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四章,第338页。.2
寒山进士科及第了,金花帖子在手,寒山颇觉感慨。虽然是取在乙等,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兴奋的时刻啊!苦尽甘来了,父亲的脸上又开始有了久已消逝的那种热切。是啊,仕途,曾经所热望的美好的一切又重新那样的接近了,能不开心吗?虽然已经三次科考不第,但是此时寒山才20岁,以弱冠之年即登科第,在当时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因此,道贺的自然更是络绎不绝。
及第的寒山,有着很多礼仪要做。按照唐朝的规定,新科进士要过堂谒宰相、谢座主、赴朝集等等[31]。所谓的过堂谒丞相,也就是新进士要在主考的带领下,到中书部堂拜谒宰相。在拜见时,由该科状元出行致词云:“今月日,礼部放榜,某等幸忝姓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胜感惧”[32],说完,状元作揖而退,其余进士则一一报姓名,完成之后,在主考的带领下离开。在拜过宰相之后是要拜座主,所谓座主就是当年的主考。所有登榜的进士在状元的带领之下,到主考府谢恩,并执以弟子礼,自称为门生,而主考则为座师、恩师。
完成这两个礼仪之后,接下来就是进士们之间的相互庆贺。通常在拜过座师之后,同榜进士会自凑钱币,宴饮同庆,以叙交情,这也就是通常所说同年之好。所谓的同年,也就是同年中进士。接下来就是“曲江大会”和“雁塔题名”,这一些对于进士来说,都是无上的尊荣。
在长安完成这些礼仪之后,寒山返回咸阳。这回寒山的回来可是大不一样了,所谓衣锦还乡嘛。进士在当时可是大受重视的,天下士子每年也就二三十个能够进士及第。于是乎,咸阳城的长吏僚属、文人墨客、远亲近属、故旧相知,照例又是庆贺连连。寒山一家这段时间也是陶醉于喜悦之中,享受着进士及第所带来的无上的荣耀。
真是可谓一朝得进士,天下皆相识,进士及第的寒山自然是再度文名远播了。但在唐代,进士及第只是取得一种出身,而并不意味着你马上进入了仕途。换而言之,进士出身实际上是获得了为官的资格,但是能不能为官,还需要再进行考试。这个考试称之为“释褐试”。褐,即褐色,也就是通常百姓所穿的衣服颜色,借以指代平民。释褐试是由吏部掌管的(武官由兵部掌管),实际上是在进士之中选择可以为官者授予官职的一种考试,因此,对于进士来说,这是通往仕途的“关口”,故又称为“关试”。
关试在吏部的南院举行,“(开元)二十八年八月。以考功贡院地置吏部南院。以置选人文书。或谓之选院”[33],关试并不是每年都有的,在寒山这时,基本上是每三年一次的,“初,吏部岁常集人,其后三数岁一集”[34]。关试之所以成为关试,除了它是进士为官的必经之关,还意味着此关难度非比寻常。对于登第的士子来说,有的时候,它简直是难不可及的。以诗人韩愈为例,四次参加礼部进士科考试,方于贞元八年(792)进士及第,时年二十五,后三次参加关试,都没有通过,十年依旧一平民。对此,韩愈不觉愤懑无比,“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35]进士科的考试,已经是很难了,“七十少进士”,可是,进士之后,依旧还是要耽搁于关试,最后导致像韩愈这样的失意、愤懑、无助,也是可以理解了。寒山也是自负甚高,三试于礼部,卒等乙第,在当时已属不易,可是,吏部的关试的,对于寒山而言,又将会是怎样的呢?
寒山进士及第那年,刚好赶上了史部选人,运气倒也确实不错。是年五月,吏部铨选条格下达到了各州县,各州县根据吏部规定的条件上报参选人员名单。十月,寒山到长安尚书省,准备参加关试。
唐代对于为官的士人要求非常严格,到了尚书省之后,尚书省需要对所有应考者进行严格的审查,“乃考覈资绪、郡县乡里名籍、父祖官名、内外族姻、年齿形状、优劣课最、谴负刑犯,必具焉。以同流者五五为联,以京官五人为保,一人为识,皆列名结款,不得有刑家之子、工贾殊类及假名承伪、隐冒升降之徒。应选者有知人之诈冒而纠得三人以上者,优以授之”[36],经查验无误之后,方允许进入关试,以免所选非人。
关试是为吏部选拔官吏之试,故其主要考察的也是应考者是否具备为官的各项标准,是否适合为官,概而言之,主要考察身、言、书、判等四个方面,“其择人有四事:一曰身,(取其体貌丰伟)。二曰言,(取其词论辩正)。三曰书,(取其楷法遒美)。四曰判,(取其文理优长)”[37]。身,实际上考察的是个人的相貌,主要看应考者是否体貌端正,有为官之仪表;言,考察的是应考者的口头表达能力,是否能够反应敏捷、对答得体;书,则是考察应考者的书法,是否字体秀丽,楷法遒劲;判,即公文判词,考察应考者是否具备公文写作能力,能否做到文思敏捷、有理有据。而这四者,对于为官而言,是必须具备的能力,也是唐代对于官员的基本素质上的要求。这也是最为基本的考察,其考察次序,先书判,后身言,“凡选,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37]。能够通过这层层选拔的,则仕途无量,“佳者登于科第,谓之‘入等’;其甚拙者谓之‘蓝缕’,各有升降。选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试文三篇,谓之‘宏词’;试判三条,谓之‘拔萃’,亦曰‘超绝’。词美者,得不拘限而授职”《通典》卷一五《选举三》,未能通过吏部铨选的,那么,他的仕途自然也就无望了,布衣依旧。这在唐代也是常事,吏部三年才一选,再加上官场上的种种黑暗,关试对于及第士子而言,也就成了难以逾越的关口,“初,吏部岁常集人,其后三数岁一集,选人猥至,文簿纷杂,吏因得以为奸利,士至蹉跌,或十年不得官,而阙员亦累岁不补”[39]。
天宝四年(745)十月,对于寒山而言,此刻,他就站在这个关口之前,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首先试的是书、判,考察的是书法和公文写作,这对于寒山来说,并非难事。寒山自幼受人夸奖的除了诗文,就是书法,所以,这两项对于寒山来说,显然是轻松过关的。其书,遒劲有力;其判,骈俪入理,得到考官的肯定应当是不在话下。对于书判的考察,是所有的应选者都参加的,所谓“集而试”,但是,接下来身与言的考察,则并不是每个应试者都有机会,是经过吏部的铨选的。铨选的标准是什么?当然很难说就是凭借书判的结果了,这里自然也就为吏部官员“为奸利”,创造了条件。不过,即便过了这一关,到了身和言,可以机动的空间就更大了。或者当你落选的时候,你连自己之所以落选的真正原因也无从得知。对于一般的应选者而言,到头来也只能如韩愈那样感慨:“九品之位其可望?”
虽然,寒山的书、判没有问题,但是,落选的恰恰是寒山,当然,还有其他很多人。寒山不知道落选的原因,因为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只是被告知不需要再参加下一轮铨选了。于是乎,寒山的第一次吏部铨选,跟他的第一次科考差不多,都是无疾而终了。当然,此刻的寒山不再像当时那样悲痛欲绝了。听到吏部宣布消息的那一刹那,寒山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随即,寒山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贡院,留下的是一阵阵深深的叹息。还是回家吧,因为那里有娇妻弱子。家,这个时候对于寒山来说,是唯一的牵挂。
接下来,要过三年,吏部才再次铨选。而寒山却也并不担心什么,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陪儿子和妻子嘛。一年来,因为自己忙着科考,登第后又忙着琐碎的杂事,交游应酬之余,对于娇妻弱子则少尽了一份责任,儿子这个时候都开始牙牙学语了。恰好这段时间可以补偿一下,也不错啊。
铨选未过,寒山自己没觉得什么。而父亲则是颇为失意,因为他总是希望儿子能够早日仕途有成,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虽说儿子已经很争气了,中进士已然很不错了,但说白了,那还只是一个平民啊,要做官,就得早日通过吏部的铨选。可这次没有成功,又得等三年了。三年虽不长,可是人生又能有几个三年呢?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天宝五年(746)。这一年的正月,成就了盛唐之际的唯一一次可以流传青史的“武功”——军事的胜利,即王忠嗣大败吐蕃及吐谷浑,史书对于此有着明确的记载:
(天宝五年正月)忠嗣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以来,未之有也。寻迁鸿胪卿,余如故,又加金紫光禄大夫,仍授一子五品官。后频战青海、积石,皆大克捷。寻又伐吐谷浑于墨离,虏其全国而归。[40]
称为盛世,不仅需要文治,还需要武功。文治和武功,是历史上有为的帝王所汲汲追求的。而王忠嗣在天宝五年正月的这场漂亮的胜利,使得玄宗皇帝龙颜大悦,于是,庆贺赏赐自然是少不了,可谓是举国欢庆。
一如当时长安附近所有的家庭一样,寒山一家自然也是沉浸这种欢庆的气氛之中。是啊,有唐一代,多少年了,也没有在武功上有如此的建树,王忠嗣将军的这次大捷,自然是激动人心的,街头巷尾,人们莫不在赞颂着将军的神威。我们说寒山的父亲是精明的,一点也不错。他的精明不仅使自己的产业比父辈更为富庶,也使得自己的家庭容易尊荣。当然,这里面还是有缺憾的,那就是寒山虽然科举取得出身两年了,可是,还是未能登仕途啊。除了对于寒山不断地勉励求进之外,他也在不停地关注着其他任何的可能。总之,在父亲的眼里,需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让寒山能够走上仕途,让这个家在自己的手里实现光宗耀祖的梦想。
在庆祝这次大捷的同时,父亲突然提出了一个令家人都反对的方案。他希望在这个时候,寒山能否考虑去参加王忠嗣将军的军队,因为通过军功,本来也是比较容易得到仕途的,况且现在举国上下都在关注着王将军。父亲通过自己仅有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曾跟随过将军的幕僚,也得到了大力的举荐,这样一来,在父亲看来,似乎事情也就容易多了。但是,那毕竟是战争,万一不慎,后果可就不堪设想。母亲实在不愿意让寒山去冒这个险,妻子也舍不得,哥嫂也觉得不放心。究竟该怎么办?看到父亲那殷切的眼神,母亲那担忧的神情,妻子那牵挂的忧虑,哥嫂的劝阻,寒山该如何选择呢?
最后,寒山决定遵循父亲的意愿,毕竟,在年轻气盛的寒山看来,为了国家,戎马金戈,那是一种无上的骄傲。而且,自幼习武,寒山也曾梦想着有一天能够驰骋杀敌。而现在这样的机会来了,又怎么能够失之交臂呢?丈夫志在四方,男儿当驰骋沙场。在劝说了母亲和妻子之后,寒山终于可以踏上了从军之路。
在告别亲人之后,寒山可谓意气风发,大有英雄出少年的气概,“去家一万里,提剑击匈奴。得利渠即死,失利汝即殂。渠命既不惜,汝命亦何辜。教汝百胜术,不贪为上谟”(《去家》八十七)。在寒山的这首诗中,既有着英雄的轩昂气度,也有着对于未来生死的忖度,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中,寒山踏上了征途。
不过,寒山的从军之旅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甚至丝毫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宏大的场面和英雄气概。因为,在寒山踏上征途的时候,战争已然结束了。在途中,寒山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心情自然是有点郁闷。“闻伐匈奴尽,婆娑无处游”(《少年》),战争没有了,驰骋沙场的理想也就只能就此结束,当然一起终结的还有父亲希望他以军功仕进的美好愿望。
天宝七年(748)十月,寒山再次于吏部南院参加关试,这次的铨选,寒山通过了第一轮的选拔,也就是书判的考核,但是,在第二轮身、言的考核中,因为“身”的原因而最终没有能够得以通过。
寒山“书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书判》一一三),再次折戟于吏部关试,对于父亲而言,这是一种莫大的打击。寒山孩提时,父亲就曾经担心过“身”的问题,可是,这么多年了,寒山出落得一表人才,但是,终究因为“身”的问题,没有选上官。多年之前的担忧,仿佛是一句谶言,这让父亲有点难以接受。于是,在这一年的冬天,父亲日渐憔悴,开始卧病不起了。
可对于这个家庭来说,麻烦的事情却远远不止这一点。哥哥开始迷上了赌博,在父亲卧病不起的日子里,竟然偷偷地将家里的地契、田契都输掉了,甚至是现在住的房子。一个富庶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崩塌了。父亲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在一个寒冬的夜晚,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无限的遗憾和痛苦。直到咽气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不能闭上,那哀怨的眼神似乎是在诉说着种种的不满。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了,甚至于这个家也已经属于别人了。哥哥在输完了家业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当然,一起不知所终的还有嫂子和他们的孩子。母亲拿出了自己的首饰,变卖了之后,方得以将父亲草草安葬,也算是入土为安了。送走了父亲之后,母亲也开始卧病不起,因为这打击实在太大了,母亲那孱弱的身体自然是没有办法承受这接踵而来的打击。一个月后,也就是在天宝七年的严冬,母亲带着她对于小儿子的无尽的牵挂,也离开了人世。而对于寒山来说,他所受的打击还不仅仅是这些。看到这个家庭的日益飘摇,妻子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场面。母亲死的那个早上,妻子和儿子也走了,回到了娘家。母亲死了,可是还不能入土为安呐,因为这个时候的寒山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当然,除了他的那个进士出身。
这个时候的寒山才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当年出入家门的那些人,此刻都避之不及了,故旧亲属莫不如此。倒是几个旧时曾交游的人,见到寒山目前的这副惨状,于心不忍,出了些银两,让寒山得以将母亲安葬。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妻子也走了,还有他可爱的儿子,所有的人都走了,此刻的寒山只觉得心里在流血,生活啊,你为什么就那样的不公啊?一无所有的寒山寄居于咸阳城外的一个破庙里,人世的炎凉让寒山在这个刺骨的冬天里倍觉寒冷。他也曾想到过去找妻子和孩子,可是,岳父说的对啊,你拿什么来养活她们?曾经衣食无忧的寒山,此刻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岳父给了他一些银两,但是妻子和儿子终究不得见,因为岳父说了,除非是出仕为官。人生对于寒山来说,没有了任何的选择,除了继续去吏部应选。
进士出身的寒山,此刻竟然如此之潦倒,这是谁也未曾料到的,寄居于破庙之下又怎堪度日,又何以自求前程?对于寒山的遭遇,虽不能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但也终究有不少人为之扼腕叹息。城郊的一个长者请寒山给村里的孩子授课,当然,能够保证寒山的基本生活。这对于寒山来说,是莫大的帮助。于是,寒山也就在城郊安顿了下来。告别了昔日浮华的生活,此刻寒山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却也能够自足于心。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让自己得以生存,又还能强求什么呢?
时间倒也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又到了关试的日子。天宝十年(751)十月,寒山再一次来到了吏部南院。与前两次相比,此刻的寒山是潦倒无比,是在旁人不屑的眼神中进入南院的,“个是何措大,时来省南院”(《个是》一二〇),一个落魄潦倒的书生,徘徊于南院之中,这是对于寒山的最为真实现在,在后来寒山的回忆之中,也是不无感慨的。
这一年,寒山依旧落选于关试,还是因为“身”。在离开长安返回咸阳的时候,寒山又去了岳父家,因为他牵挂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可是,潦倒的寒山又怎么能够期望有好的对待呢?“缘遭他辈责,剩被自妻疏”(《少小》一一一),这样的场面,对于寒山来说,也是可以想象的。
天宝十三年(754)十月,寒山再一次来到了南院,参加关试,此刻已经历经人世艰辛的寒山很是感慨:
书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铨曹被拗折,洗垢觅疮瘢。
必也关天命,今冬更试看。盲儿射雀目,偶中亦非难。
(《书判》一一三)
个是何措大,时来省南院。年可三十余,曾经四五选。
囊里无青蚨,箧中有黄绢。行到食店前,不敢暂回面。
(《个是》一二〇)
都已经是第四次站在了南院的门口,关试的一切对于寒山来说并不陌生了,先书判后身言,可是,这些年自己书判没有问题,却总是因为“身”的问题而陷于关试。想起自己二十岁即登进士第,可是十年了,这是第四次参加关试了,结果又会怎样呢?这些年,因为关试,自己已经是潦倒无比,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样的种种都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难道这是命运决定的吗?当然,对于前途,此刻寒山没有绝望,事实上,对于寒山而言(当时的读书人其实都是如此),除了以关试求仕进,没有别的选择。就算是命中注定不能入仕为官,此刻也得去参加关试。于是,寒山充满自嘲的安慰自己,“盲儿射雀目,偶中亦非难”,是啊,盲儿尚且能射中雀目,自己或者能够得以通过铨选也未尝不可。当然,寒山自己也知道,这更多是一种自我安慰,因为近十年的关试,让他成熟了很多。但不管怎样,通过铨选在于寒山而言,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愿望虽然是美好的,无奈现实总是残酷的。寒山的第四次关试,与前面两次一样,都是因为“身”的问题落选了。儿时父亲的担忧,此刻似乎成了寒山的宿命,仕途的门再一次对寒山关上。
* * *
[1] 黄留珠:《中国选官制度述略》,陕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97页。
[2] 《隋书·高祖纪下》,(唐)魏征等:《隋书》,中华书局1973年版。
[3] 《隋书·炀帝纪上》。
[4] 《隋书·炀帝纪上》。
[5] 《大唐新语·厘革》,(唐)刘肃《大唐新语》,中华书局1984年版。
[6]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述进士篇》。
[7] 《山堂考索·别集》卷十九《士门·科举》,(宋)章如愚《山堂考索》,中华书局1992年版。
[8] 《通典》卷十五《选举三》。
[9] 《新唐书·选举志上》。
[10]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11] 《唐语林》卷八,周勋初《唐语林校证》,中华书局1987年版。
[12] 徐松:《登科记考》卷二永隆二年条按语,转引自《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61页。
[13] 《唐六典·尚书礼部》。
[14]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散序进士。
[15]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16]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散序进士。
[17] 《新唐书·选举志上》。
[18]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19]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49页。
[20] 《新唐书·选举志上》。
[21]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进士归礼部》。
[22] 李肇:《唐国史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23] 《文献通考·选举二》,(元)马端临:《文献通考》,中华书局1986年版。
[24]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25] 赵贞信:《封氏闻见记校注》卷三《贡举》,转引自《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62页。
[26] 《新唐书·选举志上》。
[27] 赵贞信:《封氏闻见记校注》卷三《贡举》,转引自《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62页。
[28]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78—482页。
[29] 《全唐诗》卷二百三十八。
[30] 《诗话总龟》后集卷三十一引《丹阳集》,(宋)阮阅:《诗话总龟》,上海书店1989年版。
[31]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486—489页。
[32] 《唐摭言·过堂》。
[33] 《唐会要》。
[34] 《新唐书·选举志下》。
[35] 韩愈:《上宰相书》,《全唐文》卷五百五十一,(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年版。
[36]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37]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38] 《通典》卷一五《选举三》。
[39] 《新唐书·选举志下》。
[40] 《旧唐书·王忠嗣传》,(后晋)刘煦等:《旧唐书》,中华书局1973年版。
4.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吏部关试铨选的不过,对于此刻的寒山来说,已然是家常便饭了,除了感叹、愤懑之外,一介书生的寒山,自然是没有别的选择。生活的日益潦倒,昔日所拥有的那种种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深爱着自己的父母,早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带着无限的遗憾和痛苦,输光了家产的哥哥依旧音讯全无,伴随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家已经属于别人了,妻子和儿子都已经不知道怎么样了,因为,自己见不到,以今日如此落魄之相,还能够强求什么呢?前途对于此刻的寒山来说,既是渺茫的,又是单一的。说渺茫,是因为屡次受挫于南院,实在是寒山对于仕途没有任何的信心。说单一,是因为自幼受儒家经典熏陶,对于寒山来说,读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走上仕途,所谓“学而优则仕”,中国的文人都是在这个框架中生活,寒山也不例外,虽然在开元二十九年的时候,寒山开始接受了老、庄所代表的道家思想,并深受影响,但是,此刻的寒山是不可能选择如老、庄般遁世以求逍遥。对于寒山来说,要改变目前生活境况的唯一方式就是仕途。所以,对于寒山而言,虽屡挫而无一悔。第四次无缘于仕途之后,寒山依旧在咸阳城郊授业度日,同时,自然也是在等待着朝廷的再一次铨选。
可是,这个时候的唐朝,已然不是那个天下承平、繁华无尽的时代了。虽然,在长安城还是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实际上,自开元后期开始,由于安定繁荣的日子已久,唐玄宗李隆基逐渐丧失了以前那种励精图治的精神。改元天宝后,他纵情享乐,宠爱杨贵妃,信任宦官高力士,过着骄奢淫逸生活,白居易的《长恨歌》对此有着生动的描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1]
对于玄宗皇帝来说,此刻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和贵妃杨玉环一起耽乐享受,而朝政与美人比起来,则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把朝政全交给宰相李林甫处理。李林甫对玄宗事事逢迎,私下却利用职权,专横独断。林甫死后,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继任宰相,更是排斥异己,贪污受贿,使政治、经济、社会渐呈衰败之象。
君主沉湎于情色,耽溺于声乐,朝政则是佞人弄权,政治的腐败则必然会导致政局的动荡乃至于统治的崩塌,这基本上是传统以来帝皇政治所面临的通弊。此刻,玄宗李隆基已经在位40余年,开元之际的盛世足以让玄宗皇帝洋洋自得于自己的统治,甚至是沉醉于自己的成就。可是大凡天下诸事,不进则退。当玄宗耽于声色,而李林甫、杨国忠相继弄权于朝廷之时,大唐盛世之下的腐朽和衰败也是昭然可见了。
天宝年间,奸相杨国忠出于一己私利,大举征兵,征讨原本已经归附唐朝的南诏国,根据史书记载:
(天宝)七年,归义卒,诏立子阁罗凤袭云南王。无何,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张虔陀为云南太守。仲通褊急寡谋,虔陀矫诈,待之不以礼。旧事,南诏常与其妻子谒见都督,虔陀皆私之。有所征求,阁罗凤多不应,虔陀遣人骂辱之,仍密奏其罪恶。阁罗凤忿怨,因发兵反攻,围虔陀,杀之,时天宝九年也。[2]
天宝末,杨国忠用事,蜀帅抚慰不谨,蛮王阁罗凤不恭,国忠命鲜于仲通兴师十万,渡泸讨之,大为罗凤所败。[3]
从上述记载中,对于与南诏国的争端之由来自是非常清楚的,实际上是由于当时以杨国忠为首的朝廷腐败、骄横所引起的。政治的腐败,在这里也是暴露得非常明显。自天宝九年开战以后,杨国忠屡次征兵讨伐南诏,但都是以失败告终。穷兵黩武的行为,对于唐朝政府而言,是一个走向衰落和转折的开始。战争给民众所带来的自然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对于老百姓来说,此时开始,盛世不再,他们的生活开始渐渐地为恐惧和灾难所包围: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惯听梨园歌管声,不识旗枪与弓箭。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孤骨不收。应作云南望乡鬼,万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4]
新丰老翁的遭遇,在当时可谓典型。穷兵黩武,带给老百姓的则是人祸连连。然而,老百姓所面临的灾难,却不仅如此。自天宝十一年(752)开始,长安一带水旱灾相继而发,到了天宝十三年(754)更是秋雨连续两个月不止: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直。[5]
自天宝十三年以来,寒山的生活也遇到了极大困难。虽说寒山是有功名在身,可以免于征兵的。然而人祸可以逃避,天灾却是没有办法可以躲避的。由于连年以来的水旱灾害,咸阳一带的百姓原本富裕的生活不再了,反倒时常为生计担忧。这种情况之下,很少有人再需要寒山教他们的孩子,寒山原本可以聊以度日的生活就此戛然而止,在《寒山诗》中,对于此时尴尬寒山感到了无能为力,“一人好头肚,六艺尽皆通。南见驱归北,西风趁向东。长漂如泛萍,不息似飞蓬。问是何等色,姓贫名曰穷”(《一人》一四八)。是啊,百无一用是书生,此种境地之下,就算六艺精通又如何?
寒山的生活度日如年,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人祸连着天灾,盛世光环之下的大唐,此刻处在了风雨飘摇之中,可是玄宗皇帝则依然不觉,在他的眼中,自然还是盛世一片,天下太平。于是,自然是歌舞升平:
天宝承平奈乐何,华清宫殿郁嵯峨。朝元阁峻临秦岭,羯鼓楼高俯渭河。玉树长飘云外曲,霓裳闲舞月中歌。[6]
然而,这种歌舞升平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对于玄宗皇帝及其所引以为骄傲的盛世大唐而言,面临着摧毁性的打击。这个打击来源于玄宗皇帝所宠爱的安禄山,史称“安史之乱”,这也标志着唐朝开始走向没落。
安禄山本是混血胡人,他貌似忠诚,生性狡诈,善逢迎,由于得到玄宗和杨贵妃的欢心,身兼范阳(今北京西南)、河东(今山西太原)、平卢(今辽宁锦州西)三镇节度使,是当时势力最大的割据军阀。他看到唐玄宗荒淫昏乱,又加之连年征讨南诏,致使内地防卫力量薄弱,“取而代之”的野心膨胀起来。在表面上,他经常到首都长安,装得对朝廷极其恭顺,骗得唐玄宗的宠信,而在背后却暗自积蓄力量,在范阳城北建筑雄武城,广招兵马。经过10年左右的准备,于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安禄山串通部将史思明,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自范阳率兵15万南下反唐。“安史之乱”爆发。当时,海内承平日久,百姓多年未见战乱,突然听说叛乱爆发,远近震骇。叛军所过州县,无敢拒敌之人。甚至士卒登城,听到敌人的鼓角声,竟吓得纷纷坠落城下。唐朝廷急忙命封常清、高仙芝招收市井无赖之徒,前往阻挡。封、高二人,乃当时名将,无奈兵将乃是乌合之众,根本无力抵御叛军,封、高退守潼关,最后竟被宦官杀害。叛军很快就攻占了洛阳,这对于在风雨飘摇中的唐政府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洛阳宫中花柳春,洛阳道上无行人。皮裘毡帐不相识,万户千门闭春色。春色深,春色深,君王一去何时寻。春雨洒,春雨洒,周南一望堪泪下。蓬莱殿中寝胡人,鳷鹊楼前放胡马。闻君欲行西入秦,君行不用过天津。天津桥上多胡尘,洛阳道上愁杀人。[7]
天宝十五年(756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自称大燕皇帝,准备西进夺取长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8],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发难,让沉浸于声色犬马之中的玄宗皇帝措手不及。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之后,锋芒直逼长安。
封、高二将被杀之后,玄宗任命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扼守潼关。哥舒翰也是当时名将,曾大败吐蕃,收复西北,因此而威名远震。在潼关,哥舒翰试图采用以逸待劳战术阻击叛军,等待决战时机成熟。可是玄宗屡次催促他出战,哥舒翰不得已出关与叛军决战。六月,唐军在潼关外溃败,哥舒翰被俘,潼关之守荡然无存,安禄山得以长驱直入自在情理之中。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9],无奈之下,玄宗皇帝与杨贵妃以及杨氏弟兄姊妹,匆忙西逃,欲奔四川而去。可是,所有的人都很清楚,盛唐之所以会遭致今日的剧变,杨国忠是难辞其咎的,“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9],行至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县西),随行的将士在愤怒中杀死了杨国忠,又逼使玄宗皇帝绞杀杨贵妃,才肯继续起行,前往四川。同时,太子李亨逃往灵武(在今宁夏境内),在郭子仪、李光弼等一班西北将领的支持下,即皇帝位,是为唐肃宗,尊玄宗皇帝为太上皇。唐肃宗任用郭子仪等大将,集合西北各路军队,依靠淮南、江南的雄厚财力、物力,并向回纥等少数民族借兵,以平叛乱。
长安城要被安禄山占领了,当寒山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寒山的眼中,这是多么强盛的时代啊。哥舒翰将军镇守着潼关,安禄山怎么可能攻下呢?可是,当他看到长安的那些达官显贵都在纷纷逃离的时候,当他听说歌舒翰已经被俘的时候,当他听说连玄宗皇帝都弃都而逃了的时候,他才感到了情势的危急。眼看再过几个月又到了吏部关试的时候,这几年生活很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可是,连皇帝都走了,关试什么的,自然也就虚无缥缈了。怎么办?战火到了长安,不走的话也许就有生命危险了。离开长安,像大多数的士绅显贵一样,这是寒山最自然的选择。
要离开长安,寒山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自天宝七年(748)冬,妻子被接回娘家之后,寒山一直没有机会见妻子和儿子。八年了,儿子应该十二岁了,他还会记得自己吗?还有妻子,她现在怎么样了呢?想到这里,寒山已经顾不得遭受岳父母的辱骂,飞奔向岳父母家。可惜,当寒山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原来他们一家和长安的许许多多显贵们一样,早就走了。寒山不知道他们逃向哪里了,突然之间,寒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偌大的世界,突然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多余的。寒山觉得自己的内心异常的空虚,妻子、儿子都不见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了。对于此刻的寒山而言,除了咸阳城外父母的墓茔,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了。
寒山无助地走在咸阳城,这个他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竟全然变得陌生了。昔日曾经所拥有的繁华不再了,那林林立立的店铺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逃亡后的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夏日的咸阳却被凄凉所笼罩,这样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只有店铺上飘舞着的凌乱的招牌,似乎还在向人述说着那个曾经繁华无尽的昨天。
妻儿已经不知所终了,哥哥自从败家之后也音讯全无了,孤零零的寒山,在这风雨飘摇的冲击中,没有了任何的选择,也不想做任何的选择,因为对于寒山而言,此刻他的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亲人的牵挂,在那一刻,虽是盛夏,可是寒山的内心感到了无比的冰凉,前途在哪里?今后应该怎么样?寒山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或者随波逐流是最好的选择吧,这样可以不需要去想很多问题,很多自己无法去解决的问题。看着蜂拥四窜的逃亡人群,寒山觉得自己也该离开这里了,因为他不知道安禄山的军队来了之后他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就如同千千万万逃亡的士绅所想的那样。
在逃离咸阳城之前,寒山去了城郊父母的坟地。坟前长满了杂草,伴着肃杀的气氛,这里更加让人感到悲凉。寒山默默地整理着坟前的乱草,整齐再整齐,然后培上一捧又一捧的黄土。想起父母在世之日对于自己的种种期望,想起当年的种种幸福场景,寒山不觉潸然泪下。孩儿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想到这里,寒山感觉到了内心整个地被一阵凄凉所包围。
捧起父母坟前的一抔黄土,默默地包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再见了父母,再见了咸阳,再见了这一片熟悉的土地。
天宝十五年(756)六月,安禄山攻陷长安城,玄宗皇帝仓皇西逃,京城之内,满目狼藉,昔日繁华无尽,如今哀嚎遍地,杜甫在《哀王孙》中,对于安禄山占领长安之后,城内的情形作了详细的描述: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骆驼满旧都。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11]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骆驼满旧都”,随着安禄山的攻陷长安,京城笼罩在一片血腥之中。逃离这是非之地,逃离这血腥之所,成为了士绅的首要选择。因洛阳、长安被叛军攻陷,是年,两京很多士人多逃亡荆州一带,以避战乱,“自至德后,中原多故,襄、邓百姓,两京衣冠,尽投江、湘,故荆南井邑,十倍其初,乃置荆南节度使”。[12]
“不觉大流落,皤皤谁见矜”(《寻思》一〇一),漫无目的的寒山,怀着无比惆怅和凄凉的心情,加入了逃亡的人群,随着他们一起越秦岭,下汉水,走襄阳,最后到达了江陵(今荆州)。
荆州位于今湖北省中南部,地处长江中游和汉水下游的江汉平原腹地,又称江陵,自古为军事要地,三国时期诸葛亮就曾称赞“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13]这里山水怡人,风光无限,诗仙李白一首“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14],其在江陵畅游之意,跃然纸上。
“忆昔遇逢处,人间逐胜游。乐山登万仞,爱水泛千舟。送客琵琶谷,携琴鹦鹉洲”(《忆昔》一七八),寒山这首诗则无疑表明了在咸阳遭受兵乱之后,随着逃亡的士绅队伍,自己也曾到了江陵。其所言的“琵琶谷”即在今湖北郧县,处于汉江边上,离江陵很近;“鹦鹉洲”即在今湖北武汉汉阳鹦鹉湖,《清一统志》载:“湖北武昌府,鹦鹉洲在江夏县西南二里,祢衡墓鹦鹉洲,今沦于江。”
而在寒山到了江陵之后,荆楚之地的胜景,让寒山暂时地抛却了积聚在心头的惆怅、无奈的情绪,“乐山登万仞,爱水泛千舟”,在江陵,徜徉于山水之间,无疑让寒山孤寂的心灵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慰藉。更为重要的是,与寒山同来江陵避难的,也都是缙绅之士,本来就是文人墨客,风流倜傥,再加上山水奇异,自然更能激发文人们的诗情雅兴。于是,文人们也暂时抛却了离乡的愁绪,代之以应和酬唱,把酒言欢,江陵的山水之间,俨然一人间胜境。混迹于文人墨客之间,应和于觞酒酬唱之中,寒山对于生活也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满意和陶醉,毕竟在这里暂时找到了心灵的寄托。
“送客琵琶谷,携琴鹦鹉洲”,这是对于当时文士交往的最为直接的写照,而琵琶谷和鹦鹉洲无疑也是当时避战乱于江陵的士子经常应和酬唱的地方。“琵琶谷”在今湖北郧县,“汉水又东经琵琶谷口,会贞按:谷在今郧县东。《郧县志》谓之琵琶滩”[15],郧县历史悠久,古称麇子国,商代属庸国,春秋时属绞国,战国时属楚地。秦属汉中郡长利县。西汉置锡县。东汉属益州汉中郡锡县,三国时属魏兴郡之锡县。晋太康五年(284)置郧乡县,属荆州魏兴郡,以治所附近郧关得名,又传因位郧山之南得名。汉水在侧,潺潺而过;郧山之秀,足以陶情。有山有水,其地必灵,对于文人墨客而言,这里无疑是一个激发诗情的地方,无疑是觞酒酬唱的首选之地。故而,寒山与避难于此的文人墨客时常留连于斯,也是情理中事。
鹦鹉洲,在武昌城外江中,其名之来,则是与汉末名士祢衡(173—198)联系在一起的。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临邑)人,少有才辩,性格刚毅傲慢,好侮慢权贵。因拒绝曹操召见,操怀忿,因其有才名,不欲杀之,罚作鼓史,祢衡则当众裸身击鼓,反辱曹操。曹操怒,欲借人手杀之,因遣送与荆州牧刘表。仍不合,又被刘表转送与江夏太守黄祖。后因冒犯黄祖,终被杀,死后葬鹦鹉洲,祢衡为汉末辞赋名家,鹦鹉洲即是因其名赋《鹦鹉赋》而得名的,其赋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德之明辉。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绿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