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寒山并不是父母的第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哥哥,“本将兄共居”(《少小》一一一),寒山对其早年生活的回忆无疑地表明了其哥哥的存在。当然,如同他的家世一样,我们无法知道更多关于他哥哥的信息,当然,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应当不是很大,或者只有一岁。
如同生活在京畿渭水之畔的大多数中下级地主家庭出生的孩子一样,儿子的出生,对于其家庭来说是一个希望的象征。虽然家庭是比较富裕的,但是,在传统的观念中,特别是在京畿这个特殊的环境中,家庭的富裕并不表明什么,关键是要求得政治上的出身,亦即仕途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所在。寒山的父辈,如前所言,在仕途上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的。这对于他的父亲而言,无疑是一种遗憾,对于他而言,入仕不是生计问题的解决,而是光宗耀祖,这是声名上的大事。或者,他自己也曾经非常努力地争取过,但是,遗憾的是没有什么很好的结果。一个富裕的家庭,如果再有一个美好的仕途,那么在那个时代也算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事情。可惜,寒山的父亲没有实现,因此,对于这个富裕的家庭来说,总是多少有着那么些缺憾的,自然也就转化为了他对于儿子们的期望。
寒山,如同他哥哥一样,就是在父亲的这种期望中出生的,换句话说,寒山和他哥哥一出生,就背负着他们的父亲对于仕途的期待的。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是一个希望的开始。对于寒山的父亲来说,这更为贴切。
想到自己未曾实现的理想可以让自己的儿子们去实现的时候,寒山的父亲总是觉得莫名的兴奋,日后的显赫,家族的荣耀,似乎都已经近在咫尺。而对于襁褓中的孩子来说,他自然是无法读懂父亲的那种兴奋,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已然还是陌生的。可是,他今后要走的路,却早已在他父亲的理想中形成了,准确地说,他属于他父亲理想,是他父亲梦想的延续。这也许是一种悲哀,也许是一种宿命。总之,寒山就在这样的一种的期望中诞生了。特别是接连出生的两个儿子,更让寒山的父亲充满了希望,或者这就是上天的最好的恩赐吧。入仕的美好前程和家庭的声名煊赫,一时间都在他的脑海迸发了出来,寒山(他的哥哥也一样)对于他而言,意味着家庭的希望。儿子的出生意味着未来改变的可能性,更何况这个家庭现在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美好的希望在寒山父亲的眼中已然倍增了。
在欣喜、兴奋之余,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规划寒山的未来,当然,这些规划不外乎最好的生活环境、最好的生活方式、最好的教育环境、最好的教育方式,这一切在富裕的家庭是很容易办到的,总之,寒山和他哥哥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要围绕着那个入仕的、那个光宗耀祖的理想而进行设计的。理想和现实,在寒山的父亲此时看来,仅仅只有一纸之隔。而母亲的眼中总是充满着慈爱,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单纯的幸福的气息。
寒山幼时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有着父亲的百般呵护,母亲的百般疼爱。这种幸福自然也离不开哥哥的存在,虽然两个孩子之间总会有争吵,但那也是洋溢着幸福的吵闹,哥哥对于弟弟而言,不仅是一个玩伴,同样也是一个作为保护者而存在。虽然在家中的时候会有吵闹,而到了外面,哥哥已然成为了寒山的保护者,因为有了哥哥,寒山在孩子们中自然就更加显得调皮了。嬉戏、捣乱、调皮,或者是寒山幼时生活的主题,就像每一个孩子的童年一样。
在寒山幼小的记忆中,幸福成为了唯一的字符。风和日丽的时候,一旦父亲有了闲暇,总是会带着哥哥和他沿着渭水河畔漫步,让他欣赏着关中的胜景,当然还有渭水那边的长安城,父亲说长大一点就带他去那里玩,那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懵懵懂懂,一旦父亲有了空闲,这样的情景在小寒山的生活中会时常出现,父亲总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哥哥和他。而每次提到长安的时候,父亲总是特别兴奋。是因为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吗?幼时的寒山不懂,他不懂为什么。但是,好玩也就够了,在孩子眼中,好玩才是最为重要的。最让小寒山感到开心的是,每次跟父亲玩了回家,母亲总是会迫不及待地抱起他,另外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哥哥的小额头,眼神中充满着关切和慈爱,总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温暖。更为重要的是母亲总是会吩咐下人准备好吃的东西给他们吃,很多很多的,这个时候小寒山总是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最为幸福的。稍稍长大,渭水河畔,咸阳城的内外,都成为了哥哥和小寒山经常嬉戏之所,当然,还有很多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嬉戏、追逐、打闹,每一个孩子童年都会有经历,小寒山也不例外,这是对于童年的一种美好的记忆,当然,免不了还有父亲的责罚和母亲的疼爱。
幸福的童年总是容易逝去,随着年龄的稍长,跟所有的富裕家庭的孩子一样,开蒙受业是小寒山和他哥哥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环节。对于他们来说,这似乎尤为重要,因为在他出生的那一刻,父亲实际上已经为他们谋划好了远大的前程,而开蒙受业则是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为了让小寒山兄弟俩能够有一个良好的教育开端,在他6岁[23]的时候,父亲给他们找了附近最好的私塾,送小寒山兄弟俩去接受早期的启蒙教育。从这个时候开始,小寒山兄弟开始识字、读书、学习写诗、书法,而其所学的,自然是以儒家的经典为主。这以后,学习成为了两兄弟的主要任务,在小寒山的记忆中,从这个时候开始,父亲那曾经熟识的微笑渐渐地不见了,总是很严厉地要求他们。“少小带经锄”(《少小》一一一),这是寒山对于小时候自私塾生活开始以后的日子得最为深刻的记忆,当然,这里的“带经锄”并不是说细小寒山兄弟从事的是耕读生活[24],表明了他们勤笃于儒家经典的学习,当然,这不是小寒山兄弟自己的意愿,而是出于父亲的严厉,慑于父亲的威严。
孩子的本性是贪玩的,小寒山也不例外,总是在学习的时候,还想着嬉戏的情形,其实每一个孩子大抵都是如此,小小的年纪,根本没有太好的耐心在书桌前久坐的,更谈不上专心好学了。为此,小寒山兄弟也没有少受父亲的责罚。不过,小寒山的聪明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显露出来。他的记忆力非常的好,因此老师教过的东西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也就使他避免了因为不专心学习而招致惩罚的可能。虽然小小年纪,他却能写得一手好字,假以时日,自然是“楷法遒美”[25]。更为重要的是,他对于诗歌非常感兴趣,这是所有的课程中,小寒山最为喜欢的,他后来的诗歌禀赋,在这个时候也有了很好的表现。聪明而又喜欢诗文,这使得父亲对于小寒山非常满意。因为当时的社会风气就是推崇诗歌,唐代自开元开始,诗赋在科举中占有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科举取士“开元间始以赋居其一,或以诗居其一,亦有全用诗赋者,未有定制”[26],对于诗歌的重视是开元之际科举取士的一个趋势,因此,在当时只要你的诗文好,意味着你能够很快地成名。这是让小寒山父亲觉得非常自豪的事情,因为,他似乎看到了孩子正在走向光明的仕途,仿佛那前程就是伸手可及的。
而小寒山的哥哥就没有那么幸运,虽然贪玩如小寒山一般,但问题是对于学习的经典,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是迫于父亲的威严,不得已而为之,私塾里先生教的功课,往往小寒山都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熟练,而哥哥呢?基本上不是睡着了,就是走神了,而这个时候呢?小寒山总是想办法帮哥哥逃避先生的责罚。念书对于哥哥来说,趣味索然,写字和赋诗就更不要提了。父亲为此也没少操心,然而的父亲的严厉并不能改变什么。也许,这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也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幸好,还有小寒山,一个聪明而又乖巧的孩子,想到这里的时候,父亲心里也总算踏实了不少。大儿子看来是无法在仕途上为自己带来希望,而以自己殷实的家底,和在咸阳一带所具有的社会基础,至少也还可以过一个非常好的生活。也许,也许再长大一些,情形或者会发生改变也未必,但愿如此吧,对于哥哥,小寒山的父亲也只能在心中还保留些许的希望。但不管怎么说,还有小寒山可以指望,仕途的大门依然敞开着。
私塾的日子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小寒山的哥哥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可是,依旧还是像从前那样,对于读书、写字、赋诗之类,毫无兴趣,私塾中也经常会看不到他的影子了,离着父亲当年所设想的轨道,可谓越来越远了。对于此,虽说父亲心里总有些失落,但也无可奈何。而小寒山呢,聪明、乖巧依旧,学习上、书法上、诗歌上都是相当出色,远近闻名。但是,随着小寒山的日益长大,父亲也不无担心的。
因为当时科举选人以“身、言、书、判”[27]为法,“身”是非常重要的条件,即强调人长得要体貌丰伟、风流倜傥。在唐代,相貌不端正的是不能被选用为官的,根据《光远鉴戒录》的记载,唐时有一人名方干,缺唇,连应十余科,卒不得举。有司曰:“干虽有才,但朝廷不可与缺唇人科名,使四夷闻知,谓中原鲜士。”[28]
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更何况在科举选士中明确地提出了“身”这一条。小寒山长得不高,小的时候跟哥哥差不多,可现在连哥哥的肩膀都不到了,跟哥哥比起来,那就算不上标致了,不能说是丑,只是比较普通罢了。其实,孩子的相貌原本就没有美丑之分的。可是,这在父亲的眼里,实在是块心病啊,虽说现在还小,长大了以后,或者就变好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在父亲的心中总是忐忑不安,这孩子什么都好,要是毁在“身”这一项上也真是亏了,这可是关系到仕途大事啊。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父亲就开始特别留意一些方术,希望能够有所作用。对于此,母亲总是不太能理解他的想法。是啊,在母亲的眼中,自己的孩子实际上并不丑啊,只是跟他哥哥比起来,确实有些差距。可这就像哥哥不爱学习,看到书本就犯困,跟小寒山比起来,也是有着很大的差别一样。况且,现在还小,长大了,他也许就好了呢?无论是寒山,还是他的哥哥,她爱自己的儿子们,虽然大儿子不愿意学习,小儿子跟他哥哥比起来或者是长得不标致,而在母亲的眼中他们总是最好的。当然,她也没有多劝说丈夫,没有违背丈夫的意愿,因为在善良的母亲眼中,顺从是第一位的,虽然有的时候,她会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的。
父亲的努力,没有收到太大的效果,小寒山的形貌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努力而发生太多的改变。孩子是没有丑与美之分的,长大以后又会怎样呢?这是小寒山的父亲所时常思考的问题,也是藏在小寒山的聪明、好诗、善书背后的父亲的忐忑不安。每每看到小寒山聪明的样子,听到小寒山朗诵诗文的声音,看到小寒山日渐成熟的书法,父亲在欣慰的背后,总是有一些担忧。这种担忧,伴随着默默地祈祷。
当然,对于父亲的这些想法,这个时候的寒山是不可能知道的。童年的寒山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之中,沉浸在因自己的聪明而带来的旁人的赞许、认可之中,当然,更重要的是,聪明、好学对于小寒山而言,意味着更多时间的嬉戏,更为从容的游玩。因为,很多学习的事情,对于小寒山来说都是可以轻松解决,而且解决得非常漂亮。所以,嬉戏、游玩也就成为了时常能够得到的奖励。当然,还有母亲的疼爱和很多好吃的点心。
童年之于寒山,是幸福的,无忧的,恰如梦一般。只是,幸福总是短暂的,人总是要告别童年的,梦也总是要醒来的。每个人的生活都在这样经历着,寒山也不会例外。只是,生活的展开都是一个过程,而寒山尚处在过程的开端。所以,很多事情他无须考虑。但是,他的父亲就不一样了,他的梦想,他的现实,两者之间究竟有多少的差距?欣慰和担忧是他此时生活中的二重奏。尤其是当他越来越觉得,大儿子是没有可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的时候,当他把自己对于仕途的热望全部都寄托到寒山的身上的时候,这种二重的心理就变得更加的明显。
相貌普通,个子矮小,一言以蔽之,形貌不出众,但是聪明伶俐,过目能诵,外加一些调皮、贪玩,这便是小寒山童年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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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甫:《秋兴八首》之六,《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中华书局1999年版。
[2]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稿本》卷五十三·陕西(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3] 李显:《登骊山高顶寓目》,《全唐诗》卷二。
[4] 吕牧:《泾渭扬清浊》,《全唐诗》卷二百七十二。
[5] 《战国策·秦策一》,何建章:《战国策注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
[6] 《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史记》,中华书局1973年版。
[7] 李世民:《帝京篇》,《全唐诗》卷一。
[8] 骆宾王:《帝京篇》,《全唐诗》卷三。
[9] 秦韬玉:《天街》,《全唐诗》卷六百七十。
[10] 顾况:《上元夜忆长安》,《全唐诗》卷二百六十六。
[11] 参考王仲荦:《隋唐五代史》(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709页。
[12] 杜甫:《忆昔》,《全唐诗》卷二百二十。
[13] 白居易:《登观音台望城》,卷四百四十八。
[14] 参考王仲荦:《隋唐五代史》(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709页。
[15] 转引自张德中:《试论美国的“寒山热”》,《东南文化》,1998年增刊第1期。
[16] 本文所引寒山诗以钱学烈先生《寒山拾得诗校评》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为依据,数字为钱文对寒山诗的编排顺序,下同。
[17] 寒山出生年代,参考罗时进:《唐诗演进论》,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以及本文附录部分的《寒山子行实考论》。
[18] 《新唐书·选举志下》,(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19]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20] 《新唐书·选举志下》。
[21]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六章相关论述,宋大川、王建军:山东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434页。
[22] 此诗在传统中被编入“拾得录”,经陈慧剑先生考证为寒山子所作(见《寒山子研究》,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4年版),目前已成为学界共识。
[23]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五章相关论述,唐人一般是在14岁入官学,6~7岁接受私塾启蒙教育,第410页,故此处将寒山开蒙的时间定为6岁,此时他的哥哥7岁,应当比较符合当时的通例。
[24] 如项楚先生《寒山诗注》(中华书局2000年版)中对此的解释(第292页注释一),实际上“带经锄”是源自《颜氏家训·勉学》:“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在唐代是一个常用的典故,如李嘉祐《送王正字山寺读书》:“风流有佳句,不似带经锄”,刘禹锡《送前进士蔡京赴学究科(时崔相公、杨尚书掌选)》:“耳闻战鼓带经锄,振发声名自里闾”,李德裕《郊外即事寄侍郎大尹》:“老农争席坐,稚子带经锄”,这里仅仅是用这个词来说明勤笃于儒家经典学习,并不一定要是耕读。
[25] 《新唐书·选举志下》。
[26] 《登科记考》卷二永隆二年条按语,(清)徐松:《登科考记》,中华书局1984年版。
[27] 《新唐书·选举志下》:“凡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
[28] 转引自《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91页。
2.求学之路,儒道兼修
随着小寒山的逐渐长大,事实证明,寒山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十三四岁的寒山虽不能说是容貌非常的标致,但也是形貌清秀,仪表堂堂,这多少让寒山的父亲那颗悬着的、担忧的心暂时得以安静,不再处于欣慰和担忧的二重奏之中,对于此时此刻的父亲而言,心中憧憬的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希望,以及对于寒山的美好的仕途未来的规划。
于是在送长子进入县学的第二年,也就是寒山十四岁的那年,寒山照例进入县学学习[1]。对于寒山的父亲来说,儿子们进县学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长子依旧如儿时一般对学习兴味索然,而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倒是对于父亲所经营的事业有着浓厚的兴趣,小小的年纪却已经能够不时地为父亲出谋划策,精明之处不逊于其父。也许这个孩子是在这方面有着天赋,这多少让父亲的心中觉得安心、踏实,至少,继承和拓展家庭的事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个家庭的富裕应该是可以保证的。之所以还要孩子去上县学,一则孩子尚且年幼,二则也是为图个出身,为了方便将来起见。而对于小寒山,目标也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仕途。因为寒山的聪颖让父亲对于仕途充满了美好的希望和期待。这在父亲而言,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状态,一个儿子可以继续家庭的富裕,一个儿子可以成就仕途的理想。
进入县学,小寒山开始接受系统的儒家经典的教育。进入县学的第一年,寒山所学的自是《论语》和《孝经》根据《唐令拾遗》卷一〇《学令》,《论语》和《孝经》[2],这些寒山在私塾的时候也就学过,再加上小寒山聪颖异常,所以掌握起来,自然毫不费事。这时候,对于小寒山而言,他的学习生活面临着另外一种可能性——即进入四门学。
依唐代的教育制度,就中央官学而言,承担儒学教育功能的主要是由国子监所辖的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门下省所辖的崇文、弘文二馆。虽然,随着科举制度的不断发展,官学教育在唐代达到了非常完善的地步,但是,中央官学的入学有着严格的标准,对于一般的庶人而言,是难之又难的。门下省所辖的崇文、弘文二馆实际上是贵族学校,其学生基本上为宗室外戚以及上层官僚的子弟,《大唐六典》卷八《弘文殿学士》明确规定,入此二馆的学生以“皇宗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散官一品,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六尚书,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正三品,供奉官三品子孙;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郎子,并听预简,选性识聪敏者充”,简而言之,能否进入这二馆取决于父辈的政治身份,有着严格的等级限制。
国子监所辖的三学虽然限制没有这二馆严格,但是,各学之间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有着相应的标准。国子监,简称“国学”,是传统中国社会的中央官学机构,它有着双重性质,既是学校,又是教育行政管理机构。西晋咸宁二年(276)建国子学,为教育五品以上官僚子弟的贵族学校。北齐改为“国子寺”,隋代改为“国子监”,兼管教育行政的机构。唐承隋制,以国子监辖国子、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等六学,其中前三学乃是执行儒学教育功能,后三者则为专门技术教育。在传统社会,儒学占据统治地位,而专门技术相对而言地位较低,故其限制条件相对较松,“以八品以下子及庶人之通其学者为之”[3]。就前三者而言,其入学条件是有着严格而明确的规定的。国子学招收三品以上官僚子弟,“国子学,生三百人,以文武三品以上子孙若从二品以上曾孙及勋官二品、县公、京官四品带三品勋封之子为之”[4];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官僚子弟,“太学,生五百人,以五品以上子孙、职事官五品期亲若三品曾孙及勋官三品以上有封之子为之”[5];四门学招收七品以上官僚子弟,同时也兼收庶人子弟,称“俊士”,“四门学,生千三百人,其五百人以勋官三品以上无封、四品有封及文武七品以上子为之,八百人以庶人之俊异者为之”[6]。国子学、太学均是有着严格的品级限制,庶人子弟也是无法进入的。唯有四门学为庶人子弟的进入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俊士”,而且这也是在开元之际才成为可能的,根据《唐会要》,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五月[7],“敕诸州县学生,年二十五以下,八品子若庶人二十一以下,通一经以上未通经而聪悟有文辞、史学者,入四门学为俊士。即诸州人省试不第,情愿入学者,亦听”。
“俊士”一途的开设,为庶人子弟接受中央官学提供了可能,对于寒山来说,亦是如此。在县学一年之后,寒山即以其聪颖、好学,通过了州县的选拔以及国子监的考核铨选,如愿地以“俊士”身份进入了四门学。这对于寒山来说,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的开始。终于要到长安城——这个父亲在他孩童之际就时常提及的地方——去了,那里的生活自然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对于此,寒山充满着憧憬,因为咸阳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太多让寒山能够觉得有惊喜的地方了。对于寒山的父亲来说,也是充满着憧憬。儿子进入了四门学,也就是进入了仕途门槛,辉煌的前程仿佛就在眼前向他招手。而这一年,寒山十五岁。
在交待寒山的长安求学生活之前,对于寒山少年时期的生活而言,还有一点是不能忽略的,即少年时期的寒山不仅诵习诗书,而且,在诗书之余,兼习骑射剑术。这不仅是当时的风气使然,也寄托着寒山父亲对于儿子从仕的期望。文可以进仕求显名,如果不行,尚可用武以军功求出身。对于父亲而言,两者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在寒山进入县学前一年,也就是寒山的哥哥入学的那年,父亲请了远近闻名的武师教寒山兄弟骑射剑术。那个时候,寒山的心里甭提有多开心了,因为,正当他觉得整个咸阳城里城外已然没有新鲜、有趣之事的时候,骑射将寒山带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当然,对于寒山而言,更多的乃是一种玩趣。骑射的修习基本上是安排在哥哥上学的间隙,虽然时间上并不是很多,但这段时间也最为小寒山所期待。“少年学书剑”(《少年》)、“学文兼学武,学武兼学文”(《一为》七),这是寒山后来对于其少年生活的回忆,诗书与骑射成为了其对于少年生活的主要记忆,无疑也是构成了其少年生活的基本内容。出于玩趣,对于寒山而言,骑射的掌握也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自那以后,骑马驰骋咸阳郊外成为了寒山生活中的一个新的亮点。私塾里的功课之简单、轻松,对于寒山来说,那是毫无疑问的,而此时尚未入县学,自然是时常有时间玩。对于此,父亲也并不太干涉,在父亲的眼中,诗书也好,骑射也好,都是应该很好地掌握,小寒山能够两者都协调了,自然是最好的事情。及至寒山入县学,他的骑射,一如他的诗文,已小有名气。当然,正规入学之后,寒山没有了从前那么充裕的时间可以任自驰骋,但是,只要有了空闲,纵马驰骋无疑是小寒山最为向往的。甚至到了四门学之后,寒山也是如此。
唐长安城复原图
求学长安,是寒山少年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对于寒山早年性格的形成有着积极的意义。
长安自然是天下繁华之所。唐代首都长安城始建于公元582年6月,第二年3月完成,总体设计出自隋朝贵族宇文恺之手。隋是一个短命的朝代,它新建的帝都——大兴城还未完工,便被唐朝取代了,并复名长安。唐城面积84平方公里,相当现在西安城(明城)的10倍,比旧北京城还大,同现有西安市区差不多,其规划布局之严谨、建筑艺术之精湛,在历史上首屈一指,足以媲美西欧罗马城,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堪称中外古今第一城。“长安大道横九天”[8],“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9],这就是长安城,诗人曾作如是感慨。其时街道笔直宽畅,东西14条大街,南北11条大街;街两旁有排水沟,道旁种植槐、榆。长安城城中有城,城内北部为中央政府机构所在的皇陵和皇帝居住的宫城,均有独立的城墙和城门。其余为民用区,分割成整齐的棋盘格,每格为一个独立的坊,四面围墙,各开门户。宫城正南中门的承天门、皇城的朱雀门、外城的明德门,正处在南北中轴线上。这条朱雀大街,今实测宽度155米,比闻名世界的巴黎爱丽舍田园大街还宽35米。
而长安在当时最为出名的是其浓厚的商业氛围,长安的商业区是依照前朝“分区、方整,左右对称”的方法,以南北走向的“朱雀门大街”为中轴,左右对称而设立的。居于皇城东南的叫“东市”,居于皇城西南的叫“西市”。两市的平面皆呈长方形,而且大小相若。东市南北长1000余米,东西宽924米;西市南北长1031米,东西宽927米。两市的四周均有夯筑而成的围墙。围墙内辟有沿墙街和4条16米宽的“井”字形交通干道,将每市切割成大小基本相同的9个方块。市内的商店多面街而立,东西两市各有二百二十行,“行”即为同业店铺的总称。另外,每条干道的两侧还修有排水用的明沟,与店铺间小巷内砖砌的暗沟相通,形成完整的排水系统。每市均四面开门,八个市门恰与干道的两端对接,构成了“棋布栉比,街衢横直”[10]的格局。最盛之时,东西两市约有店铺三、四万家,可见当时长安市区之繁荣。
繁华的长安城在寒山的眼前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着新鲜和诱惑的世界。这个时候寒山体会到了在咸阳时所未曾经历过的那种欣喜,虽然咸阳是长安的郊区,虽然咸阳离长安很近,隔着渭水可以相望。但是,当寒山走在长安街上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两者的不同,长安城的繁华自是咸阳所无法比拟的。
国子监就在靠近皇城的务本坊。长安城的北部是皇城和宫城,皇城在宫城之南,其南有三个门,由西而东分别为金光门、朱雀门和安上门。朱雀大街即是以朱雀门而得名的,又因其北端起于宫城的正门——承天门,故亦称天街。朱雀门的东面是安上门,而务本坊就在正对着安上门的大街上,而这也就是寒山修学的所在。当寒山从明德门进入长安城,沿着朱雀大街走向朱雀门的时候,他的情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昂,这个时候他似乎明白了当他还是孩童时父亲对长安的那种兴奋之情。此刻的寒山或许有着他父亲一样的兴奋,特别是当他走到朱雀门前踮起稚嫩的双脚眺望藏在城墙后面的那个深邃的皇城,当然,还有宫城。这里象征着威严,象征着正义和权力,关于这一切的印象,小寒山只是从父亲那里、私塾以及县学先生那里零零星星得到一些,此刻,站在朱雀门前,似乎有了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夫子所说的“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1],不就是在这里吗?现在自己就在皇城根上了,睡觉的时候张开眼睛也就可以看到城墙。理想的实现,似乎就在咫尺,小寒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惬然。
四门学中的学习,自然是一件循规蹈矩的事情。国子监所属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虽然学生在身份上有着不同,但是,依唐例规定所需修习的课程则是完全相同的,这在《新唐书·选举志上》中有着明确的记载,大致如下表[12]:
学生在校修习的主要范围即为五经,五经的具体规定在唐代是有着变化的,就开元之际而言,主要是《礼记》、《仪礼》、《周礼》、《毛诗》和《左传》[13],对于其学业,也有着明确的规定,即最起码通二经,“每岁,其生有能通两经以上求出仕者,上于监”[14],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参加科考,必要的前提是“通二经”,这也是最低的要求,其他还有通三经、通五经,“通二经者,大经、小经各一,若中经二。通三经者,大经、中经、小经各一。通五经者,大经皆通,余经各一,《孝经》、《论语》皆兼通之。”[15]学生在校是有时间限制的,最短时间为3年,因为三年是达到通二经的最起码时间(大经的修习时间就是3年),最长不能超过9年,达到“通二经”之后即可申请参加科考,如果及第,则有希望进入仕途,“其不第则习业如初,三岁而又试,三试而不中第,从常调”[16],在校期间每个学生都有三次参加科举考试的机会,若依旧不能及第,则不能再在校修学。这是从制度上对于国子监所属诸生的要求,每个学生根据各自身份进入相应的学校开始学习,都应当选择好自己在今后至少3年所要修学的经典,从甫一入校那一刻开始就得为三年之后的科考做准备,而各门课程的容量和难度都是不一样的,因此,修习科目的选择,对于科考有着相当大的影响。由于诸生的学习是完全为着科考准备的,故而大经中的《礼记》,中经中的《毛诗》,小经中的《周易》和《尚书》,因其字数相对较少、内容相对容易而成为了学生选择的热门,而《左传》、《公羊》、《谷梁》、《周礼》、《仪礼》等几乎没有人修习[17],因为仕途是唯一的杠杆,诸生入校求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来日科考成功。
寒山的目的也是一样的,这也是他父亲的希望,因此,寒山也选择了相对较为容易的《礼记》、《毛诗》和《尚书》,大、中、小经各一,以求在三年的学习中顺利达到“通三经”的要求。
然而,这样的学习无疑是枯燥的,因为除了诵读这些经典,别无选择。不仅如此,还不时地有考试制度来约束你,如果表现不理想,甚至有可能被退回原籍的,这对于寒山是具有威慑力的,因为作为一个庶人子弟能以“俊士”身份进入四门学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也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寒山不敢想象一旦被退回会产生怎样的情景,他能做的,唯有苦读圣贤书。
学校里的考试,主要有旬试、岁终试和毕业试三种。按照唐代的学校制度规定,每旬放假一天,在放假前一天,博士官要进行“旬试”,以检查10天来的学习情况,“旬给假一日。前假,博士考试,读者千言试一帖,帖三言,讲者二千言问大义一条,总三条通二为第,不及者有罚”[18],“旬试”的方式,有诵读和讲解两种可以选择。诵读,要求学生诵读3000字,同时以1000字为一组,每组试帖[19]3字,答对两组则算合格;讲解,以2000字为一组,共三组,各问大义1条,答对两个为及格。而不及格的,则是要受到惩罚的。其次为岁终试,“岁终,通一年之业,口问大义十条,通八为上,六为中,五为下。并三下与在学九岁、律生六岁不堪贡者罢归”。[20]岁终试,也就是在年末的时候对一年中所修习的功课进行考核,考核方式非常简单,从你所学的课程中问大义10条,答对8条为上,6条为中,5条为下。如果连续三年为下,则退回原籍。最后是毕业试,这实际上是科举考试前的资格认定考试,考试的方式与科举考试相同,标准是通二经、通三经或者通五经。这次考试对于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合格就意味着你可以去参加科举考试,所以朝廷对此也是非常重视的。中央官学的毕业试由国子监祭酒、司业主持,州县学则由当地的县丞、长史负责。一旦合格,其庆祝仪式也是非常隆重的,“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因与耆艾叙长少焉”[21],这对于个人和家庭而言,都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寒山初入学校的第一个月,表现得异常的勤奋,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学习难度加大了许多,也不是因为小寒山开始明白了学习之于他的重要性,而只是因为对于小寒山来说,周围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没有了非常熟悉的玩伴,没有了非常熟悉的环境,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兴致去游玩。这些只是因为寒山才刚刚进入到这里,需要有一段适应和转变的时间,因此,也是暂时的现象。当然,学习对于寒山而言,一如既往地轻松,所选择修习的五门功课《礼记》、《毛诗》和《尚书》,以及《论语》、《孝经》,都能够很好地掌握。当然,旬试之类自然更是难不倒他。
小寒山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很喜欢跟人接触,这样,大约也就一个月左右,小寒山跟这里的同学都熟悉了,也有了很好的朋友。在长安这个繁华之地,自然少不了游乐嬉戏。小寒山如此,他的同学也是如此,其实,那个时代的宦游子弟无不如此。春风得意、不可一世、豪迈骄傲、花天酒地,似乎是那个时代的少年人的共同写照。这是一个时代的特点,一个繁华强盛的社会所带给人们(特别是少年人)的强烈的自豪感和优越感。唐代很多诗人都曾以《少年行》为题,来描状那个时代的少年的特点: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因声鲁句践,争情勿相欺。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球猎夜拥掷。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
少年游侠好经过,浑身装束皆绮罗。
兰蕙相随喧妓女,风光去处满笙歌。
骄矜自言不可有,侠士堂中养来久。
好鞍好马乞与人,十千五千旋沽酒。
赤心用尽为知己,黄金不惜栽桃李。
桃李栽来几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
府县尽为门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
男儿百年且乐命,何须徇书受贫病。
男儿百年且荣身,何须徇节甘风尘。
衣冠半是征战士,穷儒浪作林泉民。
遮莫枝根长百丈,不如当代多还往。
遮莫姻亲连帝城,不如当身自簪缨。
看取富贵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
(李白《少年行三首》)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
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一身能臂两雕弧,虏骑千群只似无。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王维《少年行四首》)
十八羽林郎,戎衣事汉王。
臂鹰金殿侧,挟弹玉舆旁。
驰道春风起,陪游出建章。
侍猎长杨下,承恩更射飞。
尘生马影灭,箭落雁行稀。
薄暮归随仗,联翩入琐闱。
玉剑膝边横,金杯马上倾。
朝游茂陵道,暮宿凤凰城。
豪吏多猜忌,无劳问姓名。
(李嶷《少年行三首》)
射飞夸侍猎,行乐爱联镳。
荐枕青娥艳,鸣鞭白马骄。
曲房珠翠合,深巷管弦调。
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刘长卿《少年行》)
千点斓斒喷玉骢,青丝结尾绣缠騣。
鸣鞭晚出章台路,叶叶春依杨柳风。
(韩翃《少年行》)
五陵豪客多,买酒黄金贱。
醉下酒家楼,美人双翠幰。
挥剑邯郸市,走马梁王苑。
乐事殊未央,年华已云晚。
(韦庄《少年行》)
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纷纷半醉绿槐道,蹀躞花骢骄不胜。
(皎然《长安少年行》)
洛阳二月梨花飞,秦地行人春忆归。
扬鞭走马城南陌,朝逢驿使秦川客。
驿使前日发章台,传道长安春早来。
棠梨宫中燕初至,葡萄馆里花正开。
念此使人归更早,三月便达长安道。
长安道上春可怜,摇风荡日曲河边。
万户楼台临渭水,五陵花柳满秦川。
秦川寒食盛繁华,游子春来喜见花。
斗鸡下杜尘初合,走马章台日半斜。
章台帝城称贵里,青楼日晚歌钟起。
贵里豪家白马骄,五陵年少不相饶。
双双挟弹来金市,两两鸣鞭上渭桥。
渭城桥头酒新熟,金鞍白马谁家宿。
可怜锦瑟筝琵琶,玉台清酒就君家。
小妇春来不解羞,娇歌一曲杨柳花。
(崔颢《渭城少年行》)[22]
雍容美少年,豪气直冲天,纵马驰春风,击筑饮美酒,这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之下少年生活的写照。生活于彼时彼地,寒山自然也不例外:
骝马珊瑚鞭,驱驰洛阳道。
自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骝马》四十七)
寻思少年日,游猎向平陵。
国使职非愿,神仙未足称。
联翩骑白马,喝兔放苍鹰。
(《寻思》一〇一)
雍容美少年,博览诸经史。
尽号曰先生,皆称为学士。
(《雍容》一二九)
当时宦游子弟的种种习性,在寒山身上也是表露无遗,如同那个时代长安的大多数少年子弟一样,意气昂扬、骄傲自负,成为了其性格的基本特点;游猎骑射,酣酒嬉戏,成为了其所欣欣然于此的当时所谓的时尚生活。长安近郊的信马驰骋,本是寒山之所好,而身处长安城中,寒山所面对的是更为繁多的嬉戏之所,这对于自小性习游玩的寒山而言,无疑是一大乐事。故而一旦求学间隙,寒山总会与二三好友,于繁华之所,四处游玩。升平坊的胡饼,开化坊的酒肆,平康坊的姜果铺,永昌坊的茶肆,宣阳坊的彩缬铺,安邑坊的书肆等等,都让小寒山和他的伙伴们乐不思蜀,流连忘返,这样也就不免时而会遭到先生的责罚,即便如此,长安城内的种种,对于寒山的诱惑亦是不能减少些许,或者少年的本性就是贪玩吧。不过,处于天下繁华之所的长安城之中,又逢歌舞升平之盛世,能够不为所谓的时尚生活所诱惑的人,原本就很少。
长安城中,让小寒山最为流连的是大慈恩寺的大雁塔和荐福寺的小雁塔。
陕西大慈恩寺内大雁塔
大雁塔,为慈恩寺塔。慈恩寺位于长安城南晋昌坊,太宗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子李治(即唐高宗)为追念其母长孙皇后的“慈母之恩”,在隋代无漏寺旧址重建慈恩寺以祈求冥福。寺院南望终南山,北对唐大明宫含元殿,靠曲江临杏园,黄渠水绕寺门东西而过,环境幽静,一片田园景色,堪称长安城的形胜之地。规模也是唐长安城内最大的。据《慈恩传》、《长安志》载,唐大慈恩寺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余院,总一千八百九十七间,面积占晋昌坊半坊之地(近400亩)。寺成之后,太宗赐旨为寺度僧300人,别请大德50位入住,同时正式赐寺名为“大慈恩寺”,并增建了瑰丽的翻经院,令玄奘法师自弘福寺移就翻译,兼充上座,主持大慈恩寺。因此之故,玄奘及其弟子窥基所创立的中国佛教宗派法相宗,又得以名之为慈恩宗,大慈恩寺自然也就成为了法相宗的祖庭。
大雁塔之建,是玄奘法师出于存放他自印度带回来的经籍和舍利的需要。玄奘法师担心从西域请回来的经像和舍利,由于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时间一长,有遗失之患。高宗永徽三年(652),在高宗支持下,建塔工程启动,玄奘法师亲自监造,历时两年。塔建在寺之西院,以砖造,共五层,层层中心皆有舍利,最上层以石为室,藏经像。武则天长安年间(701—704),将大雁塔改建为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