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庭纷争
……真人艾伯特对自己单纯的成长环境心怀感激……
我和丽图被困在乌拉卡山下那个可怕的通道之中,一队敌人从后方追来,而另一群挡住了前方的去路。我们只能在狭窄的通道里蜷缩身子,听着炮火的回声从前后两方传来。
贝塔的手下似乎快要损耗殆尽了,他只派了一个受伤的偶人来监视我们。就看守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有机人类而言,受伤的偶人已经绰绰有余。
“我真该趁有机会时多造些自己的。”那个巨型傀儡抱怨。
丽图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脑海中的另一人格用那种比上瘾更强烈的冲动迫使她复刻了这么多陶偶,她早就疲惫不堪了。光是想到复制就会加深她对自己的厌恶感。我担心丽图会突然跃起,冲进战斗区域,将身躯挡在枪火之间,以终结自己的痛苦。
我没有别的办法帮她——我还得让自个儿镇定下来呢——只能试探着问她一些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贝塔的存在的?”
她一开始像没听到似的,咬着嘴唇,双眼紧张地直视前方。我重复了一遍。最后,丽图虽然没有回头,但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缺陷。内心的冲突使我会说出和做出违背自己意愿,随后就会后悔的事情,破坏我和他人的关系,还有……”丽图摇摇头,“我猜想很多处于青春期的少年都有同样的烦恼。但当我开始复刻时,这种情形加重了很多。我的偶人要么走失,要么只带回一些残缺的记忆。你能想象这种感觉是多么失落,多么委屈吗?我生来就和偶人制造脱不开关系,我比寰球开发部的大多数人都了解偶人!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机器上的故障,用明年的新型号就会好起来的。”
她转身看向我。
“这肯定是‘否认’症状吧。”别开玩笑了。这就像在说大海很潮湿一样。“你有没有寻求过治疗?”
她垂下忧虑的目光,“你觉得我需要治疗吗?”
我勉强才压下一阵条件反射式的惊恐笑声。她心里的压抑肯定沉重得难以想象。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几秒钟后,丽图接着说下去,“几星期前,我无意中听到我父亲和埃涅阿斯激烈的争论,关于是否公开一些新的技术突破,比如偶人寿命的延长技术。埃涅阿斯说技术还不够完善,又抱怨尤希尔的研究目标太过缥渺,比如非同源复刻……”
丽图终于开始倾诉她的故事,我则更加认真地聆听。我很有兴趣,真的,问题是这条隧道是如此闷热,令人窒息……我不禁想,我的汗水是不是某种瘟疫的先兆,是在我去那间细菌武器库时染上的?病毒是否已传遍了我的肉体?
我不能考虑这个!和丽图一样,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对话分散注意力。
“唔……和埃涅阿斯的那些争论,能解释你父亲为什么藏起来吗?”
“我想可以……他们总是像兄弟一样争吵,从埃涅阿斯买下贝维索夫-马哈拉尔的技术来制造他的活动偶人时就开始了。他们最后总是能冷静下来,然后理清状况。”
“但这次不同,”我提醒丽图,“高岭”
“——他指控尤希尔偷窃文件和设备!我得说埃涅阿斯非常激动,但他尽量克制住了怒火,就好像父亲掌握着某种强大力量似的。那力量甚至让寰球陶土集团的负责人都不敢插手,无论他多么愤怒。”
“胁迫吗?”我猜测道,“我们在周二晚上见面时,高岭的偶人在你父亲的房子里到处窥探。也许他在干掉了尤希尔以后想销毁证据——”
“不,”丽图摇摇头,“他上次离开前,我听到父亲告诉他:‘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所以如果你没勇气帮我,就别挡我的路。’我承认这话听起来很吓人,但算不上胁迫。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埃涅阿斯会杀害任何人。”
“你别忘了,那天夜里,在荒漠的公路上,向我们开枪的正是高岭的偶人。”
恰恰在这时候,几声响亮的轰鸣从殿后的贝塔和那些无名敌人的交火之处传来。丽图的双眸里重又燃起惧色……然后,她再一次将恐惧抛在脑后。她用自己的方式展现着真正的勇气。
“我……也想过这点。埃涅阿斯担心的不只我父亲,你知道的,还有越来越令他困扰的……贝塔。”丽图厌恶地吐出那个词,“埃涅阿斯在保险和安全方面花费巨资,试图阻止贝塔接近寰球的技术和资源。我猜一定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发现了真相——我的另一半自我。”她以下颌示意旁边的那个看守偶人。
“恼羞成怒的埃涅阿斯意识到,贝塔知道我所知的有关公司的一切。他无法起诉也无法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复仇……因为他一直把丽图·马哈拉尔当做女儿对待。但他也没法向我倾诉烦恼——这等于提醒贝塔,所以他只好把我瞒在鼓里。”
“更糟的是,”我补充道,“高岭还担心贝塔和尤希尔·马哈拉尔结盟。”
丽图点点头,“就是这个念头把埃涅阿斯逼疯的。”
“他的偶人在公路上向我们开枪,因为他以为你当时是贝塔。”我推测说,“你把自己伪装成了偶人。我还一直以为他的目标是我!但当时已经有人向我的住处发射了导弹,而且还——”
一颗子弹从旁擦过,射穿了天花板,也打断了我的话。丽图缩了缩身子。她已经是第四次或第五次试图赌缩在我身边了。在周围这番喧闹中,互相拥抱本该是最自然的事。但我退了几步,保持着距离,因为我或许携带着某种可怕的病毒。
我决定把谈话继续下去。我偏过头,注视进她的双眸。
“那你父亲呢?”我问她,“就是他在这儿做的事让高岭害怕吗?为什么要从政府偷窃偶人和武器呢?还有细菌武器,老天爷啊!
“丽图,他都死了好几天了,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我强烈的语气让她畏缩了。丽图双手抱紧自己的头,声音变得撕哑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人插嘴了。
“让她一个人静静,莫里斯。你纠缠的对象错了,你不该问那部分我。”
发话的是那个负责看守我们的受伤傀儡,我们刚才就躲在他身后,当他是块大石头,而他也一直沉默不语。现在,那张下颚方正的脸垂下来,注视着我,几乎面无表情,可我还是能感受到我这位多年宿敌的轻蔑。我恨透了这家伙。
贝塔的声音低沉沙哑,但语气依旧恶毒:“你怀疑得没错,我和尤希尔的确有个约定。他源源不断地向我提供直接从研究部弄来的特制空白偶人,拥有各种了不起的特色,比如可以随着命令改变色彩、图案的像素皮肤。”
“你在开玩笑吧。”
“不。尤希尔只管把这些东西搬进丽图的补给冷库,而我在她心里施压,确保她不会仔细检查自己的空白偶人。我们联起手来,让其中几个偶人看似完全照她的要求做事,将她的担心和猜疑降到最低程度。这对我的计划大有帮助,进展一直很顺利……直到不久以前。”
“马哈拉尔得到的回报是什么?”
“我教会了他隐匿行踪的技艺:如何躲闪,如何迂回行进,规避‘世界之眼,。我和黑社会的关系也起了很大作用。我们之间的互动变成了一种父亲和儿子的娱乐消遣。”偶人向丽图挤挤眼睛,后者颤抖着转过头去。贝塔转脸对我露出会意的微笑。
“我猜爸爸一直想要个男孩儿。”他说。
兄弟阋墙令人厌恶,毁灭性的自我憎恨也一样。而“他们”的情况介于这两者之间。
“我必须承认,”贝塔继续说,“过去这几周,她的确惹出了不少乱子。自从发现我的存在之后,她停止了复刻,杀死了每个接近她,想要上传记忆的贝塔。我的延迟激活偶人都快用完了!”
“我在屋后的垃圾桶里发现的那个正在分解的偶人——”
“砰!”贝塔用手指做出枪的样子指向我,“丽图干掉了它。她还拿走了爸爸的伪装工具,把自己打扮成灰色偶人,希望这番伪装能让她和你一同前往南方……”贝塔摇摇头,“好吧,我必须承认,她的坚定让我吃了一惊。我只能在体内稍稍加以干预。你真是好样的,阿尔法!”
“太感人了。”我替丽图答道。她已经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这么说,你父亲最喜欢你,所以你才要一路杀向你的好老爸的藏身处吗?”没等贝塔回答,我脑子里某根弦突然接上了。
“实验室没有停止运作。剩下的机器哨兵还在防守它,现在里面还有人,打算用偷来的细菌武器执行某个可怕的计划。那个人就是杀死尤希尔的凶手吗?你打算为你父亲报仇?”
贝塔顿了顿,承认道:“以某种方式来说,是的,莫里斯。隐藏的真相反正就要显现了,你会明白的。”他向丽图点头示意,“我们和父亲的共同点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丽图眨巴着眼睛,第一次看向那个偶人,“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所拥有的那种天赋,单单一个人是永远无法控制的,也不是区区一颗人类大脑可以包容的。尤希尔的内在人格没有你我这么明显差别,但——”
我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咕哝。我想起了和丽图在荒漠旅程中讨论过的那些糟糕的电影。有多少电影讲述了同一个古老的噩梦——对于被你自己的造物,被自己的黑暗面所征服的恐惧?在丽图身上,科技将她内心的梦魇变成了活物,将仅仅是令人厌恶的性格放大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特大号罪犯。
如果释放出梦魇的人本身是个杰出天才,可怕的程度又会增加多少?
“那马哈拉尔——”
没等我说完,一阵尖厉的哨声响彻走廊。贝塔愉快地咕哝道:“就是现在!”巨大的战斗偶人护住左腰的严重伤势,笨拙地站起身,让我和丽图跟上,“前方清理干净了。”
丽图颤抖起来,那个偶人安慰道:“把它想象成全家团圆吧。让我们去看看父亲变成了什么样。”
一种精神疾病,表现为拒绝承认那些会令自己痛苦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