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州鞠家命案,向氏被知州判定通奸杀人。案子通过正常程序被一级级审核确认,向氏家人想到了由向氏的侄女直接拦下四川总督黄宗汉的轿子,拦轿喊冤。但是,明清两代虽然规定拦轿喊冤,甚至是拦下皇帝喊冤都是合法的,却在实践中设置了许多细节限制,本质上是厌恶老百姓拦轿喊冤的。向氏的侄女刚喊了两声冤,就遭到总督卫队兵丁的鞭打。这些士兵粗暴地想赶跑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也许是兵丁们鞭打的声响太大了,惊动了后面轿子里的黄宗汉总督。
黄宗汉,福建泉州人,进士出身,当时年近六旬,历任京官和地方职务,经验丰富,宦海沉浮,颇为不顺。他身上始终保持着与官场格格不入的品质:刚正不阿,强硬,有原则。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广州沦陷,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黄宗汉临危受命,担任两广总督兼通商大臣。他在任期间,组织义勇队,操练士兵,对英法联军非常强硬,结果被主张妥协的朝廷免去官职,调任四川总督。四川总督的重要性远比不上两广总督,黄宗汉实际上是被降职了。合州鞠家命案审判期间,黄宗汉刚到四川不久。
这一天,黄宗汉坐轿子外出,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外面闹哄哄的。他探头一看,看到卫队在鞭打一个跪在地上鸣冤的小姑娘。黄宗汉马上出来呵斥士兵,制止他们继续鞭打。他收了向氏侄女的诉状。
黄宗汉当场浏览了小姑娘的诉状,发现是一个为杀人犯喊冤的状子。他简单询问了几句,得知案子已经送到了按察司。黄宗汉和蔼地对向氏的侄女说:“小姑娘,你勇敢地为长辈抱告喊冤,很了不起。这里有两吊铜板,你好好拿着。你的状子,本官收了。案子还在按察司,你得去找按察使大人秉公处理。”说完,黄宗汉让随从赏了小姑娘两吊钱,同时在状子上批了几句话,大致意思是让四川按察使重新审核向氏杀人一案,如果真有冤情,要及时平反。向氏侄女千恩万谢后走了。
过了几天,黄宗汉外出的时候,又遇到有人喊冤,轿子外面吵吵闹闹的。他探头一看,居然还是前几天喊冤的小姑娘。黄宗汉以为小女孩贪图赏钱,又来喊冤,所以走出来不太高兴地说:“小姑娘,本官不是前几天收了你的状子了吗?你怎么又来拦轿喊冤?”
向氏侄女哭着说:“小女子是因为有奇冤,才屡次冒死上诉。大老爷让小女子拿着状子去按察司,可是按察司的各位大人说这个案子清清楚楚,没有问题,还是维持原判,认定是姑姑谋杀了我姑父和表哥。”
黄宗汉听完,心里一盘算:不对啊,我几天前刚批了条子,让按察司重新审理鞠家命案。这才几天啊,他们就核查了所有案卷,调集了人证,认定案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这工作效率也太高了吧?于是,黄宗汉又批了张条子,还是让向氏侄女去找按察司衙门,让按察司认真重审向氏一案。
黄宗汉为什么两次把拦轿喊冤的小姑娘推给按察司呢?这是清朝官员对拦轿喊冤和越级上访事件的一贯处理方法。案子进展到哪一级了,就让当事人去找哪一级官府,让案子重新回归到正常的司法程序中去。官员们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不可能谁拦轿喊冤就受理谁的事情,那样的话忙不过来。另外一方面是,上级官员如果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就会打乱正常的办事程序,给下级部门和官员的工作造成消极影响。所以,高官们通常都会把拦轿反映的问题,重新发给相关部门处理,很少亲自处理。朝廷对来北京上诉的案子,也都打发给所在地官府重新处理,极少直接留下来处理。
黄宗汉虽然第二次把向氏小姑娘的状子推给了按察使,但是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情。他从心底里关心合州命案是不是冤案。又过了几天,当黄宗汉外出的时候经过按察司衙门,就命令轿夫落轿,径直往按察司衙门里走,想看看案子的进展情况。
这个时候,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四川按察司衙门口的看门小吏,竟然挡住黄宗汉,阻挡总督大人进门。他不顾身份地位和权力的巨大差距,公然阻拦总督大人视察,以下犯上,可见让总督进去的后果比得罪总督的后果更严重。
黄宗汉很奇怪。“你这是要干什么?”
小吏回答:“按察司是司法重地。总督大人不具体负责司法事务,不方便进去。”
黄宗汉驳斥说:“我是堂堂四川总督,掌握全省军政事务。虽然司法刑狱不是我专管,但也是我的分内事。今天,我就是专门抓司法审讯工作来了。”
看门人又借口说:“按察使大人正督率衙门官员查案,不方便打搅。”黄宗汉就问:“什么案子?”看门人回答说:“合州的案子。”黄宗汉说:“好,好,好!我正要过问这件案子呢。”说完,他一把把看门人推开,大摇大摆地进了按察司衙门。
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个案子的资料来源——清代笔记汇编《清稗类钞》在记叙小吏拦阻黄宗汉这个细节的时候,用了“循例挡驾”一词。四川按察司衙门一直以来都不愿意上司和其他部门官员进来查看。难道按察司衙门是外人不能窥探的禁地,四川的司法系统一直是关起门来办案的?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当时四川的司法系统是有问题的。
黄宗汉闯入衙门后,正在审案的按察司官吏们都吃惊地站了起来。黄宗汉拱拱手,让大家继续审讯,说自己就是来旁听的。说完,他就坐在四川按察使的边上旁听。按察使等官员硬着头皮,在总督面前重新审理合州杀人案。
当时,向氏就跪在地上。她推翻了之前的供述,不肯承认与人通奸,更不承认杀人。按察使下令衙役掌掴向氏。之前每审核一次,向氏就推翻一次供述,多受一次皮肉之苦。她脸颊两边的肉差不多都脱落了,如今又遭到衙役的痛打,嘴和脸很快就变形了,血肉模糊,露出了牙肉。
黄宗汉看着就不忍心,发话说:“此女伶仃可怜,诸位大人为什么专审她?”按察使则一心要向氏重新认罪,了结此案,被总督这么一问后不便再让衙役掌嘴,挥手让衙役退下。可不对向氏用刑,他又不知道怎么办,大堂里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黄宗汉就问:“诸位大人,你们审问案子,就只问嫌犯一人,不召其他人过堂吗?”按察使这才命令:“带奸夫上堂!”
过了一会儿,一个脸色红润、皮肤饱满,一点儿都不像是囚犯的壮汉被带了上来。黄宗汉看到后就大怒。“如此凶嫌,何不杖之!”总督发话,衙役们不得不对壮汉棍棒伺候。刚打了一两下,那壮汉就大喊大叫起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之前不是说好,只要我按照你们说的录口供,就不让我受刑的吗?今日为什么打我?”
话一说出来,堂上所有的官吏都大吃一惊。黄宗汉尤其吃惊,命令道:“给我往死里打,看他招不招实情。”很快,壮汉就熬不住了,供认自己与向氏并没有奸情,更没有和向氏密谋杀人,这些都是合州刑吏陈老伦花钱让他干的。至此,向氏的冤情被证实,她的确是被冤枉了。
按察使等人很尴尬。黄宗汉却有些得意,讽刺他们说:“诸位大人,你们看老夫的审案手段如何?”大家都支支吾吾,只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按察司官员反问:“总督大人审判得当,查出此案有冤情。但是,凶手究竟何在?”黄宗汉生气了,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明显的错案吗?”可是,就如那名官员反问的那样,现在只能证明壮汉并非奸夫,之前的审理有错误,但真凶依然是个谜。只要没找到凶手,就不能彻底排除向氏的嫌疑,她的冤屈就不能彻底洗刷。黄宗汉明显感到整个司法系统都对向氏翻案有所抵触。他知道自己在按察司衙门久留无益,便打道回府。
堂堂的四川总督竟然不能依据司法系统推翻一个明显的错案,黄宗汉只能寻找其他方法、其他途径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派人暗访,调查实情。他召来亲信李阳谷,命令他秘密前往合州微服私访。
秘密调查也好,微服私访也罢,都不是清朝司法制度的明确内容,不是正规的办案手段,可以说,它们是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手段。但是,正常的司法系统已经失灵了,白道走不通了。黄宗汉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正常的手段,推翻一个冤案,只能通过秘密派遣亲信微服私访的灰色手段。这不能不说是对当时司法系统的一个讽刺。
黄宗汉挑选的李阳谷,胡子很多、很长,人称李胡子。他当时还是一个候补官员,以廉明著称,勇于干事。接到总督黄宗汉的指示后,他乔装打扮成商人,带上两个仆人赶往合州。
合州命案已经在四川闹得沸沸扬扬。案子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关系到越来越多官员的前途和利益。四川官员中朋比为奸的风气很重,没有人在意真相,更不希望翻案。相关官员对案子的动向特别关注。李阳谷乔装打扮,坐船到重庆,刚登岸就看到两个人拿着名帖前来迎接。见到李阳谷,他俩就跪下来说:“李大老爷,您怎么来得这么迟?道台大人命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李阳谷很吃惊,说:“我是商人,与道台大人素不相识,你们认错人了吧?”其中一个迎接的人就笑了,说:“李胡子李大老爷,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您这次来,难道不是奉总督黄大人的命令查访合州命案的吗?此事不忙,请李大人先到道台衙门小住。”
李阳谷微服查案一事,原本应该只有黄宗汉一人知道。谁料李阳谷人还在途中,重庆的地方官员就已制定了“邀请”他到衙门做客的全套接待方案了。黄宗汉和李阳谷自以为微服私访已经是灰色手段了,不料在真正的高手看来,这实在是小儿科。李阳谷在两个人热情的邀请下,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李阳谷。但我这次来重庆,是解决私人债务的,所以不敢使用真名,也不想叨扰官府,就不打扰各位大人了。”说完李阳谷就要走。迎接的两个人哪里肯放过,说:“既然李大人没有公事,就更好了,可以到道台衙门多住几天。”说完,他们强行把李阳谷带进道台衙门“小住”。
一连好几天,重庆的地方官员们恭恭敬敬地接待李阳谷,轮番宴请,好酒好菜好言好语伺候着。对于此行的目的,李阳谷坚持说是来解决私人债务的,很快就要离开。地方官员轮番挽留,态度特别真诚、特别热情。李阳谷不得已,一住住了好几日。最后,实在不行了,李阳谷坚持要走。临行前,川东道台和几位官员对李阳谷说:“你此行的目的,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没有必要隐瞒。李大人如果能帮忙掩盖,这里有三千两银子权当孝敬。”李阳谷无话可说,银子也坚持不要,匆匆告辞回了成都。
回去的路上,李阳谷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能无功而返。走了几十里地,他估摸着脱离了地方官员的监视,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登岸,剃掉胡须,换上其他服装,向合州走去。果然,一路上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邀请他“小住”了。李阳谷在合州暗访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对合州官吏的枉法胡作了解得清清楚楚,遗憾的是仍然不知道鞠家命案的真凶是谁。
就在准备返程的前一天夜里,李阳谷投宿一家小旅店,深夜偶然听旁边的屋里有两个人说话。一个人说:“现在当官的都是糊涂虫,本地鞠家父子被人杀死了,当官的竟然以谋杀亲夫结案,简直是昏官!”另一个人说:“是啊是啊。要说这个案子也真是无头案,不知道到底是谁杀的?”那人说:“是我杀的。一天夜里,我路过合州七里涧,没有盘缠了,就摸到一户人家偷了一条被子。刚出门,一个男子追出来要夺被子。我吓他说:‘快走,不然我杀了你。’谁知他不但不走,还过来抢被子,我就举刀砍倒了他。这时又一个小伙子出来追我,我又杀了他。事后,我害怕了,远逃他乡避难。这不一年多了嘛,我听说案子也结了,就回来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阳谷大喜过望,急忙招呼两个仆人一起捉住隔壁房间的人,直接把他押送到成都报告给黄宗汉。
合州杀人案很快告破。向氏无罪释放;四川按察使、川东道台、重庆知府被革职;合州知州荣雨田本当严惩,但他上下活动,花了不少银子,最后也仅仅被革职而已,不用承担其他刑罚。书吏陈老伦知道真凶被抓后畏罪自杀;陈夫人被凌迟处死,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做伪证的壮汉被发配充军;为向氏鸣冤的侄女得到表彰;李阳谷查案有功,出任知县。
不久,黄宗汉内调朝廷为官,成都将军暂时代理四川总督。四川官场又开始涌动暗潮,想再次翻案。代理总督竟然以最初的判决上奏朝廷,为被革职的官员请求复职。巧的是,黄宗汉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他严词驳回。四川方面这才不敢翻案了。
通过合州杀人案的审讯,我们了解了清朝基层官府的司法审判压力和他们的“有罪推定”逻辑,这些都助长了基层冤假错案的发生。清朝制度虽然为冤假错案的平反设置了各种渠道,展现出了包容的姿态,但在实际中存在诸多的限制。整个司法体制并没有动力,也不愿意翻案平反。黄宗汉以总督之尊,纠正辖区内的一桩冤案都非常困难。如果没有黄宗汉,或者黄宗汉不知道冤情,向氏想来是必死无疑了。但是黄宗汉毕竟只有一个,所以并不是所有蒙冤的人都像向氏那么幸运。要想真正杜绝冤假错案的发生,真正实现案子的平反昭雪,还是要从建立一个公正、专业、有效的司法制度开始入手。
第二案 总督自戕案:高官如何申冤?
清朝嘉庆年间,两广总督吉庆在广东巡抚衙门离奇自杀身亡。从这起案件我们可以看出,清朝的官员缺乏申诉、维权的畅通渠道,使得官僚体制内部的矛盾常常难以和平解决,从而导致一些廉洁奉公的官员含冤而死,而一些品行不好的官员则浑水摸鱼,最终伤害的是官员群体的积极性,对政治发展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