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手手先生
……橘红与灰色的混合……
“你知道吗,艾伯特,最初的生命或许也是由陶土制成的。”
尤希尔那该死的幽灵不打算闭嘴。他那台撕扯灵魂的机器带来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可他还在胡侃个没完。我真想掐住这个灰色幽灵的咽喉,终结他超自然的存在,把他送去跟几天前被他背叛和摧毁的主人相伴。
他希望的就是这个——我的愤怒!是为了给我一个焦点。在一切都灰飞烟灭的时候,痛楚就会成为我生命的中心。
“大约一百年前,有个苏格兰人提出了这个概念,艾伯特,相当有趣。
“那时候,生物学家们达成了共识,认为地球几乎在冷却到出现液态海洋的同时就出现了大量的有机复合体。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这些漂流的氨基酸又是如何组合起来,变成能够自我复制的优秀个体的?包含了DNA和繁殖机制的细胞可不会凭空出
现!肯定有些东西在提供助力!
“那东西也许就是横跨整个海底的陶土海床,其形态多种多样,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生长中的分子簇,同时也为最早的有机体提供了模板,并且安排其中几种走上高等之路。”
马哈拉尔的灰色幽灵沾沾自喜地拍了拍胸口。
“只有到了现在,这条进化之路才终于完整了,我们终于恢复了自己最初的形态!不再是有机体,而是以大地母亲的无机血肉捏成的生物!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是离开这里。何况那台机器时不时地发送出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我去对抗束缚,奋力抬起我的双手,捏住偶人尤希尔的脖子。我要把他不死的身躯碾碎成粉,让他全身上下没有两颗相连的原子!
从附近的某处……很近的某处……传来了洪亮的回音。
我同意,兄弟。
那声音并非臆造的。我听得出,它来自那个小小的橘红傀儡,就是马哈拉尔几小时前用我作模板复刻的偶人。现在,他的思想正涌入我的头脑,膨胀然后消退,和我合二为一。这一定是偶人尤希尔这场复杂实验的一部分,而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既然纽带已经建立,下一阶段就该是记忆测试了。我究竟能把“我”从未听过的事情记得多清楚?
他的手一挥,顿时,上百个影像气泡悬浮在我眼前,描述内容从月球表面到最近的一场曲棍球比赛。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这些图案,无意中将视线集中在几张熟悉的画面上。那些气泡闪烁着,而我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一个希腊陶壶,伯里克利时代的酒壶……
……一具丰满的旧石器时代的女神雕像……
……一具和真人大小相同的赤陶制中国古代士兵,由中国领导人赠给尤希尔,表示对他在西安的工作的谢意……
我不只认出了这些画面,更想起了在马哈拉尔的私人博物馆里的亲眼所见。不知以什么方式,“小红”给了我这些记忆,不靠脑部探针,也没有粗大的低温线缆!我们彼此来来回回地读取着记忆,尽管我们相隔二十米远,还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这么说,他想要的并不是偶人与偶人之间的复制。他不是在为寰球陶土集团研究生产工艺。马哈拉尔是想实现另一项突破,重要得多的突破!
灰色幽灵兴奋地评论着记忆测试的结果,比给我讲陶土进化的时候还要兴奋。我努力对他的滔滔不绝充耳不闻。摒除烦恼和愤怒!他显然希望我专注于仇恨,因为仇恨是一种很容易塑造和操控的情感,而它又足够纯粹,甚至可能突破单个容器的限制——比如身躯。
我必须忍耐,虽然不去憎恨真的很难。每隔几分钟,他那令人憎恶的机器都会刮擦我人造的体表,折磨我虚假的身躯,激起我的洄游本能——归家的渴望。它催促我回归,回到我的原生身体里——在周二的午夜时分,他用一颗导弹摧毁的那具原生身体。
他就是这么告诉“小红”的。他说是他杀了我。为了让这次试验见效,他除掉了我的有机身体这只“锚”,希望以此迫使我的两个复制体选择在彼此间洄游。
我懂了。他的目的是让一束灵魂驻波在开放空间里来回反射。好吧,算是一种创举,就像让巨大的量子态波束占据整个房间一样。可这是为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他肯定得不了诺贝尔奖。只要他是以自杀和谋杀行为来达成目的,他就不可能获得任何奖项。他真的疯狂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吗?秘密在现今就像雪花——极其少见,而且难以长久维持。
他的目的肯定不是这个。还有,他的计划很快就要部分实现了。
我感受到了“小红”——另一半的我——的附和。那台巨大机器每次震颤,我们都觉得互相间又近了一些,越来越像是一个重新结合起来的个体。但是——
—-但是,还有些别的东西。在我们身体之外的东西。在同一时刻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我不断地感觉到某种类似回声的东西……又仿佛水潭中闪烁的倒影。这也是偶人尤希尔计划的一部分吗?
也许不是。
但愿不是。
“很好,艾伯特。”那个疯狂的灰色偶人看了看几个读数,低声哼起了歌,“在观察者状态下,你的数据棒极了,老伙计!”
他微微躬下身子,试图对上我的目光。
“这个实验我做过无数次了,艾伯特。我试图在两个近乎完全相同的偶人之间创造出某种能够自行维持的灵魂共鸣。我自己的复制人从来没有成功过——你知道的,我的自我有缺陷。这恐怕是遗传。天才往往如此。”
“你居然会这样贬低你自己。”我答道。但尤希尔没有理会我的讥讽,继续说了下去。
“不,我的偶人自我是没法成功的。我首先需要的是某个能干净利落地复制的人,所以我从多年前就开始抓捕你的偶人了。很不容易,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搞砸了好几次,不得不毁掉你的灰色偶人,而不是放他们离开。你迫使我学会了隐匿行踪的全套技巧,艾伯特。后来,终于有一天,我们总算可以真正着手工作了。
“我们的进展还不错,不是吗?”
他拍了拍我的脸,这令我加倍努力才压下郁积许久的怒气。
“当然,你不记得了,艾伯特。但在我手里,你探索过精神方面的未知领域。我们也许注定会一起创造历史,我们两个。
“可紧接着,我们就遭遇了障碍!我给你讲过观察者效应,还记得吗?你的原身不断地间接影响你的灵魂场,把你困在真实的界域里。每次我试图把交感共鸣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都会受到你的干扰。最后我才明白解决这个问题的必要条件。
“我必须除去艾伯特·莫里斯的本体!”偶人尤希尔悲伤地摇摇头。
“可我发现我不能这么做。不仅是因为我的有机大脑里有太多的阻碍——良心、同情、道德原则——还有担心被捕的懦弱。太令人沮丧了。我因此憎恨我自己!这就是我,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合适的工具,万事俱备,却缺乏意愿!”
“我……对你的困扰表示深切的同情。”
“谢谢。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不久以后,我的搭档和朋友——埃涅阿斯·高岭,开始对我施压。他想要实验结果,为此不惜威胁。这让我原本就有的妄想症和悲观倾向更加严重。
“我开始做梦了,莫里斯。梦见我这番困境中的出路,梦见死亡和重生。这些梦让我既恐惧又兴奋!我很想知道——我的潜意识想告诉我什么?
“然后,就在上周日,我突然明白了这些梦的含义。我是在复刻一具新偶人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一具,艾伯特。”偶人尤希尔又拍起了胸膛,“在某个瞬间,我看到了完整的景象,看到了光辉的前景,也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透过紧咬的牙关,我努力回以咆哮。
“尤希尔本人也看到了。就在同一时刻,我敢打赌。”
灰色偶人笑了起来。
“噢,这是当然的,艾伯特。他肯定被吓着了,因为从那以后,他就跟这个复制体保持着距离,甚至包括我们一起在这座实验室里工作的时候。很快,他找了个借口去了那座小屋。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能感觉到,我的制造者正准备逃跑。”
在我和“小红”之间痛苦颤动的驻波之中,有段代表惊讶的弦外之音。虽然我/我们猜测到了类似的事……但听到本人的证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怜的、注定将死的尤希尔本人!眼看着亲手缔造之物为你带来死亡,这倒不算什么。说到底,这可是人类历史悠久的传统了,就像俄狄浦斯和他的父亲、弗兰肯斯坦男爵和他的怪物、威廉_亨利。盖茨和Windows'09。
但知道杀死你的凶手将会是你自己,这就不是一回事了——一个分享了全部记忆,知晓你每个动机,并且几乎彻底认同你的所有观点的人。就连驻波震颤的方式都完全相同!
但是,某些在陶土中诞生的东西永远无法完全在血肉之躯中体现。某种残忍到令我无法想象的东西。
“你……你真的疯了……”我喘息着,“你需要……治疗。”
作为回答,那个灰色幽灵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动作几乎算得上和蔼。
“啊哈。确实如此,至少以社会的标准来看是这样。但最后的结果也许能够证明,我采取的极端措施是合情合理的。
“我会告诉你的,艾伯特。如果我的实验失败了,我会自首,然后接受强制治疗。听起来公平吗?”他大笑起来,“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假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你说呢?”
没等我做出回答,那台折磨灵魂的机器传来一阵尤为强烈的冲击,令我抽搐起来,疼得弯下了腰。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折磨,我的心底仍旧保持着冷静和谨慎。我能看到,尤希尔的偶人正忙着准备他这场伟大实验的下一阶段。首先,他推开那道将实验室分隔开来的玻璃隔墙,用一个以铁索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平台代替了它。他小心翼翼地把平台移到中央,也就是我与另一个我——“小红”——的正中间。它前后摇晃着,像个钟摆,将房间一分为二。
几秒钟后,最后一次冲击的余波渐渐消退,我脑海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到底想……实现什么?”
等他把晃晃悠悠的平台放到满意的位置之后,这个叛变的傀儡才再次把脸转向我,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声音几乎有些诚挚。甚至还带着迷惑。
“我想实现什么,艾伯特?哎呀,我的目的太明显了。为了实现我毕生的目标。
“我的目标是发明完美的复制机器。”
“手手先生”是美国1975年起播放的深夜娱乐节目《周六夜现场》中的一部黏土动画片《比尔先生秀》里的角色,比尔先生的敌人,其形象就是真人的双手。“哦,不,手手先生!”是比尔先生的著名台词。
即比尔·盖茨的正式全名,比尔是其昵称。windows2009从未真正发布过,windows以年份作代表的版本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