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人绑架
……真人艾伯特被带走……
想象一下菲伊。雷徒劳地在金刚的巨掌中挣扎的样子——这就是我被那个巨型傀儡用仅剩的手臂拖出地下储藏区域时的感觉。我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挣扎,努力镇定下来……放缓我评然跳动的心脏,冷却我血管里沸腾的荷尔蒙。这相当不容易。
原始人身处陷阱的时候绝不会想,在此陷入绝境的真的是我吗?但我总会这么想。如果答案是“不”,我就能以英雄般的沉着去面对死亡。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恐惧就会倍增!此时此刻,我仿佛尝到了胆汁的苦涩滋味。克拉拉已经看过我被烧毁的房子和花园,我一点儿也不希望她第二次为我哀悼。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屏住呼吸问。怪物的回答是一阵低沉的哼哼。他很臭,就像复刻前或者复刻时有什么部位腐败了似的。
他带我离开那面摆着成排储存柜的墙壁,穿过巨大的贮藏室,经过堆着无数工具和设备的架子。这里储藏的东西可真多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好几打重要人物想在地表发生核子/生化/网络/陶土灾难时在地下避难,而且是永久性避难,这些东西没准儿真有机会派上用场。我们接近贮藏室出口的房门时,一阵击鼓似的声音从门外的大厅传来。俘虏我的偶人停下了脚步。
他听着,我也听着。听起来像行军的步伐。
看样子,这个怪物偶人并不只会哼哼,脑子里多少还是有点内容的。他想了想,下了决心,走向另一侧,赶在陶土兵士大步走来之前躲进了阴影。
他们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走进门来,身披军用迷彩色,还泛着刚出炉的红光。这些傀儡——大个儿傀儡——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作战。
有人启动了某支预备部队?也许是为了找我?不知其中有没有克拉拉的偶人?我涌起了一种大叫着挥手的冲动。
但我已经看出她不在其中。
你得学会寻找迹象……某个特别的姿态,臀部摆动的样子。我能在战场上的运动摄像机拍下的颤抖画面里,在一堆泥塑身躯、穿着剑龙式防火铠甲的士兵中认出克拉拉。外在的装束并不重要,无论穿什么我都能认出她来,估计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有种特
点。
不,她不在这群人里。这些偶人士兵的步伐都差不多,昂首阔步,和她一样充满活力,只是更加傲慢,也许还有一点点凶恶。我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我没有喊叫。那队三十人左右的战斗傀儡经过我身旁,朝那间c藏室的深处前进,走向那只怪物劫持我的地方。我突然想到,难道说这怪物其实是想帮助我?
我很快就听到了撕裂金属的声音!我的抓捕者走出阴影,距离很合适,刚好可以看到墙边的橱柜被毁的场面!战斗偶人们攻击橱柜,撕掉柜门,翻弄着里面的东西,寻找着……寻找着……
……直到某个偶人大喊出声。一只壁橱的背面嘶嘶作响地裂了开来,暴露出一个原本应该是石墙的孔洞。
我就知道!
我现在的情绪很复杂。这个发现意味着我仍然是个相当不错的私人侦探,但这也意味着我是个白痴,因为我没有趁早报告给当局!现在……
现在?
我正思索的时候,那个大块头傀儡把我夹在手臂下,一路离开贮藏室,走进了大厅。
嗡嗡嗡嗡嗡——嗖——!
在身后,我听到了激光枪和相位微波枪开火的声音!低沉险恶的嗡鸣声之后,紧接着便是短促的砰响和岩石破碎声……还有温热潮湿的黏土砸在墙壁上的啪嗒声。那些战斗偶人肯定是在孔洞里遭遇到了什么。守军,而且兵力很强。
你原本打算就这么冲过去呢,白痴。我责备着自己。
要是那时候我选择通话报告就好了!但方披巾已经没了。那个大怪物正带着我走上相反的方向,沿着长长的走道,循着刚出炉的偶人散发出的清新气味走去。
我们进了一个有豪华冷藏箱和陶偶炉的房间——是精英人物使用的型号,配备了最高品质的驻波探针。还有更多给大人物用的物资,假如他们真会藏到这儿来的话——那个时候,我们肯定已经在遥远的地表上挂掉了。好几个冷库的盖子都开着,高速陶偶炉嘶鸣着,为刚刚完成的大量烘焙做冷却——很可能就是我刚刚看到的那些士兵,正在乌拉卡山下面的孔洞里战斗的那些。
真人在哪儿?负责复刻的那个人呢?这显然不是军方的手笔。我努力四下寻找复制机。
我们绕过了一个转角。我被夹在那条巨大的手臂下面,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瞥见模糊的影子。有个身影四仰八叉地躺在复制机的本体那一边,另一个身影弯着腰,手拿着某种给人以不祥之感的机器。
抓着我的那个巨大傀儡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那个站着的身影转过身,伸手去拿武器。还没等他把枪握到手中,我们三个就撞成了一团。
“我的”傀儡需要用它仅有的手臂和那个四肢粗壮的偶人士兵战斗,所以我滚到一旁,尽我所能地飞快爬开,然后站起身,揉搓着擦伤的肋骨。战斗已经爆发,那两个巨大的陶偶举起沉重的拳头,你来我往,不时发出骇人的咆哮!真人优先。我想着,记起了我在学校上过的那些课。我冲向那个仰躺在平台上的身影……却发现那竟是丽图·马哈拉尔!她躺在那儿,仍有知觉——必须这样,复制才能正常进行——但我用力拉扯紧紧捆住她的皮带时,她却呆呆地发愣。
“艾……”她总算缓过来了,“艾……伯特!”
“这是哪个杂种干的?”我咒骂着。非自愿复制——灵魂窃取,相当于特别恶劣的强暴。一解开皮带,我就把她拉下平台,拖到远处的角落里,尽可能远离那两个战斗的巨人。她吃力地跟着我,头靠在我的肩上,啜泣着,温暖的皮肤颤抖个不停。
“我在这儿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承诺能否实现。我审视着可能离开房间的路线,而“我的”独臂巨兽正和一只大型傀儡战斗,就是那只把丽图绑起来,打算对她——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偶人掉了一件工具。不是拷问器具,是一种医用喷雾器,里面盛着某种紫色的混合剂。我思索着……也许我被外表欺骗了。如果他只是个医生,想要帮助丽图呢?
那把落在地上的激光枪在巨人们的咆哮和厮打中被踢来踢去。我应该想法子检起那把武器吗?在那些沉重的躯体中间,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就算我成功地把它弄到手了,我又该向哪一个偶人开枪呢?
丽图仍在我怀中颤抖,就在这时,两声噼啪终结了我的迟疑。两个奋力对抗的战斗傀儡突然身体剧颤,然后再也不动了。
“哦,我要……”
我花了一阵子才让可怜的、衣衫凌乱的丽图平静下来,带她朝那两具已经在地板上闷燃起来的躯体走了几步。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不顾她把我拉回去的企图,直到我能清楚地看见躺在复刻器另一边地板上的他们。
俘虏我的那个傀儡——只有一条手臂的那个——躺在另一个傀儡身上,显然已经生气全无。
下面的那个,就是原本站在丽图身边、准备注射药品或毒品的那个偶人,脖子弯折成了骇人的角度,但生命的火花尚存。他双目闪烁,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召唤着我。
我不顾理智的判断一一还有丽图的疯狂拉扯——步步接近。
他的一只眼睛眨了眨。
“嘿……莫里斯,”他发出一种独特的刺耳嗓音,“你……真的……必须停手……不然就会……和我……一样下场。”
一阵恶寒沿着我的脊骨升起。
“贝塔?布拉格的大贤拉瓦啊!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轻笑起来,笑声恶毒而狂妄。我太熟悉这种笑声了。
“噢,莫里斯……你怎么会……这么蠢。”我这名对手突然咳嗽起来,飞溅的唾液带着死亡的色泽,“为什么不问问她……我在这儿干什么?”
那双闪烁的眼睛望向丽图。
我盯着尤希尔·马哈拉尔的女儿,后者呻吟着回答:“我?我怎么会知道这头怪物的事儿!”
偶人贝塔又咳了起来。这一次,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仿佛夹杂着死神的低语。
“是啊,为什么呢……贝蒂……”他眼中的光芒忽地消失。
我猜,很久以前,看着大敌死去确实能让人得到些许满足。至少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我和贝塔都对彼此做过这样的事儿——在对方的臂弯里喘息着说出遗言——次数多到让现在的我只剩下沮丧了。
“见鬼!”我踢了踢上面那个独臂傀儡,那个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搭救我和丽图的哑巴偶人,“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我还有问题要问!”
我转身走向丽图,她还在颤抖着,显然没办法回应我的质问。
就在这时,附近的一台自动陶偶炉嗡的一声恢复了运作,发出低沉的噪音。
就我所知,没有人发出指令。
我不喜欢这种声音。
女演员,代表作《金刚》。
拉瓦是犹太教法典中第一个制造出傀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