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磨灭的印象
……真人艾伯特见识静止的军阵……
哇。
这地方太神奇了。
我真该切换成实时录音,描述我现在看到的一切。
但这样做有意义吗?再说这个植入式录音器还是从死去的傀儡身上借来的,也许它根本没法正常运作。
可除了尝试,我还有什么办法?有机会目睹这场奇观的人可不多,而且这以后,他们头脑里的这段记忆还会被清除掉。
整个军队在我面前立正,根据位阶和职能分成班、排、连和团。成排的刚毅身影绵延直至远方,在昏暗的灯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非生亦非死,无声地站在这个位于地下深处、干燥冰冷、长达数公里的洞窟里。每个士兵都被密封在一层薄薄的凝胶保鲜包装中,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命令——打开照明,开启附近的陶偶炉,从沉睡中唤醒整整一个军团的陶偶士兵。
陈下士说,军队里有一句格言——打开,烘焙,入役……以及保家卫国。
当然,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始终有这种流言,说那些介于角斗士和娱乐演员之间的部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国家真正的军事力量藏在某个秘密地点——或者不止一个——处于休眠状态但随时候命。将军和参谋们很清楚,如果真正的战争再次爆发,现有的二十个预备营——包括克拉拉所属的部队——是远远不够的。
话是没错,但亲眼看着这一幕却……
“来吧,”陈的猩猩偶人说着,向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上,“沿着这条路走,前面就是我告诉你们的安全数据端口。”
从我们走进那条通往地底深处巨大军事设施的通道开始,丽图就用清洁毛巾不停擦着脸,想除去残留的灰色伪装。而现在,她用无力的手捏着那条毛巾,瞪着数不清的傀儡士兵的队列,看着那些薄薄的、紧贴身体的包裹物。
“太惊人了。我大致明白为什么会在地表基地下面建造这样的设施,在这儿训练的士兵肯定会多复刻一些复制品作为库存兵力。但我还是不太理解,”她朝这支军团摆了摆手,“你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
陈耸耸肩,给我们当起了导游。
“因为对手制造的可能更多。”他用那双弓形的猩握腿迈步走向我们,“想想吧,小姐。挖坑不花钱,制造一整支预复刻偶人部队的成本也不高。不用在食物和训练上多花费什么,也不用支付保险金或退休金,只需要一点点保养费用。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起码有一打国家在这么干,其中还有些跟我们很不友好。印尼人把他们的武装力量藏在爪哇岛的一个大洞穴里,韩国、危地马拉把大军藏在地下。说到底,谁能抵抗这种诱惑呢?想象一下,拥有一支随时可用的庞大部队,而且机动性极强,几小时就能送往全世界任何地方,每个士兵都准备就绪,技巧和经验相当于身经百战的老兵。”
“真他妈可怕。”我答道。
陈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我们一定得拥有同样的东西——整整一个军团的守军,几小时之内就能凭空出现。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在和敌人比赛谁制造的陶偶更多。”
“我是说这种局势真可怕,这种愚蠢的军备竞赛——”
“就叫它陶偶威慑好了。其他人会明白,如果企图先发制人,他会伤得很惨。这一招在我们祖先的那个核武器时代就很有效,要不我们就没法站在这儿说话了。”
“噢,我觉得这点子烂透了。”丽图这样评价。
“我同意,小姐。但在各国政客能达成一致搞个现场核查之类——之前,我们有什么办法?”
轮到我提问了。
“还有保密问题呢?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泄露出去?《内部举报法》……”
“……目的是为了鼓励举报,没错。但法律是针对犯罪行为的。你不觉得军队的这些做法都是严格遵守法律的吗?军队从没有否认自己拥有预备部队。这算不上什么罪恶,也不违法——没有真人因此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不会有什么‘举报者’奖金。就算有人揭发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好处呢?他能得到的只有这辈子都还不清的罚款,用作把我们的偶人军团转移到新场所的开销。”陈看看丽图,再看看我。
“顺便说一下,这一点对你们也适用,以防你们突然冒出什么自以为正义的念头。我们不介意坊间流言。如果你们愿意,尽管传播流言,添油加醋地告诉朋友。只要别把图片或者详细地址放到网上就好,要不你们就得背上一屁股债,每月的薪水都得送给军队,直到你们去世。”
他说这话时,我正好用我左眼里的植入物拍下了一个画面。仅作私人用途。我在心里给自己开脱。
也许我应该把它删掉。
“好了,”陈还在说,“咱们去那个安全端口吧。”
丽图和我还没从下士刚才那句隐含深意的威胁中回过神来,沉默地跟着他,从一排排现代土耳其禁卫军面前走过。他们沉寂得如同雕像,大多数身躯都染着纹路模糊的迷彩色。走近细看,你会发现这些战斗傀儡是多么庞大!几乎相当于普通偶人的一倍半,增加的部分大都是额外的能量电池,用来增强力量和耐久力,并为强化传感器提供所需的动力。
大多数躯体都四肢粗壮,膀阔腰圆,但我仍在努力寻找克拉拉的脸庞。他们肯定也要求她充当偶人的模板,将她的记忆和战斗精神注入上百具,甚至上千具复制人的身躯。我有些恼火,因为她根本没跟我提过……至少没说过有这么大规模!
我们前进时,丽图仍然追问不已。
“在我看来,除了敌对国家,这种安排还有一个危险。对执掌大权的人来说,这支军队同样是巨大的诱惑。假如军队——或者总统,甚至是首席保安官——哪天觉得民主统治实在过于麻烦,会出现什么情况?想象一下,上百万个全副武装的战斗傀儡像愤怒的蚂蚁一样拥出地面,发起政变,占领每一座城市——”
“几年前不就有一部剧情完全相同的恐怖电影吗?我记得特效很棒,还有很多很酷的动作场面。成群的陶制怪兽,迈着僵硬的脚步,大喊大叫,摧毁眼前一切……当然,除了那个主角。它们不知为啥总也打不中他!'”
陈大笑着,长臂朝我们身边的军队摆了摆,“不过说真的,这类故事太牵强了。这里每一个偶人都是持有执照的真人预备役军人严格遵照规章复刻的,他们拥有我们的记忆和价值观。如果每个小兵都是用我或者克拉拉这种碰巧觉得民主制度还不错的家伙复刻出来,要发动政变恐怕相当困难。
“还有,它们还装有加密的自毁装置,而密码则分发给了——”陈停了口,摇摇头,“不,别管什么安全措施了,用逻辑思考一下就行了。”
“这话怎么说,下士?”
陈拍了拍旁边一个战争傀儡塑封的腰部,“考虑一下限期的事儿,小姐。就算额外添加过能源,这样的战斗偶人也无法维持超过五天,最多就一星期。我很怀疑你有办法夺下城市然后继续占据它。一小撮同谋没法复刻出足够的偶人。至于大规模的团体,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保守这样的秘密?
“不,这支军队的目的是为了抵消敌人突然袭击带来的恐慌。在那之后,就得靠人民来保卫他们自己和他们的文明了。只有他们的灵魂和纯粹的勇气才能对抗逐渐蔓延的战火。”
陈耸了耸肩,“在我爷爷的时代,还有爷爷的爷爷的时代,这才是正道。”
丽图还没想好如何回答,而我尽量保持沉默。陈转过身,带我们从一排又一排队列整齐的军人身边走过。这座宽广大厅里的沉默守卫们深深震撼了我们,让我们渐渐忘了计算那密密麻麻的行伍。
丽图在这儿非常不自在。这里既压抑又陌生,和我们穿越荒漠时那种轻松气氛大不相同。她的烦闷也许有一部分来自她在制造偶人方面的问题。她从来无法预料自已复刻的偶人将会如何。有时候一切正常,钻出陶偶炉的偶人很像她,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会做她指定的工作,然后在一天结束时返回,上传记忆。其他的复制人则会神秘地消失,只会发回含义不明、语气轻蔑的讯息。
“被某个了解我们做过或想过的一切私密之事的人嘲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那你干吗还要复刻呢?”在我们穿过荒野的长途跋涉中,我问道。
“你不明白?我在寰球陶土集团工作啊!我是在偶人生意圈里长大的。再说如今想做什么都离不开复制人。所以我只能每天早上复刻几个陶偶,然后祈祷一切顺利。
“但只要是重要的委托,或是什么不能出错的事儿,我都会尽可能亲自完成。”
就像这次去她父亲的小屋——以及附近的死亡地点探查一样,当我邀请丽图时,她决定为此投入真人的一天时间。那个卑鄙的“高岭”在公路上伏击了我们,让我们绕了好几天的弯路。困在远离城镇的地方,没有联络手段,只能缓慢地靠近我们的目的地,这些事一定让她非常沮丧……
我自己也是同样的感觉。我跋山涉水前来,却发现克拉拉已经不辞而别,赶去翻找我屋子的废墟,而我却被困在这个不毛之地。该死,真希望我们能快点到达陈所说的安全端口。我得想办法联系上——
终于!
陶土军人的队列终于到了尽头。我们离开了那支寂静的大军,却得在更浓重的阴影下穿行——那是一排排高耸的自动陶偶炉,目前闲置着,但时刻准备点火,烘焙一群群新鲜解封的陶偶士兵,激活他们的活力储存细胞,让整支军队秉承自我牺牲的精神,为荣耀而战。
公司商标在我们头顶隐现,骄傲地刻在这些机械巨兽的身躯上,分别由圆环圈住的“寰”和“球”两个字分外显眼。但丽图的表现不是骄傲,而是紧张,只顾揉搓她的双肩和手臂,东张西望。她的下颌绷得很紧,仿佛走这一趟是对意志力的磨炼。
陈带我们穿过一扇拉门,进到另一个巨大的房间里。这儿有着无数盔甲,悬挂在天花板的挂钩上。到处是超轻材质“头盔加甲壳”式的组合盔甲,随时准备套在刚刚出炉的陶土身躯上。我们小心地在狭窄过道中前行,肩膀摩擦着金属制服和护腿,又从一套套耐火连身工作服中挤过,令它们如同鬼魅般飘荡起来。
我不禁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仿佛我们是几个小孩子,正蹑手蹑脚穿过巨人们的衣帽间。这房间甚至比刚才的傀儡军队还吓人,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灵魂。这间军械库里的一切像齿轮一般毫无情感。空荡荡的制服让我想起了机器人:不可理喻,而且不受任何东西——比如良心——的束缚。
好在我们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另一边。能离开那儿真好!
刚离开“衣帽间”没多久,陈示意我跟他到某个露台的栏杆那边去。“艾伯特,你得看看这个!如果你受过克拉拉的影响,肯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我来到栏杆边,发现从露台上可以俯瞰第三条极其漫长的走廊,就在我们下方稍远处,储存着一些我从没见识过的武器。从轻型武器到火焰喷射器,再到单兵螺旋/扑翼机,全都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或者存放在架子上——活像一座贩售毁灭的百货商场,一座战争博物馆。
陈摇摇头,显然对这些东西充满渴望。
“他们坚持要把最棒的家伙都封存在那儿,说是以防万一。真希望在上头打常规赛的时候能用上这些装备,比如对付这周跟我们对阵的印尼人。那些混蛋很厉害,要是能——”
偶人下士突然停了口,把他的猿猴脑袋扭向一侧。
“你刚刚听到什么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这么诡异的地方倒是挺适合闹鬼的。
只不过……没错,我现在听到了。一阵微弱的交谈声。
我扫视下方,最后在远处的一排架子中间瞥见了几个来回走动的身影。几个是乌黑的,另几个则是钢灰色,带着仪器和笔记板,注视着成排放置的杀人器具。
陈低声咒骂:“该死!他们肯定是在稽核!为什么偏偏现在搞?”
“我想我猜得出原因。”
那双猩猩的黑眼睛盯着我,而后豁然开朗。
“那颗导弹!炸了你的本体和你家的那颗。之前我还以为是自制的玩意儿,都市朋克和罪犯在自家地下室里制造的东西。但上头肯定怀疑是从这儿偷出去的。该死,我早该想到!”
我能说什么?我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我不希望吓到正在帮助我的陈。
“军队里怎么会有人希望我死呢?我承认,克拉拉有几次威胁说要折断我的胳膊……”
玩笑没什么回应,陈的猩猩偶人坐立不安。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就现在!”
“可你答应过要带我们——”
“那是因为我以为这里没有人!而且我没想到这事儿还牵扯到军队装备。我可不能带着你们直接闯进那群死板的军规执行者中间!”陈抓住我的手臂,“我们得马上和马哈拉尔小姐——”
我们转过身,瞪大了眼睛。陈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丽图原先就在我们身后。
现在不见了。她留下了痕迹:长长的一排仍在晃动的连体工作服,就像大海中逐渐淡去的小小浪花,被她唤醒的那些护甲和头盔仍在礼貌地点着头,鞠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