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小红偶人受人摆布……
天才的想法很难看穿。
一般来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在大多数时候,真正的才华总是与高尚的人品相伴——我们这些庸人只能指望这一点了。但指望程度之深,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真实世界中,可没有戏剧里那么多的狂热艺术家、精神病将军、胃病作家、躁狂症政治家、贪得无厌的企业大亨以及疯狂科学家。
让我们提心吊胆的天才人物只是极少数例外。这些例外人物个性鲜明、充满戏剧性、有点疯狂,外加不止一点点危险。正是这些人造成了大众对天才的浪漫印象:你必须暴戾蛮横才能成为天才,度量狭小才会被人铭记,傲慢自大方能赢得重视。
尤希尔·马哈拉尔小时候一定看了很多烂电影,而且囫囵吞枣地接受了这套陈词滥调。他独自待在他的秘密要塞里,不对任何人负责,甚至包括他的本体。他的存在仿佛完全为了夸张地扮演疯狂科学家的角色。更糟糕的是,他觉得关于我的某些事能解开那个谜——如何让他得到永恒的生命。
我被困在他的实验室里,手脚被铐住,动弹不得,心底开始涌起那种众所周知的冲动——洄游本能。这是绝大多数高档傀儡在漫长的一天行将结束时都会听到的召唤,就是那种催促着你,要你赶回家中进行上传的冲动。而现在,这种冲动被这台奇怪的机器放大了许多倍。
必要时,我可以把它抛诸脑后,但这次的反应异常强烈。这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渴求,让我撕扯着身上的束缚,毫不在乎紧绷的四肢受到的伤害。百万年的本能让我努力保护我身上披的这具躯体,但呼唤更加强大。它告诉我:身体不比廉价的纸衣服重要多少,有价值的只有记忆……
不,不是记忆,不止如此。那是……
我不会科学家的那些术语。如今我的心里只有渴望,渴望回归,回到我本体的头脑里去。
根据偶人尤希尔的说法,那个大脑已经不再存在。就在刚才,他告诉我,艾伯特·莫里斯的真身——由我母亲在一万两千天前带到这个世间的身体——在周二被炸成了碎片。连同我的房子和花园,连同我的成绩单和小童子军制服,连同我的体育奖杯和我准备抽时间写完的硕士论文……还有我解决的逾百件案子的纪念品——我揭露了许多恶棍的真面目,还把其中最可恶的那些送进了医院或者监狱。
连同我左肩上的子弹形伤疤。克拉拉做爱时总是抓着那里,有时还会加上几排很快就会从我富有弹性的真实肌肤上褪去的牙印。但那些真实的肌肤也已不再。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没法知道马哈拉尔说的是不是实话。但他有什么必要对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囚犯说谎呢?
该死。那花园可花了我不少心血,甜杏下周就该熟透了。
很好,这法子还是有点用的。我靠内心的这些废话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这也是种反击的法子。但在极度放大的归巢反应将我撕成两半之前,我还能撑多久?
更糟的是,傀儡马哈拉尔也在说话。一面操作一面絮絮叨叨个没完。也许他这么做是为了消除焦虑,或是有意让我神经紧张。
“……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一切早在杰弗蒂·阿诺纳斯发现驻波的十年前就开始了。两个叫做纽伯格和达奎利的家伙想追踪人类神经功能的变化,于是运用了世纪之交时那种原始的成像机器。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人类在冥想和祈祷的时候,位于后脑上部的定位区域的变化。
“他们发现,有些宗教专家——从佛教徒到福音派教徒——似乎知道如何压抑那个神经区域的活动。该区域的作用是将感官数据编织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感觉,让你知道自我在何处结束,世界的其他部分从哪里开始。
“这些宗教大师所做的其实是消除他们对自我与世界之间的界限的认知感。其效果便是‘世界一家人’,或者说‘宇宙大一统’,同时伴随着内啡肽和其他引起快乐情绪的化学成分的分泌——这也让他们渴望着不断回归这种状态。
“换句话说,祈祷和冥想会导致一种物理化学反应,让他们沉溺于神圣以及与上帝同在的想象!
“同一时期,还有其他研究者也在探索着意识的基础,或者说我们想象中的自我存在之处。欧美人倾向于认为该场所位于人的双眼之后,就像一个雏形的自我,透过双眼窥视着外界。落后地方的部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真正的自我居住在胸中,接近跳动的心脏。实验人员发现,他们可以说服个体改变自己的场所认知感,也就是改变自我或者灵魂的所在。受过训练以后,你甚至可以想象它在你的体外,依附在近旁的某个东西上……甚至依附在某个陶土制成的玩偶上!”
演说期间,这位教授时不时地停下来,对我微笑。
“想想看,这是多么令人兴奋,艾伯特!起先,这些线索看似没有任何联系。但这些勇敢的梦想家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发现的是一块巨大拼图里的几块碎片。它通往另一个和宇宙同样浩瀚的世界……也拥有同样众多的可能性。”
我束手无策地看着他又拨弄了一番仪表盘。我头顶的那台机器发出表示准备完成的低吟,然后让我这颗小小的橘红色脑袋再次颤抖起来。为了不让他称心如意,我勉强咽下一声呻吟。为了分心,我不断地进行内心独白……尽管我没有配备录音器,那些话语又缺乏意义,在我想到的那一刻就化作了熵值。
跑题了。我不断告诉自己,想想我平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不停照做!这是很久以前,某个幸存者(他忍受的酷刑远比马哈拉尔能做的可怕得多)给那些无法反抗的囚犯的忠告。这个建议帮助我——
又一阵冲击贯穿了我的头骨!我的背在疼挛中弓了起来。我扭动着身子,回归的需要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可回哪儿去?怎么回去?还有,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做?突然间,透过那面隔开尤希尔实验室的玻璃,我看到了某样东西,对面是艾伯特的灰色偶人。马哈拉尔周一在高岭宅邸抓获的那个。他被带到这儿,经过复苏充能,然后作为模板,制造了我。我的身体每次扭动时,灰色偶人也有相同的反应!
难道说,马哈拉尔在同时对我们俩做同样的事?可我并没看到有什么大型机器对着那个灰色偶人。
这意味着另一种可能。那个偶人不知怎么竟能和我感同身受!我们一定是……呃!
刚才那一下很痛。我的牙齿咬得太用力了,假如我是真人的话,没准会咬断一颗牙。
我得说话,抢在下次冲击到来之前。
“远——远——远——”
“什么,艾伯特?你是不是想说点儿什么?”
尤希尔的偶人在我头顶俯视,表示着虚伪的同情,“来吧,艾伯特。你可以的!”
“远——嗤……远程丨你---你正在——进——”
“远程复刻?”抓我的人咯咯笑了,“你每次猜的都一样。不,老朋友。没那么平凡,我想达成的目标比它远大多了。两段人造量子态灵魂,相关但有空间分隔,我在让它们进行相位同步,探究你们的‘观察者联合共用轨迹’的深层次纠缠。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下颌打着战。
“观——观——观察者——”
“我们先前讨论过这个。也就是说,每个人都会以观察者的身份来创造宇宙,将庞大的可能性坍缩并且……噢,算了,我们这么说吧,所有灵魂驻波的复制品都和最初的版本保持着纠缠。就连你的也一样,艾伯特,虽然你相当放纵自己的偶人。
“我想利用的就是这种关联!讽刺的是,这就需要切断和原身的联系,而唯一切断它的方法……就是除掉最初的模板。”
“你——你杀了——”
“杀了艾伯特·莫里斯的本体,用一颗偷来的导弹?当然。我们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你自己,你杀了你自己!”
这一次,我面前的那个灰色傀儡瑟缩了一下。
“嗯,呃……算是吧。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相信我。我有我的理由。”
“理……理由?”
“我必须尽快行动,抢在我完全弄清我要做什么之前。尽管如此,我在沙漠的公路上加速行驶,差点就从我手里逃脱了。”
谈话变得艰难起来……甚至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除了抽搐到来的时候。机器无情地打击着我,拨动着我的驻波的琴弦,让它发出尖锐的嗡嗡声……让我大叫着想要逃离……想要赶回去上传——回到那个不复存在的家中。
呃!太糟了。到底还能有多糟?
好了,想想吧!假设真正的我不在了,那么,在隔壁房间的灰色偶人呢?我能把这个灵魂还给他么?可我们之间没有互相连接的上传设备,他对我来说恐怕就像在月球上那么遥远。
除非……
……除非马哈拉尔也期待着某种事情的发生。某种——呃!——超乎常规的事。
他会不会……会不会和我猜测的一样,想要我发送某种东西……某些我的本质……到房间的那一边,穿过那道玻璃墙,送到灰色偶人的身体里,却不用任何低温电缆或者普通的上传设备连接我们?
开口发问之前,我已经感到另一股猛烈的冲击正在积聚力量,蓄势待发。
该死,这一次会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