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天花板
……绿皮的坠落……
半边身体脱落或者破损的时候,行动变得十分困难。
受到碾压、烧灼和破坏的我,凭着仅剩部分机能的一条腿,拖着身体爬上飞空摩托的机身,靠在座舱旁,倾斜身子,摸索着我能摸到的每一个按钮。我本想打开无线电,发送遇险呼救信号。但在一阵令人鼓舞的杂音和哔哔声后,设备突然闪动起来:我不知怎么,竟然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
“紧急逃脱程序启动。”一个响亮到足以穿透我烧焦的耳朵的声音宣布道。我的躯体感受到一阵震颤,引擎发动了。“顶盖关闭中。准备上升。”
那场把我带来这儿的噩梦之旅仍令我茫然和困惑,因此我花了几秒钟才明白——或者说注意到正在降下的气泡型玻璃罩。我努力抽回脑袋,但左臂却因这片刻的犹豫卡在了里面。
该死!我倒是已经习惯了痛苦,但看着透明的舱盖努力合拢的感觉仍然非常可怕。出于某些原因,它根本感觉不到我的手臂。是故障吗?或是贝塔把程序设定成紧急逃走时不去在意微不足道的偶人肢体?喷射口已开始吹动地面的沙粒,我能做的只有让受困的左手不断按着按钮,希望能关闭发动机。
我的努力反而让哈雷车变得歇斯底里了!它昂起头,颤抖着,每一次抽动都撕扯着我的手臂,让我痛楚难当,而玻璃罩还在试图关闭。为什么这台白痴机器感觉不到车上没人!也许贝塔以前把它当做无人驾驶的信使,专门搬运物体:比如切下的傀儡头颅。
左臂残留的一丁点儿感觉让我明白,地面正在远去。我又飞起来了!
我几近折断的手按下更多的按钮和开关,如果换做有机体的胳膊,神经和血液循环系统早就被夹断了。而偶人的手臂只要还连着一点点,我就能继续挥霍所剩无多的生命活力。我的胳膊狂乱地晃动着,寻找着可以扭动或者拉动的东西,直到顶盖如同断头台般的重压最终得逞为止。
我身体的重量接管了剩下的事。我向下看去——
——高度大约是十五到二十米,下方几乎正好是马哈拉尔小屋的屋顶。
垂直坠落的时候,我疯狂地扭动身子,努力让我无用的右腿首先撞上屋顶的木瓦。
你有没有过那种透过反转的望远镜看着自己一生的感觉?撞击到来时的一切都仿佛发生在一团迟滞的雾气里,声音和冲击力仿佛远在天边,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甚至时间也延迟了似的。我敢发誓,白蚁蛀蚀的屋顶在我穿过的同时就分解了,我在棉絮般的一团团木片、烟尘、昆虫和其他残骸的包裹中坠向地板。
我用背部着地,听到一声可怕的砰响。其他感官却表示异议。就触感而言,就像是被肥皂泡那样的表面张力弹开了,几乎毫无震动。当然,这是种错觉,因为我可以断定,我的身体上又有些部件脱落了。
我仰面朝天,看向那块参差不齐的圆形天空——边缘是仍在崩裂的屋顶。灰尘的阴霾很快散去,我瞥见贝塔可怜的飞空摩托几乎正悬在头顶高处,闪着比星星更加耀眼的光芒。那部损毁的摩托喷出壮观的火焰,奋力调整平衡,然后费力地转向,扬长而去。从射手座的位置以及小屋的朝向判断,它应该是向西去了。不错的选择,如果你打算求助……或是想被毁灭的话。
说到毁灭,我发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勾销艾伯特·莫里斯枝繁叶茂的生命树上的这根枝丫了。疲劳这个词已无法描述我现在的感受,我仅剩的身体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不再有“洄游冲动”了。只有一摊泥浆的塞壬之歌……回收箱在呼唤着我,要我回到伟大的陶土循环之中,我的身体原料也许能在较为幸运的偶人那里发挥更好的作用。
但他们一辈子看过和做过的事不可能比我更多。我想着,找到了些许安慰。过去的这两天还是很有趣的,我没留下什么遗憾。
只是克拉拉永远没法听到完整的故事了……
是啊。我同意,这可太糟了。
……而那些坏蛋将会获胜。
哦,老天。这烦人的内心独白非得把最后这句话说完吗?想勾起我的内疚?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它扔出去!闭上嘴,让我死吧,我抱怨道。
你打算就这么躺在这儿,让他们逍遥法外?
鬼扯。我才不会听一个廉价傀儡灵魂深处的胡话呢,何况他诞生时就是个瑕疵品……后来又成了幽灵……而且马上就会变成一具融化的尸体。
谁是尸体?你在说你自己吧。
尽管我努力不理会那个低语,但还是发生了些令人惊奇的事情。我的右手和手臂在动。它们慢慢抬起,直到五根颤抖的指头出现在我那只好眼睛的视野里。然后我的左腿也抽搐起来。并非我有意操控,而是对复刻进体内的、有着百万年历史的习惯做出反应。它们开始协作,笨拙地变换着我的重心,然后努力让我翻过身来。
好吧。也许我还派得上用场。
就像我说过的,艾伯特总是那么固执、倔强、坚定。我想,在周二早上他制造我、将灵魂注入这具无生命的偶人、希望它动起来的时候,这些可喜的品质也传到了我的身上……
于是,我用一只手臂和勉强能动的腿拖着我剰余的身躯,爬过损坏的家具和西部主题的破烂地毯,穿过一扇因门锁粉碎而敞开的门,跟随着刚刚留下的足迹,越过一段长长的、满是灰尘的走廊——一条看起来通向山脉内部的走廊。追踪贝塔。
在我因为太过顽固而无法死去的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