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我的归宿
……通神机的光束已经发射,此后会一切顺利吗……
这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巨大的驻波穿过两个偶人组成的陶土镜,掀飞了钟摆——以及坐在上面的偶人尤希尔——把他深深砸进坚硬的天花板里。而在周围站着的人却几乎毫发无伤。因为这道伟力之波瞬间开启了一道和所有已知方向形成直角的光轴,消失在活人的眼睛无法追寻之处。
除了真人艾伯特。他转过头,好像在跟随它的去向,带着谜样的、仿佛无所不知的笑容,让丽图和她的孪生哥哥停下了脚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冲向他,抬起了手。接下来,他们又放下手,退向一旁,紧盯着他不放。
是的,“锚”还以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从一开始,当天才的尤希尔·马哈拉尔还认为他能谋划和掌控一切的时候,他的第一目标就是最近的这座城市。还有哪儿能像这里,如此众多的灵魂之火聚在一起,密集得就像休耕地旁禾苗整齐排列的农田?这里显然是收割下一步行动所需养料的上佳地点。
如果尤希尔能压抑自己的极端利己主义,寻求同侪的帮助——甚至是整个文明社会的协助——他也许能发现和修补他伟大计划中的缺陷:技术和概念上的缺陷,道德缺陷。但“疯狂科学家”从来都是唯我论者——神经质地想规避批评,并总是独自解决一切问题。
如果没有马哈拉尔,或许人类还要经过整整一个世代才会进行这个尝试。但也因为他,人类面临着毁灭的威胁。
结果是,当通神机抵达时,疽疫并未在都市中肆虐。没有堆满停尸房的,瘟疫在短时间制造的大量死者来提供足够的死亡吗哪,它也就无法踏出最后的一步。每天只有几千灵魂,缓缓升入这道盘旋的波形,他们的灵魂驻波将在这里汇合。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们会进一步扩大这道波形……
但这算不上一顿大餐。
不完美的力量无法让这道驻波变成“神”。
尤希尔的计划失败了。
该做些别的尝试了。
巨波又一次转向旁边,追逐着某种无人察觉的气息。它飞出两千公里,下方是海底的深沟——那是头足类动物的住所,其中有些拥有接近油轮的长度,散发出高度智慧的气息。它们是异族。
是它们吗?
扎进阳光永远照耀不到的深海,我们来到了巨型乌贼的世界,体会乘坐以括约肌驱动的“水中喷气机”遨游的感受,用吸盘体验这水下世界。我们进食,追逐,交配和产卵。我们用自己特有的逻辑竞争,用身侧闪动的复杂色彩来表达想法。
当死神从地狱到来,降临在我们眼前时,我们也会颤抖和敬畏。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在拼命的逃亡中,我们会紧握,珍视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
然后,恶魔降临。它庞大,黑暗,吞噬一切。它刺耳的声音传入我们体内,麻搏了身躯,也让勇气化为乌有!它会张开那精巧有力的下颚,咬开我们的身体,白色獠牙上挂着我们发出生物荧光的血肉,把我们拖向上方……
不,吸引通神机光束的并不是这些巨型乌贼。它们过于奇特了,也许它们会找到它们自己的灵魂之境。
吸引巨波的是它们的猎捕者。
抹香鲸从无光的深渊归来,新鲜的头足类动物满足了它的食欲。如今,它们聚集在舒适的浪尖上,呼吸,泼洒水花。占据它们大脑的是寻求食物和成功繁殖的本能,但时不时的,十几头这种生物会聚集起来,触碰彼此宽大的额头。
额头后面是一座蜡色物质的小山,比其他任何器官都大,它像潮湿的陶土一样具有可塑性,能反射奇异的声音。它使这些深渊猎手能够发出某种音波,找到并震慑隐身于纯粹黑暗中的猎物。对它们而言,塑造声音相当于乌贼变换身体的颜色,或人类用语法连接字词。它们用这种方式对话,合作,欺骗,沉思,或是一如果其他手段全都无效的话——祷告。
抹香鲸聚集成一圈,向外甩打着尾巴,犹如一朵花瓣整齐的花。它们额头相触,用这种许久以前就在生存竞赛中学会的能力,交换着复杂的音波形态/影像/表意文字。蕴意凝结在那块蜡似的大脑里,如蛛网般精致,如雪花般独特,又如生态体系那般繁多。
在贝维索夫发现如何将灵魂复刻进陶土之前很久,它们就在这么做了。
再次离开!
消耗了这么多能量,通神机不可能不感到饥饿吧?乌贼和鲸群里存在着它所追求的美,但没有足够的养料。为什么巨波显得不那么失望,反而旋转着穿过它凭空创造出的光轴——用虚空的原料造出——又沿着那条它临时编出的路线加快了速度?
我们似乎已来到了外太空。
在闪光中,我们穿越了浩如烟海的星辰。庞然巨物般的一团团明亮光点匆匆掠过,吞噬了空无,仿佛它从未存在。度量本身成了这道巨波的一个组成部分,成了它旅行中的伙伴,而非障碍。
找寻……探测……我们不时短暂停留,仔细察看——一颗红巨星,慢慢地胀大,扩张,吞噬它自己的子嗣。然后——一颗衰老的白矮星,诞生于银河系的第一个世代。它的大部分已经消失,孤独地散发着微弱的光,缓缓度过漫长的岁月。和它截然相反的是贪婪的蓝色超巨星,对后者来说,几百万年光阴仿佛转瞬即逝。它太过庞大,只能选择荣耀而非生命。一个奇点!它不是黑洞,而是长长的绳状天体;它是宇宙的独特遗迹,时空中的瑕疵,极度危险,只有通晓数学语言的人才能了解它的美丽;但它早在经过一团巨大的分子云时就被扰乱,编织出具有重力的涡流,又逐渐平息,离子化的外缘旋转,融合,成为全新的宇宙。我们再次加快脚步,经过如同钻石尘般闪烁的旋臂,直到——我们发现自己面对着一颗不大的黄色恒星……一颗正值快乐的中年时期的星球。它并不炫目,但有着一整队行星跟班——其中一颗似乎比大部分都要幸运……温暖但不炎热,庞大而不笨重,潮湿却不至于洪水滔天,而且还有不少太空坠落物为它增添趣味。
我们冲向这个世界。它的海与天,水与岸,山与原,湖与丘,池塘与小山,森林与灌木,猎物与猎者,真菌与轮虫,寄生虫与朊病毒,陶土与水晶,分子与原子……种种事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华美的平衡感。
等等!
回去!
飞速俯冲时,我们瞥见了什么?用形状奇特的手建造的那座有许多分支的闪亮尖塔,码头的船只和商店,搭建在树上的屋子,模糊的身影,如歌课般的语言。
另一种文明。另一种能够思想和感觉的生物!那不正是你一直寻找的目标吗?
显然不是。
本章标题是在模仿阿尔弗雷德·见斯特的小说《群星,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