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的照明弹照亮了夜空。它们朝地面缓缓下降,射出刺眼的强光,让人猝不及防,眼花缭乱,甚至比战斗的喧嚣和垂死者的尖叫更可怖。
是防守者把这些耀眼的光弹射向空中,而进攻者并不需要光亮来引导,他们凭借雷达和红外线的指引长驱直入,以致命的准确性实施打击。只有当强光令他们一时辨不清方向的时候,攻击才有所减缓。
夜色中,黑猩猩们跑出漆黑的营地,向四面逃去。他们赤身裸体,只背着食物和少许武器。其中大多数都是来自山村中的难民,他们的家园在最近的战事中已毁于战火。几名受过训练的游击队员留在后面,拼死掩护平民撤退。
他们使用各种手段给具有空中优势的敌人制造混乱,干扰对方那些极度精确的探测器。照明弹采用的技术相当尖端,能够自动调整爆炸时间,从而对主动和被动传感器进行最有效的干扰。他们迫使鸟儿放慢了进攻速度,但只能暂时拖住敌人一小会儿,而且这种武器的供应不足。
此外,敌人也使用了某种最新的秘密设备。即便黑猩猩躲在最茂密的树丛中,哪怕是一丝不挂,连最简单的衣饰都没有,也能被鸟儿们追踪到。
在敌人的追击之下,逃亡者能做的只有尽量分散成越来越小的群体。对于那些侥幸逃离这里的黑猩猩来讲,他们今后只能完全像野兽一样生活,独自一个或是至多结伴成对,瞪大了眼睛,望着天空瑟瑟发抖。而那片天空曾经一度属于他们,任由他们随意徜徉漫游。
茜尔薇正帮助一位黑猩猩老妇和两个孩子爬上一根覆满藤蔓的树干,这时,她的颈毛突然直竖起来,这说明有敌船的引力场正在靠近。她迅速朝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隐蔽,但某种东西——或许是那些发动机不正常的轰鸣声——吸引着她留了下来,趴在一段横卧在地的树干后面,想看个究竟。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毫无光泽、颜色发白的影子在空中一闪,从天而降,一头冲进了星光照耀下的森林中,在枝干间发出响亮的撞击声,随后便消失在丛林的暗影里。
茜尔薇盯着坠毁的飞船在森林中犁出的那条漆黑的通道。她啃着指甲侧耳细听,只能听到林木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多娜!”她低声唤道。那只上了年纪的雌性黑猩猩从一堆树叶下面露出头来。“你自己能带着孩子们去集合地吗?”茜尔薇问道,“你们只需从这里下山,走到一道小溪边,然后顺着小溪去找一条小瀑布,到那儿以后就能发现山洞。你能行吗?”
多娜凝神思索了很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很好,”茜尔薇说,“当你见到皮特里的时候,告诉他我发现敌人的一艘侦察艇坠毁了,我要去查看一下。”
黑猩猩老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白眼球在黑暗中微微闪亮。她眨巴了一两下眼睛,然后伸出手臂去抱那两个孩子。当黑猩猩幼崽聚到老妇的怀中时,茜尔薇已经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条满是断枝残干的通道。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茜尔薇一边自问,一边跨过一根根折断的枝干,那些断枝还在渗出气味浓烈的树汁。四周那些微小的骚动告诉她,在家园遭到毁灭后,野生的小动物正忙着寻找藏身处。臭氧的气味令茜尔薇毛发直竖。随后,当她走得更近些时,闻到了另一种熟悉的味道,烤焦的鸟肉味。
在昏黑中,每样东西都显得非常怪诞。在这里完全辨认不清任何颜色,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灰色暗影。当坠毁的飞船那灰白色的船身耸现在她面前时,茜尔薇看到,它呈四十度角斜躺在地上,船头已经被撞得皱缩扭曲。
她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噼啪”声,那是某个短路的电子设备在一次又一次地爆出火花。除此以外,船身中没有任何动静。主舱门已被撕裂开来,有一半还耷拉在铰链上。
她把手放在余温未消的船壳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她的手指拂过一台引力推进器的表面,感到一片片锈蚀物正在纷纷剥落。保养不善。茜尔薇暗想,其实她动这样的念头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维不要停滞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它才坠毁了。这时,她来到了舱门前,弯腰朝里面小心地窥视,她只觉得嘴巴发干,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两个系着安全带的格布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驾驶台前,他们生着尖喙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已经折断的细脖子上。
茜尔薇费尽力气咽了口唾沫。她轻轻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倾斜的船舱。这时,船甲板突然发出一阵呻吟声,而一个利爪兵的身子也动了起来,茜尔薇的心像是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但这只不过是破裂的船身在“嘎吱”作响,同时稍稍向下一沉。“老天。”茜尔薇呻吟一声,这才把捂住胸口的手放了下来。现在,她的全部本能都在催促她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她很难集中精力。
像很多天以前一样,茜尔薇再次在心中设想,如果盖莱特·琼斯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盖莱特那样的黑猩猩。根本不可能。但她可以努力尝试……
“先拿到武器。”她低声对自己说,然后逼着她那双颤抖的手从两名士兵的枪套里掏出了手枪。此时的一秒钟就像是一小时,但很快她就又从枪架上取下两支军刀步枪,连同手枪一起堆到了舱门外面。茜尔薇正想弯腰跳到地上,突然一拍自己的前额,骂道:“白痴!艾萨克莱娜更需要情报,不只是这几支玩具枪!”
她回到驾驶舱再次四处巡视,心中暗想,即便某个重要的东西就摆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别泄气。你是个地球联邦的公民,基本上算是受过大学教育,而且你还为格布鲁人工作过几个月呢。
她集中精神,仔细察看,先是认出了飞行控制台,然后根据那些显然与导弹有关的标志,她又认出了武器控制台。飞船上能量还未消耗殆尽的电池让一台显示器仍然亮着,上面是一幅地形图,带有许多图标和用格莱蒂克三号语标出的名称。
莫非这就是他们用来追踪我们的设备?她暗自纳闷。
在显示器下方有一只刻度盘,她知道上面的文字是敌人的语言。一只按钮的标牌上写道:“波段选择器”。她试探着轻轻碰了它一下。
显示器的左下角打开了一个窗口,里面显示出更多神秘的文字,但它们过于复杂,她看不明白。但在那些文字的上方,一个复杂的图案正在慢慢旋转,任何一个文明社会中的成年人都能认出,那是一幅化学分子结构图。
茜尔薇不是化学家,但她接受过基础教育,而古怪的是,眼前的分子结构让她觉得很眼熟。她集中精神,想要读出图案下面的文字注解。她还记得格莱蒂克三号语的发音。
“血……血红……血红蛋……”
茜尔薇突然觉得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双唇和舌头费力地配合着,最后终于念出了那个词:
“血红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