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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荒野寒山(寒山传记)
作者:何善蒙
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月
作者介绍
何善蒙,1977年12月出生,浙江天台人,现为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浙江大学哲学系副主任,浙江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浙江大学佛教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浙江省哲学学会副秘书长,寒山文化研究会会长等,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哲学、古代思想文化的相关教学和研究工作,著有《魏晋情论》、《隐逸诗人——寒山传》、《三一教研究》、《民国杭州民间信仰》等。
为什么是寒山?
(一)
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有人说那或者是在中晚唐之际的某个时间,也许是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也可能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也说不定是在晨曦初开的早上,在浙东寒石山这个偏远之地,一个老人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对生的留恋和对死的恐惧,他平静地走了,留下了一个孤寂而自由的灵魂。
他匆匆地来,又默默地走,就像微风拂过水面,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带走。在岁月的洪流中,这是一种极其容易被淹没的方式。可是,对于这一切,他并不在意。这究竟是源自于本性的淡然,还是历经风雨漂泊之后的平静?对于我们而言,这样的思索或许可以满足我们内心的好奇,而对于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差别,因为不管我们做何种解释,他仅仅是平静地来,平静地走,平静得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留下的只是我们对于他的种种猜测。猜测,仅仅是出于后人的想象,与他的生活本身无涉。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人说,他是一个僧人,可是,他似乎对于僧人的生活并不十分满意;有人说,他是一个道士,可是,他仿佛对于道士的世界漠不关心;有人说,他是一个隐士,可是,他又不尽然过着餐风饮露的生活;还有人说,他是一个神仙,可是,他终究舍弃这个世界而去了。我们无法分辨他到底是谁,也许他什么都不是,也许他仅仅只是他自己,随顺着自己的本性,飘转一世,了无挂碍。
其实,喧闹的仅仅只是这个尘世而已,而嘈杂的也仅仅是我们的内心罢了。当他静静地坐在寒石山下的时候,细草作褥,青天为被,红尘的种种浮华此刻尽散去,留下的只有杳杳寒山、悠悠白云和潺潺溪流。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而他拥有了与寒石山一样沉静的内心、一样恬淡的情怀,他与山无异,山亦与他无别。最终,他以山为名,不管是山成就了人,还是人成就了山,在他那里,山与人已然同归于一。“我向岩前照碧流,或向岩边坐盘石。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寒石山的清幽,可以涤尽世间的种种烦恼,也可以让人重新与自我相遇。当他拥抱自己的时候,他曾经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之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作寒山。
然而,寒山到底是山,还是人?其实,这个问题真得不那么重要了,就像庄周梦蝶一般,有时候,是蝶或是庄周并不重要,是山还是人也无差别,重要的是,他们早已融为一体。此后,山与人俱冥于世,虽然偶尔会有些孤寂,偶尔也会有人在不经意间踏处群山之间,感受到此山与此人的精神脉动,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终究进不了此山、此人。唯有十里铁甲龙(位于天台县街头镇张家桐村后,屏岩耸峙,绵亘十里),不离不弃,默默地守护着这山、这人,虽历尽风霜而无怨无悔。
(二)
1953年,一个叫作加里·斯奈德(Gary Suyder,1930—)[1]的美国人出现在一场日本赴美交流的画展上,这一年,他23岁。彼时,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习中文和日文。在这场展览上,年轻的斯奈德受到了来自东方的震撼,而这个震撼影响了美国此后近二十年的历史。
这个震撼来自于寒山。寒山的画像,在斯奈德看来,是那样的独特,“一个衣衫破烂、长发飞扬、在风里大笑的人,手握着一个卷轴,立在山中一个高岩上”。这样的寒山与东方的禅的精神结合在一起,对于斯奈德来说,成为了永远的寄托。后来,斯奈德在陈世骧的指导下,开始翻译寒山诗。1956年,斯奈德在《常绿译论》(Evergreen Review)杂志第二卷第六期上发表了他的24首寒山诗译作;同年,这个痴迷的美国青年,在美国禅宗精神领袖艾伦·瓦茨(Alen Watts)的推荐下,来到日本,并且在日本出家三年。
当然,斯奈德并不是第一个把寒山介绍给美国的人,因为,在斯奈德之前,著名汉学家阿瑟·韦利(Tunbridge Wells)就曾于1954年翻译过27首寒山诗。然而,对于美国社会来说,他们对于寒山的接受,来自于斯奈德。而这一切,又当归功于斯奈德的朋友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1922—1969)[2]。
凯鲁亚克、斯奈德、艾伦·金斯伯格,这些人在近代美国的历史上是与反主流文化和“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rneration)联系在一起的。而寒山,一个已经逐渐消失在中国正统文化中的默默无名者,或许是因为命中注定,或许是因为阴差阳错,偏偏又在这个他自然是十分陌生的空间复活了,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然而不管是幸,抑或是不幸,寒山终究走出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沉默的十里铁甲龙,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扮演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角色。
1958年,凯鲁亚克发表了他具有影响力的作品——《达摩流浪者》(The Dharma Bums),又叫作《法丐》。这个作品是以斯奈德作为原型的,斯奈德所翻译的24首寒山诗在这个小说中显得非常重要。在凯鲁亚克的笔下,斯奈德成了寒山的化身,二人合而为一,“这一个不可捉摸的人,在高山上,在云雾间,能摆脱一切世俗的文明的纠缠,自在、自足而冷漠,而他表面上却装疯做傻,状如乞丐”。当“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在这个作品的扉页上写下“献给寒山”(Do dicate to Han Shan)的时候,寒山与斯奈德一起,被塑造成为了“垮掉的一代”的偶像,进而影响了三代美国青年。
沉寂的寒石山,肯定不能理解发生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故事,消逝的寒山肯定也无法理解在其身后千余年所发生的一切。这种方式,多少有些戏谑,多少有些离奇。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着,超越了我们的理性所能掌握的范围。或者,我们的理性本来就是相当脆弱的,尤其是当它面对生活事实的时候。
“垮掉的一代”究竟是因为那个衣衫破烂、长发飞扬、在风里大笑的造型而接受了寒山?还是因为喜欢那种消逝在山林中的自然品性而走近寒山?或者,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不管是不是误解,不管是不是表面,寒山在一种非常莫名的氛围中,成为了一个特殊的范例。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管怎样,寒山从此不再沉寂。
(三)
多年以后,寒山诗全集的翻译者,我的朋友比尔·波特无数次向我表达他喜欢寒山诗,是因为诗中所透露出来的禅境和那种与自然合而为一的感觉,从1989年开始至今,他已经到过寒石山数十次。他说,在寒石山,他可以感受到寒山的内心,他希望能在那里搭一座茅棚,陪寒山终老,因为,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就是一个唐朝的和尚。而在美国,更是有很多诗人视寒山为兄弟。时至今日,当斯奈德回忆起当年与寒山的缘分时,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至于事实究竟,可能并不重要。
是的,寒山曾经写诗,但是,寒山写的仅仅是他自己,而不一定就是禅诗,不一定就是世情诗。其实,怎样定位这些诗,对于寒山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他那样写着,仅是因为他想写了。
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
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
不恨会人稀,只为知音寡。
若遣趁宫商,余病莫能罢。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随性的寒山,除了表达他自己内心的感受,别无他意。因为,在寒石山,他只是他自己,他所要做的仅仅是自己。当一个人完全面向自己的时候,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那发自于内心的真诚。
我不知道,斯奈德他们是不是寒山的知音,但是,若就“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的角度来说,他们无疑是“明眼人”。虽然,斯奈德们在对寒山诗做解释的时候是有他们自己的选择的,是出于他们自身的需要的,但是,谁又能否认这又何尝不是对于寒山的一种认可呢?
然而,不管怎样,经由大洋彼岸的这个重新发现,寒山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故里,这样的过程多少有点跋山涉水。但是,毕竟还是回归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目光投注到这沉寂了千年的寒石山和寒山。这里,可能已经不复再有往日的那种清幽的感觉了。
2008年5月,我和钟玲女士、李钟美女士一起来到寒石山。对于我而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来了,她们倒都是第一次。李钟美是韩国学者,在北京大学读博士的时候,从事的是寒山诗版本的研究,是一位颇有建树的青年学者。而钟玲则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女性学者,她的身上有很多的光环,香港浸会大学副校长、著名女作家、剧作家等等。而对于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正是她将寒山从美国带回了中国。20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钟玲就读于美国维斯康辛大学比较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而这期间,恰逢寒山在美国文化中受到热捧,可以说,来自寒山故国的钟玲,是这一场运动的见证者。1970年,钟玲在台湾《中央日报》的副刊发表《寒山在东方和西方文学界的地位》一文,虽然,在此前的1966年就有胡菊人在香港《明报月刊》上发表过《诗僧寒山的复活》,然而就影响力来说,远远不如钟玲一文。由此,在台湾,然后在香港和内地,寒山逐渐走入了公众视野。
寒山在中国复活了,这是当时钟玲和我说得最多的话,也是一定意义上她所给予我的最大鼓励,这种鼓励多少让我感到惶恐。而钟玲对于寒石山既有初识的欣喜,又带有深深的忧伤。因为,眼前的寒石山可能已经非寒山诗中的寒石山了,尤其是明岩,或者说寒山笔下的东岩。这一切也许是不可避免的。而钟玲则从心里真切地希望,希望有一天明岩可以恢复昔日山崖、幽谷、古树的美景,让中华子孙及海外慕名而来的日本人、韩国人、欧美人士,可以静静体会寒山笔下的奇石幽谷:
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烟深绝客来。
千仞岩峦深可遁,万重溪涧石楼台。
将来究竟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但是,我们和寒山一道,都曾经来过,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四)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寒山会走进我的生命?也许是因为我和寒山之间有着不解之缘吧。我出生在寒石山边上的一个小山村,在传统的意义上,这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群山环绕。小的时候,我就是看着山长大的,也许因为这个,我和山结下了深深的情感。
因为是小山村,所以,基本上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历史和文化。从我们家到寒石山,需要跨过一条岭,叫作孟湖岭,也许这是离我的小山村最近的、有那么一些文化印记的地方了。孟湖岭是因孟浩然而得名的,相传孟浩然曾跋山涉水,经行千里到过寒石山,以一睹其雄姿。在游访寒石山之后,孟浩然留下了一首七律《访寒山隐寺过霞山湖上》:
一湖清水漾晴霞,凋柳残杨影半斜。
雁啄野菰窥浅浦,鸦归暮霭过平沙。
千寻倒石波涵碧,几树飞丹岩落花。
岭外寒山明月上,肯留气梦饭胡麻。
这是孟浩然的一首佚诗,在天台当地发现的。就其所描写的景物而言,可以确信,霞山是天台街头镇的一个山村。事实上,这个村就跟我们的村相毗邻,只是当年孟浩然写的是霞山村,而不是我们这个小山村,于是,很遗憾地,我们村错过了在文学史上留名的机会,虽然,只有咫尺之遥。翻过孟湖岭,一座大山横亘于眼前,寒石山千尺石屏层次卓立,在当地称之为“十里铁甲龙”。
十里铁甲龙,清幽寒石山。这是我儿时生活的记忆,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每天就在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背着书包爬过孟湖岭,步行三公里,来到寒石山脚下,我的学校就在这里。从小学到中学,寒石山陪伴了我近十年,只是我的无知一如它的幽寂,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也没有更多的交集,生活在彼此独立的时空中穿梭着。
当然,我也曾听人说起过寒山,听人说寒山就生活在寒石山,然后变成了神仙。所以,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看看山,试试能不能看到神仙。其实,那也只是一种想象中的存在罢了。对于我,那只是一座非常雄壮的山,它阻隔了我望向远方的视线,却又不能让我看见神仙,这样想来,多少有些惆怅。
多年以后的一个午后,我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寒山诗集,这是寒山第一次走进我的生命。寒山诗的那种清新的语言,似乎让我回到了童年时代的那个记忆,记忆中幽深的寒石山,以及它所涵括的一切。那种熟悉的感觉只能说是似曾相识,命中注定。
庄子曾经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我想,在那个瞬间,我读寒山诗的感觉就是如此。于是,寒山,也就由此成为了我生命中最为深层的意义。
我一直认为,很多选择都非理性的产物,而是心性的追寻。寒山于我,便是如此。手捧寒山诗,我能感受到心灵的靠近,感受到内心深处的熟悉。寒山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命,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知道,对于这种感觉,我很珍惜。
* * *
[1] 20世纪美国著名诗人,散文家、翻译家、禅宗、信徒。
[2] 美国“垮埠的一代”的代表人物。
走近唐代诗人寒山
在中国文学史上,唐代寒山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确切身份,因为在正史中没有关于寒山的任何记载,而且在传统中国社会里,他也一直没有被正统文人所接受,直到清代所编的《全唐诗》和《四库全书》有所提及。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中国文学史上的“无名者”,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欧洲却引起了极大的关注,他的受欢迎程度远在我们所熟识和公认的唐代著名诗人李白和杜甫之上,甚至被誉为了“垮掉的一代”和“嬉皮士”(Hippies)运动的宗师,成为了欧美反主流文化运动的精神来源,伴随了那一个时代青年的成长。
一个在传统中国社会中长期默默无名的唐代诗人,却成为了千年之后欧美青年所追捧的偶像,这样的情形不能不让人诧异。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寒山其人
寒山,姓名已无从可考,于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出生于京都长安之郊咸阳(今陕西省咸阳市)的一个中下级的地主家庭。家境富裕,青少年寒山过着优游的生活,聪颖好诗文,骑射书数无所不窥,无所不学,受过良好的、系统的儒家传统教育,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他日后的仕途做准备。不过,寒山似乎注定与仕途无缘,虽然“书判全非弱”,但是,仕途却是屡遭坎坷。三次科考,终得登第,获得出身,可是,在唐代要进入仕途就必须再通过吏部的“关试”。这对于寒山来说,真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关卡,四次参加吏部铨(quán)选都是因为长相问题而被挡在了仕途门外。“个是何措大,时来省南院。年可三十余,曾经四五选。囊里无青蚨,箧中有黄绢。行到食店前,不敢暂回面”,仕途潦倒无望的寒山,同样面临了家庭的困境,兄长的败家、父母的相继谢世、妻儿的离去,这一切都对寒山造成了沉痛的打击。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陷落,叛军直逼长安。万般无奈之下,备受生活打击的寒山随着逃离长安的队伍离开了咸阳。离开咸阳之后,寒山先后到过荆州和山东。为了自己仕途的理想,也曾经在山东某地做过一段时间的胥吏。但是,因为不堪忍受官场的黑暗,“仕鲁蒙帻帛,且爱裹疏巾。道有巢许操,耻为尧舜臣。猕猴罩帽子,学人避风尘”,最后寒山告别仕途,选择了归隐之路。寒山对于归隐之地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终选定了以隐逸和佛道文化闻名于世的天台山,于肃宗上元元年(760)到达天台,此时寒山35岁。寒山生命中的2/3时间是在天台度过的,位于天台西北部的寒石山(今浙江省天台县街头镇寒岩、明岩)是寒山的最后归宿,寒山即是因寒石山而得名。
当然,寒山到了天台之后,并不是马上去了寒石山的,而是先在道教仙山桐柏山旁一个叫作翠屏山的地方隐居,过着农居生活。在这里,寒山娶妻生子,享受着幸福美满的田园生活,“茅栋野人居,门前车马疏。林幽偏聚鸟,溪阔本藏鱼。山果携儿摘,皋田共妇锄。家中何所有,唯有一床书”。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30年,后因生活贫困,妻儿相继谢世。德宗贞元六年(790),65岁的寒山开始归隐寒石山。同时,也开始了与国清寺中的丰干、拾得的交往,三人都是性情中人,意气相投,加之性格率真,心中喜怒哀乐都是直接表达、毫不掩饰,这对于旁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故疯癫成为了世人对这种率真的最直接描述。“世谓贫人疯狂之士”,“容貌枯悴,布襦零落,以桦皮为冠,曳大木屐”,这个为世人所熟知的形象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在寒石山的这段日子,寒山最初是希望通过道教的修炼来实现长生的目的,但是,十年的修道并没有为寒山带来真正的解脱,寒山的精神依旧为死亡的恐惧所困扰着。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出于对修道的失望,寒山返回了故乡咸阳,在目睹了故乡的沧桑变化之后,寒山的精神在瞬间得到了解脱,长期困扰着寒山的生死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返回天台之后,在丰干禅师的建议之下,寒山开始接触佛经。徜徉在青山白云之间,悠然自得地阅读着经书,成为了寒山生活的一种情致。寒山的晚年生活是非常长的,宪宗元和五年(810),丰干、拾得相继去世,寒山回寒石山后未曾再离开,直到文宗大和四年(830)九月十七日,在明岩逝世,死后葬明岩洞右洞侧象鼻峰顶。
寒山其诗
寒山死后,有诗三百余首经桐柏宫道士徐灵府的收集而流传于世。寒山诗的创作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寒山写诗完全是发自内心的需要,真切地表达自身的情感,所以,一旦心有所感,就会随即写在树上、岩石上,或者是墙壁上。这样一来就会产生两个后果,一是诗歌不能得到完整的保留,随意的创作方式很容易使这些诗歌散失掉,根据寒山自己所说的“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来六百首”,到徐灵府收集成卷的时候也就三百余首,大致有一半的诗歌已经无存了。第二个后果是,诗歌对于寒山而言主要在于表达情感,于是在诗歌格式方面不太在意,相当随性,而中国传统对于诗歌形式有着严格的要求,这或者也是寒山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够被正统所接受的原因之一。
寒山诗之不被正统接受,除了形式上的问题外,还与寒山本人的身份有关,寒山似儒似道亦似佛,非儒非道亦非佛,这样的一个复合体,自然是很难被正统所接受。
不被正统接受,并不意味着寒山诗不受欢迎,只是说明寒山诗的流传主要是在民间,民间对于寒山诗有着比较广泛的接受程度。不拘格律,直写胸臆,或俗或雅,涉笔成趣,是寒山诗的总体风格。寒山诗的这种清新、淡雅的风格,直抒情感的表达方式以及随兴所至的创作方式都对传统文人起到过不小的影响,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朱熹、陆游等在中国传统上负有盛名的文人,都曾或多或少受到过寒山诗的影响。寒山诗的这种风格后来被称为“寒山体”,受到了历代文人的喜爱,并有不少应和佳作传世。
此外,在寒山死后,出于现实原因的需要,寒山的身份被逐渐僧化,围绕着寒山的种种神奇的传说也因此而生,最后甚至被视为文殊师利菩萨的化身。这些传说中最有影响的是“寒山寺”和“和合二仙”。在这些传说中,寒山和拾得受到了广泛的欢迎,成为了寒山寺的住持,成为了象征幸福美满的和合二仙。寒山在其死后,借助于传说的力量,其形象一直活跃在民间。
寒山之影响
寒山诗在中国正统文学中是长期没有地位的,到《全唐诗》,寒山诗才正式占了一席之地,被列为释家类之首。寒山在中国文学史上真正受到重视的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受白话文运动推动,以白话口语入诗的寒山及其诗也因此被重新发现并且得到了新的评价与定位。1928年在其《白话文学史》中,胡适将寒山与王梵志[1]、王绩[2]三人并列为唐代的三位白话诗人,对寒山生平等作了详细的考察,为大书特书。寒山亦因此而开始进入学者的视野。1938年,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也认可寒山是王梵志的直接继承人,给予寒山及其诗以极高的评价,认为他是中国白话文学的先行者。同时,余嘉锡先生在其《四库全书提要辨正》中对寒山的身份、诗和版本进行了详细的讨论。正是因为如此,在1929年寒山诗也得以进入《四部丛刊》。可是之后,国内就再没有寒山其人其诗方面的文章发表,寒山及其诗似乎再度被遗忘了。
与国内不同,寒山诗在国外却一直受到相当高的认可,主要是在日本和美国。宋元之际寒山诗与佛教禅宗一同传入日本,并且作为禅诗而广为流传,受到了高度评价,寒山也被公认为禅宗的大诗人。日本在进入20世纪之后,寒山诗不断地被再版,相关的注释和研究也不断涌现出新的成果,著名的学者入矢义高、吉川幸次郎等,都曾对寒山诗的流传和研究作出了贡献,推动了寒山诗及相关研究在日本的不断深入。此外,小说家森欧外(1862—1922)[3]根据闾丘胤的《寒山诗集序》写了短篇小说《寒山拾得》,被一些评论家认为这是森欧外最好的作品之一。
日本对于寒山诗的接受,不仅仅表现在将寒山诗的禅意内化成自身文化的因素,还表现在成为了沟通的桥梁,寒山诗在近代传入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就是以日本作为传播媒介的,而并非直接从中国本土传播出去的,而后来的“寒山热”,也正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寒山诗在美国的传播和影响的扩大,主要归功于斯奈德和凯鲁亚克。前者的功劳在于翻译了24首寒山诗,1956年出版。这些诗歌对于后者影响甚大。凯鲁亚克在其自传体小说《达摩流浪者》中介绍了寒山精神和禅宗顿悟的修行方式。因为凯鲁亚克是“垮掉的一代”的代言人,经他的传播,寒山在六七十年代的美国自然是备受欢迎,其所受到的关注程度超过了任何一位中国诗人,当时美国非常流行的《中国文学选集》(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ed.Cyril Brich),几乎在美国的每一所大学里都拥有大量的读者,这个选集里面没有选《古诗十九首》,也没有选辛弃疾的词,而斯奈德翻译的24首寒山诗则全部被收入。在这个选集中,与其他唐代诗人相比较,或者我们可以很直观地了解寒山受重视的程度。该书共选入唐代诗人九位:王维8首、李白12首、韩愈2首、白居易7首、元稹2首、李贺6首、卢仝(tóng)2首、李商隐11首、寒山24首。这个数字比较之中,对于寒山的推崇也就显而易见了。经由凯鲁亚克的宣传,寒山作为“垮掉的一代”、“嬉皮士”的宗师形象而受到欧美青年的推崇,影响了欧美世界近二十年。甚至于在今天,这种影响也没有完全消失。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查尔斯·弗雷泽(Charles Frazier)的作品《冷山》(Cold Mountain),连续45周名列《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大受美国读者欢迎。2003年12月由著名导演安东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执导、好莱坞当红影星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和裘德·洛(Jude Law)主演的同名影片公映,也获得了第76届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影片和小说分别在2004年4月、5月被引进到国内,受到了国内观众的欢迎。唯一遗憾的是片名和书名被翻译成了《冷山》,正确的翻译应当是《寒山》。因为在弗雷泽的小说扉页上明显地引用了寒山的诗歌:
“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there is no through trail.—Han Shan”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显然受到了寒山及其诗的影响。
当然,寒山诗之所以会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广受欢迎是与当时美国社会的现实有着紧密的联系。或者,他们这种对于寒山及其诗的理解中有这样那样的牵强和曲解,但是,不管怎样,正是因为这场运动的推动,才将寒山再次拉到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原文载于《文景》杂志,2006年10月)
* * *
[1] 唐初白话诗僧。
[2] 唐代医生,著名诗人。
[3] 本名森林太郎。日本近代文字的奠基人之一。
1.幼时颖悟,却怕形丑
寒山,这个在传统中国社会中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受重视的、被视为不入流的诗人,在20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却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受到了极度推崇,嬉皮士们把他奉为了鼻祖,成为了一个偶像性的人物。惊讶和诧异之余,我们不禁要问他到底是谁?他的影响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差?对于这一些问题的解决,我们需要对寒山的一生作一个深刻的了解。寒山出生于公元726年(开元十四年),关中平原中心的唐都长安之郊的咸阳古城就是寒山的出生地,在这里,寒山度过了其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因此,要了解寒山,首先我们得走进咸阳。
关中平原在中国的历史上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杜甫所言“秦中自古帝王州”[1],指的就是这里。其地四面环山,南方为巍峨的秦岭,北面为黄土高坡南缘的岐山、尧山、梁山、嵯峨山等所组成的北山山系,西面则是陇山,东为崤山,是进出中原地区的门户,渭水横贯其间。就其幅度而言,西起宝鸡峡,东到潼关,平原宽阔,东西长约360公里,宛若一片狭长的柳叶,飘落于崇山峻岭之间,自古有“八百里秦川”之誉。
长安(今陕西西安)则处于关中平原的中心,更是处于优越的地理位置,“长安之地,潏滈经其南,泾渭绕其后,灞浐界其左,沣涝合其右,此八川者,盖灌输之所资也”[2],潏、滈、泾、渭、灞、浐、沣、涝则是长安周围的河流,分属泾渭两大水系,所谓“八水绕长安”者是也。
四郊秦汉国,八水帝王都。
阊阖雄里闬,城阙壮规模。
贯渭称天邑,含岐实奥区。
金门披玉馆,因此识黄图。[3]
泾渭横秦野,逶迤近帝城。
二渠通作润,万户映皆清。[4]
八水环绕长安,不仅解决了生产和生活之需,同样对于长安而言也是天然的屏障。这里气候温和,雨量适中,土地肥沃,加之易守难攻的天然形势,故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就曾经感慨其地“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5],汉初张良同样感叹:“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輐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6]。正是因为其自然地理条件的优越,关中之地(尤其是长安)成为了中国古代帝王定都之所的首选: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
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
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7]
“皇居帝里崤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8],正是因为长安之地所具有的独特的自然条件和战略意义,帝王建都于长安地区也成为了一个比较顺理成章的选择。西周、秦、汉、唐,中国历史上最为兴盛、影响最为悠远的朝代均是定都于长安的。
唐都长安是长安历史上最为兴盛、最为繁华的时期,晚唐诗人秦韬玉曾作《天街》一首,以描述长安的繁华情景:
九衢风景尽争新,独占天门近紫宸。
宝马竞随朝暮客,香车争碾古今尘。
烟光正入南山色,气势遥连北阙春。
莫见繁华只如此,暗中还换往来人。[9]
长安之地,气势恢宏;长安城内,车水马龙,繁华无尽,古来如此,长安城的繁华,在诗人的语言中表露无遗。中唐诗人顾况,早年曾在长安宦游,晚年在沧州回忆起长安的上元夜也是颇多感触:
沧州老一年,老去忆秦川。
处处逢珠翠,家家听管弦。
云车龙阙下,火树凤楼前。
今夜沧州夜,沧州夜月圆。[10]
在诗人的眼中,长安城的繁华是无可替代的,自古繁华数长安,而长安的繁华尤其以玄宗开元年间(713—741年)为盛。当时正处盛唐之际,国都长安居民三十余万户,人口一百七八十万[11],杜甫在诗中曾经回忆了当时的富庶景象: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12]
开元之盛,在这首诗中得到了很直观的体现:物资丰足,生活富裕,天下和睦,政治太平。作为国都,作为“丝绸之路”起点的长安,其在当时的繁华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随着对外交流和贸易的发达,它是当时亚洲(乃至于世界的)经济、文化中心: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13]
这是白居易对长安的描述,长安城内百千家分布得像围棋盘一样,十二条大街把城市分割得如菜田般齐整。其时街道笔直宽畅,东西14条大街,南北11条大街,设商业区于东市、西市,各占西坊之地。唐都长安是一座国际性的城市,欧洲、中亚各国人、四裔的胡族人、葱岭东西的西域人旅居长安的极多。这些人最初来长安的缘由,有的是出使,有的是留学,有的是僧侣传教,有的是各国王族子弟前来担任侍卫,更多的是经商赢利。唐政府对这些人的限制也十分宽松,准许他们开业经商,购其土地房产,甚至娶唐人女子为妻。他们或为商,或为宦。整个长安城酒坊林立,教坊无数。[14]
盛唐不仅带来了经济上的繁荣,同样也带来了文化上的繁华。长安不仅是世界经济的中心,也是文化交流的中心,其对于后世文化的影响也是不可小觑的。被奉为“垮掉的一代的偶像”、“嬉皮士的鼻祖”[15]的唐代诗人寒山,即是出生于盛唐之际的长安近畿咸阳。
咸阳(今陕西省咸阳市)地处渭水之北,九宗山之南,因其“山水俱阳”,故名咸阳,为古丝绸之路的第一站,与京城长安隔渭水相望,南依秦岭。因其为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秦朝的都城,故在历史上有“中国第一帝都”之美誉。关中平原独特的位置,造就了咸阳天然的地理优势,渭水流域所形成的冲积平原,给予了咸阳百姓以富饶的土地。咸阳自古繁华地,在中国政治、经济中心处于中原的时期,亦即隋唐之前,长安、咸阳一带的繁华,是无可比拟的,其政治和文化上的优势更是无与伦比。
因此,对于咸阳,由秦而至唐的中国历代封建统治者都是给予了极大的重视。公元前350年秦孝公迁都咸阳,秦王嬴政经过十年征战,结束了春秋战国群雄割据的局面,在此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多民族政权的封建帝国——秦朝。秦末,项羽进入咸阳,一把火烧了三个月,烧掉了秦室营建百年的咸阳,也烧掉了咸阳作为国都的历史。但是,此后作为京畿的咸阳一直有着重要的意义。自汉代以后,作为帝王陵寝的首选地,咸阳因其优厚的地理条件成为了帝王选择死后归依的所在,汉唐之际,这种情形尤为兴盛。今天的五陵原即是因为西汉王朝所设立的五个陵邑而得名的。五陵原地处咸阳北原,南临渭水,北靠北山山系,西汉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均在此。其实,在五陵原这块地方修建陵墓的,汉高祖并非最早。周文王、武王的州陵,秦人的墓葬都是在这里,而西汉之际,对于五陵原这块地方只能说是情有独钟吧。前汉一代11位皇帝,除去文帝的霸陵和宣帝的杜陵在渭水之南,其余无一例外地选择了五陵原。不仅是五陵原,其实,整个渭水以北地区,都成为了帝王陵寝的佳处。汉如此,唐更甚,通称的“唐代十八陵”即是指分布于渭水以北的王陵而言的。帝王置阴宅于此,其陪葬之臣,亦非庸碌之辈。汉代的张良、萧何、曹参、周勃、卫青、霍去病,唐代的魏徵、李靖、房玄龄、尉迟敬德,哪一个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
而这里,就是诗僧寒山的出生之地。对于寒山,正史的记载几乎没有,所以我们根本无从知道他真实的身世。但是,从《寒山诗》中,我们可以确定他就是出生于咸阳,就当时而言,属于京兆府。《寒山诗》中有言“游猎向平陵”(《寻思》一〇一[16])、“出入帝京里”(《董郎》一三七)以及“肠断忆咸京”(《去年》一八〇)等语,此处“平陵”即指汉昭帝刘弗陵墓,即前文所言西汉五陵之一,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北;“帝京”即是长安,“咸京”,即指咸阳而言。这两首诗是寒山对其早年生活的回忆,表明其早年生活的范围即在唐都长安、咸阳一带,咸阳在当时属于京兆府,此处以京兆咸阳作为寒山的出生地,当是比较切合寒山诗中所言情形。公元726年,亦即唐开元十四年,寒山出生于京都长安之郊、渭水流域之畔的咸阳[17]。
寒山姓名已无可考,其家世亦同。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亦即寒山家庭并非是上层的官僚,至多是中下级官吏且家境富裕。从后来寒山所经历的仕途坎坷来看,寒山若是出生于高级官僚的家庭,《寒山诗》中所谓“书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铨曹被拗折,洗垢觅疮瘢”(《书判》一一三)这样的科场黑暗的情景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虽然科场的黑暗在当时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初,吏部岁常集人,其后三数岁一集,选人猥至,文簿纷杂,吏因得以为奸利,士至蹉跌,或十年不得官,而阙员亦累岁不补”[18],但这种情形至多是发生在普通的士人身上,而不太会落到高宦子弟的身上。如果寒山出生高宦根本没有理由在文章、能力被认可的前提下,屡屡折戟于科场(即《个是》一二〇所言“年可三十余,曾经四五选”)。退一步而言,即便是在“开元以后,四海晏清,士无贤不肖,耻不以文章达”[19]的开元、天宝之际,寒山(或者是出于家庭的需要)特别希望能够在文章上证明自己,如前文所言,既然“书判全非弱”,文章已经得到了承认,在经历了屡次的科考失败之后,寒山依然可以凭借着门荫来踏入仕途,“凡用荫,一品子,正七品上;二品子,正七品下;三品子,从七品上;从三品子,从七品下;正四品子,正八品上;从四品子,正八品下;正五品子,从八品上;从五品及国公子,从八品下。凡品子任杂掌及王公以下亲事、帐内劳满而选者,七品以上子,从九品上叙。其任流外而应入流内,叙品卑者,亦如之。九品以上及勋官五品以上子,从九品下叙。三品以上荫曾孙,五品以上荫孙。孙降子一等,曾孙降孙一等。赠官降正官一等,死事者与正官同。郡、县公子,神从五品孙。县男以上子,降一等。勋官二品子,又降一等。二王后孙,视正三品”[20],而不至于陷入潦倒、尴尬的状态。同时,寒山的家世也不可能是工商之人,亦即从事经商生意,因为,唐政府对于参加科考的人有着严格的规定,有三类人是不能参加科考的,一为曾经触犯大唐律法的,一为工商子弟,一为州县小吏。直到开元末,依旧保持了“工商之家,不得予于士”《唐六典》卷三《各部郎中员外郎条》,(唐)李林甫等撰:《唐六典》,中华书局1992年版。的制度。
所以寒山的家世,至多是一个中下等的富裕家庭,也就是传统所说的庶族地主阶层。对于庶族地主子弟来说,在唐代开元、天宝之际,要求得入仕,不外乎三条道路,或者从流外入流(按照唐代的职官制度,官位共分九品,称流内官。九品以外的低级胥吏,称流外官。流外官通过考选,提拔为流内官,称为入流),或者是从军,以军功求入仕,再者就是通过科举考试[21]。其实,这三种方式寒山也都努力过。《寒山诗》中所言的“仕鲁蒙帻帛”(《元非》二八一),即表明寒山在因安史之乱而离开咸阳之后,在山东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的胥吏,寄希望于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入流”,以实现其儒家的济世抱负,然终因无法接受仕途的黑暗而放弃;诗中所言的“少年学书剑,叱驭到荆州”(《少年》[22]),“一为书剑客,二遇圣明君。东守文不赏,西征武不勋。学文兼学武,学武兼学文。今日既老矣,余生不足云”(《一为》七),少年学“书剑”,在某种意义上也即是其希望通过军功实现仕途的努力;科举考试则更不待言。寒山之所以会通过这种种努力以达到入仕的目的,说明出生于中下级官员家庭的他,只有通过入仕才能求得出身,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才有了寒山在青年时期孜孜不懈于科举的种种举动,这是由其家世使然的。
同时,就寒山的家世而言,还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他的家庭是比较富裕的,《寒山诗》中对于其早年生活的描述,表明了这一点。“骝马珊瑚鞭,驱驰洛阳道。自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白发会应生,红颜岂长保。但看北邙山,个是蓬莱岛”(《骝马》四十七),“雍容美少年,博览诸经史”(《雍容》一二九),这样一个翩翩少年郎的形象的产生,自然是得自于其富裕优厚的家庭的基础。
因而,这就是寒山的家世,一个富裕的中下级地主的家庭,而且,也是一个书香门第,这在于当时是非常普遍的。他的父母,我们无法知道很详细的细节,甚至是名字之类基本的信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父亲是一个精明的人,因为他的精明,所以有了一个富裕的家境。同时,他也是一个渴望入仕的人,如同那个时代所有的人的想法一样,而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仕途上没有什么作为,或者压根就没有真正走上过仕途。他的母亲,如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中国传统妇女一样,善良而又顺从,她的出身不会太煊赫,也不至于太卑微,总之跟寒山的父亲相若,传统的门当户对的观念被改变的机率不大,在这里也应当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