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莱娜伏在一根摇摆不定的树枝上,心中默念着,集中精神。她屈着双腿,透过模糊的视线盯着对面那棵树上沾满灰尘的叶子和细枝。
跳!
她腾身而起,但现在她的跳跃已失去了弹性。她的身体刚好飞过两棵树之间的空当,差点没够着前面的树枝。艾萨克莱娜抱住晃动的枝杈,卷须像火焰一样闪烁跃动。
她紧紧抓住树身,张开嘴巴急促地喘息,再也动弹不得,眼前一片模糊。或许现在体内的痛苦并不只是生化酶反应的结果,她想,或许山谷中的这种气体并不是专门为地球生命设计的。它也能要了我的命。
过了一会儿,她眼前的景物才恢复了清晰,但她只能看到一只脚,黑色的脚底板,覆盖着棕色的毛……这是本杰明,他敏捷地攀住树枝,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柔地碰了碰她发热的、摇摆不定的卷须,“您就等在这儿休息一下,小姐。我先去侦察一下,很快就回来。”
树枝再次震颤起来,他走了。
艾萨克莱娜静静地躺着。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从豪莱茨研究中心那个方向传来的微弱喊声。格布鲁巡洋舰离去已将近一个小时,她仍能听到黑猩猩惊慌失措的尖叫,还有某种她分辨不出的动物正在发出奇怪而又低沉的叫声。
气体已经消散,但臭味还在,即便在树上也能闻到。艾萨克莱娜闭上鼻孔,用嘴巴呼吸。
可怜的地球生命们,他们的鼻孔和耳道不得不始终张开着,任由外界随意折磨。即便是现在这个时候,艾萨克莱娜也没忘记心生嘲讽之念。不过,至少这些生物不必用头脑去感受精神信息。
随着卷须的温度渐渐降低,艾萨克莱娜感到一连串的情感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人类的、黑猩猩的,还有另一种忽隐忽现的意念——她现在已经越来越熟悉这个“陌生人”的信息了。又过了几分钟,艾萨克莱娜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足够顺着树杈爬到靠近树干的地方。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坐起身,长出一口气,四周是奔流不息的喧闹声和信息流。
或许我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地死掉,至少现在不会。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距离自己相当近的某个地方有些古怪。她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她,而且就在身旁!她转过身,倒抽一口凉气。就在六米之外的一棵树的枝叶中,有四双眼睛正在盯着她——三双眼睛是深棕色,第四双是浅蓝色。
除了少数高智能的、半人半植物的坎顿人,泰姆布立米人是最了解地球生灵的格莱蒂克人了。但尽管如此,艾萨克莱娜还是吃惊地眨着眼睛,不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在那棵树上最靠近树干的地方,坐着一只成年的雌性新生黑猩猩。她只穿着一条短裤,怀中抱着一个黑猩猩婴儿。这个身材矮小的母亲睁大了一双棕色的眼睛,充满了恐惧。
在她身旁是一个皮肤光滑的地球人小孩子,身穿斜纹布套装。那金发白肤的小姑娘正在朝艾萨克莱娜羞怯地笑着。
但树上另外那个生物令艾萨克莱娜惊奇而又困惑。
她想起了自己听过的一盘新生海豚的录音带,那是父亲出差回家时带给她的。当时正值泰特拉尔人的“认同与抉择”典礼刚刚结束,她在那片死寂的火山口上的表现相当古怪。或许乌赛卡尔丁希望这盘录音能有助于她克服忧郁的精神状态——向她证明地球上的那种鲸类动物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迷人的生灵,根本不必担心和恐惧。当时他让女儿闭上眼睛,任由歌声漫过自己的心灵。
不管乌赛卡尔丁的本意如何,反正结果与他的期望正相反。听着狂野不羁的歌声,艾萨克莱娜突然感到自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洋,耳边是海水愤怒的咆哮。即便她睁开双眼,看到自己仍坐在家中的音乐室里,但还是无济于事。有生以来第一次,声音的力量征服了她的视觉感官。
艾萨克莱娜再没有听过那盘录音带,她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像海豚的歌声那么古怪……直到有一天,她在罗伯特·奥尼格的意识中看到了那些怪诞的象征性景象。
而现在她又产生了那种感觉!因为,当她第一眼看到对面树上的第四个生物时,还以为那是一只体形格外巨大的黑猩猩,但卷须马上告诉她,她的判断错了。
完全错了!
那双棕色的眼睛平静而镇定地与她对视着。显然,这个生物的体重要比身边三个同伴加起来还要重,而它却以一种小心周到的姿势把那个人类孩子抱在膝头上。当小姑娘扭动身体想要离开它的时候,这个大块头只是喷喷鼻子,稍稍挪动一下身体,仍然抱着孩子毫不放手,它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艾萨克莱娜。与普通的黑猩猩不同,它的面孔非常黝黑。艾萨克莱娜不顾身上的疼痛,慢慢向前挪动着身体,尽量不惊扰对方。“你好。”她小心地用安格力克语招呼道。
地球人孩子又笑了,而后害羞地把头埋在她那位毛发纷披的保护者厚实的胸膛上。黑猩猩妈妈畏缩地向后一撤,显然心怀恐惧。
那长着一张扁平大脸的魁伟生物只是点了两下头,又喷了喷鼻息。
它的意识中也具有智能!
艾萨克莱娜以前只见过一次——在不开化的兽类动物与接受提升的智能受庇护种族之间,还存在着过渡性的物种。这种情况在五大星系中极为罕见,因为庇护主种族一旦发现任何具有智能潜质的生物,便很快将其登记注册,进行提升培育。
艾萨克莱娜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种生物已经具有了相当水平的智能!
但野兽和智者之间的鸿沟似乎是根本无法逾越的!诚然,自从大接触之前的蒙昧时代开始,某些地球人就始终抱着离奇的观点坚持不放——那些理论主张,真正的智能生命是可以自己“进化”的。但格莱蒂克人的科学早已下了定论:只有在其他智慧种族的帮助下,生命智能的提升才能越过极限,发生本质的变化,而智慧种族已经在自己庇护主的挈领下跨越了极限。
这样一代代向前追溯,便回到了数十亿年前,传说中先祖的时代,那是智能生命最早的第一个族类。
但没人能追溯到地球人的庇护主。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称为……“狼崽子”。莫非他们原先坚持的观点确有一定的真实性?如果是这样,莫非眼前的这个生物也是加斯星球上“生命自我进化”的产物?
不,不可能!我为什么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呢?
艾萨克莱娜这才突然明白,面前的巨兽并不是野生的自然产物。它不是父亲要她寻找的传说中的“加斯人”。对面树上这几个生物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太明显了。
她端详着这几个生物,他们就像一群同族的兄弟姐妹,一同坐在那根树枝上,下面是格布鲁人施放的毒气。人类、新生黑猩猩,还有……该如何称呼它呢?
她尽力回想,父亲曾对她讲过——人类获准占据他们自己的家园星球,地球。在大接触之后,格莱蒂克公会承认了人类对地球拥有既成事实的合法占有权。不过她能确信,地球人还要受《休养生息法》和其他限制性法令的约束。
而且这些法令还特别提到了某些地球物种的名字。
眼前的巨兽散发着智能生命的潜质,它的名字会不会就在特别法令的名单之内?艾萨克莱娜忽然想起了一个比喻:“脑海中突然一亮”。她搜寻着记忆中的泰姆布立米说法,最后终于找到了自己苦苦思索的那个名字。
“可爱的大家伙,”她轻声问道,“你是一只大猩猩,对吗?”
(1)此时高烧中的罗伯特已开始说起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