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四章,第338页。.4
垂柳暗如烟,飞花飘似霰。
夫居离妇州,妇住思夫县。
各在天一涯,何时得相见。
寄语明月楼,莫贮双飞燕。
(《垂柳》五二)
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
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
呼之回面视,况复不相识。
应是别多年,鬓毛非旧色。
(《昨夜》一三四)
在这些诗句中,寒山对于妻子的思念和歉疚之意表现无遗,“感情温煦而深厚,且情深于泪,哀浓于词”[35],无尽的相思皆在不言之中。虽怀念,却又无可奈何,这种复杂的情感在寒山诗中得到了很好的表达。当然,此时的寒山已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去了,对于仕途绝望之后,归隐对于寒山来说是唯一的选择。退一步而言,就算回到了咸阳,那又能怎么样?经过了安史之乱的波荡之后,妻子和儿子是否会没有受到影响呢?就算最后见到了,又能如何呢?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十二年了,很多事情或许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对于寒山而言,只能将这份思念,这份愧疚藏在心里罢了。
适应是人类的天性,对于寒山来说也是如此。虽然一开始寒山生活在翠屏山会感到寂寞和孤独,但是,时间这剂良药给了寒山很好的清洗。冬去春来,转眼间,寒山在翠屏山已经过了一年,他已经开始慢慢地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包括这里的语言,初来乍到时因言语不通而无法交流的尴尬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了。如果说初到翠屏山时的寒山还是一个书生,经过了一年之后,寒山显然已经融入了当地的田园生活,跟着附近的老农学会了农村生活的一切,俨然一个农夫,“偃息深林下,从生是农夫。保我不鉴璧,信君方得珠。焉能同泛滟,极目波上凫”(《偃息》一〇二),这样的生活让寒山感到自得,无拘无束,没有了世俗功名之途的那些牵绊,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寒山感觉自己已经与以前的生活断然决裂了,并且开始嘲笑已往生活的不堪,“少年懒读书,三十业由未。白首始得官,不过十乡尉。不如多种黍,供此伏家费。打酒咏诗眠,百年期仿佛”(《少年》佚一〇[36]),仕途的生活哪有做个农夫来得清闲和自由,寒山的心情在隐居翠屏山的日子里得到了很好的陶冶,生活得自由自在,“山花笑渌水,岩岫舞青烟。蜂蝶自云乐,禽鱼更可怜”(《岁去》一八),俨然一种世外桃源的生活情致。确切地说,寒山此刻不算隐居,至多是农隐罢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寒山在这里找到了心灵上的宁静和惬意。农村是纯朴的,也是好客的,渐渐地寒山与附近的村民都熟悉了,也没有人再把寒山当作外人,寒山就如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过着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的简单生活,“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烟深绝客来。千仞岩峦深可遁,万重谿涧石楼台。桦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绕山回。自觉浮生幻化事,逍遥快乐实善哉”(《余家》二〇六),这样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让寒山在翠屏山的生活感到无比的幸福。
寒山的生活是幸福,但是在村民看来,寒山的生活还是缺少一些东西的。在他们看来,寒山缺少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不能够没有夫妇、儿女的,天伦之乐是家的主要标志。作为单身汉的寒山需要娶一个妻子,这样才能真正形成一个家。于是,他们开始张罗着为寒山找一个合适的人成家。起初,寒山不是很乐意,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一个人很自由自在,有了家就等于有了牵绊,还不如没有。实际上,寒山的内心处于异常的矛盾之中,寒山不是不想有一个家,对于天伦之乐的渴望,在受到过传统思想观念熏陶的寒山那里,自然是非常的热切。可在另外一个方面,寒山在心中始终对于妻子和儿子有着深深的歉疚,这种无可奈何的情感让寒山无法走出来。
不过,寒山最终以难拂却村民的美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村民们的操办下,寒山与村子里的一个姑娘成亲了。婚事场面显然比不上天宝二年(743)寒山初婚时正式,也比不上当时的气派。可是,对于经过了这十几年漂泊无依生活的寒山来说,这是那样的温馨和感人。寒山被感动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忍受着饥渴煎熬的旅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繁茂的水草地。多少年来,事实上寒山也一直渴望着有一个温暖的家,而现在这里善良的村民帮他实现了。结婚对于寒山来说,是生活的一个新的开始,这时候的寒山则已完全融入了翠屏山农隐生活之中,在这里,寒山体味着家庭的温暖和生活的惬意。
这是广德元年(763),寒山38岁,次年,寒山有了一个儿子,生活的温馨让寒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从寒山的诗歌对这一时期生活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那份恬淡和喜悦:
琴书须自随,禄位用何为。
投辇从贤妇,巾车有孝儿。
风吹曝麦地,水溢沃鱼池。
常念鹪鹩鸟,安身在一枝。
(《琴书》五)
父母续经多,田园不羡他。
妇摇机轧轧,儿弄口。
拍手催花舞,搘颐听鸟歌。
谁当来叹贺,樵客屡经过。
(《父母》一五)
茅栋野人居,门前车马疏。
林幽偏聚鸟,谿阔本藏鱼。
山果携儿摘,皋田共妇锄。
家中何所有,唯有一床书。
(《茅栋》二七)
满卷才子诗,溢壶圣人酒。
行爱观牛犊,坐不离左右。
霜露入茅檐,月华明瓮牖。
此时吸两瓯,吟诗三两首。
(《满卷》一○七)
田家避暑月,斗酒共谁欢。
杂杂排山果,疏疏围酒樽。
芦莦将代席,蕉叶且充盘。
醉后搘颐坐,须弥小弹丸。
(《田家》一一九)
这些诗中寒山对田园生活做了诗意的描述,展示给我们的是一派宁静祥和、恬淡安闲、古朴自然的农家生活画面,男耕女织,贤妇在侧,孝儿凭膝,没有了世俗中的种种牵绊,也不必为仕途的种种不快而烦恼,“在这里,他有妻、有子、有鱼、有酒,是一个典型的隐居诗人,正如唐代的每一个隐士一样”[37]。准确地说,此刻的寒山也不能算是一个隐士,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一个在乡野中享受天伦之乐的农夫。静谧而又祥和,从容而又温馨,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寒山做到了。在这里,寒山终于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在青山白云之间,心灵得到了休息和安慰。有妻、有子、有田、有酒,忙时相互支撑,闲时彼此开怀,人生之乐,何过于此?生活于清幽的农村之中,享受着田园生活所带来的种种乐趣,这一切都让寒山感到惬意和满足,幸福就是在这么不经意之间让人陶醉。
“四时无止息,年去又年来。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东明又西暗,花落复花开”(《四时》十七),生活的情致挡不住时间的脚步,岁月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流逝。寒山在翠屏山的生活波澜不惊,过得恬淡而又自得。“自从到此天台境,经今早度几冬春。山水不移人自老,见却多少后生人”(《自从》二一二),转眼之间,过去了二十多年,此刻已是大历年间,杜光庭在《仙传拾遗》中所言的,“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历中隐居天台翠屏山”[38],说得大致就是这段时间的寒山。寒山也渐渐地老了,两鬓已经开始斑白,额角上两道深深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经过农村生活的风吹、雨淋、日晒,寒山活脱脱一个乡下健硕的农夫,完全没有了当年咸阳城宦游子弟的那种风采。但这样的寒山更让人感觉到具有一种精神的力量,沧桑是一种美,在寒山这里更是如此。
农村的生活并非世外桃源,寒山在翠屏山农隐的时光也并不是有意地避开了这个世界。寒山是活生生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现实的人,只不过他的生活环境由咸阳城变成了天台翠屏山的一个乡下农村。寒山的生活也并非总是伴随着花香鸟语,生活并不总是充满着欢歌笑语、诗情画意。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丈夫,寒山承担着家庭的责任。农居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也是安闲的。但是,同样也是艰辛的。天台本来就是多山之地,这对于寻求闲情逸致的人来说,有着俊秀无比的自然景色,有着如诗如画的风景。但是如果要在这里耕种生活,自然条件就显得相对恶劣了,山坡之地要种庄稼,所付出的辛劳又何止平原之地的几倍呢?加上农耕生活受自然条件的影响较大,对于当地生活人的来说,辛辛苦苦一年,能够解决一家人的生活需求已相当不容易了。可是当时政府的赋役制度“租庸调”遭到破坏,使得农民的负担加重。“租庸调”,是唐代前期所实行的赋役制度。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在原有的均田制基础上,制订了租庸调赋税制。唐初均田制规定:中男(年16~20岁)﹑丁男(年21~59岁)受田100亩(其中80亩为口分,20亩为永业);老男﹑笃疾﹑废疾者40亩,寡妻妾30亩,道士30亩,女冠20亩;官员受田有永业﹑职份和公廨田之分,郡王、国公至五品官员,永业田从100顷至5顷等差,六品官以下在本乡分配。在此基础上规定租庸调的征课标准为:租,每丁纳粟二石,岭南诸州纳米(上户1.2石,次户8斗,下户6斗);调,每户每年交绢二丈,绵三两,产布之乡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庸,每丁每年为官府服役20天,遇闰加二天。此外,有事而加役15日者免调,加役30日者租调皆免,但连正役不得超过50日。不亲自服役者,可纳绢代役,每日绢三尺,贵族免役。唐代这种“租庸调”制的特点是,税制的基础为均田制,课税以人丁为本,按丁受田,按田征税。亦即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这种制度的好处在于,它可以不因增加生产而增税,也不因怠耕而减其租,有利于促进农业生产的发展,不因勤劳而加重力役,不以游惰而减其庸,有利于农民附着土地,也有利于调动生产积极性。故唐代陆贽认为:“其取法远,其敛财均,其域人固”[39]。但是,“自开元以后,天下户籍久不更造,丁口转死,田亩卖易,贫富升降不实。其后国家侈费无节,而大盗起,兵兴,财用益屈,而租庸调法弊坏。自代宗时,始以亩定税,而敛以夏秋。至德宗相杨炎,遂作两税法”。[40]政府赋役制度的破坏,对于老百姓来说,实际上表明了负担的加重,作为一个农夫的寒山,自然也不例外受到了这种制度的影响,“朝朝为衣食,岁岁愁租调”(《快哉》七十一),这才是寒山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当时农民艰辛生活的缩影。生活毕竟是现实的,柴米油盐酱醋,这是生活的基本保证,寒山的生活亦并非我们所想象的桃源式,而是处在一种非常艰难的情形之中,“新谷尚未熟,旧谷今已无。就贷一斗许,门外立踟蹰。夫出教问妇,妇出遣问夫”(《新谷》一二六),辛苦耕种的稻谷,还不够自己吃,要靠借贷来解决生存的基本需要,借贷原本就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可是被生活所迫,没有办法也只能去借,可是就是借贷也未必能借得到,生活的艰辛、世态的炎凉不言而喻。
贫穷的生活,让寒山感到困苦和无奈,毕竟这是当时社会的现实,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处在这样的一种生活状况之中,庄稼青黄不接,吃了这顿没有下顿,不管年成好坏,每年的徭役赋税是不可少的。如果生活仅仅是贫穷也就罢了,可是贫穷往往是与疾病相伴随的,“吁嗟贫复病,为人绝友亲。瓮里长无饭,甑中屡生尘。蓬庵不免雨,漏榻劣容身”(《吁嗟》一七四)。生活是艰难的,因为贫穷,随之而来的疾病是不可避免的,而由于疾病,人的生活更加地处于贫困之中。寒山的妻子和儿子,也因为家里贫穷,相继染上了疾病,在贫病交加之中,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恋和对寒山的深深的依恋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贞元六年(790)的秋天,寒山已经65岁了,可是命运却再一次捉弄了他。在亲手埋葬了妻子和儿子之后,寒山几乎崩溃了,这个秋天对于寒山来说是特别的萧瑟和阴冷,这种感觉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渐减如残烛,长流似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一向》四十九),65岁的寒山,经历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这是何等的伤悲啊?周围的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改变。可是,妻子走了,儿子也走了,只剩下了寒山孤零零一个人,寒山突然之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凄凉,这种凄凉寒山怎么能够忍受呢?对着此情此境,寒山不觉泪如泉涌。
三十年前,寒山是为了逃避仕途的无奈而选择隐居翠屏山的,寒山的这种隐居方式,就其精神实质而言,与陶渊明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之隐没有二致,实际上都是在道家隐逸思想影响之下所采取的一种行为[41]。山林农耕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是,毕竟可以不再为仕途上的种种无奈所牵绊,这同他所感叹的“道有巢许操”(《元非》二八一)的意旨是相吻合的,与陶渊明的“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42]何其相似?道家隐逸的生活虽然不能够使寒山免于物质上的贫病,但是可以让寒山在精神上得到满足,“自觉浮生幻化事,逍遥快乐实善哉”(《余家》二〇六)。然而,这种隐逸的生活却是不能够避开现实生活所面临的大限——死亡,“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43],“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44],正是从妻子和儿子的死亡之中,寒山真切地感觉到了人对于死亡的这种无奈。死亡真的无法逃避吗?当人面对死亡的时候,无非是有两种可能:或者是超越生死的界限,达到精神上的安宁和恬静;或者是因恐惧而皈依于宗教。前者可以庄子为例。在庄子那里,对于死亡的恐惧被万物齐一的观念所消解,“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死是生的开始,生是死的继续,人之生不过是气的积聚,死不过是气的消散。人们之所以会喜生恶死,只是因为人们把生看成是美好的、神奇的东西,把死看成是丑恶的、腐臭的东西罢了。实际上,都只是气而已,是可以相互转化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气构成的,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此,人应当突破对于死的恐惧,“以死生为一条”[45]。也只有这样,人才能够真正达到逍遥、自由的境界。
但是,在这里,寒山并没有像庄子那样从精神境界上实现对于人的生死大限的突破,面对着死亡,寒山充满着恐惧。妻子走了,儿子也走了,这个世界上寒山相依为命的两个人都离他而去了,命运把年老憔悴的寒山又一次推到了十字路口,生与死的抉择再一次让寒山感到了生命的渺小和无常。四十二年前父母的去世,带给青年寒山的只是短暂的痛苦,死亡对于寒山来说还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然而,四十二年之后,与寒山相厮守了近三十年的妻子和儿子的离去,给予寒山的是沉重的打击,让寒山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无奈和悲哀。死亡对于寒山而言并不是遥不可及,而是转瞬可遇的,这让日渐苍老的寒山从心底里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这对已届花甲之年的寒山来说,是一种多么沉重的心理压力,死亡,于寒山而言,是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死亡的威胁无处不在,尤其是对于身处贫病交加的境况之中的寒山而言,花甲之年的寒山,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死亡的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深深地笼罩在寒山的周围,寒山此刻的心中充满着惆怅和无奈,“何以长惆怅,人生似朝菌。那堪数十年,亲旧凋落尽。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当奈何”(《何以》二五一),人生苦短,转眼即逝。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的寒山,此刻感到了非常的无助。“畏死心迫,神明说兴”[46],对于死亡的恐惧,是导致人相信神灵、选择宗教的基本前提,正如罗素所说“我认为宗教基本上或主要是以恐惧为基础的”[47]。对于寒山来说,出于对死亡这个无法逃避的现实的恐惧,而追求长生,是必然的选择。
在中国传统中,道教即是以修炼长生为其基本目的的宗教,“道教的目标是度世救人,长生成仙和合道通神”[48]。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形式,正式创立于东汉末年,其标志是太平道和五斗米道的出现。在魏晋南北朝之际,经过葛洪、寇谦之、陆修静、陶弘景等人的努力和改革,道教成为与佛教相抗衡的中国正统宗教。作为中国本土的宗教,道教有其自身的特点。在文化传统上,道教承传了华夏古代的传统礼乐文明,有“第二礼教”之称[48];在理论上,道教直接吸收并发展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老子,庄子的道家思想;在实践上,道教继承了先秦时期方士的神仙修炼经验和成果。在道教的思想体系之中,神仙信仰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是其信仰的核心,因为修道成仙是道教徒终生追求的目标。“神仙信仰起源底根源当起于古人对于自然种种神秘的传说”[50],所谓神仙,就是不老不死的人类。他们神通广大,不被世间的事物所伤害,也不需要依赖于世间的事物而存在。这些不老不死的人类其实是掌握了宇宙间奇妙真理(“道”)的普通人,而非西方人所说的“神”或者“天使”。因此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可以追随他们的脚步,通过掌握“道”而成为神仙,最终可以过着非常快乐的日子。成为神仙,摆脱痛苦的尘世;即使成不了仙,也可以追求延年益寿、快乐人生。这就是历史上道教信仰持续不断的动力,在这种奇异信仰的背后是中国人民几千年的苦难生活,以及对幸福的追求与渴望。修炼成仙的方法很多,诸如吃药、导引、辟谷,甚至积累功德等等。白日飞升、尸解、甚至遁入山林都可以作为成仙的途径,这无疑为修炼成仙提供了便捷的操作方式。因此,道教对于中国传统的士人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它的反对积极进取、主张无为的思想倾向,为士人提供了一套在失意之时用来自我安慰的说法;它对山林生活的热爱,也使得士人寻找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借此可以摆脱仕途中复杂纠缠的人际关系,以寻找到自己心灵的宁静和自由。在中国传统中,儒家和道教是互为表里、彼此补充的,传统的士人身上同时兼有一个儒家的灵魂和一个道教的灵魂,而且这两个灵魂之间可以完美地和谐共处,彼此协调来保持心灵的平衡与健康。儒家为士人的积极进取提供了精神的来源,道教则在士人困顿无奈的时候安抚其心灵。故只有理解了道教,士人的心灵世界才能够被我们所理解,正是因为如此,鲁迅先生说:“中国的根柢全在道教”。[51]
道教主张修炼成仙,以求长生,这无疑适合了此刻寒山内心的需要,加上天台山本来就是道教名山,这对于寒山的选择来说,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因死亡的恐惧而选择了道教,对寒山来说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当然,这对于寒山而言,是人生的一次转折,它表明寒山开始由农隐转向了修道,亦即从接受道家隐逸思想的影响,转变为接受道教神仙术的影响,意欲修道以期长生不老。
* * *
[1] 《论语·泰伯》。
[2] 《论语·子张》。
[3] 《孟子·滕文公下》,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
[4] 蒋星煜:《隐士与中国文化》,上海书店1992年版,第1页。
[5] 《庄子·外篇·缮性第十六》。
[6] 《论语·微子》。
[7] 《孟子·尽心上》。
[8] 《庄子·逍遥游》。
[9] 《庄子·内篇·人间世第四》。
[10] 《庄子·天下》。
[11] 《庄子·渔父》。
[12] 《庄子·逍遥游注》。
[13] 《旧唐书·隐逸传序》。
[14] 参考李红霞:《唐代士人的社会心态与隐逸的嬗变》,《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5月。
[15] 陶弘景:《真诰》,转引自徐灵府:《天台山记》。
[16] (明)张联元:《天台山全志》,清康熙刻本。
[17] 李白:《题桐柏观诗》,《天台山志》,四库存目本,齐鲁书社1996年版。
[18] 唐崔尚:《桐柏观碑》,《天台山全志》。
[19] 唐崔尚:《桐柏观碑》,《天台山全志》。
[20] 葛玄:《登天台山》,(明)《天台胜迹录》,嘉靖二十五年刻本,台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3年版,第15页。
[21] 传灯:《天台山方外志》第三卷《峰》,苏州西园戒幢律寺1997年印。
[22] 《天台山方外志》第二卷《山》。
[23] 顾恺之:《启蒙记》。
[24] 《天台山方外志》第三卷《峰》。
[25] 李白《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全唐诗》卷一百七十五。
[26] 李白《天台晓望》,《全唐诗》卷一百八十。
[27] 徐灵府《天台山记》。
[28] 《饮酒》,《陶渊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7页。
[29] 《天台山方外志》第二卷《山》。
[30] 对于该诗典故的分析,参考了钱学烈先生的《寒山拾得诗校评》,第109—110页。项楚先生《寒山诗注》中对此诗所用典的分析与钱先生不尽一致,但是,就孝子、乡思的主题而言,则是相同的,项先生的注释参看《寒山诗注》第28—34页。
[31] 《太平御览》卷九一九引《广州先贤传》,上海书店1985年版。
[32] 《太平御览》卷九〇七引谢承《后汉书》。
[33] 《敦煌变文集》卷八,郭在贻等:《敦煌变文集校议》,岳麓书社1990年版。
[34] 释道世:《法苑珠林》第四十九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35] 赵滋蕃:《寒山子其人其诗》,《寒山子传记资料》第二册,台湾天一出版社1983年版,第85页。
[36] 引自项楚:《寒山诗注》。
[37] 陈慧剑:《寒山子研究》,东大图书出版公司1984年版,第147页。
[38] 《太平广记》卷五十五,中华书局1961年版。
[39] 《新唐书·食货志》。
[40] 《新唐书·食货志二》。
[41] 参考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陈寅恪史学论文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42] 《感士不遇赋》,《陶渊明全集》第29页。《庄子·知北游》。
[43] 《庄子·知北游》。
[44] 《庄子·大宗师》。
[45] 《庄子·德充符》。
[46] (清)熊伯龙:《无何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39页。
[47] 罗素:《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5页。
[48] 胡孚琛、吕锡琛:《道学通论——道家、道教、仙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254、257页。
[49] 胡孚琛、吕锡琛:《道学通论——道家、道教、仙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254、257页。
[50] 许地山:《中国道教史》第六章《神仙底信仰与追求》,中国画报出版社2013年版。
[51] 鲁迅1918年8月20日《致许寿棠》。
6.参生死,为修道差点送了命
贞元六年(790)的秋天,在家人因贫病故世之后,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寒山选择了道教,以求长生。遁入山林,潜心修道,自然是此刻寒山的唯一选择了。翠屏山对着桐柏宫、琼台双阙,这一带俨然是修仙的好去处,再加上桐柏宫原本就是道教圣地。可是,对于寒山来说,却并非如此。翠屏山,这里寄托了寒山太多的情感和牵挂,每一寸土地上都留着他和妻子、儿子的温馨的过去,回忆充塞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对于寒山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寒山无法面对,也无力承受。内心不能平静,自然也就不能达到修仙的效果,寒山只有选择离开,再觅修真之所。
天台山国清寺
怀着对于死亡的无奈和对于长生的渴望,寒山拜别了妻子、儿子的坟墓,带着些许依恋一早就离开了翠屏山,这个他曾经呆了三十年的地方。出了翠屏山,在晨霭笼罩之中,寒山上路了,沿着桐柏山、赤城山的山间小路,到了国清寺外的松门。松门实际上并非是门,而是因为其山路两侧松树林立,林荫浓浓郁郁,恍如门一般,故名。晚唐诗人皮日休曾对此感慨曰“十里松门国清路”[1],其情状可见一斑。偶尔寺中传来阵阵钟磬之声,伴随着隐约的晨诵之声,清晰地告知世人这是佛门圣地。此刻的寒山自然无意于修佛,只是既然路经此地,有如此胜景,过门而不入,似乎也有点对不起这番美景了。对于国清寺,寒山并不陌生,在初到天台之际,即曾拜谒过,只不过这三十年来,自己一直在翠屏山下与家人过着简单而又充实的农家生活,国清寺虽近在咫尺,亦未曾参拜。今日路经此地,正好故地重游一番,然后再寻修道佳处。如此想着,寒山沿着松径缓慢前行,一路上但见古木参天,小径纵横,林中鸟鸣嘤嘤。此刻正是清晨,空气犹显清新,行走于雾岚弥漫、翠绿相拥的松径之中,一种惬意的感觉在寒山的心中油然而生,寒山陶醉于造物所带来的恩宠之中,这段时间以来因为亲人的亡故而产生的种种忧懑的情绪暂时消失了,因死亡而来的种种恐惧感,也荡然无存,此刻的寒山眼中惟有此山此景、此情此境。是啊,人们都说美景能够使人脱俗、忘忧,行走于松径之间的寒山,此刻是有了真切的体会。转眼已隐约可见丛翠掩映之中的国清寺,处于五峰环抱之中的国清寺,此刻在寒山的眼中更显庄严肃穆,宁静幽深。但见林木葳蕤,古树参天,一条清碧的涧水从逶迤的群山中潺潺流出,涧上有一座石砌的小桥(此桥即为今丰干桥所在)。走近丰干桥,可以清晰地看到双涧交汇于此,双涧即是指发源于天台北山的北涧和发源于灵芝峰的西涧。两涧水汇合于寺前的丰干桥畔,东流入赭溪。北涧自北山而下,曲折奔流几十里后至国清;而西涧从灵芝峰上直湍而下,流程仅二、三里,但是其山为黄泥土质,故涧水常浑浊,而北涧之水常清澈。特别是多雨季节,清黄交相激荡,颇为壮观。加之拱桥、古木、黄墙、青峦陪衬,形成“双涧回澜”一大景色,今为天台八景之一,元代诗人邑人曹文晦曾诗赞曰:“桂峰堂下翠纷纷,俯鉴澄潭气自芬。两涧合流原有绪,八风吹水自成文。沄沄注想在川上,混混终当放海濆。欲举源头问寒拾,幽亭尽日对松云”[2],所称道的就是双涧回澜的美景。
国清寺丰干桥
就在这双涧回澜之处,寒山的前辈、唐代著名僧人一行(623—727)曾在此演绎了一段动人的佳话。一行乃唐代高僧,唐初勋臣张公瑾之孙,“僧一行,姓张氏,先名遂,魏州昌乐人,襄州都督、郯国公公谨之孙也”[3],善于历算,遍研诸家历法,开元九年(721),唐玄宗因为通行的旧历法推算日蚀不准,降旨一行禅师编撰新历,“开元中,僧一行精诸家历法,言《麟德历》行用既久,晷纬渐差。宰相张说言之,玄宗召见,令造新历”[4]。一行在比较各家历法的基础上,提出了新的方案,在编制过程之中,遇到了数学上的难题。他到处请教,总是不得要领。后来得知国清寺达真法师精通数学,故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前来寻师以解疑惑。一行到达国清寺之际,正是连日大雨之后。达真法师正与僧众一起在寺内排筹布算,突然法师说:“今天合当有一位弟子前来求算,想来应该到了。”过了好久,法师又自言自语道:“门前水西流,远客该到了!”徒弟们都感到奇怪。“京都一行禅师前来拜访!”听到禀告声之后,达真法师即率弟子出山门迎接,与一行禅师在丰干桥上相见合十。与此同时,桥下涧水一反常态,向西滚滚流去。达真笑道:“一行禅师不远万里学算,其情可鉴,流水亦为之动容。水尚能倒流,何愁历算不成!” 此事在《旧唐书》本传中也有相关的记载:“初,一行求访师资,以穷大衍,至天台山国清寺,见一院,古松十数,门有流水。一行立于门屏间,闻院僧于庭布算声,而谓其徒曰:‘今日当有弟子自远求吾算法,已合到门,岂无人导达也?’即除一算。又谓曰:‘门前水当却西流,弟子亦至。’一行承其言而趋入,稽首请法,尽受其术焉,而门前水果却西流。”[3]其后,一行禅师经过七年刻苦钻研,《大衍历》终于编成了。“一行到此水西流”的佳话也由此而流传开来,唐代时就有诗人孙脯写诗赞此:“一行寻师触处游,到天台后始应休。因知算法通天地,溪水寻常尽逆流。”
国清寺隋塔
拱桥的那边,就是由智者大师的弟子灌顶法师亲自监造的国清寺,这里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四周的松树经过了这么多年,长得是更加繁茂了。站在拱桥之上,对面青烟袅袅,耳边晨钟缕缕,脚下清泉潺潺,让寒山顿时有了一种脱俗的感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荫,可以眺望到矗立在寺前方祥云峰上的隋塔。这隋塔是国清寺的标志之一,是隋炀帝遣司马王弘为智者大师所建,塔为黄褐色,高59米余,六面九级,砖砌塔壁,内空心,精雕佛像于外壁。与寻常的塔不同,此塔顶部没有塔头,关于此,传说如此解释:相传国清寺建成之后,内供奉五百罗汉。其时寺内无塔,五百罗汉相约连夜为国清修造一座宝塔,以增其名刹风光。说来也巧,南海观世音此时也恰好行经天台,大士见石桥山中两峰对峙,飞瀑奔流而下,颇为壮观,决定架一座石桥来连通双峰,以添其景之险奇。大士见国清寺外砖块堆积如山,知是罗汉造塔之用,便向五百罗汉借砖,孰料罗汉不肯。观音又向罗汉借锅煮饭,罗汉又故意将铁锅敲了一个洞。菩萨见此,微微一笑,略施法术,便在铁锅中烧出了香喷喷的米饭。罗汉见状,大为吃惊,把铁锅搬来一看,原来锅上的破洞,只漏砂不漏米,从此这口锅就叫“漏砂锅”,后人在藏放这口大铁锅的房间门口写了一副对联:“古寺犹有寒灶石,云橱尚存漏砂锅。”其时,五百罗汉所造的塔头搁在金地岭,准备待宝塔落成时再搬来装上。观音见状,有意相难,以法力将它牢牢定住,尽管五百罗汉想尽办法,彻夜苦搬,无奈金鸡报晓,天色已明,亦无法将塔头搬下山来,故隋塔也就缺了个塔头,而金地岭上则因此多了个塔头寺,至今还保存塔头。传说虽然是无稽之谈,但这至少为隋塔增了几分庄严,添了几分神秘。晨霭之中的隋塔,在寒山的眼中更加显得肃穆和庄严。
寒山转身过了拱桥,寒山信步前行,东行数步,国清寺的山门就进入视线。这山门看上去与普通寺院毫无二致,可是细细看来,却是大有讲究。普通的寺院坐北向南,山门也就对南而开,国清寺的山门则是转了九十度,向东开,有“紫气东来”之意味。进山门转直弯,甬道两旁浓荫蔽日,修竹夹道,平添了深幽神秘的气氛。因是清晨,尚无香客,僧人亦在做晨课,寺内倍显清幽,而这也就更加迎合了此刻寒山的心情,可以不受任何打扰,随心漫步于国清寺之中。无心久留,乘兴而来,自当兴尽而返。待到寒山逛完国清寺时,僧人的晨课已经结束,寺内不时有僧人走过,间或有了三三两两赶早而来的香客,国清寺很快就要恢复到平日里匆忙、香火旺盛的景象了。清静对于寒山来说是一种心灵的享受和喜悦,那样的烦扰自然是不愿见到的。路经国清,亦享受了国清寺的静谧,也该是继续上路寻找自己归宿的时候了,这样想着,寒山便出了山门,意欲离去。
褚大雄作《丰干禅师骑虎云游图》
很多事情既是巧合,也是天意。正当寒山出了山门,走到拱桥之上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林道之中传来虎啸之声,颇为诧异。国清寺乃清静之地,按理不该有此等猛兽出现啊,想着有了一种惊恐的感觉。猛然之间,但见眼前出现了一只吊额金睛,通体金黄的大虎,寒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定了定神,发现更令人吃惊的是虎背之上竟然还骑着一个人!这人样貌奇特,甚至还留着长发,须发皆白,胸前挂着一串念珠表明了其和尚的身份。这和尚是谁,竟然敢在佛门圣地骑虎而行?来者正是隐逸于国清的丰干禅师。
这丰干禅师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人物,身高七尺,剪发齐肩,穿一身布衲,平日里不太喜欢与人言语,人家问他做什么事情,总是回答“随时”二字。至于他的籍贯,无人知晓,有人说是天台东郊丰家村(今路口村)丰尚书之子。
丰干禅师,不知何许人,居天台国清寺,或云邑人丰尚书之子。形貌寝恶,被发布裘。或时唱歌。人问之第,云随我骑虎游松门。[6]
禅师在国清寺内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物,相传他第一次骑着黄虎,口里唱诵着《唱道歌》,由松门直入国清寺,把寺里的和尚都吓坏了,因为丰干禅师是位得道的高僧,所以寺院里的人也没有怎么怪罪于他,日子一久,也都习惯了。此外,禅师还喜欢唱偈吟诗,在国清寺里,昼则舂米供僧,夜则扃房吟咏,倒也自得其乐。这日清晨,丰干同往常一样,干完活,骑着虎出去在寺前的松林之中转了一圈,此刻刚好回寺,因为若再晚些的话,可能会吓到来此进香的香客们,那总是不太好的一件事情。虽然寺院里的僧人都已经习惯了,丰干从心里也可以不理睬他们的想法,可以我行我素,但香客与僧人不一样,不能去惊扰他们的。因此每日骑虎出去的时候,丰干总是赶在香客进香之前回寺。此刻在拱桥之前遇到寒山,看到寒山诧异的情状,丰干知是被吓到了,连忙从虎背跳下,用手轻拍了一下爱虎的额头,轻声呵斥了一下。说来也是奇怪,这老虎居然温顺地趴在了丰干禅师的脚边,抬着头看着丰干禅师,那眼神就如同一个犯了错在乞求父亲宽恕的孩子一般。这人,这虎,这神情,看到这里,寒山的惧意全无,原本安于一个人之清静的寒山,此刻反倒有了结识丰干之心。这边丰干禅师见爱虎吓到了长者,也慌忙上前致歉,双手合十道:“贫僧没有管教好,让这畜生惊扰了长者,多有得罪,还望勿怪!待贫僧回去好生教训它!望长者海涵!”见此情形,寒山慌忙还礼道:“师父言重了,在下适才小有不定,已早不碍事!方才见师父之驯虎,其情感人。人与人之间尚难如此,虎却重情如斯,实属不易,在下甚是钦佩。”这丰干禅师见寒山虽略显苍老,容貌枯悴,但是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灵气、一种睿智,而且言语得体,甚是欢喜,亦有心结交,只恐香客渐多,怕再生出事端,当下准备邀请寒山到寺内小坐,畅谈一番。突然山门那边传来一声:“师父,您回来了啊!”丰干知是拾得来了,便高声招呼道:“拾得,今日我得遇一善士!”言语之间,透露出一种欢欣的气息。来者正是拾得,这拾得与丰干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是丰干禅师带到国清寺的。相传,有一次丰干禅师游松林径,在赤城山道旁,偶然听到小孩的啼哭声,寻声找去,发现一个约莫十岁,相貌奇伟的男孩。禅师就问在附近放牛的人知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结果没有一个人知道。问男孩自己,却回答说:“我无家、无姓、亦无名。”丰干禅师也很是喜欢这聪明的孩子,愍其无依,便带回到国清寺,交库房当茶童。因是拾来的,故名之拾得,后来丰干禅师捡到拾得的这条岭也就被称为“拾得岭”,至今如此。拾得在国清寺内先是掌斋堂香灯,后因其行事怪异,竟与圣像对坐而食,被该派往厨房洗碗碟:
天台拾得者不言名氏,因丰干禅师山中经行,至赤城道侧闻儿啼声,遂寻之,见一子可数岁,初谓牧牛子,及问之,云‘孤弃于此’。丰干乃名为拾得。携至国清寺,付典座僧曰:‘或人来认必可还之。’后沙门灵熠摄受,令知食堂香灯。忽一日辄尔登座与佛像对盘而餐,复于憍陈如上座塑形前呼曰:‘小果声闻。’僧驱之,灵熠忿然告尊宿等,罢其所主,令厨内涤器[7]。
丰干禅师本身是行事怪异,常骑虎而行,但因其年高有道,寺院僧众避而远之。拾得则不同,因其怪异,常受寺内责罚,无人相善,除了丰干禅师。因为是丰干禅师带拾得来到国清寺的,寺院里的人虽然对拾得有诸多的不满,但碍于禅师的面子,终究没有将拾得逐出国清寺。在这个偌大的寺院里,拾得唯有与丰干相处甚好,经常在一起吟诗唱偈,对世态炎凉则嬉笑怒骂,随心指点,完全不在意旁人的指责和轻视,倒也自得其乐。在拾得的心目中,丰干禅师是他唯一的亲人,既有父亲一般慈祥,又有朋友一般的知心。因此,每天丰干禅师骑虎出门,拾得则在寺内洗完僧人早膳之后的碗碟,然后到山门迎接禅师的回来,而丰干禅师每天也差不多都能在这个时间赶回寺院,其间的默契可见一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拾得来说,这就是他的生活。这个早晨,拾得亦刚在寺内洗刷完毕,便出来迎接禅师,同样,在山门刚好可以看到禅师回来。不过,今天有点特别,在禅师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看起来却也不错,这不,禅师以“善士”称之。看着寒山——眼前这个老者,拾得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奇怪的一种感觉,这让拾得不禁快步迎了上去。
寒山在桥上转身向山门望去,但见一中年和尚正往自己这边而来,只见此人虽衣衫破旧,但是气宇不凡,与老禅师之间,有着一种神契!寒山知道这两个和尚肯定是非常之人,心中甚喜,想来自己早上闲逛国清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倘若能够与这两人相交的话,想来也是美事一桩啊!丰干禅师见拾得过来了,慌忙一边叫拾得带着黄虎回寺,一边力邀寒山入寺小坐。
跟随着丰干、拾得,寒山又返回了寺院之内,丰干和拾得住的地方在藏经楼后面,比起寺院其他地方的喧闹而言,这里相对幽静。房间里面没有太多的摆设,但是很干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感觉。拾得已经将黄虎带进了房间,老虎乖乖地呆在角落里,眼神安详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在丰干的指引下,寒山在房间里坐下,拾得沏了一壶绿茶过来,茶的清香沁人心脾,然寒山感到了温暖和祥和,这样氛围之中的交流,让寒山感到了家一般的温暖。在交谈之中,三人彼此之间都熟悉了起来。其中以丰干最为年长,八旬有余,寒山次之,拾得最小,但也有50多岁了,三人相谈甚为投机,彼此都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欢畅的气氛充满着房间,时而还会传出阵阵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声,自然也就吸引了旁人不少惊异的目光。对于三者来说,此刻无疑是他们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间,天南海北,吟诗作对,其乐融融。一次偶然的相遇,注定要在三人今后的生活中留下深刻的痕迹,在彼此的生命之中也因此增添亮丽的色彩,三人之间的交游成为了此后二十年他们生活的主要部分。这在后来各自的诗歌中都有表现,在现仅存两首的丰干诗中,其中一首就写到了三人之间的密切关系:
余自来天台,凡经几万回。
一身如云水,悠悠任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