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土死敌
……星期二的瑕疵品再次接受烘烤……
据说陶偶技术传到日本的时候,引发的动乱比西方小得多。日本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毫无困难地接受了复制灵魂的概念,就像美国接受互联网,将其视为民族“言论自由”的重要载体一样。根据日本的传说,只要你在无生命的东西上加上一双眼睛,它就会活过来,无论它是小船、房屋还是机器人,甚至是在电视广告里贩售糕点的那个蓬松松的面包超人。
要将灵魂赋予某样东西,眼睛是最重要的一环。
我紧贴着贝塔的飞空摩托底部,一面想着这些,一面遮住自己的脸,以免受到不断在烈火与寒冰之间变换的可怕狂风的侵袭。保护好眼睛,我告诉自己,同时死命地抓住纤细的握柄,双脚紧紧抵住摩托的降落橇。保护眼睛和大脑。而且永远不要后悔选择了这种死法。
水平飞行期间,我最主要的问题是寒风,它吞噬着每一个暴露在外的触媒细胞的温度。但和这辆哈雷转弯或是旋转时给我带来的痛苦相比,它又成了小菜一碟。那些推力喷管会毫无预警地转动,让一束束平行的火焰擦过我的身体。我能做的只是摇动我的头,望向狭窄机身的另一侧,努力蠕动身子避开,一再提醒自己,为什么要选择置身于这种境地……在刚才,它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另一个选择:待在失事的沃尔沃旁边,发出某种求援信号,然后傻呆呆地等待救援。如果我是真人,没有逐渐逼近、随时可能到来的大限,那么做也许还有意义。但我的逻辑是偶人的逻辑。当贝塔起飞时,我只感到了某种比我仅剩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义务。
不能失去线索。
我现在明白了,贝塔是我弄清这一周来一系列怪诞事件的关键——从我溜进泰勒大厦的地下室,发现他的剽窃复制设备,以及他从沃梅克那里偷来的模板开始。但那个据点早就被他的某个敌人接管了,那个敌人也许就是埃涅阿斯·高岭。至少贝塔是这么说的。埃涅阿斯则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把自己说成某些变态阴谋家的受害者。然后是尤希尔·马哈拉尔在周二早上诉说的那些黑暗、偏执的想法,那个时候,他的本体已经死去。
谁说的才是真相?我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三个才能超卓却罔顾道德的人——他们都比可怜的艾伯特·莫里斯聪明多了——正进行着某种不择手段而且不为人知的三方争斗。而最令我惊讶的却是,整件事都不为人知。
现如今,你需要权力、金钱和真正的机智,才能让某件事避开公众的瞩目——他们如炬的目光本该驱逐所有20世纪的黑暗糟粕,比如勾结恶势力的大人物,疯狂的科学家,以及才华横溢的犯罪大师。但这三个真人互相争斗的同时却沆灌一气,不让媒体、政府和公众得知他们的冲突。难怪倒霉的艾伯特不是对手!
也因此,除了不计代价跟踪他们之外,我别无选择。贝塔的飞空摩托和下面的沙漠保持着四十来米的高度,飞快地在夜空中穿行。这个过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就是我的这具躯体。那些火炬般的喷射口每次调整航线时都会转动,对我的身体烘烤一番,特别是这具身体最突出的那部分:我可怜的陶土屁股。我能感觉到胶状和仿制的有机成分在高热下发出嘶嘶和砰砰声,有时声音甚至大得能盖过狂风的喧闹,它们渐渐地由柔软的有生陶土变成坚硬的陶瓷餐具。
我补充一下,虽然身为一个廉价实用型绿皮偶人,但我还是痛得要命!我努力想象我们的目的地,以此分散注意力。大概就是在前往那个目的地的路上,艾伯特本人和丽图·马哈拉尔乘坐的沃尔沃遭到了伏击。某个神秘的荒漠隐匿处,应该就是她父亲从寰球陶土集团失踪数周时的藏身之处吧?贝塔显然知道该去哪儿——这让我很好奇。
他想追踪丽图。但如果不是为了找到尤希尔的隐藏地点,又是为了什么?她对贝塔还会什么别的用处吗?
我努力集中精神,但在你的屁股每隔一两分钟就会被高热火焰烧灼一番时,这种努力的难度相当大。我发现自己一再想起可怜的陶土小帕,我的貂形小伙伴。没等小帕接收我们共度的漫长一天的记忆,陶土小帕就粉碎了。那是我唯一能被人记住的机会,我忧郁地想。照这种速度来看,贝塔着陆的时候,我准会变成一堆雕像的碎片。
为了安慰自己,我试着想象克拉拉的面孔——但这只是平添痛苦。她本该参加的战事肯定已接近白热化了,我心想,随后又估算起杰西·赫尔姆斯军事竞赛场和我之间的距离。贝塔肯定不会往那边去。但这种巧合仍然让我觉得很好奇……艾伯特的房子被毁时,克拉拉擅离职守,但愿她不会因此惹上太多麻烦。军方也许会理解的,毕竟我们指定了彼此作为遗属抚恤金的发放对象。
如果艾伯特真的还活着,他们还有机会幸福地团聚……
就在哈雷飞速地穿过星星也无法照亮的黑夜之际,发生了另一件事。我的灵魂驻波一直不太安定,颤动得异常剧烈,或上下或内外地颤动,有时甚至是以无可名状的奇怪方向——上个世代的列沃和其他科学家在探索最新的未知领域或者说“最终疆域”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描绘独一无二的灵魂维度的蓝图。起初,这种骚动短暂得无法觉察。但随着这场可怕旅程的进行,这种周期性的震颤逐渐加强。巅峰时的自负和低谷时的自我否定不断交替,让我时而眼高于天,时而自渐形秽。它的影响依旧短暂,但却清晰到令人生畏的地步。当它消退之后,我很想知道——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像禅学那样超脱物外?
感觉和宇宙结合为一?
还是说,我会听到上帝威严的声音?
每一种文化都拥有威廉·詹姆斯所说的“宗教体验的变种”。当某人的灵魂驻波拨动某根特定琴弦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琴弦通常位于颅顶纽带——也就是布洛卡区,或是右颞叶。当然,在陶土身躯里也可以得到相似的感受——灵魂仍然是灵魂——只是这种感觉永远无法像真实肉体那样令人信服。
还是说如果陶偶的生命延长了整整一天就会不同了?这会不会就是埃涅阿斯·高岭破坏自己研究部门的原因,因为延长偶人生命的新技术有副作用?也许它会导致傀儡的皈依,最终在数十亿人造人类之间点燃信仰复兴的火花?也许偶人们不用再每晚回家上传记忆,下一步就是放弃他们的本体,踏上他们自己的救赎之路?
多么怪诞的想法!也许,这是我数次探访那些友好又不切实际的朝夕教徒的后果;也许它是这种被活生生灼烤着半边身体的痛苦引起的!
可我还是无法摆脱那种不断增长的印象:有什么东西在这场跨越天空的痛苦旅程中陪伴着我,跟随在我身边或是体内,在我烫得要命的下半身和被寒风吹得僵硬的面孔之间。不时有隐约的回声传来,似乎在敦促我挺住……
狂风的势头减弱了一些,让我得以看到高原和峡谷崎岖不平的地面,还有月影下的险峻地势。哈雷车逐渐下降,苍白的灯光让破碎的地貌带上了某种不对称的美感。一座座山谷面对着我,仿佛大张的嘴巴,渴望将我囫囵吞下。
喷口咆哮着,转向垂直方向,将我包裹在悸动的火焰之中。我被迫松开一只手,用手臂遮住双眼。我只剩两脚一手抵住起落橇,承受着我的全部重量,而我的手指和脚趾都在逐渐被烤熟,硬化,变成易碎的陶瓷。
至于噪声,早就可以忍受了——我猜是因为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撑住,内心的声音告诉我。也许那是艾伯特·莫里斯身体里那些从不懂得放弃的顽固部分,为此我要赞美老艾伯特一番,那个顽固的混蛋。
再坚持一会儿——
颤动的余波让我抖得像个泥娃娃。某个部位突然噼啪一声!我倔强的手终于松脱,而我落了下去……
(到了重返大地的时刻了?)
……好在坠落的距离比我想象的短很多,大约半米左右吧。烤焦的屁股撞上多岩的沙漠表面时,我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冲击。
引擎噼啪一声熄火,灼热和噪声渐渐消失,我模糊地意识到——我们着陆了。
尝试了好几次,我才成功挪动了一条手臂,受损的感官也渐渐恢复了些许功能。一开始,我能看见的只有着陆时掀起的尘灰之云,然后才是某根起落橇的模糊轮廓。我费了很大的力气转过头。我的脖子仿佛包覆了一层抗拒任何动作的硬皮,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它才逐渐开裂,做出让步。
啊,他在那儿……
我看到一双腿离开了飞空摩托。毫无疑问,是那个全身覆盖着螺纹图案的偶人。贝塔踏上一条泥土小路,大摇大摆地朝上坡走去。
我走路的样子也曾是如此。就在昨天,我还年轻的时候。
现在,遭受了炙烤和磨损,又接近大限的我,只能庆幸自己还能用一条半胳膊爬行,同时为那辆飞空摩托有充足的离地间隙而心存感激。
离开滚烫的机身以后,我奋力想要起身,然后评估自己的损伤。
换句话说,我试图坐起。几块仿真肌肉起了反应,却没办法正常弯曲。我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拍打我光滑的背脊和臀部。丁当有声。
好吧,好吧。跃过灼热的喷射口,抓住正要离开的飞空摩托,这本来就是种堂吉诃德式的送死行为。但我做到了!我还在场上。差不多吧。
贝塔已经出了我的视线,消失在各式各样的黑色阴影中。但现在我至少能大概判断出他的目的地——一个低矮、四四方方、依偎在沙漠台地一侧的轮廓。在星光下,它看上去只是一座单层中型建筑——也许是座度假小屋,或是被人抛弃已久的棚屋。
我靠着慢慢冷却下来的哈雷车休息了一会儿,感到那种周期性的骚动再次袭来。只不过这次,它没有鼓吹锲而不舍……它在询问……仿佛在无声地追问着我为什么来到此地。
你问倒我了,我回应着那种模糊的感觉。等我弄清楚以后,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原文为Mortar Enemies,与死敌(Mortal Enemies)的词形与发音相近。
大脑区域之一,主管语言信息的处理和话语的产生。
大脑的一部分,负责处理听觉信息,也与记忆和情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