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四章,第338页。.8
寒石山有着幽深的风景,更因为寒山而受到了世人的关注,让这个静谧的地方更增添了一份悠远的回忆。此后,寒岩、明岩两地都建有寺院,以纪念寒山,一则是山林之地有助于修身悟道,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寒山曾经在这里,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理由,更何况是修佛者呢?
寒岩寺,在寒石山。梁开平元年建,寒山子栖遁处。周显德中改圣寿,昭仪孙氏重新之。由明岩北五里而上,四山耸秀,水流乱山,铿锵如佩环。院宇周阿,并置岩下窗扉轩戸,开阖于烟云紫翠中。宋大中祥符三年改福善院,今为寒岩寺。
明岩寺……名云光院,号暗岩。周显德四年,吴越昭仪孙氏建,卽僧全宰栖禅处,更名明岩。介居岩谷间,道狭不容轨入,门两石夹峙,号石门。前对幽石,横敞飞阁,岩窦嵌空,堂宇半居岩下,大概如寒石山。宋开宝七年升为寺,祥符元年改大梵。寺有十景,云栖洞、摄石、八寸岩、初来庵、瀑布、水索、幽石、重岩、洞门、响岩,旧传寒山、拾得隐身之地。[7]
至今,明岩寺依然存在,这里的一切也都依然深深地打上了寒山的烙印,寒山隐居过的朝阳洞,寒山咏叹过的重岩和幽石,寒山死后所葬之地。不仅如此,这里草木也似乎都有了寒山的灵性。在明岩生长着一种竹子,因其竹竿呈方形,故称为方竹。说这方竹就是跟寒山有关的,你相信么?或者这原本只是一种传说,但在寒山气息浓郁的这个氛围中,这一切似乎都是真的。根据明岩寺现任主持释昭贤和尚的介绍,明岩的方竹是寒山的筷子插在地上而来的,因为寒山得道成佛之后就不需要吃饭了,于是筷子也就多余,由插在地上的筷子长成的竹子自然也就是方的了,竹子下方上圆,一如筷子的形状。因为寒山吃饭的筷子没有洗,所以竹子长很多毛刺,竹节上也盘着钉子。竹子有三个杈枝,每个杈枝都长三片叶子,象征着丰干、寒山、拾得三贤。竹子的叶特别的宽,象征着寒山的胸怀宽阔。叶子特别长,而且有皱纹的形状,这代表寒山非常长寿。最为奇特的是,春季方竹是不出笋的,每年都是在九月份开始出笋,因为寒山是在九月十七日去世的。当然,我们不会相信寒山曾经有一天得道成佛了,然后有了明岩方竹的产生。但是,方竹的奇特,再加上寒山的神秘,两者岂不是一种很完美的结合?惟有在这样的意境之中,你才能够更加深刻地感觉到寒山的存在。寒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这里一切都带有着寒山的气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至少它表明了世人对于寒山的接受和理解。
人因山而名,山因人而灵。长眠在象鼻峰顶的寒山,应该感到欣慰了。
* * *
[1] 引自《四库丛刊》本《寒山子诗集》“拾得录”集语。
[2] 引自《四库丛刊》本《寒山子诗集》“拾得录”集语。
[3] 《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七。
[4] 赵滋蕃:《寒山子其人其诗》,《寒山子传记资料》第二册,台湾天一出版社1983年版。
[5] 转引自钟玲:《寒山在东方和西方文学界的地位》,《中国诗季刊》第3卷第4期,1972年。
[6] (明)施文德:《寒明两岩歌》,转引自《天台山风物志》,朱封鳌编著,浙江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36页。
[7] (明)张联元:《天台山全志》卷六《寺》。
9.“不合典雅”的诗,特立独行的人
寒山死了,就如同他的两位知己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一样,走得很平静,很安详。但是,围绕着寒山而来的种种争论,对于寒山的种种关注才刚刚开始。这种争论和关注甚至达到前所未有的热烈,这肯定是生前被视为疯癫的寒山所不曾预料到的。
首先是关于其诗集的收集。寒山一生的大半时间都是在寒石山度过的,对于寒山而言,每天漫步于寒石山之间是其生活最大的享受,而这自然空灵的环境很容易诱发寒山的诗兴,毕竟当年寒山在咸阳之际即是以诗文闻名的,写诗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寒山并没有把这些诗歌写好整理在一起,作为一个性情中人,寒山的诗都是随性而发,直抒胸次的。一旦有了写诗冲动,寒山就会停下来,随手拿起石块写在竹上、树上、岩石上,甚至是乡野村庄的墙壁上,写完之后,兴尽而去,不管其余。既然如此,那么寒山死后,其诗又是何人收集而成,流传至今,使得我们今日读来,依旧会感到心灵的洗涤呢?寒山诗的收集,首先要提到的是唐代道士徐灵府,是他最先收集了寒山诗,此时在宋人李昉编的《太平广记》中有这样的记载:
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历中隐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当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号寒山子。好为诗,每得一篇一句,辄题于树间石上,有好事者随而录之,凡三百余首,多述山林幽隐之兴,或讥讽时态,能警励流俗。桐柏征君徐灵府序而集之,分为三卷,行于人间。十余年忽不复见。[1]
《太平广记》的记载是引用了晚唐著名天台道士杜光庭(855—933)在《仙传拾遗》中的描述,寒山诗是因桐柏征君徐灵府的收集而流行与世的。徐灵府为唐代道士,号默希子,钱塘天目山人。通儒学,无意于名利,潜心修道,在其自叙诗中,他的这种心态表露无遗:
寂寂凝神太极初,无心应物等空虚。
性修自性非求得,欲识真人只是渠。
学道全真在此生,何须待死更求生。
今生不了无生理,纵复生知那处生。[2]
为了修道,徐灵府曾“投迹衡峰(南岳衡山)之表”,后移居天台凡十余年,以修炼自乐。《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说他活了八十二岁,著《玄鉴》五篇,撰《天台山记》、《三洞要略》及《通玄真经注》十二卷。徐灵府原先在衡山修道,根据其《天台山记》的记载,元和十年(815)移居天台山,“灵府以元和十年自冲岳移居台岭”,长庆元年(821)定居方瀛,“桐柏东北五里有华林山居,水石清秀,灵寂之境也。自观北上一峰可五里有方瀛山居,上有平地顷余,前有池塘广数亩……西接琼台,东接华林,即灵府长庆元年定室于此”。宝历初年(825)撰《天台山记》,“至宝历初岁,已逾再闰。修真之暇,聊采经诰以述斯记,用彰灵焉”。
徐灵府到天台的时候,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已经辞世五年,寒山自徐凝送其归寒岩之后,亦不曾离开过寒石山,到徐灵府撰写《天台山记》的时候,大概已经差不多过去十年了。十年间世事变化很快,随着寒山、丰干、拾得足迹在国清寺一带的消失,已经很少有人再记得当年那三个疯疯癫癫的人了。所以,徐灵府至少到了宝历元年(825)的时候,还不知道在他来这里之前,曾经有这么三个人出现在天台。故虽然他的《天台山记》中写了一些关于天台山的隐逸之事,但是未曾涉及丰干、拾得和寒山,因为徐灵府对于三者的事迹此时一无所知。随后徐灵府自大和元年(827)开始重修桐柏宫,至大和三年(829)完工,请浙东团练观察使、越州刺史元稹书写碑文[3],830年四月立《修桐柏宫碑》[4]宣告重修桐柏宫一事结束。
然而自830年九月,寒山在明岩去世之后,村民为纪念寒山,陆陆续续自发地收集了一些寒山写在树上、岩石上、墙壁上的诗句,并奉为圣物,加以珍藏和崇敬。关于寒山事迹的传言也随着寒山的死,逐渐为村民所传播和怀念。这种传言慢慢地也传到了徐灵府那里,在听到关于寒山的事情之后,徐灵府非常兴奋,于是直奔寒石山而去。
徐灵府是有名的高道,而且他也是为了寒山而来的,村民们对他的到来很是热情,都争先恐后地向灵府述说着关于寒山的点点滴滴,在他们的眼中,寒山这个人虽然行事疯癫,不合于俗,但其心坦荡正直,在超脱之中,深含着对于世间的关切。这不,山村里的人大多都受到过寒山的各种形式的帮助,村民由此感戴。村民们还拿出了寒山的诗给徐灵府看,看到这些自成一体、清新脱俗的诗句,徐灵府连连赞叹。同时,又不禁感到些许遗憾,那样的人物,自己却没有遇上,如果能与寒山他们吟唱于山林之间,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畅快啊。斯人虽已去,但有妙句留。这不能不说是在遗憾之外的收获了,看这样的诗,虽不能同游,但亦有身临其境之感。村民见徐灵府对寒山诗赞赏有加,也乐于将诗相赠,因为这诗如果能通过高道之手流传下去,让后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做寒山的人,以及他的那些诗,那岂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对于纪念寒山来说,能有比这样更好的方式吗?不过,徐灵府知道这些诗在村民的眼中就是宝贝,寄托着他们的情感,这样拿去的话不太妥当,于是,就将村民手中的诗歌都抄了起来。同时,在村民的指引下,徐灵府遍览了整个寒石山,在那些寒山足迹曾经到过的角落,收集着那些尚且遗落在那里的诗歌。当然,徐灵府也未曾忘记去拜祭寒山的坟茔。
返回桐柏宫之后,徐灵府将收集到的寒山诗进行了分类整理成三卷,并且饱含深情地为其写了一篇序文。不过,这时徐灵府并没有让他所收集的寒山诗广泛流传出去,主要还是在桐柏宫内部传诵,主要是因为受当时的条件限制。会昌初,唐武宗诏徐灵府[5],徐灵府辞而不出,后即“绝粒”、“凝寂而化”,“会昌初武宗诏浙东廉使以起之,辞,不复见廉使,献言志诗云云。廉使表以衰槁免命。由此绝粒久,凝寂而化”[6]。对于为什么不接受征召,徐灵府在《言志献浙东廉访辞召》作了解释:
野性歌三乐,皇恩出九重。
那烦紫宸命,远下白云峰。
多愧书传鹤,深惭纸画龙。
将何佐明主,甘老在岩松。[7]
徐灵府大致是在会昌年间去世的,在其去世之前,徐将诗集送给了来访的台州长史李敬方一份,寒山诗也即因此而走向了流传。
因为徐灵府曾被武宗征召,这使得他在朝野的名声大振,李敬方是慕名来访的,大概是在会昌六年(846)三月到桐柏宫。
会昌六年,李敬方按《天台桐柏山题名》云:“是年三月,台州长史员外置李敬方自寒山回,游此”。[8]
李敬方先是到桐柏宫拜访桐柏征君徐灵府,因为李是地方官,徐灵府自然该好好接待。宾主交谈之中,徐灵府提到了寒山及寒山诗,并拿出寒山诗给李敬方看。李敬方看完诗歌之后,大加赞叹,并希望能够亲临寒石山看看,以体会寒山在诗中所描述的种种意境。既然官长想去,徐灵府也乐得做向导。因此,在徐灵府的陪同下,李敬方参访了寒石山,返回桐柏宫的时候,应徐灵府的要求为桐柏山题名,在其离开的时候,徐灵府赠送了一本寒山诗集,这也是寒山诗流行的开始。随后,徐灵府即仙逝。
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一种情况,那就是按照目前通行本的说法,寒山诗集是由国清寺僧道翘在寒山去世之后收集而成的,这种说法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产生的呢?或者说,为什么诗集的收集者会由道士徐灵府变成了和尚道翘呢?
让我们首先来看一下目前通行本对于寒山诗相关情况的叙述吧。根据通行本的描述,寒山诗的流传跟一个叫作闾丘胤的台州刺史有关。相传闾丘胤在长安即将赴台州刺史任的时候,忽然患了头痛病。于是请医师治疗,岂知越治越痛。后来碰到一个名叫丰干的和尚,自称是特地从天台山国清寺来为其治病的,和尚看了闾丘胤的病情之后,说道:“身居四大,病从幻生。若欲除病,应须净水。”闾丘胤即命家人取来净水,和尚将净水喷在闾丘胤头上,很是神奇,一转眼工夫头就不痛了。丰干对闾丘胤说:“刺史此去台州,其地靠海,多瘴毒之气,到后须小心谨慎。”闾丘胤见其来自天台山,又治好自己的头痛病,很是信任,便问台州有什么贤德之人可以请教?丰干说:“有是有,可惜你会见之不识,识之不见。若你真心要见,万不可以相貌取人。寒山,乃是文殊菩萨化身,现在国清寺。还有拾得,是普贤菩萨化身,状若穷人,疯疯癫癫,现在国清寺厨房里烧饭。”丰干说过,就辞去了。闾丘胤到台州之后,便亲自到寺院里去向有名的禅师打听打听,果然与丰干所言无异。问唐兴县(今天台县),知二人依旧在国清寺。于是闾丘胤便特地到国清寺去朝拜,问寺里的僧众:“你们这里有过一位丰干禅师,他的禅房在哪里?还有寒山、拾得,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这时一个叫道翘的僧人回答说:“丰干禅师的院子在经藏房后面,现在没有人敢住,因为常常有一只老虎来叫吼。寒山,拾得二位,现在厨房里。”说罢,随即带闾丘胤来到丰干的禅房,开门进去,唯见遍地虎迹。闾丘胤就问道翘:“丰干禅师在寺里做些什么呢?”道翘回答道:“禅师在这里时,昼则舂米供养全寺僧众,夜则唱咏自乐。”闾丘胤连连称奇,随后在寺僧的带领下,闾丘胤到了厨房,只见灶火前有二人对着火大笑。闾丘胤知此二人应是寒山、拾得无疑,便上前礼拜。二人连声吆喝,互相携手,哈哈大笑道:“丰干饶舌,丰干饶舌。你不识弥陀,却反而来礼拜我?”当时寺里僧众,闻声而来,不胜惊讶:“刺史怎么会来礼拜两个疯疯癫癫的穷汉呢?”这时,寒山、拾得二人携手走出寺门,闾丘胤慌忙令人追赶,二人则已直奔寒岩而去。闾丘胤甚是遗憾,便问寺僧:“这二人是否会再来寺里居住?”并命寺僧为二人寻找禅房,同时寻找二人回来。闾丘胤回郡城之后,特地做了两套干净的衣服,并预备香药等礼物,派人送去。使者到国清寺,才知二人一去之后,便再没有来过。于是将衣服、香药送到寒石山上。遇见寒山子,寒山子一边喝道:“贼,贼!”一边退入山洞,说道:“奉劝诸君,各自努力吧!”当下山洞自然闭合,追寻不得。使者紧追不舍,纷纷撞上岩壁,至今岩壁上依稀留有五马形迹:第一匹马三蹄已入岩肚,只有一只后蹄留形壁上;第二匹马头和颈已入岩肚,其余部分留形壁上;第三匹马只进去了一个头,第四匹马翘首直冲状,第五匹马作回首欲止状,这也就是今天明岩三胜之一的“五马隐”。寒山隐入岩穴之后,拾得也无踪无影。闾丘胤知道这个消息知道,叹息不已,自知与高僧无缘,便不再强求,这就是所谓“寒山无踪迹,五马隐青山”。后来,闾丘胤就吩咐道翘搜寻寒山、拾得的遗迹,在竹木石壁上和人家厅堂上抄得寒山子写的诗三百余首,以及在土地堂墙壁上抄得拾得写的偈语数十首,编集成卷,这也就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寒山诗集》的样子。
这闾丘胤在历史上也是确有其人的,陈耆卿《嘉定赤城志》的记载,闾丘胤在贞观十六年(642)到贞观二十年(646)担任台州刺史[9]。林表民的《赤城集》,引用宋咸平元年至咸平二年(998—999)台州知州曾会的《台州郡治厅壁记》,也表明闾丘胤曾在贞观十六年到贞观二十年担任台州刺史[10]。寒山是中唐的人,跟贞观时期的闾丘胤又怎么可能会纠缠在一起,自余嘉锡先生的《四库提要辨证》证明闾丘胤之序为伪作,目前学界对此已经基本上达成共识。但是,问题在于这样的作伪是基于怎样的背景产生的?它的意义又是什么?
寒山诗的收集者由道士徐灵府变成了和尚道翘,相关的官员由长史李敬方变成了刺史闾丘胤,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过程,其中也包含着深深的宗教意味。现在,先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李敬方的相关事迹。在李敬方从徐灵府处得到寒山诗集的时候,他的身份是台州长史,随后于大中元年任明州(今宁波市)刺史,再任台州刺史,“李敬方,会昌元年为台州长史;大中元年为明州刺史,见《蓬莱观碑》;则敬方自台州长史擢明州刺史,复自明州刺史左迁台州刺史”。[11]这样,李敬方为台州刺史的身份也是确定的。再者,据记载,李敬方也曾经患有头疾,在其《题黄山汤院》一诗的自序中,李敬方写道:“敬方以头风,大中五年十二月,因小恤假内再往黄山浴场,题四百字”[12],《新安志》对此亦有记载,“后至大中年,刺史李敬方以风疾,比岁凡再入浴,感白龙而疾瘳,乃作龙堂于汤之西陵”。[13]
李敬方和闾丘胤都曾担任过台州刺史,亦均曾染过头疾,这或者是对于寒山诗集作伪的原始依据。同时,对于此事的清理,不能够脱离当时的社会现实。徐灵府结集寒山诗交于李敬方之时是在会昌末年,而会昌年间,中国文化史上发生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会昌灭佛。唐武宗李焱好道,早在开成五年(840)秋,即召道士赵归真等81人入禁中,于三殿修金箓道场,亲受法箓。会昌元年(841),六月十二日,武宗生日,为庆阳节,刚做上皇帝不久的李焱设斋请僧人、道士讲法。然而,武宗只赐给道士紫衣,僧人却不得穿着。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然而一个明确的信号已经发出了:新皇上并不喜欢佛法,很快,在武宗为帝的短短六年时间里,一个接一个的对僧人们发难的敕令由皇帝签署、发布,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宗教迫害运动——唐武宗灭佛开始了。会昌二年(842)十月,勒令僧尼戒行不精者还俗,财物入官,僧许留奴一人,尼许留婢两人。三年,查点外国僧人,并禁摩尼教等流传。令两街功德使梳理京城,公案无名者还俗,递归本贯,诸州道府皆同斯例。四年,诏禁供养佛牙,毁焚长生殿内道场经像,换为天尊老君之像。但毁佛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寺院所属庄园增加,国家赋税收入减少。加以僧伽腐败,僧侣不事生产,蠹耗天下。会昌五年三月,勘检天下寺舍奴婢,八月,敕毁佛寺,勒僧尼还俗,下令并省寺院。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八载:“秋七月……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祆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令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磐以铸钱。”诏行之后,全国共拆寺4600余所,还俗僧尼26万余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4万余所,收膏腴上田千万顷。又将寺院奴婢改为两税户15万人。宣宗李忱即位,宣布恢复佛法,但是经此浩劫,佛教已然是元气大伤。在这种形势之下,国清寺自然也是难逃一劫的,会昌年间,国庆寺亦遭拆毁,教籍湮没。除隋炀帝、智者大师的真迹一部分被寺僧收于废墟中方得以保存外,其余殿宇、法器尽毁。僧尼被令还俗,寺内原有常住一百五十人,夏季统制时多达三百人。此时大多逃匿深山,继续修禅。寺院的田产,被收归公。直到宣帝即位恢复佛法,大中五年(851),诏重修国清寺,加赐“大中”,并由散骑常侍大书法家柳公权为国清寺书额“大中国清之寺”,今藏于国清寺中。这时,国清寺才开始募资在废墟上重修殿宇。大中七年(853)九月,日本天台宗高僧圆珍至天台求法,国清寺还是“佛殿初营,僧房未置”。圆珍见“白衣居士,经行而晓泊浮云;青眼沙门,坐定而夜栖磐石”的荒凉景象,为此,圆珍出资修国清寺止观堂[14],并提名“天台山国清寺日本大德僧院”。国清寺百废待兴,急需各方的支持,特别是官方的支持。而寒山诗集的流传恰好也正是在这一时刻,这也为作伪提供了一个可能。
国清寺三贤殿
于是,在寺僧的努力之下,今天通行本的寒山诗集也就出现了。寒山在这里面成为了文殊菩萨的化身,拾得成为了普贤菩萨的化身,丰干禅师则是弥陀的化身,三贤相继出现于国清寺,并有种种灵异的事迹,以至于在今天国清寺内建有“三贤殿”用来纪念三者。这对于吸引世俗关注的目光、重新获得支持而言,自然是非常有效的。而后世围绕着寒山的种种佛教的光环也是因此而来的,最为著名的当属“寒山寺”和“和合二仙”。
寒山寺因张继的《枫桥夜泊》而闻名中外,“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寒山寺旧名妙利普明塔院,建于南梁天监年间(502—509),“余考寒山寺,创建于梁天监时,旧名妙利普明塔院,以寒山子曾居此寺,即为名”[15]。我们从寒山生平来看,寒山一生终老于寒石山,未曾到过苏州,又怎么可能曾经在妙利普明塔院居住呢?将寒山与妙利普明塔院联系起来的也是与闾丘胤相关的一则传说。闾丘胤亲访国清寺,然未能得到寒山的教诲,心中总日夜牵挂,对寒山的行为“弗可恒度推之”(《宋高僧传·卷十九》),尤感敬慕,他并不灰心,反而对寒山乃文殊菩萨化身的说法坚信不疑。菩萨么!心诚乃能拜谒。几年之后,闾丘胤偶然经过苏州,官船引到苏州城外封桥镇时,船家需要停泊,购买生活用品,补充食物。这封桥镇是大运河来往的门户,这里水域开阔,是千百艘船只停泊的好港湾,远山绵延,近处平原一片,村落星罗棋布,是富饶的鱼米之乡。封桥镇集市繁荣,有水上城垣可守,是入苏州城的关口。因为停船,闾丘胤便上镇街走一走。一路上人群熙攘,鱼米虾货满街。突然,他看到路边有个卖草鞋的老人,衣衫褴褛,头发蓬松,但面相好熟。再细看,不觉五体投地,叫一声:“师父在上,弟子闾丘胤顶礼了!您老远在这儿?”那老人说一声:“使君看错了,谁是你的师父?”话未说完,拔腿就跑,草鞋也不要了,当闾丘胤叩头起来,不见了师父,慌忙举足直追,遥望前方那师父已过封桥,消失在通往狮子山的道中。闾丘胤这次不想再错过这个机缘,三步并作两步,尾追不舍。气急喘喘地赶到滨河的庙宇,名叫妙利普明塔院,遍寻又不见师父,便向寺僧打听,寺僧说:“那位卖草鞋的老人住东庙里廓下,至于他的来历,无人知道。由于庙小无力供膳,他便自织草鞋卖钱度日修行,我们也从来不过问他。”闾丘胤告诉寺僧:“此是文殊菩萨化身,万不可轻慢。”后又与苏州刺史叙情,争取官府支持。苏州刺史也久闻寒山高名,加上四众信徒的结缘,将原来已经破落的塔院修整一新,光彩夺目。妙利普明塔院因此而改名寒山寺,大家出于对文殊菩萨的崇拜,出于闾丘胤对寒山大师的敬仰,出于苏州官府的支持,慕迎寒山拾得两大师主持寺务,从此香火鼎盛,延续千余年。
传说虽然没有可靠的文献依据,但是其影响力是不容小觑的,将寒山与寒山寺联系起来的就是这种传说的力量。根据钱学烈先生的考查,寒山寺在宋代的时候还只称枫桥寺或妙利普明塔院或普明禅院,其名见于文献是开始于明代[16]。寒山与普明妙利塔院的正式融合成为寒山寺也是在这一时期,姚广孝于永乐十一年(1413)在其所撰的《寒山寺重兴记》中称:“唐元和中有寒山子者,冠桦皮冠,着木屐,被褴缕衣,掣风掣颠,笑歌自若,来此缚茆以居,寻游天台寒岩,与拾得、丰干为友,终隐于此。希迁禅师于此建伽蓝,遂额曰‘寒山寺’。永乐三年深谷昶禅师募建殿室,于方丈设寒山、拾得、丰干像,不敢忘也。”虽然,寒山并未曾到过寒山寺,更谈不上曾经主持寒山寺,但是,寒山寺是寒山这一文化现象的结果,是传说所至也好,是诗文影响所及也好。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产物,寒山寺成为了吴中胜景,因此而享誉中外。
如果说国清寺僧作伪闾丘胤序而使得寒山作为一个文殊转世的僧人形象出现,寒山寺则是作为僧人形象的寒山的归宿,那么“和合二仙”的传说则是寒山作为僧人形象的升华。和合二仙是中国民间神话中象征着和美、团圆之神,关于其来历,则是有不同的版本,其中之一就是与寒山和拾得相关。
和合二仙
寒山、拾得何以成为和合二仙?民间有着多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说寒山和拾得原本同住在北方的一个村子,两人亲如兄弟,寒山略长。后来两人同时爱上一个女子,但是互相不知道。直到拾得要和那个女子结婚,寒山才知道,于是弃家到苏州枫桥,削发为僧。拾得在听说了此事之后,也舍女来到江南,寻找寒山。探知其住处后,折一盛开的荷花前去见礼。寒山一见,急持一盒斋饭出迎。二人相见,一荷一盒而欣喜若狂,相向而舞,后拾得也出了家,二人在此开山为庙,即为“寒山寺”。另一种说法是寒山和拾得都是僧人,寒山是个诗僧,曾隐居于天台山寒岩,因名寒山。寒山的诗写得很美,他曾在国清寺当过厨僧,与寺中的拾得和尚相见如故,情同手足。拾得是个苦命人,刚出世便被父母遗弃,抛弃在荒郊,幸亏天台山的高僧丰干和尚化缘路过其处,他慈悲为怀,把他带至寺中抚养成人,并起名“拾得”,在天台山国清寺将他受戒为僧。拾得受戒后,被派至厨房干杂活。当时寒山还没到国清寺,拾得则常将一些余羹剩菜送给未入寺的寒山吃,丰干和尚见他俩如此要好,便让寒山进寺和拾得一起当国清寺的厨僧。此后,两人朝夕相处,更加亲密无间。寒山和拾得在佛学、文学上的造诣都很深,常一起吟诗答对,后人曾将他们的诗汇编成《寒山诗集》三卷。这两位唐代高僧,于唐代贞观年间由天台山至苏州妙利普明塔院任主持,此院遂改名为寒山寺,以此闻名中外。民间珍视他俩情同手足,和睦友爱的情意。还有一种说法是,相传国清寺内举行法会,越州信徒王老太和女儿芙蓉赴会,因旅途疲乏病倒寺中,寒山、拾得两人采药、熬药照顾王老太。老太死前立下遗嘱,要女儿跟寒山、拾得其中一人结婚。处理好老太的后事,寒山、拾得二人相互推让。后寒山出走,拾得则告别芙蓉去寻找寒山。千方打听,才得知寒山在苏州的一座古寺里出家了。两人相会的时候,寒山手捧一个盛着素斋的竹盒,拾得采来一支红艳的荷花。此后,两人一起住在这座古寺里,一起出家,后人称这寺院为寒山寺,称拾得为“和仙”,寒山为“合仙”。自宋代起就祭祀为和合神。至清代雍正十一年,皇帝正式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此后,寒山、拾得作为和合二仙,成为了婚嫁喜庆之神,民间但逢婚娶喜庆之事,都要在中堂悬挂二人画像,以祈愿美满幸福。同时,作为和合二仙,寒山、拾得也成为了传统年画的基本题材之一。
由闾丘胤而至寒山寺,由寒山寺而至和合二仙,这样演变,自然是寒山生前所未曾料到的,虽然寒山在其诗中也曾说过,“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有人》三〇五)。但是不管传说有多么得荒诞不经,不管闾丘胤伪序是出于何种目的而作,这种演变至少表明了在寒山死后,其所受到的关注程度。撇开事实的争论,对于寒山诗的流传和影响的扩大而言,无疑是具有好处的,因为中国传统的大多数文人都是具有佞佛的心理,对于充满禅机和隐趣的作品非常推崇,而这也正是寒山诗的一大特点,“寒山子诗,绝尽烟火之气;圆洁自然,颇近于陶,僧也而仙矣”[17],这样的风格适合了中国传统士人审美需要,“不拘格律,直写胸臆,或俗或雅,涉笔成趣”是寒山诗的总体风格。寒山诗所独有的风格为后代文人所模仿,从而形成独特的“寒山体”。如果说僧人一开始时篡改徐灵府所搜集的寒山诗是出于一种功利的目的,而寒山诗后来的大力流传,却也正是得益于此的。泉下有知的寒山,或者根本想不到当初拿着木棍追打自己的僧人,此刻却在极力地抬高着自己。当初自己非常讨厌出家,可到最后,自己反倒也成为僧人,还是一个“诗僧”。这样的结果,多少有些反讽的意味,但这就是现实。
但是,寒山诗最早毕竟是由道士徐灵府收集的,在寒山被不断地僧化、佛化的现实面前,道家徒难道没有任何的努力吗?当然不是,现存于《太平广记》中由晚唐道士杜光庭撰写的《仙传拾遗》里面保存着这样一则传说:
……十年忽不见。咸通十二年,毗陵道士李褐,性褊急,好凌侮人。忽有贫士诣褐乞食,褐不之与,加以叱责。贫者唯唯而去。数日,有白马从白衣者六七人诣褐,褐礼接之。因问褐曰:“颇相记乎?”褐视其状貌,乃前之贫士也。逡巡欲谢之,惭未发言。忽语褐曰:“子修道未知其门,而好凌人侮俗,何道可冀?子颇知有寒山子邪?”答曰:“知。”曰:“即吾是矣。吾始谓汝可教,今不可也。修生之道,除嗜去欲,啬神抱和,所以无累也;内抑其心,外检其身,所以无过也;先人后己,知柔守谦,所以安身也;善推于人,不善归诸身,所以积德也;功不在小,立之无怠,过不在大,去而不贰,所以积功也。然后内行充而外丹至,可以冀道于仿佛耳。子之三毒未剪,以冠簪为饰,可谓虎豹之鞟,而犬豕之质也。”出门乘马而去,竟不复见。[18]
杜光庭在这里说的是“不见”之后(死后)的事情,这里的寒山俨然是一位得道飞升的神仙,他的出现是来点化一个道士。除此之外,道教方面对于寒山的神化记载基本上没有见于现存的文献之中。或者由于道教强调清静无为,所以这方面的记载并不是很多,加之佛教在中国传统上势力比较大,道教的影响相对而言就更加显得不足了。当然,不管是道化,还是佛化,对于寒山本人而言,都是一种曲解。因为准确地说,寒山仅仅是一个隐士而已。就其身份而言,他非儒非道亦非佛。而就其精神气质而言,则亦儒亦道亦佛。这就是寒山,一个精神的复合体,在他身上既有儒者的真诚入世,有道者的清修出世,又有释者的般若禅趣。对于后人而言,从其所流传下来的诗歌中,依稀可以分辨出他的这种特点。
寒山诗流传,首先是在禅门之中。伪闾丘胤序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加在寒山身上的神话光环,使得寒山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不是世间的“诗人”,而是一个神之又神的文殊菩萨转世的僧人,其行为的疯癫则恰恰表明了其不同凡俗,而这也正是后世的人所推崇的。就可靠的文献资料来看,至少自晚唐起,寒山诗就开始在文人阶层及禅门中流传,诗僧贯休的“子爱寒山子,歌惟乐道歌”[19],齐己的“赤水珠何觅,寒山偈莫吟”[20],曹山本寂作有《对寒山诗》七卷,这是最早的寒山诗注释,可惜已经亡佚。宋代,佛门中已有法灯、慈受深、中峰明本诸长老之拟唱,元释英有“始信文字妙,妙不在文字。食蜜忘中边,无味乃真味。寒山题木叶,此心颇相似”之句。寒山诗在禅门中的流行是以寒山、丰干、拾得“三圣”的整体出现的,主要是一些僧人的和唱之作,最为著名的就是元末明初的楚石和尚,他通和三圣诗,“天台三圣诗,流播人间尚矣。古今拟咏非一,而未有次其韵者,余不揆凡漏,辄撰次和之。殆类摸象耳,虽象之耳,亦岂外于似箕之言哉?”楚石的和诗,颇为人们所称道,明晚期石树和尚亦作《和三圣诗》,在其自序中对楚石之和颇为推崇,“余初读之,不知三圣之为楚石,楚石之为三圣。再谈之,恍若三圣之参前,楚石之卓立也”。楚石的和诗目前不难见到,如“寒山不可见,石上访遗踪。木屐藏何处?华台隔几重。溪流深夜月,树老旧时松。可叹闾丘子,栖栖何所从”,“注久都忘世,春深始觉年。山花红似火,野草碧如烟。月落澄潭里,云生叠嶂前。时时敲铁磬,惊动老龙眠”,“只道山无路,那知处处通。涧泉声滴沥,云月影朣胧。上下千寻峻,东西四面同。谷神呼辄应,非在有无中”等等,这些诗句中,隐约可以看见寒山的影子,也表现出了其和诗水准之高。在禅门中,寒山诗吸引僧人,一则在于其诗中对于禅理、禅意、禅趣的揭示,被僧人当作话头,视为禅宗的祖师而收入灯录之中,口口相传,得以流传下来;一则在于他那写意的生活方式和随性的创作风格。
寒山诗除了在禅门中广为传布,在文人中也有很大影响。这一方面由于我国的文人士大夫佞佛者众,特别是禅宗随着影响的不断扩大,他们大多与禅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擅于谈禅、话机锋。当然,寒山并非真正的禅宗诗僧,但他的诗(有相当多部分是创作于由咸阳重返天台修读佛经之后)有很多类似谈机锋、说话头的类似于偈语一类的诗文,这也是吸引文人的重要因素。自晚唐起,寒山诗即在文人圈子中流传,如李山甫的“康乐公应频结社,寒山子亦患多才”[21],当然,这个时候寒山诗毕竟刚开始流行,影响还是比较有限的。但宋代开始,寒山诗在文人圈子中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推崇。寒山诗受到更多人的推崇,寒山诗独特的表现手法与意境,曾引起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朱熹、陆游等诸多著名文人的注意。王安石有《拟寒山拾得二十首》,苏轼亦有拟寒山诗八首。黄庭坚喜书寒山诗,有《寒山子庞居士诗卷》书法作品传世,并有诗云:“前身寒山子,后身黄鲁直”,其对寒山崇慕之情溢于言表。南宋理学大师朱熹有赞叹寒山诗之言,谓其“城中娥眉女”一诗“如此类,煞有好处,诗人未易到此”,并有督促志南雠校刊刻寒山诗,“《寒山子诗》彼中颇有好本否,如未有,能为雠校刊行,令字画稍大,便于观览亦佳也”(《答志南上人》)以及“《寒山诗》刻成,幸早见寄”(《与南老帖》)等等,无疑都表明了朱熹对于《寒山诗》的推崇和喜爱之情。寒山诗这种清新的风格很受士人的重视,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甚至将寒山诗与楚辞并提,其对于寒山诗的认同之情也是可见一斑的,其在《与明老帖》中说:
“有人兮山径,云衮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心惆怅兮狐疑,蹇独立兮忠贞。”此寒山子所作楚辞也,今亦在集中。
同时,陆游也作有拟寒山诗,谓:“掩关未必浑无事,拟遍寒山百首诗”,“吾诗戏用寒山例,小市人家到处题”,对于寒山及其随性做诗的方式非常赞赏。可以说,这种对寒山诗独特创作方式的咏叹,自宋以后一直不绝于书,如周弼有“仿效寒山题木叶,千龄得失寸心知”之句,周文璞有“伟哉寒山子,拾菜衣百结。其文似离骚,但自写木叶”之句。故而宋代许彦周的《彦周诗话》中称寒山诗“虽使屈、宋复生,不能过也”。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传统文人对于寒山及其诗歌的接受,是一种自发的,民间的行为,寒山诗的影响也仅限于此。
由于寒山诗受到了僧俗各界都推崇,寒山的名气与日俱增,远远不是生前那个徜徉于寒石山上,享受着清风白云的寒山可以比拟的。世人推崇寒山及其诗不仅表现在诗歌创作上,同样也表现在传统的绘画艺术之中,如宋代著名泼墨画家梁楷就曾以寒山、拾得入画。著名书法家“宋四家”之一的黄庭坚亦曾把寒山“我见黄河水,凡经几度清。水流似箭急,人世若浮萍。痴属根本业,聪明烦恼坑。轮回几许劫,只为造迷盲”一诗写成书法横批(现藏台湾故宫博物院,见易中达《诗人寒山研究》)。明代的孙克弘亦曾绘过《寒山、拾得画像》(日本山本悌三郎所藏)。在明代,就连一般工艺品乃至窗花碗上也以寒山、拾得入画(见张浦生《青花瓷画鉴赏》)。而当寒山、拾得被神话成和合二仙的时候,他们更是成为了传统年画的主题之一。
黄庭坚《寒山子庞居士诗卷》横披(局部)
当然,寒山诗之流行和寒山形象的僧化,并不完全是由于传说的影响所致。在前面我们曾经提到过,寒山诗的大部分写作于其生命的后期,即由咸阳返回天台之后。这一阶段的寒山心境淡泊、宁静,并且在丰干禅师的指点下开始阅读佛经(主要是《金刚经》《坛经》等禅门经典)。在这样的背景下进行的诗歌创作中,或多或少难免会受到影响,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看到目前的诗集中有很多充满着禅机、禅趣和禅意,这也是后人把寒山和禅联系在一起的客观原因所在。“说到禅,它的目的,自然是要对那个自性,那个本来的自己,实是内在于觉者自身中故,实是觉者自身故。而禅中人物对自家在觉悟上所达到的境界,其表现方式是不一致的。话头公案是一种,那是比较神秘的,在一般生活上的动作,如挑水砍柴、扬眉眨目,甚至较粗野的口喝棒打,都是表示真性,表示自己的觉悟境界的方式。以韵文的诗体来表示,也自然是一种流行的方式。寒山诗即被禅佛教的人士视为属于那个部类,即所谓偈颂也”[22],偈颂是佛经的一种文体,由固定的字数和音节组成,是一种类似于诗的韵文辞,通常以四句为一偈,佛经在用散文(长行)叙述以后,往往又用韵文(偈)概述一遍,以加强读者的印象。偈的原本用意就是使用简洁明快、琅琅上口的语言来直指佛经的意旨,“偈者,偈也。摄义尽,故名为偈”[23]。后来在禅宗中,这种诗偈使用得更加普遍,成为明心见性、直指本心的主要表达形式之一。如前文所言,中国禅宗的真正创始人慧能大师即是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偈而道出其所悟到的真如本性,五祖弘忍也因此而付法衣于慧能,遂创顿悟一宗,大畅禅风。寒山很多诗也有着这样的意味:
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沈。
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众星》二〇〇)
千年石上古人踪,万丈岩前一点空。
明月照时常皎洁,不劳寻讨问西东。
(《千年》二〇一)
高高峰顶上,四顾极无边。
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
泉中且无月,月自在青天。
吟此一曲歌,歌终不是禅。
(《高高》二八七)
这些诗句中,作者对于自性清静、佛性自在有了深刻的体会和把握,自性原本在自身,只要悟到自心,也就认识了真如佛性,这里所描述的一如慧能在《坛经》中所言的:“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心如虚空,名之为大。”在寒山诗中,这样的诗歌还有很多,当然,我们可以说是寒山在阅读了禅门经典之后对着寒石山的幽深之景而有此感慨,其境界已然到了这个层面,即便他从未曾出家为僧。也正是在这个原因上,寒山会被世人当作一个诗僧来接受的。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在民间寒山及其诗歌受到了比较大的关注,但是在正统的文学中,寒山诗是没有太多影响的。寒山诗从晚唐起就开始在诗坛上流传,其社会影响相当有限,不过偶尔为禅师作为公案的“话头”加以引用罢了。宋以后,由于受到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朱熹等文人的喜爱和摹拟,寒山诗开始普遍流传,但是在正统文学中依旧是没有地位的。一直到清朝,寒山诗才被正统文人所接受。《四库全书》(1782年编成)收进了寒山诗。1707年编的《全唐诗》,一共收了二千二百多位唐代诗人,寒山诗被列为释家诗之首,共收入寒山诗三○三首,编在二十三卷中。这样,作为一个“诗僧”形象的寒山,在中国正统的文学之中总算占有了一席之地。[24]其实不管寒山诗被正统接受与否都不能改变其本身所具有的深远的意味和带给人心的醇厚的回味。“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有人》三〇五),这是寒山对自己诗歌的期许,其中所包含的那份自信是无可比拟的,颇有几分“我手写我心,毁誉任尔道”的味道在其中。“自寒山子以后的知识分子,论情境如没有寒岩的深邃,论广度如无寒山之汪洋,任何加之于他的褒贬,只可供我们常识的了解,而不能带给我们以尺度的深入。”[25]
由于寒山及其诗在宋以后受到了相当多的关注,故而历代流传的版本不一。当然,最早的寒山诗的版本即是由徐灵府收集整理而成的,也就是杜光庭所说的,“(寒山子)好为诗,每得一篇一句,辄题于树间石上,有好事者随而录之,凡三百余首,多述山林幽隐之兴,或讥讽时态,能警励流俗,桐柏征君徐灵府,序而集之,分为三卷,行于人间”。其后,在晚唐的时候,僧人出于在会昌法难之后重整佛教的需要,对寒山诗集进行重新整理,并以闾丘胤序附于前,而流行于世,因佛教的影响甚大,后来流传的即是以此为基础的。至五代梁,曹山本寂禅师曾“注《对寒山子诗》,流传宇内”(《宋高僧传》卷十三),依据《新唐书·艺文志》,曹山本寂的《对寒山子诗》共七卷,但是没有流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