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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30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43

多多小心

……瑕疵品离开彩虹之家,藏进披巾下面……

我们扔下了埃涅阿斯·高岭阁下赠予我们的那辆寰球陶土集团的车,因为我觉得里面肯定装了窃听器。

那位商界大亨还准备了些什么?我在大门紧闭的彩虹之家外面拦下一辆人力车,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念头。我跳上座位,让司机把我们带到第四大街。

“要快!”我的小貂儿伙伴催促道。他喘着粗气,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陶土帕利的一个小包里,装着他在奎恩·艾琳专门藏匿秘密的吧台后面找到的宝贝。我想他已经打算好了,要把这份材料“物归原主”,换取一笔“归还拾物奖金”。这么做不用担心被说成敲诈勒索。

司机耸了耸肩,取下额头上的遮光眼镜,戴到眼前。这一举动露出了一对小小的恶魔之角,多半是某种植入式罗盘兼定位器,而且廉价到能配备给用完即弃的偶人。

“稍等,先生们!”他吼道,用双手抓住车把,粗壮的长腿用力几蹬便上了路面,活像一头肌肉特别发达的山羊。等时速超过三十公里以后,他碰了碰一个开关,启动定速巡航马达,那双闪光的陶制蹄子向上一缩,离开了地面。

“您有明确的目的地吧?”长得像潘神的司机转头问我,“还是说像您这样有身份的灰色偶人只是来观光的?为了弄点忆?也许你愿意浏览我们这座美丽的城市一番?”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我在高岭家里染了色,成了一名高等的灰色“特使”偶人。司机以为我来自外地,正带着我的陶土宠物旅游观光。

“我知道所有的历史名胜和秘密景点。长廊市场街里全是你在东边绝对看不到的走私货,还有法律不敢触及,摄像头也监视不到的窄街小巷。只要付一小笔奢侈税,再签个弃权声明就可以。只要走进去,哦,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

“往第四大街去就好,”我回答,“快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心里的确有个明确的目的地,但我不打算大声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行。我们很可能正受着监视,来源包括体内和外界。

他咕哝一声表示接受,然后调整了墨镜,一根手指按在舵柄上,懒洋洋地驾驶着。与此同时,我取出一只翻盖式电话——它是我在身体恢复青春活力不久后得到的。

“你要打电话给谁?”陶土帕利问。

“你觉得呢?当然是我们的雇主。”自动拨号盘上只有一个号码。

“可我以为……那我们刚才为什么要弃车……”

他的黑色小眼睛闪动着。我能看出小帕那颗多疑的小脑袋正在高速运转。“那好吧。替我向埃涅阿斯问好,他说。”

作为一个廉价的绿色偶人——曾被染成橘色,后来又成了灰色——我没法用眼神示意什么,只能无视他。手机发出老式传呼机的声音,请求某位高岭答复。随便哪个亮闪闪的傀儡就行……甚至可能是那位亿万富翁隐士在高雅宅邸的层层防菌玻璃后面发着抖的真身。让我失望的是,回应的只是个电脑程序,要求我选择“留言或等待”,用的似乎是高岭自己的声音。

我等。身为陶偶,等待是意料之中的事。尽管寿命短如蜉游,急躁却是那些有真实寿命的人才有的情绪。

与此同时,偶人城区的无尽污秽和斑斓色彩从我们身边掠过。这里的建筑缺乏保养和照管,大都显得老旧,挂着“查没”的标示,禁止真人进入。可我们周围拥挤的人群却对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屋视而不见,这些偶人生来就是为了从事一天的辛勤劳作,外貌却比他们无趣的制造者更惹眼。五颜六色的工蚁维系着文明的进步,他们有的忙碌进出于附近的工厂,有的背负着沉重的货物,有的步履匆匆,赶去出席机密会谈或者递送紧急订单。

交通堵塞了一会儿,我们不得不从一个露天建筑工地旁边绕过。工地门口挂着宽宽的全息指示牌:

全城偶人气动管道运输项目:

你们的税款没有浪费

闪闪发光的显示器显示着逐渐接近的完工日期。到了那时,陶偶和其他货物可以通过真空管道迅速寄往城市的每个角落,送达任何地址,和自我定向的网络数据包一样全自动,而且成本近乎为零。小型巴士和巨型恐龙式货车的司机都抱怨说,这个项目完成的部分已经让他们的利润大幅缩水。破坏活动此起彼伏,工期一再停滞,让人联想起了勒德分子的时代。最近的一次爆炸甚至造成附近一栋建筑崩塌,砸碎了四百多具傀儡,溅出的碎片飞过三个街区,还伤到了一名真人,让他缝了六针——真是令人震惊。

尽管存在如此激烈的反抗,寰球陶土集团和其他偶人制造者仍在努力游说,希望在所有城市都安装管道,让顾客迅速接收到上百万具空白偶人,最大程度地节约大家复刻的时间。偶人花在运输途中或是冷藏柜里的时间越短,客户就越觉得他们的钱花得值,也就会订购更多的空白偶人。

在那块标牌下方,最低级的艾普西隆偶人正埋头工作,把一篮篮泥土拖上自己满是绿色斑纹的背脊,其他偶人运送着一段段能够承受高压的陶制管道,前往地底深处。艾普西隆们甚至没有复刻上完整的人格——没有灵魂填充,也没有洄游本能。他们有的只是最简单的本能,一刻不停地劳作,直到进入回收箱。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仿佛瞥见了一个比弗里茨·朗的《大都会》更可怕的科幻噩梦——奴隶及其子嗣为身在远方的主人劳作,直到生命不出预料地早早耗尽,无人为其哀悼。可等我换个角度再看,却又觉得一切如此美妙!整个世界的自由公民纷纷派出自己的一小部分——可消耗的部分——轮流承担必要的苦差,让每个人都能把生命花在游玩和学习上。

哪个才是真的呢?

还是说它们都是真的?

我应该在意这种事吗?

我自己的想法让我惊讶。

难道偶人的生命持续到第二天,大脑就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思索着。难道活力再生的过程会让偶人变得喜欢空想和哲学思辨?还是说,我在艾琳店里的所见所闻触发了这些念头?

或者说只是因为我是个瑕疯品?

快点,高岭。快他妈接我的电话!

事实上,他的拖延让我有了些许期待。也许埃涅阿斯根本不在乎我和陶土帕利,也许忙得顾不上我们。

哦,但“忙”的意思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有钱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复制出各种精致的偶人,替他们忙碌。所以肯定有别的理由。

我们离开气动管道施工现场已经一个街区了,司机突然转向,同时破口大骂,我抓紧座位以防碰撞。并非交通状况出了问题。不,那个司机是在为远在天边的——与他的工作完全无关的——某件事发火。

“蠢货!”他叫道,“你们就想不到他们会埋伏在那座山附近吗?那群印尼人起码从五个不同的方向瞄准了那儿。白痴。PEZ干脆认输算了。居然把毫无掩护的整支部队就这么派到了战场上。我们还是换批人重新来过的好!”

他的遮光镜边缘突然有道微光闪过。这么说,那副墨镜同时也是显示屏。

但我还是不希望被某个分心看比赛的苦力卷进车祸。再莫名其妙地转一次弯,我就找他主人索赔——

以谁的名义?判来的钱又该给谁?可,冷的艾伯特在佐治亚州有个妹妹,但她拥有五项专利,不缺钱。然后我想起来了,艾伯特剩下的所有财产应该都会留给克拉拉——既没被警察没收,也没被高岭索赔的那些。这取决于能否找到其他该为寰球陶土集团袭击案负责的人。

我心里有怀疑对象,但我得找到更多证据才行。

“嘿,军迷!”陶土帕利对司机吼道,后者刚刚躲开几个路人,又险些被一辆八条腿的巨大货车碾得粉碎,嘴里仍在咒骂不休。“忘了比分吧,专心看路!”

司机扭头对我的朋友咕哝了些什么,小帕吼回去,弓起颀长的身子,伸展利爪,仿佛随时会扑上去似的。我正想合上电话,从中调停,耳边却突然传来嗡嗡的人声。

“哦,是你啊。我还在想你几时才会向我报到呢。”商业大亨的低语声传来。我不知道那是哪个高岭,反正我假设他就是派给我们工作的那个白金偶人。“你在艾琳那儿发现了什么?”

他没为让我等待道歉。好吧,谁让人家是亿万富翁呢。

“艾琳真的死了,”我回答说,“她用了那种‘灵魂天线’的服务,带着她的所有偶人去了一个叫做‘涅槃球’或者‘瓦尔哈拉地带’之类的地方。”

“我知道。警察刚刚赶到那儿,我正看着那一幕呢。难以置信。神经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莫里斯?这个世界上到处是变态,陶偶技术只会让情况更糟。我有时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好吧,不提这个了。你觉得艾琳选择这个时候结束一切,是不是因为她的阴谋破产了?因为他们没能成功破坏我的工厂?”

在伪装困惑的无辜者这点上,高岭做得很出色。我决定陪他演下去。

“艾琳是又一个被欺骗的人,先生。她以为自己雇艾伯特的灰色偶人是去做不太合法的工业间谍活动。”

“你是说那通‘寻找远程偶人制造技术’的鬼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气动管道的建造工地——耗费巨资的项目,如果远程陶偶制造技术成真,它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失去意义。

“反正听起来很真实,足以蒙骗艾伯特·莫里斯的灰色偶人。为什么就不能连她也骗呢?总之,今天早上艾琳就意识到,自己要为这场朊病毒袭击担负罪责,所以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

“就算是这样吧。”高岭哼了一声,“你找到任何跟幕后主使有关的线索了吗?”

“噢,她的两个搭档,其一是个花格偶人,自称柯林斯阁下;另一个说自己是头牌金妮·沃梅克的复制人。”

“就他们俩?这些我们在灰色偶人的录音里就听过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但高岭仍是我的客户……至少在我确认某些事以前都是。无论从法律还是道义上,我都无法对他撒谎。“柯林斯阁下是伪装的身份,艾琳认为他很可能就是贝塔。”

“你是说那个偶人绑匪兼造假者?你有什么证据吗?”高岭的声音变得有点兴奋,“这也许正是我需要的东西。这样一来,我就能向警方施压,让他们把那个混蛋看做真正的公共威胁,而不仅仅是陶偶贸易领域的祸害。我们也许可以彻底摆脱他这个麻烦!”我回答得很小心。

“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追踪贝塔已经三年了,与他多次交过手。”

“嗯,我想起来了。你在星期一刚刚逃脱,马上就在星期二早上突袭了他在泰勒大厦的据点。你们俩确实处得不太好。”

“对,事实上——”

我的目的地就在前方。我得尽量让高岭保持好心情,免得他太过细究我接下来几分钟的行动。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所以我正在往泰勒大厦那边去。”

往那边去,确切地说,这不算撒谎。如果他在追踪我的话,会发现我们目前的行进路线和我说的恰好吻合。

“去找更多线索吗?很好!”高岭说。我听到背景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人声,在要求那个白金偶人注意听他说话,“等你发现更多证据的时候再呼叫我吧。”他告诉我,然后毫不客套地直接中断了联络。

我宽慰地发现,时间刚刚好。

“就在这儿停!”我告诉司机,后者仍旧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战事消息以及和小帕斗嘴上,让人心惊肉跳。这种家伙是怎么保住出租车执照的?我思索着,抛了个银币给他,跳出车外。幸运的是,陶土帕利一直坐在我肩上,没有跟司机打起来。不过,再等会儿就不一定了。

朝夕教堂,前方的标牌上闪烁着这几个字。我沿着花岗岩石阶冲了上去,从四下转悠的可怜偶人身边经过——受伤的,损坏的,再不然就是被抛弃的,全都无望回家上传记忆了。他们大多数显得磨损不堪,接近消融。但我比他们老得多!我是唯一拥有周二那场布道的直接记忆且仍旧存在的陶偶。当然,我并不是来参加礼拜的。

几个憔悴的复制人排成短短的队伍,等待着紧急修复服务,为首是个瘦长的紫色偶人,他的半只左臂被扯断了。幸运的是,当班的仍是同一位黑头发志愿者,她为这些绝望无助且饱受欺压的偶人提供援助。不知是什么心理上的原因让她愿意献出真人的宝贵时间,去救助这些生命所剩无几,根本不值得拯救的偶人,反正对我是件大好事。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哎呀!”看到那个志愿者护士时,陶土帕利压下了一声不安的尖叫,“那是艾丽克西。”

“什么?你认识她?”

小帕的迷你偶人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回答:“嗯……我们约会过一段时间。她该不会认出我来吧,你觉得呢?”

我不禁在头脑里对比了一下两个形象。一个是真人小帕——帅气,灰头发,肩膀宽阔,只不过彻底失去了下半身,靠维生椅继续着生命;另一个是我肩膀上这只轻灵、露齿而笑的小雪貂。二者的外貌几乎毫无共同之处,但真正重要的却并非外貌,而是回忆、性格,还有灵魂。

“也许不会吧,”我经过等候的陶偶,向队列前方走去,“如果你能闭上嘴的话。”

我大步走向艾丽克西的手术台,几个受伤的偶人抱怨起来。不太干净的台子周围堆着一桶桶廉价的偶人泥浆、陶偶填泥料和陶土团。她注视着我——而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专心致志的样子是那么美。她起先坚持要我排队等候,但等我掀起衬衫、转身展示我背上填塞的长长伤口时,她愣住了。

“还记得你的手艺吗,医生?你在对付那只啃咬我的陶土虫时干得真不赖。我记得你的某个同事说,我已经撑不过一天了。你应该也记得。”

她眨了眨眼,“我记得你。但……但那是星期二——”

艾丽克西顿了顿,睁大了眼睛。但她明智地闭上了嘴,努力消化其中深意。

真聪明。她为什么肯跟小帕约会?

我放下衬衫,问道:“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聊聊?”

她激动地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她上楼。

艾丽克西检查期间,小帕一反常态地缄口不语。她很快就发现了高岭的追踪器——是他在貌似善意地为我们延寿时装进去的。

她还找到了炸弹。

幸好发现了,我心想。我们的雇主满以为我们会在泰勒炎厦向他报告。如果发现我们挣脱了束缚,他肯定会坐立不安,说不定还会进一步做点什么。

“这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艾丽克西咒骂道,小心地把炸弹放进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滤毒罐里。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法律允许偶人携带由无线电控制的自毁装置,但这种事哪怕在PEZ军里都很罕见。不用说,艾丽克西所属的团体坚决反对这种行为。我忍着没告诉她,我们的炸弹乃是由大奴隶主高岭阁下亲手安装的。如果她知道了,也许会立刻上线,告诉这个激进主义团体里的所有人。

这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陶土小帕也需要少许修复。她给他修整的时候,我的目光望向这座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古老的基督教符号换成了某种圆形图案,形状像一朵花,花瓣由里向外逐渐变细,到尽头的尖端时忽地燃起垂直的火苗。起初我还以为那形象是一条尾巴向外的鱼。鱼……意思是鱼目混珠?然后我才意识到,那些是方头的鲸鱼,抹香鲸。鲸鱼们把宽大的额头聚拢在一起,进行某种鲸鱼之间的交流。

这象征着什么?鲸群——悠长的生命,却濒临绝种——看起来似乎和偶人恰恰相反,后者总是迅速凋零,但第二天就会以更庞大的数量再次涌现,因为人类的创造力和欲望在为他们的繁荣不断添砖加瓦。

这让我想起了“最终选项”公司那个技师:祭司衣服上的曼荼罗徽记,就是他主持了奎恩·艾琳登神的尝试。尽管细节上有明显不同,但两个团体关注的都是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在灵魂复刻和宗教冲动之间达成妥协。这方面我当然没资格下什么判断。

好吧,我喜欢这些家伙。也许我还欠他们几个人情,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艾丽克西结束了检查,宣布我们的身体“干净”了。我忽然有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从我、小帕、拉姆和加德里恩在那个古老公园的阴影里会面,又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以后,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总算可以给家里打电话了!”陶土帕利兴高采烈地说,完全忘记了他保持沉默的誓言,“我已经等不及要告诉自己我看到什么了!这次上传肯定很带劲。”

艾丽克西歪着头,眯起眼,好像从小帕的语言风格中发现了什么。我不能给她时间继续想下去。

“我和小……我的小伙伴和我都需要安全的网络接人端口,”我说,“可以给我们两件能用的方披巾吗?”

片刻迟疑过后,她点点头,指了指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两件式样古怪的黑色外衣。“最近才清洗过,没有窃听器。”

“太好了,谢谢。”我走向衣架。

“话说在前头,”她补充道,“我供职于“多多小心”组织,所以用我们的接人端口时别想耍花样,或者做什么非法勾当。”

“好的,女士。”

艾丽克西皱了皱眉,“我要回去帮助其他病人了,我能相信你们不会碰这里的其他东西吗?”

陶土帕利兴奋地点点头。“我们不会忘恩负义的。”我保证道。“唔。也许你可以踉我解释一下,在你应该变成泥浆的时刻过去那么久以后,还能到处走动是种什么感觉。”

“等有时间吧,我会的。”

她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离开了。等她的脚步消失在楼下,我质询地看了陶土帕利一眼。“好吧,”他轻快地耸耸肩,答道,“也许我确实不配跟她在一起。咱们要继续讨论这个吗?高岭可不会被愚弄太久。”

我的小伙伴跳到桌子上,我帮他钻进方披巾,用兜帽盖住他,调整了一下,让披巾贴合他奇特的身体轮廓。我把另一件方披巾套在头上,让黑色的织物盖过我的手臂,垂过我的腰际。

在方披巾之下——

突然间,我身处另一个宇宙。非常棒的虚拟实境,数据和幻象以斑斓的色彩和景深混合起来。织物下的传感器感应着我的手臂和指尖,以及每一次呼吸,对我虚拟的喉咙发出的每一声低语做出反应。几句低声的命令过后,不到数秒,我面前出现了三个鲜活的球体世界。

第一个球体屏幕逐渐放大。一栋闷燃的废墟,我的家……艾伯特的家……曾经的家。免费的关联软件从周围的网络中冒出,请求我的允许,想帮我获取这可悲事件的相关信息。其中有几个信誉还不错,所以我提交了一些参数。最低级别的信息不会花费一分钱,也不可能被人追踪。没人能从数以百万计的网络偷窥者中认出我来。我查询的都是重大新闻事件,应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除非我决定进一步追查下去。

第二个屏幕把“寰球陶土集团袭击未遂事件”的相关信息来了个去芜存菁。我想要一份警察官方的摘要,主要是想知道艾伯特还在不在疑犯列表上。这样的事件总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和民间传闻,为此兴奋的包括举报者俱乐部的成员、“相关责任”理论的爱好者、独居的偏执狂,还有那些自发形成的,坚决拥护“如果一那么”和“是的一可是”这两大理论的势力。匿名造谣是最古老的表达质疑的方式。艾伯特本人来处理会好很多,能找个他的黑色偶人来就更好了。

我?我只是个绿皮,还是个瑕疵品。但我是唯一剩下的。

两个气泡状屏幕的边缘涌动着,嘶嘶泛出代表关联信息的泡沫。这时,更为危险的第三个屏幕也准备就绪了。

那个以防万一的备用存储器,艾伯特的备份资料就存放在里面,以防他家里的计算机出什么问题。

假如妮尔侦测到了即将到来的导弹……就算只在命中前几秒钟。根据程序,她会把尽量多的数据塞进远处的备用存储器里。这份记录也许能告诉我,我的制造者死前那几分钟在做什么"——甚至是思考什么。

这是一份可观的财富,但获取的过程也许会很危险。发射那枚导弹的人肯定一直监视着那栋屋子,以确保命中的那一刻艾伯特身在家中。但这种监视细致到什么程度?仅仅是简单地用迷你摄像机巡视屋外,记录下艾伯特的出入情况吗?也许他们成功渗透了他的私密保护装置,比如派出一台微型间谍机飞进他的屋子?这种事时有发生。科技总在不断进化,摄像机也越来越小。只有傻瓜才相信能永远保住秘密。

那个人很可能已经知晓了一切,包括备用存储器的地点。或许会有潜伏软件等候在那里,准备揪住任何想要获取信息的人。借来的方披巾没法为我掩饰太久。

但我还有什么办法?唯有的另一个选择就是直奔小帕家,跟他一起喝个烂醉,直到我这段人工延长的虚假生命最终结束。

噢,勇敢点吧!我用颤抖的指尖输入文字,在方披巾的掩盖下低声念出几句话,希望艾伯特不会因为发现自己造出了第一个瑕疵品就更改密码。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正看着一个和妮尔极其相似的仿制品。

专家们总说,真正的数字化智能系统现在不存在,将来也不会出现。我猜他们暂时还是对的。这是又一个20世纪科幻小说里从未成真的“失败梦想”,类似的还有坐着飞碟的外星人。但模拟技术还是有了巨大进展,一个花费不多的动画程序,就能唬住大多数人……至少能骗到一两次图灵奖吧。

她的脸是以我在大学短暂交往过的一位助理教授为模板制作的,性感,但不会太过撩人,其内在含意是摒弃幻想,专注高效。这个电脑化身没有质询或进一步查验密码,而是扫描了我的面部,又朝埋藏在我前额的身份标签伸出一根短距探针。

一般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但这次不同。

“不一致。你看似周二的绿皮偶人,但染色为灰色,而且此时应已分解。除非给出可信解释,否则拒绝接入备用存储器。”

我点点头,“说得有理。以下是我的解释:简单地说,寰球陶土集团的研究员发现了延长偶人寿命的法子,所以我才能跟你说话。这项突破似乎引发了埃涅阿斯·高岭阁下和尤希尔·马哈拉尔博士之间的某种冲突。这很可能和马哈拉尔的遇害有关,还有艾伯特·莫里斯的遇害,那张动画面孔扭曲了一下,这是表示怀疑的夸张手法。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并不是我记得的那个妮尔。只是个幻影,是贮藏在庞大数据空间某个角落的备份,只有有限的处理能力。

“根据周二的黑色偶人在爆炸前储存的其他信息判断,你对寿命差异的解释是可信的。然而,在我给你许可前,你必须解决另一个不一致的问题。”

“什么不一致?”

妮尔的幻影能够逼真地模仿她那种表示异议的皱眉表情,这个细节我以前从未留意到。我犯傻的时候,她的神态总是这样。“没有可信的证据可以证明艾伯特·莫里斯遇害了。”

如果我是真人,恐怕早就哭笑不得,语无伦次了。“没有可信的……你还要什么确凿证据?难道有人用导弹把你炸成碎片算不上谋杀?”

我必须提醒自己,和我说话的并不是真人或者陶偶,甚至不是最高级的人工智能。这是一个以备用存储器软件制造的幻影,按这个标准,这位“妮尔”看上去已经很不错了。但它要么是受了损坏,要么就是碰到了语意方面的障碍。

“导弹袭击与当前的不一致问题——即艾伯特·莫里斯的推定遇害——没有关联。”那张脸答道。

我瞪大眼睛,重复着那个令人沮丧的词语。

“没……没有关联?”

问题看来很严重。该死,我也许没法接入备用存储器了。“实施……谋杀的武器怎么可能和谋杀案没有关系?”

“真人艾伯特·莫里斯只失踪了超过一天。网络或者公共监视系统中没有他的踪迹,而且——”

“噢,当然没有——”

“他的消失倒是预料之中的,和他家被毁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真棒。我仔细琢磨着这句话。预料之中?和被毁没有联系?我仿佛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向另一个气泡显示屏,上面展示着我在悬铃木大街住所的俯瞰画面。好几只盘旋的窥视眼和新闻摄像头贡献了高质量影像,提供了生动的俯视视角,还能随着我的目光放大,让我看到焦黑的木材和倒塌的石墙。残存的烟囱直指天际,像一根挑衅的指头。后门廊的锻铁栏杆因为高热蜷曲成了螺旋状,卷向已化为焦炭的玫瑰棚架。

警方的闪光条带挡开了好奇的看客,包括想进去弄点儿纪念品的真人和陶偶。我看到有好几队黑色专家正在警戒线内,拿着扫描器和取样器,俯身寻找证据。这片残砖断瓦中还有另外几个身影在走动。

我跟存储器的幻影说话的时候,先前委托的关联软件也在忙着收集有关导弹袭击的消息,在显示屏周围列满了摘要和流程图。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关于肇事武器的报告——确切型号未知,但显然非常精密,身躯小巧却能造成巨大的损害。这也解释了它是如何偷偷运进偶人城区并设置完成却无人发觉。更惊人的是,它的发射轨迹十分杂乱,导弹四处乱窜,尾焰一路烧毁了五座半废弃的屋子。这些手段有效地掩饰了它的初始发射地点,抹去了所有和设置者有关的蛛丝马迹。更糟糕的是,当地缺乏监控,警察很难推算时间。他们也许永远也没法确定设置导弹的人是谁。

我敬畏地思索着,谁能弄到这样的武器?又为什么会把它用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私家侦探身上?

我的第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哦,警察对此缄口不语,但数以千计闲得无聊的业余分析家和退休专家可不在乎什么职业化的审慎。仔细研究可用的信息之后,他们达成了共识——它肯定是军方配备。而且不是我们的国家队在国际军事竞赛场的诸多观众面前,用于军事表演的那种普通货。不用说,国家总是把最好的装备藏匿起来,以防万一。这枚导弹肯定就是那种被放在架子上,并且希望永远不会用到的厉害玩意儿。

难怪案发现场会有这么多黑色偶人爬来爬去。比起可怜的艾伯特,他们恐怕更在意那件武器。

还有其他信息。气泡屏的边缘不断冒出各种意见:

据说这个叫莫里斯的还跟寰球陶土集团的袭击未遂案有关,就在周二。显然他们是在报复他……

报复?在一两个钟头之内?荒谬!这枚导弹经过仔细隐藏,以防追踪,架设它至少需要几天甚至几周……

没错!莫里斯显然是被陷害的!那颗导弹就是为了把他烧成灰,免得他去证明……

应该是吧。可这事儿还是挺可疑的,为什么他们找不到尸体呢?……

什么尸体?早就汽化了……

被炸成碎片儿……

噢,是吗?那么那些器官碎块都去哪儿了?……

那儿有大量的DNA痕迹,全都符合莫里斯的资料……

没错,痕迹!见鬼,就算你趁我不在时炸飞了我的房子,也能找到一些碎屑;皮肤细胞、头屑、毛发。拿起你床上的枕头,它重量的十分之一都是你在几千夜的睡眠中头上飘下的那种东西组成的呢,真恶心!

……所以,在他住的房子里发现了他的DNA,这毫无意义。要确认死亡,就要拿出点有特别意义的器官组织来!即使他已经是一摊肉泥,你还能找到一点骨头、血液、肠细胞……

我大为震惊。一部分原因是,这些情况我早该想到了!就算我只是个绿色的瑕疵品,可毕竟还保有艾伯特的记忆,还有他受过的那些训练。

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再有一两秒钟,我就能得出那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但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独自穿行在闷燃废墟里,用一根木棍戳着灰烬的身影吸引住了。那个纤细身影的某些特点吸引了我,球体视屏也随之放大了画面。

她穿着略呈灰色的粗棉工作服,头发蜷在帽子下面。初看上去像是个高档偶人,特别是她那张脸还被泥灰弄成了灰白色。但当一个黑色偶人给她让路时,我意识到,她一定是个真人。

摄像画面又放大了些,一个小小的标签出现在她旁边:

受害者的指定继承人

以这具躯体的廉价程度而言,我表现出的情绪可以说强烈得出乎意料。

“克拉拉。”我喃喃念叨着,看着屛幕清晰映出的她的脸孔。她那副阴沉的表情里混合了悲伤和愤怒,还有极度的困惑。

“最终密码通过。”一个声音说——妮尔的幻象对我刚才说的几个字做出了反应。

“允许接入备用存储器。”

我看向右边。妮尔的计算机影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摊开的清单。妮尔的虚拟声音继续说道:“相关事务一,你在周二的十三点四十五分以目前这具傀儡形体提出请求,要求追踪一名被拉托维纳迪姆餐厅解雇的侍者。尽管目前的条件有限,我还是完成了追踪。那个侍者的名字和履历如下。他还提出了一项声明,放弃追究这起事件的任何责任。

侍者?我很奇怪。餐厅?噢。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爆炸之前,仍有其他项目等待处理。”妮尔的影像继续说道,“尚未回复的莫拉凯·蒙特马林的来电和留言,还有布兰恩督察、金妮·沃梅克、托马斯·法克斯……”

这是一张长长的名单,而且很有讽刺意味。如果艾伯特听了小帕的电话,就会知道后者是要警告他周二的第二个灰色偶人被卷进了一粧阴谋——欺骗他去袭击寰球的阴谋——而我则很可能不会在这儿。我也许会作为自由的瑕疵品度过短暂的余生,切断和艾伯特的联系,在街角和孩子们玩闹,或者试着去找那个蠢侍者。直到我的身体土崩瓦解为止。

“我也可以重播你的本体最后打的那通电话。通话对象是丽图·马哈拉尔,目的是安排一次旅行,前往她父亲在荒漠里的小屋。”

什么?一起旅行?

我颤抖了一下。和丽图·马哈拉尔结伴旅行……去荒漠?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丝微光,看到了真相的轮廓。艾伯特很可能伪装成偶人,亲自前去!

真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是他怀疑自己的房子已经被杀手盯上了?这样说来,他的计划效果甚佳。显然,他愚弄了所有人,让他们都以为他的真人还在家中。我得努力理清这个惊人的想法。说不定还存在漏洞……但艾伯特很可能根本没死!

好消息,不是吗?这下子我可算解脱了,不用背起沉重的负担,去揭开真相。凭我对艾伯特的了解,他肯定正和整整一打忠诚的复制人追踪坏蛋的足迹,带着冷酷的决心,要为他被化为灰烬的花园复仇。

但……这个念头同时带来了某种失落感。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觉得自己很重要,就好像我微不足道的存在突然间事关重大了似的。正义仿佛正等待着我去伸张,只看我何去何从。

可现在?

好了,我的职责清楚了——是汇报。描述我所知的一切,尽我所能提供援助。

只是再也没有那种孤身奋战的浪漫感了。

我看着克拉拉在废墟里戳戳碰碰。比起参战,她显然更关心艾伯特的命运。于是我也确定了自己该做什么。艾伯特很可能还活着,可他根本不愿费力跟她联络,连自己安然无恙的消息也不告诉她!

也许他宁愿陪在那个漂亮的女继承人丽图·马哈拉尔身边。

混蛋。

有时候,真的要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才能够看清自己。要是能成为另一个人就更好了。

好吧,这就是我迄今为止的经历,我的故事说完了。我会提交一份副本放在备用存储器里……说不定会有哪位艾伯特愿意听呢。

我会给丽图·马哈拉尔小姐发一条简短的消息。她是艾伯特的最后一位雇主,就在那次导弹袭击前不久雇用了他,所以我猜她有资格知道:我认为高岭已经变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谋杀犯。

但我做这件事其实是为了克拉拉。正是因为她,我在这块方披巾下又站了十分钟,飞速地以第一人称念诵着我这两天来看到和做过的一切,一直讲到此时此刻。尽管小帕的偶人在旁边不断恳求,提醒我每一秒钟都会让我们更加危险。这危险或许来自高岭,或许来自某个未知的敌人,甚至更糟。

管他呢。我的报告也许根本没用,毕竟我所发现的只是这个拼图里的几块碎片,远远不足以解决这个案子。

也许我只是把其他人——某个优秀得多的“我”——已经做完的工作重新做了一遍而已。

该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虽然我有一些想法。

不过,克拉拉,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只要我有一丁点儿灵魂存续,我就会记得你。在回收箱最终将我收回之前,我的生命都还有可以为之奋斗的某件事……以及某个人。

19世纪初,英国手工业工人因为害怕机械化抢去自己的饭碗,采取了捣毁机器的行动。这场工业破坏的发起人名叫内德·勒德,于是后人将他们称之为勒德分子,引申义为“反对机械化和自动化的人”。

1927年的一部科幻题材电影,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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