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之名的由来,据《大唐西域记》所载:摩揭陀国因陀罗势罗窭诃山东峰有一寺院,寺僧信奉小乘佛教,食三净肉。有一天,有一僧人见空中群雁飞翔,开玩笑说:今日众僧午饭还没有食,菩萨应该知道来得正是时候。话音未绝,只见一雁退飞到此僧面前,折翅投身自殒。此僧将此情景说与众僧,无不悲感交集,均说这是佛陀设法随机诱导,令我等弃小从大,改信大乘,我等当以教奉。众僧遂埋雁建塔,取名雁塔。
大雁塔通高64.5米,是一座仿木结构的楼阁式方锥形砖塔,造型简洁,气势雄伟。中唐诗人岑参曾在诗中赞道: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23]
大雁塔的恢宏气势,由此可见一斑。塔底层每边皆有石门,门楣上均有精美的线刻佛像。尤其是西门楣的释迦牟尼佛说法图,上部刻有当时庑殿建筑的写真图。塔南门洞东西两侧的砖龛内镶嵌有唐太宗李世民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和高宗李治撰《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两碑均由唐著名书法家褚遂良书写。
提到慈恩寺大雁塔,就不能不说曲江。自唐中宗神龙年间(705—797)以后,新进士及第,天子赐宴,于曲江聚会宴饮,慈恩塔下题名,以示庆贺,
进士题名,自神龙之后,过关宴后,率皆期集于慈恩塔下题名,同年中推一善书者记之。[24]
曲江游赏,虽云自神龙以来,然盛于开元之末。[25]
这就是人们说的“曲江宴饮”和“雁塔题名”,无论是曲江宴饮,还是雁塔题名,其用意都是对于科举进士及第者的庆贺。曲江又称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角,即大慈恩寺之东。曲江为状如长葫芦之小湖泊,素来闻名,秦时“宜春苑”,汉武帝时“上林苑”,隋代“芙蓉园”,即是指此地。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修建,池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报寺。池水澄明,花木环映。皇族显官环池构建离宫别馆,每逢上巳(三月三日)、中元(七月十五日)、重阳(九月九日),达官贵人来此畅游酣饮。唐代应科举之文人学士,也都来此雅游。长安是天下的繁华之所,而曲江则无疑是长安最为繁华之地,是官宦享乐之所:
曲江初碧草初青,万毂千蹄匝岸行。
倾国妖姬云鬓重,薄徒公子雪衫轻。
琼镌狒绕觥舞,金蹙辟邪拿拨鸣。
柳絮杏花留不得,随风处处逐歌声。[26]
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春殿转霏微。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27]
曲江可谓万紫千红,鸟语花香,流水潺潺,歌声绵绵,酒意盈盈,画舫悠悠,游宴于曲江之地,恰如神仙一般,其乐何如,怎能不令人陶醉。
而曲江之乐,以上巳节尤为特出。因唐代新科进士正式放榜之日恰好就在上巳之前,故前面所言的“曲江宴饮”就是在这个时候举行的。因此,每年的三月三日,是曲江最为热闹的时候,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甚至是皇帝嫔妃都会前来,樽壶酒浆,笙歌画般,宴乐于曲东池上,其盛况可谓空前:
满国赏芳辰,飞蹄复走轮。
好花皆折尽,明日恐无春。
鸟避连云幄,鱼惊远浪尘。
如何当此节,独自作愁人。[28]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整个长安城都往曲江而去。曲江之地,人满为患;人迹所至,春光黯淡。但即使如此,又怎能挡得住高官显贵、文人墨客的脚步,消解其酬乐之情于一二呢?更别提及第士子了,他们心情已然陶醉于及第后的喜悦,对于他们而言,曲江越是热闹,他们越是荣耀:
及第新春选胜游,杏园初宴曲江头。
紫毫粉壁题仙籍,柳色箫声拂御楼。
霁景露光明远岸,晚空山翠坠芳洲。
归时不省花间醉,绮陌香车似水流。[29]
雨洗清明万象鲜,满城车马簇红筵。
恩荣虽得陪高会,科禁惟忧犯列仙。
当醉不知开火日,正贫那似看花年。
纵来恐被青娥笑,未纳春风一宴钱。[30]
对于士子来说,享受的是进士及第的那份荣耀,这比什么都重要,都能够让人陶醉。
大雁塔和曲江,对于寒山来说,是一个非常向往的地方。当然,寒山向往的并不是大雁塔和曲江本身的风光,而是它们所包含的意蕴。对于唐代的士人来说,大雁塔和曲江象征着荣耀,而一旦能够得以“曲江宴饮”和“雁塔题名”,你的整个人生就将改变。这意味着你自此将文名远播,并且美好的仕途也向你敞开了大门。这是多少读书人所梦寐的事情,寒山自然也不例外,每次看到大雁塔和曲江的时候,对于寒山而言,都是一次精神的激励,都能让寒山获得不断进取的动力,稍改既往玩乐之习。
因此,大雁塔对于寒山而言,或者是某种象征,是寒山的理想所在,父亲对于儿子仕途的期望,这一刻具象化为大雁塔上的题名。对于寒山来说,他的理想就是在有朝一日能够将自己的名字题到雁塔之上,这种期望至少伴随着寒山直到其三十岁之后。
如果说大雁塔对于寒山而言,是一种激励。那么,小雁塔则不同,寒山在这里,得到的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宁静。
小雁塔,全称“荐福寺小雁塔”。荐福寺就在邻近国子监所在的开化坊南边,原为隋炀帝杨广继位之前的住所,唐初为太宗之女襄城公主宅。睿宗文明元年(684)三月初三,即高宗李治死后100天,皇族为高宗献福而建寺于此,名献福寺。武则天天授元年(690)改为荐福寺,是当时长安城中的著名寺院。慈恩寺是与玄奘联系在一起的,荐福寺则使人想起唐代另一位高僧义净。义净也曾游学印度多年,不过,他由海路自广州离开中国。公元671年,义净只身搭乘波斯商船出国,先到印尼苏门答腊,后转抵印度,也在佛学中心那烂陀寺留学11年,又游学印度各地,经历30余国,于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回国,带回梵文经典400余部。义净回到长安后,在荐福寺主持佛经译场,共译经56部,230卷,是玄奘之后在佛经翻译上取得成就最大者。他还将途经海道诸国和所闻赴印度求法高僧的情况,撰成《南海寄归内法传》和《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
小雁塔在安仁坊的西北角,与荐福寺隔街相望。作为荐福寺的塔院,义净建塔之动机与当年玄奘之建大雁塔相若,也是为了保藏经书之用。小雁塔建于中宗景龙年间(707—710),相传,当年义净法师为了保存从印度带回的佛经,上表请求朝廷出资修建荐福寺塔。皇帝李显极其懦弱,凡事都要皇后拿主意。皇后得知此事后,即令后宫嫔妃及宫娥、彩女都捐钱修塔。宫人们争先恐后,慷慨解囊。捐的钱建了这座塔还未用完。小雁塔平面呈方形,底边各长11.56米,塔的底层尤其高,以上逐层递减,越上越促,整体轮廓呈自然圆和卷刹曲线,与大雁塔风格迥异。小雁塔为密檐式方形砖构建筑,最初为15层,高约45米,南北面各辟一门。塔身从下至上逐层递减内收,愈上愈促,秀丽玲珑,别具风格。门框为青石砌成。塔身内部为空筒式结构,设木构楼层,有木梯盘旋而上。
处繁华的长安城之中,这里却是以幽静出名,唐韩翃曾有诗言此:
春城乞食还,高论此中闲。
僧腊阶前树,禅心江上山。
疏帘看雪卷,深户映花关。
晚送门人出,钟声杳霭间。[31]
这里与长安城的繁华无尽、花天酒地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恬淡、幽静,对于人心的陶冶来说,则是大有裨益。故而,小寒山在务本坊功课之余,也时常来荐福寺享受一下难得的清幽,特别是当他心情浮躁、烦闷之时。
大雁塔和小雁塔,对于长安城而言,是两个标志性的佛教建筑,是佛学之盛地。而对于寒山而言,则是精神上两种不同的陶冶。前者激起了寒山努力以求入仕之志,后者则在寒山苦闷之时予以疏解。正是因为有了这两者,虽然寒山性格上有着当时宦游子弟的共同特点,但是并没有耽溺于游玩享乐,总是能够及时地调节自己的情绪,而这也意味着寒山的逐渐成熟。
时光如梭,岁月如流。在长安四门学的日子,似乎要比咸阳快得多。在长安城的第一年转眼之间也就结束了,因为寒山的聪颖,所修习的功课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岁试自不在话下。
寒山入四门学的第二年,在寒山的知识生命中发生了一个重要的事件,即寒山开始接触并接受道家思想的影响。
道家思想和道教,在唐代有着重要的影响,有唐一代,宗室自称老子后裔,自高祖始,在重要的、公开的场合中,儒、释、道三教,以道为先,儒教次之,释为末。李氏王朝之建立,实有赖于道教徒之功,如终南山楼观道士岐平定、名道王远知等,在李渊灭隋称帝的过程中,或多或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尤其是王远知,亦有功于后来李世民之夺位称帝。更为重要的是李氏原本带有鲜卑人血统,这在重视门第的当时,显然是他们所忌讳的。据《续高僧传·法琳传》的记载,太宗贞观十三年(639),法琳因释、道相争而称唐宗室非为老子之后,而是拓跋氏之后,致使太宗大怒,捕法琳入狱,后流放益州,途中而亡。李唐对于其出身门第之看重,由此可见一斑。而托言为老子之后裔,对于提高其宗室门第具有不可小视的政治意义,因为,老子是“古之博大真人”[32]。故而,自李唐之初,即崇奉道教。高宗李治甚至亲谒亳州太上老君庙,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老子之母为“先天太后”,并且命王公百僚及举子皆习《老子》。中宗李显之后,武则天篡位改号,因武氏佞佛,故而道教地位一度低落。及李氏复位,道教地位开始恢复。
玄宗时期,唐代道教最为鼎盛。开元之际,玄宗对于道教的重视,一则表现在其对于《老子》的推崇。玄宗不仅在政治上推行老子的清静无为以治理国家,认为“人君以道德清静为教”、“以无为不言为教”[33],这也是“开元之治”所以能够产生的积极原因。玄宗积极贯彻清静无为的治国方针,同时不断诏告天下,宣扬《老子》,推广《老子》,并要求天下士庶家藏《老子》,以修习其清静无为之道,与他“同归清静,共守玄默”,希望天下藉此能够同心于道,“故往年布令家藏《道德经》,冀德立而风靡,道存而日用,则朕之陈祖业,尚家书,出门同人,无愧于天下矣”[34]。当然,玄宗推崇道教的最主要表现还是崇玄学(后称崇玄馆)的设立。开元二十九年(741)正月,制两京各置崇玄学,令生徒习《道德经》、《庄子》、《文子》、《列子》,每年随举人例,准明经考试。通过者,准及第人处置,并置博士一员。次年二月,诏改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四子所著书改名真经,合《庚桑子》为五经。令崇玄学生习之。崇玄学的学生,其修习年限也是三年,“三年业成,照依常式”[35]。三年结业之后,合格者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每年随举人例送名至省,准明经例考试”[36],此即所谓道举,有类于明经科,只不过考试内容为道家经典而已。崇玄学生徒的科举考试依明经科例进行,这样,实际上也就为修习道学的人开了仕途之路。
因玄宗之喜好并加以不懈推崇,士人对于道学,特别是《道德经》非常重视,俨然成一时之风气。一代有一代的风气,一代有一代的学风。因玄宗之大力宣扬,天下士子岂有不欣欣然而修道者乎?上有好之,下必甚之,古来如此。故有唐一代,“终南捷径”也成为了士人的一种惯技。所谓“终南捷径”,坦率地也就是说如果你在仕途上不如意,那么,你就可以以退为进,去隐居山林,借以提高自己的声望,然后声名远播,皇帝自然就会下诏请你入朝为官,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极为荣耀的进入仕途的方式。当然,隐居之山林的选择是有讲究的,不能太远太偏,否则,就成真隐了。于是,离长安不足百里,而又景色优美的终南山,自然成为了隐居的首选之地。“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37],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但不管怎么样,这种状况的出现,至少表明了在唐代道家、道教思想所具有的影响力。
寒山进入四门学的第二年,亦即公元741年,玄宗正是这一年诏设崇玄学,令天下生徒习《道德经》、《庄子》、《文子》、《列子》。当然,寒山并非崇玄学生徒,因此,也就无需有硬性规定,必须修读道家典籍。但是,因为寒山非常聪明,自己所修习的功课都能很快地掌握。因此,也就出于兴趣,开始接触老、庄、文、列诸书。
虽然只是粗粗地涉猎,但是,《老子》文意的玄妙,《庄子》语言的优美,却时时让寒山觉得神之往之,心向往之。《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庄子》说逍遥、无待、齐物、心斋,这一切都是平常所诵习的儒家经典中所不曾涉及的,这对于寒山来说,是多么新鲜和激动的事情啊。其实,每一个孩子对于新鲜事物都有本能的热情和好奇,寒山也不例外,对于此刻的寒山而言,道家的典籍就是新鲜的事物,一个充满着神奇的吸引力的未知世界。道家所带给寒山一个于儒家所提供的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寒山很快就被这个世界所吸引。于是,一旦有空余的时间,寒山便投入到了道家的典籍之中,当然主要是《老子》,因为五千言比较短,而且容易诵记。
当然,我们的寒山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主业——儒家之学。有着四门学先生的督促,旬试、月试、岁试的压力,以及父亲的期待和叮嘱,寒山自然不会深陷于道家之学之中,因为,寒山毕竟是一个聪颖而又逐渐懂事的孩子。十六岁的寒山,自然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所追求的是什么。
求学的日子在有条不紊地过着,三年的时光转眼而逝。告别了少年,寒山的生活将变得坎坷,变得无助。当然,我们的寒山此刻并不知道这一些,在他眼中,我们看到的是憧憬和希望。
三年四门学之后,寒山所面临的是近乎唯一的道路——科举,这是传统知识分子的必然选择,只是,寒山的这一切早已在父亲的规划之中,他能够做的是不断地去靠近这个目标,仅此而已。
* * *
[1] 根据《新唐书·选举志》:“凡生,限年十四以上,十九以下”,14岁入国子学及州县学是唐时通例,故此处以寒山年十四入咸阳县学。
[2] 为唐代儒学教育的必读经典,同时,根据《新唐书·选举志》规定:“通五经者,大经皆通,余经各一,《孝经》、《论语》皆兼通之。凡治《孝经》、《论语》共限一岁”,故寒山入县学第一年当开始学《论语》、《孝经》。(日)仁井田升《唐令拾遗》,东京大学出版会,1983年缩印本。
[3] 《新唐书·选举志上》。
[4] 《新唐书·选举志上》。
[5] 《新唐书·选举志上》。
[6] 《新唐书·选举志上》。
[7] 《唐会要》卷三五《学校》记该事为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五月。(宋)王溥《唐会要》,中华书局1990年版。
[8] 李白:《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七。
[9] 白居易:《登观音台望城》,《全唐书》,卷四百四十八。
[10] 见《长安志》,(宋)宋敏求:《长安志》,中华书局1990年版。
[11] 《论语·为政第二》,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
[12]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四章,第335—3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