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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参考《中国教育制度通史》第二卷《魏晋南北朝隋唐》第四章,第338页。.5

逍遥绝无闹,忘机隆佛道。

世途歧路心,众生多烦恼。

兀兀沉浪海,漂漂轮三界。

可惜一灵物,无始被境埋。

电光瞥然起,生死纷尘埃。

寒山特相访,拾得常往来。

论心话明月,太虚廓无碍。

法界即无边,一法普遍该。

在丰干禅师的眼中,三界之内充满着烦恼和纷争,惟有和寒山、拾得相交,才能够得到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仿佛与至道合而为一。寒山在其诗中,也同样有这样的感慨:

惯居幽隐处,乍向国清中。

时访丰干道,仍来看拾公。

独回上寒岩,无人话合同。

(《惯居》四十)

忆得二十年,徐步国清归。

(《忆得》二七五)

同样,在拾得的诗中,对于此也有记载:

寒山住寒山,拾得自拾得。

凡愚岂见知,丰干却相识。

见时不可见,觅时何处觅。

借问有何缘,向道无为力。

从来是拾得,不是偶然称。

别无亲眷属,寒山是我兄。

两人心相似,谁能徇俗情。

若问年多少,黄河几度清。

在三者的眼中,都将另外两人视为知己,这也成为了今后二十年中他们生活的中心。偶然的一次相遇,却成就了一段千古的佳话。在三人闲谈之中,寒山的遭遇,令丰干和拾得唏嘘不已,当得知寒山此刻要去寻找修道的佳境的时候,丰干和拾得甚为支持。拾得建议寒山就在国清寺附近找个地方,因为这样大家离得比较近,可以时常交流、提点。只是寒山不想再在这附近久住,以免触景伤情,一心希望能够找到一个静谧的、清幽的所在,静修以期长生。这时,丰干禅师说道:“这样的地方,我倒有一个可以推荐的。前些年我骑虎游遍天台,此去西北七十里,有山曰寒石山,山林繁茂,空静、幽深,少有人至,对于修身而言,当是一大胜境,你可往寒石山一趟,观察一番,再做选择!”寒山听说有这样一个所在,甚是欣喜,当即决定前往。欢乐的时光总是容易过的,当寒山决定去寒石山的时候,已然是中午了,丰干、拾得意欲留寒山在寺中用餐,可是寒山也知道两位朋友在寺中处境不好,常受人轻视,本来就不容易,因此不愿意再麻烦他们了。于是,执意要走。丰干和拾得见寒山去意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两人送寒山一直到了松门,硬是将一些茶水和些许干粮塞到寒山的手里,才不舍而别。

寒石山“十里铁甲龙”(局部)

离开了国清寺之后,寒山按照丰干禅师指点的路途,径往寒石山而去,路上吃着两位朋友所给的茶水和干粮,寒山感觉到自己非常有劲,一点都没有因路途的遥远而感到累。不过七十里的路程并非那么容易就到达的,天色漆黑一片的时候,寒山还在前往寒石山的途中。此时已是秋季,周围山林繁茂,气候偏冷,可是在寒山的心中只希望着能够快点赶到寒石山,单衣夜行的寒山全然没有寒冷的感觉。就这样星夜兼程,大概在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寒山终于到达了寒石山。清晨的寒石山更加显得奇秀,与国清、赤城一带相较而言,这里让寒山感到有一些寒冷的感觉,四面皆山,更为重要的是,山上竟已经布满了雪,故杜光庭称“其山深邃,当暑有雪”[8],这种感觉在离开县城大概五十里之后,寒山就感觉到了,而越接近寒石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为明显了。过了孟湖岭就可以看见寒石山,这孟湖岭是因寒山的先辈孟浩然而得名的,相传孟浩然曾跋山涉水,经行千里到过寒石山,以一睹其雄姿。在游访寒石山之后,孟浩然留下了一首七律《访寒山隐寺过霞山湖上》:

一湖清水漾晴霞,凋柳残杨影半斜。

雁啄野菰窥浅浦,鸦归暮霭过平沙。

千寻倒石波涵碧,几树飞丹岩落花。

岭外寒山明月上,肯留气梦饭胡麻。

寒岩洞外景

这是孟浩然的一首佚诗,在天台当地发现的,就其所描写的景物而言,可以确定无疑,霞山是天台街头镇的一个山村,在附近有纪念孟浩然的遗迹、孟湖岭。翻过孟湖岭,一片胜景就呈现在了寒山的眼前,一座大山横亘于眼前,银装素裹,分外壮观。山脚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蜿蜒,潺潺而流,虽则山上覆盖着雪,溪水则依然清澈如故,沿岸成荫的杉柳宛若披上了一件银白色的衣衫,准备迎接冬天的到来。寒石山千尺石屏层次卓立,这在当地俗称“十里铁甲龙”(地理学上属于“海蚀石”),可见其山之峻秀。顺溪边小径而上,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寒山终于到达了寒石山的脚下,只见山峰崔嵬,石壁直上如劈,山腹有一大洞,十余米(即寒岩洞)高。见此洞,寒山大喜,便信步上山,进入洞内,只见里面非常空阔,面积约二千多平方米,略呈方形,平坦宏敞。洞中有一井,只见清泉汩汩,寒山用双手掬尝了一口,一阵清凉甘甜的感觉直入心脾,经过长时跋涉的寒山见此不觉大饮数口,顿觉乏累全消,神清气爽。在洞口,放眼往去,山川美景,尽收眼底。抬头而望,但见洞顶巨嶂覆压,六倍于洞高,大有泰山压顶之势。此洞旧名“拊石洞”,根据嘉定《赤城志》的记载,“寒石山在县西北七十里,寒山子尝居之,今呼为寒岩,前有盘石曰宴坐,峰上有拊石洞,世传赤城山神避昙猷徙居此山”。[9]洞左有一岩石,状如“上山龟”,洞右有一石笋,形似“出洞蛇”,一龟一蛇相守,有玄(龟)武(蛇)守洞之意,寒山见状,大为感叹!出洞只见面前一块大石,平坦可堪宴坐之用,这很是合寒山的心意,他日若邀丰干、拾得二友于此对山景高谈,亦不乐乎?右行几步,见两崖对峙,高十余丈,下分上连,仿佛一“天桥”,横贯其间,大有石桥山上石梁之雄姿,不过无瀑布奔流直下罢了。转身至洞的右边,约百步之远,只见峭壁如嶂,高约百米,一挂飞泉纷扬飘洒,似珠似沫,时疏时密。

寒石山……前有盘石曰宴坐峰,上有石室旧名拊石洞,米芾题曰“潜真”。四山环峙如郛郭上矗云汉,其下嵌空置佛屋,不用瓦覆。洞左有小砖塔,是寒山子蝉蜕处。由宴坐西有石如植笋,萝蔓萦缀,其西有石梁可数尺,架两崖间,险峻不可陟。[10]

寒岩“天桥”,又称“旱石梁”

放眼山上,则怪石遍布。此处有石洞可以栖身,再加上山深邃、清幽,必也少有人来打搅,这难道不是修道的好地方么?这难道不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修道佳处么?寒山决计隐居于此。

虽然在山洞的外面非常寒冷,但洞中丝毫没有寒冷的感觉。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如此想着,寒山竟突然有了一种归属的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熟悉,仿佛自己原本就是寒石山上的一块岩石,此刻是重归故里,重新归于精神上的宁静。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啊!要在这里久住了,于是寒山开始把洞内稍作收拾,俨然一个好住处!

这样,自上元元年(760)寒山因厌倦尘世的种种无奈,不想再为仕途所牵绊,而从山东辗转来到天台,其目的就是为了归隐。可是,从上元元年开始,到贞元六年(790),三十年一转瞬,实际上寒山并没有真正实现其道家归隐的真意。他在天台过着普通的农夫的生活,这种生活虽然并没有按照预期的修道轨迹进行,而它却让寒山感到安心和幸福,可以说这也是寒山生活中最为幸福、快乐的时光,虽然比较贫困,但是,在妻儿相伴的这种天伦之乐,足以让寒山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困难。累,但是踏实并且幸福着。可是,妻儿的离去,将寒山再一次摆到了选择的面前。对于寒山来说,久已淡忘的道家的修身观念重新占据了思想的主流。也许这是一种必然的选择,本来在三十年前就该实现的,三十年之后,65岁的寒山终于走上了修道之路。修道的地点,就在寒石山,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在寒山决意定居寒岩洞之后,寒山正式开始了其修道的历程。

寒岩洞内景(局部)

这寒石山究竟是怎样一个所在呢?来这里的路上,但见这山雄伟异常,除了这寒岩洞,应该也是别有洞天的。寒石山是由寒岩和明岩构成的,寒岩就是现在寒山决定居住的地方,明岩呢,则在寒岩的背面,那里的风光自然也是别具特点。此刻的寒山当然不知道在寒岩的背面有一个叫明岩的地方,但他想知道山的那边是怎样。从寒岩洞顶上爬过去,这自然不可行,那就顺着寒石山绕过去吧。这对于寒山来说,是初次对于寒石山的一次接触,走出寒岩洞,寒山顺着山脚沿溪小路前进,两边青山绵延,一路上树木繁茂,但闻鸟鸣啾啾,清泉汩汩,幽深异常,在其诗中,寒山是这样描述他在沿山路而行时的所见的:

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

联谿难记曲,叠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

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可笑》三)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

谿长石磊磊,涧阔草濛濛。

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

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登陟》二十八)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碛碛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杳杳》三十一)

寒山道,无人到。若能行,称十号。

有蝉鸣,无鸦噪。黄叶落,白云扫。

石磊磊,山隩隩。

(《寒山》三〇六)

明岩洞外景

走在这样的山路之上,寒山不禁感到心旷神怡,这份静谧,这份清幽,正是寒山所寻找的,所以,寒山忍不住感慨,“寒山深,称我心”(《寒山》三〇九),这是多么称心如意的所在啊。顺着山势转过一个山弯,寒山来到了一个三面环山的一个幽谷之中,这就是明岩,寒岩因其背着阳光故名,明岩则顾名思义可以有充足的光照,虽然三面环山,深藏于山林之中,但是光线却丝毫不少。从位置上来判断,寒山觉得应该是在寒岩洞的东北面。寒岩洞前的岩石已经让寒山觉得怪了,而这里却比寒岩的更加怪。其谷口东面,左有“狮山”,右有“象山”,进谷口不远处有黄狗盘地、钟鼓岩、八寸关、和合石、三眼泉(又称通海池)。北面山崖上有初来洞、朝阳洞、老虎洞。中间则有“金桔洞”,西面是明岩最深幽的洞天,其内有“石堂弄”、“合掌岩”、“一扇天”、“上山鲤鱼”等等。山谷之中,可谓洞洞相环,怪石林立,一时间让寒山感到无比的兴奋。当寒山走遍整个山谷,来到朝阳洞的时候,便为这个地方所吸引住了。朝阳洞虽然没有寒岩洞大。但是一早就可以接受到阳光的洗礼,清晨起来,手捧经卷,站在洞口,餐朝阳,饮晨雾,那该是怎样的快意啊!更为重要的是在朝阳洞的前方,有一柱形岩笋,拔地而起,高60多米,宽20余米,山气缭绕之间:

明岩山……岩之前峭壁屹立,势摩穹苍,亦号幽石。其下窍穴透邃,日光穿漏。……转北数步,怪石森然,上有两峰,倒侧号合掌。岩西有泉蔽崖而下,焕若垂箔。[11]

“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重岩》二),这样山景配上这样的意境,岂不是人间仙境?这里后来也就成为寒山时常修道的地方:

当阳拥裘坐,闲读古人诗。

(《栖迟》二九五)

重岩中,足清风。扇不摇,凉冷通。

明月照,白云笼。独自坐,一老翁。

(《重岩》三一〇)

明岩与寒岩相比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寒岩的奇峻,明岩的幽深,都是寒山所需要的。在寒山诗中,“重岩”、“绿岩”、“东岩”等等都是指明岩而言的:

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

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

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

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

(《重岩》二)

独卧重岩下,蒸云昼不消。

室中虽暡叆,心里绝喧嚣。

梦去游金阙,魂归度石桥。

抛除闹我者,历历树间瓢。

(《独卧》四十四)

欲向东岩去,于今无量年。

昨来攀葛上,半路困风烟。

径窄衣难进,苔粘履不全。

住兹丹桂下,且枕白云眠。

(《欲向》二九七)

家住绿岩下,庭芜更不芟。

新藤垂缭绕,古石竖巉岩。

山果猕猴摘,池鱼白鹭衔。

仙书一两卷,树下读喃喃。

(《家住》十六)

寒岩和明岩,在寒山的心目都是上天赐给他的修身佳处,这里都是自己的家,“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一住》一八二),在这里,寒山感到安心、静心,在此后的日子里,寒山以寒石山为家,而明岩和寒岩都是寒石山的一部分,都是寒山修身栖身之所,寒山的生命从此与寒石山相连。从明岩返回寒岩,寒山决计不再沿着原先的山路返回,而是顺着明岩往顶上爬去。山上的路自然难走,荆棘遍布,林木茂盛,一路过去,难免划破手,割伤脚,经过小心翼翼的摸索,寒山终于回到了寒岩洞,而这也成为了后来寒山往来寒岩、明岩的一条“常道”。自此以后,寒山的生命就与寒石山联系在了一起。

寒石山的胜景原本就令人目不暇接,这也是寒山最后选择在寒石山隐居的原因。而正是因为寒山在寒石山隐居,则更加增添了寒石山幽深的意境,当然这是后话。“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欲得》二十),寒山对于寒石山的一切感到欣喜和满足,得如此佳境栖隐修道,人生夫复何求?

对于寒山来说,此时生活与三十年前不一样了,他除了在寒山修道之外,还有了两个心灵相契的朋友——丰干和拾得。受丰干禅师指点,寒山找到了修身的净土之后,自然也不忘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要好的两个朋友。在寒石山稍事休息,稍微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之后,寒山便离开寒石山去国清寺找丰干和拾得。丰干和拾得见寒山到来,自然是非常开心,少不了畅谈。寒山极力邀请两位朋友跟他一起到寒石山去做客,共享自然美景。当然,两位朋友也是很乐意跟寒山一同到寒石山去。于是,在寒山的带领下,三人趁着暮霭离开了国清寺,到清晨的时候,便赶到了寒岩洞前,丰干和拾得对寒岩洞赞不绝口,都为寒山找到如此的修身境地感到开心。迎着朝阳,和着清风,人在宴坐石上席地而坐,交谈甚欢,这也成为了后来他们生活的一大特点。不过,细心的拾得还是发现了寒山生活的困境,这里毕竟是非常偏远的地方,寒山一个人在此隐居,生活上有着诸多的不便,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乎没有太多的食物。春夏的时候或者可以采些野果以充饥,而现在将要冬天,再加上这寒石山的地方,甚至夏天都会积雪的,这样,哪来的野果充饥呢?这样下去的话,肯定是不行的。实际上,寒山也并不是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但在寒山看来,问题再难,也应该可以解决掉的,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嘛!没有野果,大不了自己种些蔬果粮食吧,经过这些年的农居生活,寒山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可是在拾得和丰干看来,这样显然是不行的,毕竟寒山已经65岁了,“岁月不饶人”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因此,一定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该怎么办呢?正当三人踌躇的时候,丰干禅师灵机一动,突然笑了起来,跟拾得说:“你不是在寺院中负责洗涤的么?据我所知,寺院里每天都是有不少剩下的食物,可以让寒山拿回来么,这样不是很好吗?”拾得听罢也很开心,寺院本来也就是要普度众生嘛,既然有多余的,给兄长寒山也不错啊,至少可以解决寒山的生活问题。只是这里和国清寺有点路程,不过,可以隔几天拿一次的嘛,这样一来寒山可以多到国清寺走动,三人也可以常相聚,寒山也解决了生计的问题,岂不美哉!寒山觉得也挺好的,因此,也就很乐意接受两位朋友的提议。故这以后,寒山也就经常往来寒石山与国清寺之间,去国清寺对于寒山来说,有着双重的意义,除了可以时常从拾得那里拿到他为自己偷偷地保藏下来的食物,更为重要的是可以与丰干和拾得交流,可以畅所欲言,这样的日子倒也畅快!

三寒岩洞内三贤像

自此开始,丰干、寒山、拾得三人的交往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在寒石山通往国清寺的路上,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三个衣衫破敝但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的人,时常会听到他们随性而发的吟唱之声,以及无拘无束的笑谈之声。因为三者都是特立独行、情感真挚的人,他们喜欢真诚、率直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这在世俗看来,自然是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他们的行为一如疯子一般,因为他们可以没有场合,没有缘由的大笑高歌,在世人看来,这不是疯了又是什么呢?

时人见寒山,各谓是风颠。

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缠。

(《时人》二二一)

寒山出此语,复似颠狂汉。

有事对面说,所以足人怨。

心真出语直,直心无背面。

(《寒山》二三七)

忆得二十年,徐步国清归。

国清寺中人,尽道寒山痴。

痴人何用疑,疑不解寻思。

我尚自不识,是伊争得知。

低头不用问,问得复何为。

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

(《忆得》二七五)

丰干、寒山、拾得三个是意气相投的性情中人,加之性格率真,心中喜怒哀乐都是直接地表现了出来,这对于旁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故疯癫成为了世人对这种率真的最直接的描述,“世谓贫人疯狂之士”(闾丘胤序)。不过,对于他们三人来说,这些评价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能够情趣相投地在一起,这也就足够了。

当然,对于这个时候的寒山来说,隐居于寒石山的主要任务就是修道,因为这在寒山看来是可以实现长生的唯一方式:

家住绿岩下,庭芜更不芟。

新藤垂缭绕,古石竖巉岩。

山果猕猴摘,池鱼白鹭衔。

仙书一两卷,树下读喃喃。

(《家住》十六)

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

微风吹幽松,近听声逾好。

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

(《欲得》二十)

这便是寒山在寒石山修道生活的真实写照,对于寒山来说,寒石山是他的精神依托,因为只有在这里,寒山才有一种“安身”的感觉。从寒山在诗中所述来看,其修道的过程是从学习黄老的养生之学开始的,修习的是黄老之学。黄老之学是以传说中的黄帝和老子为创始人,始于战国盛于西汉,假托黄帝和老子的思想,实则为道家和法家思想结合,并兼采阴阳、儒、墨等诸家观点而成。《史记·乐毅列传赞》称其代表人物有河上丈人、安期生等。黄老之学继承、改造了老子“道”的思想,认为“道”作为客观必然性,“虚同为一,恒一而止”,“人皆用之,莫见其形”。在社会政治领域,黄老之学强调“道生法”,主张“是非有分,以法断之,虚静谨听,以法为符”。认为君主应“无为而治”,“省苛事,薄赋敛,毋夺民时”。上述主张在汉初产生了一定影响,出现了“文景之治”。在西汉之际,黄老之学重于统治之术,东汉则不同,黄老思想有了很大的转变,与当时的谶纬迷信相结合,演变为自然长生之道,以修炼长生久视之道为其根本目的,后来道教的气功学就是由此演变而来的。寒山此刻在寒石山上苦读黄老之书,目的就是要寻求长生久视之道,以彻底摆脱死亡所带来的恐惧。

有一餐霞子,其居讳俗游。

论时实萧爽,在夏亦如秋。

幽涧常沥沥,高松风飕飕。

其中半日坐,忘却百年愁。

(《有一》二二)

寒山有裸虫,身白而头黑。

手把两卷书,一道将一德。

住不安釜灶,行不赍衣裓。

常持智慧剑,拟破烦恼贼。

(《寒山》一五六)

自见天台顶,孤高出众群。

风摇松竹韵,月现海潮频。

下望山青际,谈玄有白云。

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伦。

(《自见》二二九)

在这些诗歌中,寒山的求道之心表露无遗。甚至自命为“餐霞子”,修仙养道,捧读黄老之经书,讲论道德微言,品玄论道,这样的生活,倒也颇得道家养生之意韵。此时的寒山,通过不断地诵读道家经典,对于养生之道有了深刻的体验:

益者益其精,可名为有益。

易者易其形,是名之有易。

能益复能易,当得上仙籍。

无益复无易,终不免死厄。

(《益者》七十九)

对于此诗的解释,项楚先生认为这是寒山对于道及修炼之术的阐释,并以道教经典加以旁证:

寒山此诗所写,为道家修炼之术,以求返老还童,变化成仙。其说见于《太平广记》卷三《汉武帝》(出《汉武内传》):“王母曰:夫欲修身,当营其气,《太仙真经》所谓行益易之道。益者益精,易者易形。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谓常思灵宝也。灵者神也,宝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闭气吞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形易则变化,变化则成道,成道则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欲食灵芝,存得其味,微息揖吞,从心所适。气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至神精矣。此元始天王在丹房之中所说微言,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录之以相付。子善录而修焉。”又《云笈七签》卷五六《元气论》:“《仙经》云:一阴一阳谓之道,三元二合谓之丹,溯流补脑谓之还,精化为气谓之转。一转一易一益,每转延一纪之寿,九转延一百八岁。西王母云:呼吸太和,保守自然,先荣其气,气为生源。所为易益之道,益者益精也,易者易形也。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此道者,谓常思灵宝。灵者神也,宝者精也。但常爱气惜精,握固闭口,吞气吞液,液化为精,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复化为液,液复化为精,精复化为气,气复化为神,如是七返七还,九转九易,既益精矣,即易形焉。此易非是其死,乃是生易其形,变老为少,变少为童,变童为婴兒,变婴兒为赤子,即为真人矣。”又卷五八茅山贤者《服内气诀》:“西王母谓武帝曰:‘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所谓益易者,能益精易形也。常法能爱精握固,闭气吞液,则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液,液化为骨。常行之不倦,精神充满,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骸,三年易血,四年易肉,五年易筋,六年易髓,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十年道成。位居真人,变化自由,即灵官玉女而侍焉。”又桑榆子评《延陵先生集新旧服气经》所收《蒙山贤者服气法》:“西王母谓武帝曰:‘能益能易,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所谓益易者,能益精易形也。常法能爱精握固,闭气吞液,则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精神充满,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骸,三年易血,四年易肉,五年易筋,六年易髓,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十年道成。位居真人,变化自由,即灵官玉女而侍焉。”[12]

简而言之,寒山在这里所言的是对于道教修炼方式的体会。在寒山看来,要修道成仙,就必须增益其精神,精心于修炼,以摆脱肉体,脱胎换骨。反之,则只能深陷于死亡的宿命之中,无法摆脱。养生并不只是理论上的修习,更是实践上的体验,亦即对于道家、道教修炼法的真实体验,此刻的寒山对此多有体验:

久住寒山凡几秋,独吟歌曲绝无忧。

蓬扉不掩常幽寂,泉涌甘浆长自流。

石室地炉砂鼎沸,松黄柏茗乳香瓯。

饥餐一粒伽陀药,心地调和倚石头。

(《久住》一九四)

一入双溪不计春,炼暴黄精几许斤。

炉灶石锅频煮沸,土甑久烝气味珍。

谁来幽谷餐仙食,独向云泉更勿人。

延龄寿尽招手石,此栖终不出山门。[13]

欲知仙丹术,身内元神是。

(《昨到》二四八)

道教修炼的丹法有外丹和内丹之别,外丹又称炼丹术、金丹术,指用炉鼎等烧炼金石草木以炼成神丹,通过服食以求长生,寒山显然接触过外丹的实践,上述松黄、乳香、柏茗、黄精等等都是可以用来炼制丹药所用。而这些东西,寒山都可以从寒石山上采到,但是,服用这些并没有很大的效用,因此,寒山也曾转向了内丹修炼。所谓内丹,则是以人体内的精、炁、神作为药物在体内修炼而成,诗中所言的“身内元神”就是指内丹而言,此外,前文“益者益其精”、“易者易其形”同样也是强调内丹修炼的重要性。

寒石山上采药炼丹,朝阳洞内苦修益易,寒岩洞里潜修真元,“本志慕道伦”(《自见》二二九)的寒山隐居于寒石山之中,享受着大自然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恩赐,潜心修炼,孜孜于成仙之道。当然,除了寒石山之外,有一个地方也是寒山经常去的。那就是国清寺。那里有寒山所需要的食物,更有寒山精神上的寄托,秋冬之际,寒石山基本上都为冰雪覆盖,寒山则每隔三天左右去一次国清寺,一则与丰干和拾得交流,二则带来拾得准备好的国清寺的剩饭菜。春夏之际,因为山上可以采到野果以充饥,寒山到国清寺就没有那么频繁,大概十天半月一次,这样的日子,主要是去找两位朋友。当然,有的时候是丰干和拾得去寒石山找寒山,寒岩洞前的宴坐石,明岩的朝阳洞都留下了三人交往的足迹。丰干、拾得、寒山自贞元六年(790)开始结成方外之游,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习惯,成为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简单,但是对于三人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交流和提升。寒山的精神生活是丰富的、充实的,但是其物质生活是艰苦的,“容貌枯悴,布襦零落,以桦皮为冠,曳大木屐”[14],这个后来为世人所熟知的形象,逐渐形成了,这并非是寒山为了寻求与众不同的结果,实际上是因物质生活的艰辛而造成的无奈之举,不过,还有一点是不能忘记的,虽然此刻寒山生活邋遢,俨然一邋遢文人的形象,但是,其精神矍铄,丝毫没有被艰辛的生活所拖累。

在寒山往来国清寺的时候,也曾发生了一些事情,主要是有两件:贞元九年(793)遇沩山灵祐于国清寺道,贞元十三年(797)遇赵州从谂于国清寺。这两位都是后来中国禅宗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

沩山灵祐(771—853),俗姓赵,福州长溪(今福建省霞浦县)人,十五岁在家乡从建善寺法常律师出家,三年后在杭州龙兴寺受戒,并研习大小乘经律。二十三岁时,灵祐到江西,参访怀海,居为参学之首。他的顿悟机缘,是拨火而悟。据说有一天怀海叫他去看炉中有没有火,他去拨拉一下说没有,怀海亲自去拨,找出少许火,举到他面前说,这不是火?灵祐因而顿悟,赶忙向怀海表谢意。元和末年(820),灵祐游长沙,路过沩山(今湖南省宁乡县以西),就于此结庵,后人称其为沩山灵祐。起初他也只是在山上独栖,在凄风苦雨中默坐,后来周围的人听说了,信徒越聚越多,帮助建起了正式的禅寺,地方官李景让为结佛缘,奏请禅寺的寺名,为同庆寺。灵祐在此弘法十多年,僧众达一千五百人,号称第一禅林,京官相国裴休也来与他论道,可见灵祐除了保持怀海的农禅风格外,更注意与各地官员交往,以取得支持。这也是一般山林禅系都注重的两个方面。会昌法难时,波及同庆寺,灵祐把头裹起来混迹于老百姓中避难,直到法难过后,已出任湖南观察使的裴休请他出来,重归大沩山弘扬宗风,于是徒众又纷纷回到沩山,禅法兴盛。后传江西仰山禅师,形成唐代禅宗的第一个宗派——沩仰宗。

沩山灵祐遇寒山一事是在其参访怀海之前,据《祖堂集》记载:

师讳灵祐,福建长溪县人也。师小乘略览,大乘精阅。年二十三,乃一日叹曰:‘诸佛至论,虽则妙理渊深,毕竟终未是吾栖神之地。’于是杖锡天台,礼智者遗迹,有数僧相随。至唐兴路上,遇一逸士,向前执师手,大笑而言:‘余生有缘,老而益光。逢潭则止,遇沩则住。’逸士者,寒山子也。至国清寺,拾得唯喜终于师一人。主者呵责偏党,拾得曰:‘此是一千五百善知识,不同常矣。’自尔寻游江西礼百丈。

根据上述记载,沩山是受到寒山和拾得的建议,才去参访百丈怀海禅师的。这里的记载是有误的,其原因即在于此刻的寒山是一心向道,对于禅门之事不可能掌握如此之清晰,更不会有“逢潭则止,遇沩则住”这样的预言,这明显是后人的附会。当然,寒山与沩山的见面是没有疑问的。在通往国清寺的路上,寒山正在像往常一样,“桦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绕山回”(《余家》二〇六)。形容枯悴的寒山走在通过国清的路上,戴着树皮做的帽子,身上的布衣早已破旧不堪,脚上穿一大木屐,身后背一木筒,这是寒山用来盛国清寺的剩饭剩菜用的,已经背了快三年了,筒身被磨得发白。这样的一个老者走在路上,自然是惹人注目,更何况是像灵祐这样的人。灵祐见寒山面虽枯悴,可是神情盎然,精神矍铄,自是非常之人,何况天台古来隐逸地,得道之人屡有隐居于此,眼前这老者或者就是在此地隐居的有道之人,于是便有心结识,马上作揖问讯。见其是僧人,寒山知其定是往国清寺而去,既然同路,年纪轻轻,彬彬有礼,倒也乐意交谈。得知沩山灵祐是为了寻求“栖神之地”而来的,有如当年的自己,于是便热情地为灵祐介绍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因为寒山知道丰干禅师见多识广、素有修行或许能够帮助眼前这个年轻的修行者。到了国清寺,寒山便为灵祐介绍了丰干禅师,灵祐见了这位骑虎的尊者之后,自然是从内心认同,四人在丰干的禅院内攀谈甚欢。最后当然是丰干禅师指点灵祐去江西参访百丈禅师,使得灵祐终得以成就其一生的功德。

四年之后,寒山遇上了赵州从谂。这一次的相遇则更为戏剧性,当然,这种戏剧性是源于禅宗灯录的记载,根据释普济《五灯会元》的记载:

天台山寒山子……因赵州游天台,路次相逢。山见牛迹,问州曰:“上座还识牛么?”州曰:“不识。”山指牛迹曰:“此是五百罗汉游山。”州曰:“既是罗汉,为什么却作牛去?”山曰:“苍天,苍天!”州呵呵大笑。山曰:“作什么?”州曰:“苍天,苍天!”山曰:“这厮儿宛有大人之作。”

如果说这里的记载还算可以理解的话,《古尊宿语录》中对于此事的记载则更加的神化,让人觉得难以理解:

师因到天台国清寺见寒山、拾得。师云:“久向寒山、拾得,到来只见两头水牯牛。”寒山、拾得便作牛斗。师云:“叱叱!”寒山、拾得咬齿相看,师便归堂。二人来堂内问师:“适来因缘作么生?”师乃呵呵大笑。一日,二人问师:“什么处去来?”师云:“礼拜五百尊者来。”二人云:“五百头水牯牛聻尊者。”师云:“为什么作五百头水牯牛去?”山云:“苍天,苍天!”师呵呵大笑。

作为禅宗的灯录,其所包含的宗教神秘色彩也就非常自然的,加上禅宗一直强调机锋、不立文字,故出现上述的记载也是情理之中的。两者记载之间有一个地方是特别有趣的,都是以“牛”作喻,而“牛”在佛教中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意象,佛教中常将佛比喻为牛,称之为牛王,《胜鬘经》曰“如牛王,形色无比胜一切牛”,用以譬佛菩萨。《涅槃经》十八叹佛曰:“人中象王,人中牛王,人中龙王。”《无量寿经》下叹菩萨之德曰:“犹如牛王,无能胜故。”《大毗婆沙》一百七十七释迦菩萨赞底沙佛之偈曰:“丈夫牛王大沙门,寻地山林遍无等。”从这个意象很容易看出是后世杜撰的结果,正如前面与沩山灵祐见面一样,作为一心向道的寒山,断不可能对佛学有这般深邃的理解,纵然是与丰干禅师、拾得和尚二人交往甚多,此刻尚潜心于追求成仙之道的寒山,自是无法如灯录中记载的那样,俨然以一禅师的身份说话,附会和杜撰是无可否认的。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寒山也必然与赵州从谂相遇于国清寺。

因丰干禅师、拾得、寒山三人的脾性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或者说,因为他们的行为的怪异,经常为世俗所排挤、鄙弃,他们能够接触外面的人的机会毕竟是有限的,大多数的时间是三个人之间的交往。赵州之所以能够遇三人相遇,实属巧合。那一日,丰干、寒山、拾得三人漫步于松径,丰干禅师一如往常骑在爱虎之上,寒山、拾得一左一右相伴而行,三人时而狂啸,时而咏咏,时而大笑,时而呜咽,旁若无人,仿佛普天之下只有他们三人。当然,他们所得到的是旁人的鄙夷和不解的目光,但是对于这一切,他们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习惯了世人的这种眼光。而这一天,赵州从谂刚好到了天台国清寺,见此情状,大为吃惊,知此三人断是高人,便迎上前去问讯。丰干禅师见其年纪轻轻,但是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知其今后必大有所成。交谈之下,颇通禅理。于是带回禅房,四人交谈甚欢。

虽然在这个时期,寒山偶有交游,与沩山和赵州有了一面之缘。但对于寒山来说,其心中最为执着的事情是修道成仙,自隐居寒石山以来,转眼已过去七八年,寒山矢志不渝。可随着自己年岁的渐长,生命体验的日益丰富和对于修道的不断认识,寒山逐渐开始认识到实际上任何仙药丹法都是没有办法真正能够使人摆脱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就如同寒石山顶上的鲜花,春来烂漫,秋至萎谢,这是无法改变的。随着修道的深入,寒山开始逐渐对此产生了怀疑。而一次偶然的经历,让寒山最终选择了放弃。就在寒山与赵州相见于国清寺之后,寒山返回寒石山,在途中,因为天气寒冷无比,再加上此刻寒山已经年逾七旬,抵抗力自然大不如前。夜行回寒石山的路上,受霜风感染,到了寒岩洞后,竟一病不起。生病自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躺在空无一物的寒岩洞里,四面冷风嗖嗖而过,正常的人或者也无法忍受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更何况是一位老者。起初寒山并不在意,在寒山看来这是偶感风寒,小事一桩,再说了,自己天天修道,怎么会有事情呢?最多躺一两天也就没有问题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寒山所想象的那样简单,疾病加上寒冷加上饥饿,严重地摧残了寒山的身体,寒山竟然一病不起。这里寒山病倒了,那边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也在焦急啊,因为转眼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照理寒山得至少来四五趟了,可是左盼右盼,就是没有见到踪影。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否则寒山断然不可能有这么反常的行为的,那会是什么呢?这样一天天的牵挂,一天天失望,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终于等不住了。这天下午,丰干禅师趁着暮霭,骑着心爱的黄虎出发了,直奔寒石山。而拾得背着准备好多时的食物,随后出发,也赶往寒石山而去。可能是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应吧,当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实际上寒山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甚至昏迷了过去。当丰干赶到寒岩洞的时候,没有看到寒山那熟悉的身影,便料想不妙,奔进洞中一看,哪里有寒山的影子啊!他去哪里了,他会去哪里?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了丰干禅师的心头,这时洞角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难道是寒山?丰干禅师循声找去,在一个阴冷的角落,终于找到了寒山!此时的寒山已经神志不清,额头滚烫,呼吸微弱,脉息若有若无。看着寒山的样子,丰干禅师不觉老泪纵横。救人要紧呐,丰干禅师将寒山抱回石床之上,可是天寒地冻,寒山的身躯在微微的颤抖,怎么办?虎通人性,虎识人情。当黄虎看到丰干一筹莫展的时候,转身长啸一声,飞奔而下。丰干禅师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自己心爱的黄虎,今天为什么如此反常,但是,没有时间允许他考虑这些了,救寒山要紧。可是洞内没有枯草枯枝,可以供寒山取暖,怎么办?着急之际,黄虎飞奔而回,口中衔着一大堆枯树枝,望着丰干禅师。禅师见状大喜,慌忙拿过树枝,以火石点燃,以驱除洞内寒气。丰干禅师忙着的时候,这虎也没空着,只见它一跃跳上石床,紧贴着寒山卧下,原来它是用自己的体温为寒山驱寒。丰干禅师望着黄虎,露出了赞许的神情。禅师从岩洞内的清泉中打来一盆,用布条为寒山擦洗了一下额头,并将布条浸湿敷在了寒山的额头。这样大概过了三四个时辰,拾得和尚也赶到了,这时寒山才清醒了一些,看着两位朋友为自己奔波辛劳,虽然此时寒山还无力说话,但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大概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寒山开始慢慢地恢复了神志,喝了几口洞中的清泉,让寒山感到舒服了不少,他感激地抚摸了一下一直卧在自己身边的黄虎的斑斓大额,虎回之以深情一望。这时寒山挣扎着坐起来,拾得便取来木筒中的食物,为寒山喂食,寒山知道自己很饿,大概三四天没有进过一颗粮食了,饿得慌啊……丰干禅师和拾得和尚见到这种情形,不觉潸然泪下。

吃过饭之后,寒山觉得好了许多,因为感到过意不去,所以挣扎着下床,然而,一阵眩晕,寒山又倒在了床上。丰干禅师为寒山把了一下脉,脉息微弱,但是正常,应无大碍,只是饥饿了很久,全身乏力,需要慢慢地恢复。丰干和拾得没有办法在寒岩洞久留,特别是拾得,每天都得为寺院洗碗,否则会受到责罚的。在寒岩洞陪伴寒山过了两天之后,拾得赶回了国清寺,丰干禅师则继续留在寒岩洞照料寒山。又过了几天,寒山感觉好了许多,也能够下来活动了。于是不好意思再留丰干禅师在寒岩洞,毕竟为了自己,禅师已经在寒岩洞五六天了。看着寒山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禅师也就放心地回了国清寺。不过考虑到寒山身体初愈,食物是不能缺少的,故丰干禅师每天骑着黄虎,来寒岩洞为寒山送食。日子过得很快,虽然在丰干和拾得的照料下,寒山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可自从这以后,寒山总觉得身体不如从前了。稍微好一些的时候,寒山又继续炼丹药服食,以期恢复身体,可孰知丹药却让寒山重新陷入了疲病之中,时好时坏,转眼竟是好几年,“一朝着病缠,三年卧床席”(《又见》二七七)。

这次生病对于寒山的打击是非常大的,原本以为自己一心修道,可以求得长生久视之效,没有想到修道不但不能帮自己长生,反而差点丢了性命。如果说之前寒山对于修道之事只是有些许怀疑,这次经历彻底让寒山对通过修道来求得长生完全失去了信心:

山客心悄悄,常嗟岁序迁。

辛勤采芝朮,搜斥讵成仙。

(《山客》六十八)

纵你居犀角,饶君带虎睛。

桃枝将辟秽,蒜壳取为璎。

暖腹茱萸酒,空心枸杞羹。

终归不免死,浪自觅长生。

(《纵你》七十七)

徒闭蓬门坐,频经石火迁。

唯闻人作鬼,不见鹤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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