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属于王
……以及另一个二十……
铅笔尖逐渐逼近我的眼睛。我低声咒骂着,感觉旁边那台造神机器传来飞快的鼓励声。用力一刺,一个新时代就将诞生,人类往昔的无数梦想就将达成。
反正我从十六岁以后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对不对?
但那些都是偶人。
我的原生身体在抗拒我的计划。他大吼着想活下去!
一周前,马哈拉尔本人也正是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在那个晚上不顾一切地逃进了荒漠。
“但你比他坚强多了。”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和我结合吧。感觉就像读取记忆一样。”
如果偶人能与更加博大的自己融合,一天的生命已经足够。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圣徒们牺牲时,没有谁像现在的我一样,得到了如此可靠的担保。
好吧。我想着,决心涌入我的手臂。
铅笔尖颤抖了一下——
突然,旁边一盏琥珀色的警报灯闪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警报!警报!
导弹发射系统故障
发射序列中断
全息图像放大,显示出一个架设在倾斜坡道上,外形笨拙的物体。这个新闻引发了灰色偶人、红色偶人以及他们所有虚拟复制体的强烈反应。
火箭为什么没有发射?
啊,原来如此——另一个我!
星期二的绿色偶人,为了打扫厕所、清理草坪而制造……这蠢家伙应该早就不存在了!
一个绿色偶人?就是自称“瑕疵品”,然后出走,寻找自身存在意义的那个?我想着。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AI-XIX的屏幕显示出新的字眼:
修复开始
“别分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声道,“发射器会自行修理的。回去做你自己手头的事吧。”
我自己手头的事——像埃舍尔和爱因斯坦曾经做过的那样,用一支铅笔实现不朽。我的肾上腺素激烈分泌,心跳也开始加快。无论是爬虫、灵长类动物、穴居生物还是都市居民,它们/他们都会反抗。但现在,决心远远强过本能。
就像读取记忆一样,我想着,开始积聚力量。
又一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让我再次收起了那把临时找来的武器。
这次的感觉是痛苦。炫目、灼眼、闪闪发光的痛苦。
尤希尔目睹了我的计划。他知道,艾伯特本人的死也许会导致他的被逐!
尤希尔反抗了,他引发了一场精心提炼的苦痛,想让艾伯特与我脱离关系。
可怜的艾伯特在突然出现的地狱景象中呻吟。可怕的痛苦将煽动深植于真实血肉中的动物性,唤醒他们的本能,让他们或是逃亡,或是反抗。
尤希尔的傀偏在他那摇晃不定的座位上大喊大叫,要她的女儿从楼上下来——要她推开艾伯特,取代他在这道通神光束中的位置!
他发誓会遵守他们的约定。但她必须快一点儿。
只剩几秒钟了,我必须重新引起艾伯特的注意力。让他明白,那种疼痛只是幻觉。
“疼痛只是幻觉。”我自己的声音安抚着我,我嘴里说出的话来自我大脑以外的地方,“和伟大的灵魂之境相比,痛苦只是一场蜃景。”
“面对它吧,艾伯特。”
“看啊!”
突然,庞大的、崭新的国度的全景呈现在我面前,比大地更加宽广华丽,正吸引我走出地狱的深渊,把我送到以前从未想过的
“天堂”。
天堂的喜乐!
沐浴在毫无保留的宽容与爱之中。
还有离开太阳系以后那种难以名状的平静。这些天堂都将属于我。
属于我们。我想象着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更好的世界。所有人。所有的生命。
会到来的!这番影像抚慰了我属于“动物”的那部分,平息了我的反抗,令前路畅通无阻。
可是——
伸出手的同时,我也感觉到那个绿色偶人就在近旁,他如今只是一团勉强能动的土块儿,正躺在这座迷宫上方某处的冰冷房间里,无助地看着导弹发射器部署机械维修单元,卸下那条可怜的陶瓷肢体。这位傀儡勇士的牺牲只为这座城市赢得了一丁点儿时间,最多几分钟。
但他不知道即将实现的更大善果,或是在灵魂之境等待着我们的诱人一切。他一无所知。
可是——
可是——
完成徒劳的壮举后,可怜的绿家伙躺在那儿。他身上有种东西。
诸多感受自行涌来。起初是轻柔的抚摸,然后是喉中的奇痒。让我爆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
然后是一声轻笑。我嘲笑我的那个拙劣仿制品,只剩一条肢体,正在分解的倒霉蛋。他倒在地上,不幸至极又无依无靠,甚至没有另一条腿可丢,却还在试图阻挠这一切。
这一幕是如此悲伤,感人……而且滑稽!
泪和笑同时如岩浆般喷涌,来源却并非头脑,而是本能。我为这个凄惨的绿皮大笑——为他的勇气和不幸,还有闹剧般的固执。而且,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楚地知道:
我不想成为神明。
我看见了那些天堂般的景致。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可能性,随时可以成为现实。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中缺了什么。它们之中没有幽默的一席之地!
还用说吗?任何“完美”的世界都不会有悲剧发生,对吧?这就意味着人类再也无需勇敢地面对不幸,无需直面难以忍受的不公。而幽默正是人类在这种情形下所展示的无畏、轻蔑的——经常是徒劳的——姿态。
哦,老天。比起那个傲慢自大、自诩为神的灰色偶人,我和那个破破烂烂的绿色偶人更有共同点。
这番顿悟仿佛扫清了重重迷雾,我的知觉忽又完整起来。我嘲弄地笑着,把那支愚蠢的铅笔扔到屋子另一端。
然后,我开始寻找那把折椅。
难以置信,他竟然拒绝了提议!
更糟的是,真人艾伯特还想阻挠。
我可以制止他。只要伸手攥住他跳动的心脏就可以了。弄断一根动脉。摧毁那几百万个神经细胞的钠通道。
我许给了他天大的好处,可他竟然……
要赢得这场争斗,看来不是光击败尤希尔就可以做到。我还必须效仿他。
我必须摧毁其他的我。
带着轻快得多的步子,我转身离开那台巨大的灵魂增幅设备。我寻找的东西就在我前方,一件简单工具。我用双手抓起那把椅子,高高举起。小帕准会赞赏我这双手,它有着令人愉悦的分量。我首先对准电脑的全息屏幕,狠狠砸下去。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有力,坚定。
60%修复完成,显示着这些字样的脆弱屏幕碎裂开来,将闪光的微尘撒向空中。满意了吗?当然,但它只是个全息单元AI-XK真正的超导心脏在下方,在紧闭的苯酸罩中。
椅子再次举起。就在这时,有人尖叫起来。是丽图还是贝塔在这段缓慢流逝的时间里来到了近处?这重要吗?
椅子这次落下时,身体的不适重重包围了我。心脏一阵悸动,手臂也在抽痛。我本来会把这种感觉叫做痛苦,只不过有人教过我:痛苦根本不存在!
随着椅子的第一击,中央处理器的护罩开裂了。还需要几下,还得祈祷马哈拉尔教授没有做过什么远程备份。我再次抬起椅子——这时我的嘴唇翕动,那个通神机里的伟大存在再次通过我说话了:“艾伯特……我和尤希尔达成了共识……必须阻止你。”
真希望可以吼回去——见鬼去吧!但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头晕眼花。
话声仍不断传来。
“抱歉……这件事……必须完成……也将会完成。”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它洪亮而陌生,仿佛来自虚无。
噢不,不会的。
突然间,我胸腔里的压力消失不见。我身体摇晃,几近虚脱。意识模糊不清,但我不能放弃。不能在见证了可怜的绿皮的榜样以后放弃。
我咬着牙,闷哼一声,用尽全力砸下椅子。
荷兰人,以画作中的悖论和离奇的空间概念而著称。
细胞膜上允许少量钠通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