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右额角,“今天真把我给累坏了。我想我最好现在就走。”
大个子新生黑猩猩咧开嘴巴笑了,大爪子仍然没离开法本的肩膀,“头疼?我看你是受不了这种表演吧?说不定你还是个雏儿呢,对不对?”
法本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舞者正在摇摆、挑逗,这时她的动作还算端庄,但其中的肉欲诱惑正变得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观众的欲火开始在大厅中蔓延,但猜不出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这种表演已被列为非法,人类出于许多重要的原因才禁止自己的受庇护种族从事此类活动……
“我早就不是雏儿了!”他反驳道,“我只是觉得,这里是公共场合,这……这会引发骚乱。”
魁梧的陌生人放声大笑起来,亲热地伸手捅了他一下,“什么时候?!”
“对不起……我,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和姑娘做那事儿的?看你说话的鬼样子,我敢打赌一定是在大学的派对上。对不对?我说的没错吧,蓝卡先生?”
法本飞快地向左右看了看。尽管只是出于感觉,但他还是认为这个大块头只是非常好奇,而且喝多了,并没有什么敌意。但法本盼着自己能早点逃掉。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显得越来越危险,而且他们两个的对话可能会招致旁人的注意。
“没错,”他低声答道,一想起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不舒服,“那是在兄弟联谊会的入会仪式上——”
在大学里,雌性黑猩猩学生可以同班里的雄性同学成为好朋友,但她们从未接受过去参加性爱派对的邀请。如果对持绿卡的黑猩猩姑娘怀有非分之想,那可就太危险了。她们对婚前怀孕和遗传审议都怕得发狂,因为她们要为之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
所以,当大学的雄性学生要举行派对的时候,他们往往邀请最不相干的外来女孩子——那些持黄卡和灰卡的姑娘。在她们的卡上,火焰颜色的发情期标志只是空令小伙子们兴奋万分的假造品。
并不应该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待黑猩猩的行为。我们和人类在根本上是完全不同的,法本在当时就提醒自己,后来也曾这样说过很多次。不过,他还从未发现自己从这些性爱派对中得到过满足或是快乐。或许以后某一天,等他找到合适的群婚组织……
“这就对了,我妹妹以前常去参加大学里的派对。听上去很有趣。”脸上满是疤痕的大个子黑猩猩转向酒保,拍了拍锃亮的台面,“来两品脱!一份给我,另一份给我这位大学生朋友!”他洪亮的嗓音让法本一惊。旁边几个家伙转身朝这里看过来。
“那么你得告诉我,”那位不受欢迎的朋友继续说道,把纸杯塞到法本手里,“你有孩子了吗?说不定有的孩子都已经注册了吧,只不过你还没见过他们?”他的话听上去并非不友好,更像是羡慕。
法本慢慢喝下一大口暖暖的苦啤酒。他摇摇头,低声答道:“事情可不像你说的那样。无限制的生育权并不等于不受限制的——白卡。如果规划员用我的遗传血浆去培育新生命,我也不会知道的。”
“哎呀,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帮蓝卡佬可是够倒霉的,不得不听提升委员会的命令去操那些试管,结果到头来还不知道他们用没用过那些精液……见鬼,我的群婚小组里的大老婆一年前生了孩子……没准儿你就是我儿子的亲爹呢!”大块头狂笑起来,又重重地拍了拍法本的肩膀。
这样下去可糟糕透了。更多的黑猩猩朝这里转过脸来。这些谈论蓝卡的话不会在这里为他赢得朋友。不管怎样,他不想惹人注意,而且还有个格布鲁人正坐在离这儿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我真得走了,”他说道,同时开始慢慢后退,“谢谢你的啤酒……”
有人在身后挡住了他的去路。“劳驾。”法本说着,转过身,正好脸对脸地碰上了四只黑猩猩,他们穿着亮闪闪的拉链工作服,全都把手臂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盯着他。其中一个稍高一点的家伙把法本一把推回吧台旁。
“这位先生当然已经有了孩子!”刚露面的一只黑猩猩吼道。他精心修整了自己面部的毛发,修剪过的胡须上涂了蜡,直直地支棱着。
“看看他这两只爪子吧。我敢打赌,他没干过一天正直的黑猩猩该干的活。说不定他是个技师,也可能是个科学家呢。”听他的口气,仿佛一只带科学家头衔的新生黑猩猩就像是个被特别恩准的孩子,能够玩扮演复杂角色的游戏。
富于讽刺意味的是,尽管法本的手可能不像这里的许多人那样满是老茧,但衬衫下面却有着他以五马赫的速度坠机时留下的烧伤疤痕。但在这里讲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用处。
“我说,伙计们,我还是请几位喝一杯吧……”
他刚掏出钱,穿拉链工装的家伙里最高的那个猛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硬币顿时在吧台上四处乱滚。“这些都是一钱不值的大粪。过不了多久这样的钱就会被统统收缴去,你这样的猿猴贵族也会被人家统统收押起来。”
“住嘴!”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喝,四下全是一片棕褐色的佝偻的肩膀,大家都在关注着舞台。法本看到了茜尔薇,她还在台上不停地摇摆。随着她短裙上的箔条轻轻荡起,法本看见了让自己惊愕不已的一幕——她居然真是粉红色的……她在一瞬间露出了处在完全发情期的阴部。
穿拉链工装的家伙又推了法本一把,“怎么样,大学生先生?等到格布鲁人开始把你们这些自由生养者全都抓起来做绝育手术的时候,你的蓝卡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啊?”
新来的这四个家伙里,有一只溜肩膀的黑猩猩,长着低低的前额,此时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利器。他贼亮的眼睛里露出食肉动物的凶光,站在那里听他长胡子的朋友说话,而自己专等着动手。
法本现在才想起来,这些家伙并没有非难那个穿工装裤的大块头。实际上,那伙计已经钻到阴影里去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格布鲁人已经查遍了殖民政府的记录,挑了不少像你这样的大学生抓去审讯。现在他们只是在挑选样品下手,但我有朋友已经透出风声,他们正计划来一次彻底的大清洗。现在你有什么看法?”
“快他妈的闭嘴吧!”有人喊道。这次有几张面孔朝他们这里转了过来。但法本只看到怒气冲冲的眼睛、横飞的唾沫,还有龇着的白牙。
他有些犹豫不决。他极想快点脱身,但万一这些穿拉链工装的黑猩猩说的是真话呢?如果他们说得没错,那么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法本决定再多听几句。“那就太让我吃惊了。”他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说道,“格布鲁人都是些狂热的保守主义者。不管他们对其他庇护主种族做了些什么,我敢打赌他们绝不会干涉提升进程。这违背了他们自己的信仰。”
大胡子只是笑笑,“你在大学里就学了点这玩意儿么,蓝卡小子?现在只有格莱蒂克人自己说了算。”
他们挤在法本身旁,这帮家伙对茜尔薇煽情的扭动视而不见,倒似乎对他更感兴趣。观众们正在高声呼喊,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强劲。法本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被这巨响震碎了。
“……你还真够酷的,连工人的演出都不想看。你从来都没有干过真正的工作。可你只要打个响指,我们的姑娘就自己送上门了!”
法本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大胡子的表现过于镇静,而这些奚落嘲讽也太过工于心计。在这样一个地方,充满了喧嚣和肉欲的酒吧里,一个真正的苦力不可能如此切中要害。
法本突然意识到,他们是遗传劣种!现在他注意到了能够说明问题的迹象:两只身穿拉链工装的黑猩猩脸上带着遗传缺陷的特征——极不协调的五官上布满斑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永远都是一副困惑的神情,一看便知他们的脑子已经搭错了线——这一切都在提醒别人,提升是一种很难掌握的工艺,总要付出代价。
在敌人入侵前不久,法本曾读过一份本地的杂志,里面讲述了劣种社区里的时髦一族,那些家伙总是喜欢穿一身颜色华丽的拉链工作服。法本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被最糟糕的家伙盯上了。现在人类已不知去向,而且城里也没有正常的民事执法机构,真不知道这些持红卡的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情。
显然,他必须离开这里。但如何才能脱身呢?几个穿拉链工装的暴徒每时每刻都挤在他身旁。
“你们瞧,伙计们,我到这儿来只是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谢谢你的指教。现在我真得走了。”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领头的黑猩猩冷笑一声,“还是让我们把你介绍给一个格布鲁人认识一下吧,他可以亲自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而且你还能知道,他们打算如何处置黑猩猩大学生。怎么样?”
法本大吃一惊。这些黑猩猩当真同入侵者合作了吗?
他学习过地球古代史。在大接触之前,地球经历了漫长、黑暗的岁月,孤独而又无知的人类经受过每一种可怕的折磨——从神秘主义到暴政,还有战争。他曾读过无数描述那些远古时代的资料,特别是一些故事——无助的男女同邪恶做勇敢(但经常是徒劳的)斗争。法本当初之所以加入殖民地的预备役部队,部分原因就是他抱着浪漫的幻想,希望自己能效仿过去那些勇敢的斗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抗击德军的法国游击队、以色列复国时代与阿拉伯联军作战的犹太人地下武装,还有人类在步入太空世界之后组成的卫星战队。
但历史也提到了叛徒:那些见利忘义、有奶就是娘的卑鄙小人,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伙伴。
“快点,大学生。我来为你引见一只鸟儿吧。”
攥住法本胳膊的那只手就像一支夹紧的铁钳。看到法本又惊又痛的样子,大胡子咧开嘴巴笑了,“人类在培育我的时候给我加入了力量遗传因子,”他冷笑道,“这部分基因还真起了作用,但其他因子并没有遂他们的心愿。他们叫我‘铁钳’,可我没得到蓝卡,就连黄卡也没有。
“现在走吧。咱们去找那位利爪中队的中尉,请他解释一下格布鲁人打算怎么处置聪明的黑猩猩小子。”
尽管臂上传来阵阵疼痛,但法本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你想打个赌吗?”他轻蔑地撅起了上唇,“我在大学二年级就学过外星生物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格布鲁人每天的作息都处于生物钟节律的严格控制之下。我敢打赌,摘掉那副墨镜你就能看到,那只该死的鸟正在打瞌睡呢。想想吧,他被叫醒之后发现只是要同你这路货色讨论提升的奥妙,你猜他会高兴吗?”
尽管“铁钳”虚张声势,但他显然对自己的教育水平非常敏感。法本这番话暂时起到了作用,那只黑猩猩眨眨眼睛思忖着,会不会真有人在这种吵闹的地方还能睡着觉。
最后“铁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咱们这就去看看。快走。”
另外几个穿拉链工装的家伙随即挤上前来。法本知道自己应付不了这么多对手,而且他还无法报警求助。这些日子里,执法者已经变成身披羽毛的外星人了。
几只黑猩猩推搡着他,穿过一张张矮桌组成的迷宫。“铁钳”用胳膊肘推开一个个躺卧在地上的顾客,招来一阵怒气冲冲的抱怨。但这些酒徒都强压住怒火,眼睛始终不曾离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茜尔薇。
法本回头朝台上看去,舞者肆无忌惮的扭动令他脸上发烧。他魂不守舍地向后倒退着,一不小心踩在了一只毛茸茸的脚掌上。
“噢!”椅子上那位被踩到脚的顾客大叫一声,手中的酒杯也打翻在地。
“对不起。”法本低声说道,马上退到一旁——但他的凉鞋踩到了另一只黑猩猩的手上,又召来一声呼喝。法本的脚并没离开那只棕色的手,直到被冒犯的苦主发出愤怒的尖叫,他这才扭身后退,再次道歉。
“快坐下!”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叫喊。另一只黑猩猩却叫起来:“傻瓜!快闪开!你挡住我了!”
“铁钳”怀疑地盯着法本,将他的胳膊用力一扯。法本先是抗拒着他,而后一松劲,身子猛地向前冲去,“铁钳”的后背一下子撞在了一只柳编矮桌上——桌上的酒水和烟罐子掉在地上,桌边的黑猩猩全都站起身,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
“嘿!”
“小心点,你这个劣种!”
酒精和茜尔薇的舞姿已经让这几位顾客的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他们的目光看上去已经没有一点理智了。
“铁钳”那精心修饰过的面孔因恼怒而变得惨白。他紧攥着法本的胳膊,一刻也不放松,继续朝同伙那里走去。但法本只是阴险地一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擒住自己的黑猩猩,然后他装出一副醉态,大声叫嚷起来: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我早就告诉你,别故意找这些家伙的茬儿。你看看他们这副呆相,蠢得连话都不会讲……”
身旁这几只黑猩猩咬牙切齿地吸着气,即便周围乐声大作,法本也能听见。
“谁说我不会讲话!”其中的一个酒徒含糊不清地叫道,口中只能勉强吐出这几个字。这个烂醉的酒徒向前逼近一步,努力辨认着胆敢侮辱自己的家伙。“谁说的?”
“铁钳”威胁地盯了法本一眼,把他拉到身边,紧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捏得更紧了。但法本还是装出一副笑脸,眨巴着眼睛。
“说不定他们会讲话,就算他们会讲话吧。可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一帮衰鬼……”
“什么?!”
最靠近他们的一只黑猩猩怒吼一声朝“铁钳”扑来。这个满脸冷笑的劣种敏捷地闪到一旁,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掌劈下。醉鬼惨叫着弯下身来,同法本撞在了一起。
但那些酒气熏天的朋友都嘶喊着冲过来。法本和“铁钳”淹没在一片棕色毛皮汇成的怒潮中,紧握着法本胳膊的那只手终于被扯开了。
一只身上系着皮质安全带的黑猩猩咆哮着朝法本一拳打来,法本连忙蹲下身子。那家伙的拳头从他头顶飞过,击中了一个穿拉链工装的恶棍,正打在下巴上。法本抬脚踢在另一个朝自己扑来的劣种的膝盖上,对方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黑猩猩们厮打着乱作一团,柳编家具四处横飞,漆黑的身影纠缠在一起。一张张廉价的小矮桌砸在他们的头上,马上就被撞得稀烂。空中则四处飞舞着啤酒的泡沫和扯下的毛发。
乐队的舞曲节拍越来越快,但在愤怒的尖叫或是狂喜的呐喊声中几乎无法听到。撒野的时刻终于到了,法本的身体被几只粗壮有力的猿臂高高举起。这帮家伙一点都不文雅。
“哇——喔!”
他飞过混战的黑猩猩头顶,落在一群并未卷入打斗的酒徒之中。顾客们一时之间都震惊而困惑地盯着他。没等他们有所反应,法本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冲上了过道——旧伤未愈的左脚踝传来的一阵尖厉疼痛,使他一下子摔倒在地。
战斗的范围继续向四周扩展。两个身穿鲜亮的拉链工装的家伙龇着尖牙,朝他这里冲来。更糟的是,那些被他搅扰了雅兴的酒客现在已纷纷起身,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几双手同时向他伸了过来。
“抱歉,回头再较量吧。”法本彬彬有礼地说道,单脚跳着从追赶者身边逃开,急匆匆地在矮桌之间穿行。当面前无路可走时,他毫不犹豫地踩着一位酒吧顾客隆起的宽肩膀,纵身向前一跃,只留下那位充当跳板的醉汉对着破碎的柳编桌子喃喃自语。
法本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从一排酒徒的头顶上掠过,随即单腿落地,跪在了一片宽阔的空地——舞台上。在他面前,几米之外便是那座表演霹雳舞的“小山”,迷人的茜尔薇正在那里施展她最后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显然并未理会台下愈演愈烈的骚乱。
法本飞快地朝舞台对面奔去,他想先闯过吧台,再从后面的某个出口逃出去。但刚等他跑到舞台中央,一道炫目的光柱突然从头顶射下,令他一下子晕头转向!这时,台下各个方向都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显然有什么事情让观众大为开心。但那是什么事情呢?法本迎着强光抬起头,可他并没发现妖娆的舞娘又玩弄出了什么新花样,至少和刚才差不多。随即他意识到,那个茜尔薇正看着他!在那张鸟形面具的后面,他能看到她的双眼满含笑意正盯着自己。
他猛地转过身。原来大多数观众尚未加入那不断扩大的厮斗。大家正在为他喝彩。就连楼座上的格布鲁人好像也把戴着墨镜的脑袋朝他这里转了过来。
现在没时间猜测格布鲁人的意图了。法本看见几只令他头疼的黑猩猩已经从混战中杀开一条路,他们身上色彩鲜艳的衣服在台下显得特别扎眼。那几个家伙互相打着手势,想要切断他的退路。
法本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惊慌。他们把他逼上了绝路。只能再找别的出路了,他飞快地转着念头。
而他马上就有了主意。演员上场的暗门,就在“小山”顶端的后面!刚才茜尔薇就是穿过那道暗门的珠帘上场的。只要快点爬上去,经过她身边,他就能脱身了!
台下再次响起了欢呼声!法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耀眼的聚光灯又照在了他身上。
他快步穿过舞台,在“小山”跟前一跃而起,落在了搭成山坡形状的毯子边上。
他抬起头,神魂颠倒地看着“山顶”的茜尔薇。那舞娘舔了舔嘴唇,朝他摇摆着腰肢。
法本想避开她,但却被她强烈地吸引住了。他想爬上去抓住她——同时,他又想在树丛中找一个黑暗的角落藏起来。
台下的混战仍在激烈进行,但已不再向周围蔓延。斗士们现在只用啤酒纸杯和柳编家具作战,他们的恶斗似乎变成了兴高采烈的嬉闹,大家都在恣肆地放纵着暴力,大概已没人记得他们厮打的最初缘由了。
但在舞台边上,还站着四只身穿拉链工装的黑猩猩,他们一边死盯着法本,一边握着口袋里的凶器。看来只能走这最后一条路了。法本继续向上爬,抓住了一道用毯子做成的岩石裂缝。观众显得愈加兴奋,又一次大声喝彩。耳边的鼓噪、空气中的味道、脑海里的混乱……法本朝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眨巴着眼睛,那些黑猩猩全都期待地看着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观众中的一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吧台上方的楼座里,有人正朝他挥手。那是一只小个子黑猩猩,身披带帽兜的黑色斗篷。那个小家伙的面部表情十分镇静,透着冷冷的精明,在狂热的酒徒中看上去格外显眼。
法本突然认出他就是那个小皮条客,曾在“猿族甜果”的门口主动上前搭讪。那只黑猩猩的声音无法盖过大厅中的喧闹,但法本不知何故竟然分辨出了对方的话语:
“嘿,傻瓜,朝上看!”
那张孩子气的面孔做了个鬼脸。小皮条客朝头顶指了指。法本朝自己的上方望去……刚好看到一张闪闪发光的网正
从顶梁上兜头落下!他出自纯粹的本能向旁边一跳,重重地撞在另一块“岩石”上,而那张落下的网刚好擦过他的左脚。一阵电击引起的酥麻感立刻传遍了他的左腿。
“真该死!这到底是怎么……”他大声咒骂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台下的呼吼声更加响亮了,观众全都在为他大声叫好。当他抱着左腿滚到一旁时,又碰巧躲过了另一个陷阱。从一块仿造的山石中飞出一张粘网,网上的十几只绳圈砰然落下,正好套在他刚刚待过的那个地方。观众的喝彩变成了欢呼。
法本尽可能保持镇定,一面揉着自己的脚,一面愤怒而又狐疑地环顾四周。他已经有两次差点像愚蠢的野兽一样被捕获。对观众来讲,这可能是莫大的乐趣,但他自己可不想落入怪异而疯狂的机关。
他看到那几个身穿闪亮拉链工装的坏种一直守在台下,分别站在舞台的左、中、右三边。而楼座上的那个格布鲁人像是已经对他产生了兴趣,但看不出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法本叹了口气。他的困境依然没有改变。他只能继续向上。
他谨慎地提防着四周,慢慢爬过了另一道“山梁”。看来那些陷阱只是想让他蒙受羞辱、无法动弹——而且承受痛苦——但并不致命。当然,如果他不小心,也很可能会送命。只要他落入圈套,那些讨厌的敌人便会把他捆绑起来,随意处置。
法本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又一块“巨石”。他突然感到右脚下面虚软无物,似乎有诈,便连忙抽回腿来。他刚抬起脚,那里的一扇陷阱活门就“砰”的一声打开了。观众们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看着他在洞开的陷坑边缘摇晃着身体。法本的手臂像风车一样挥舞起来,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而后他晃晃悠悠地伏下身,随即向上跃起,刚好攀住了更高一层的台地边缘。
法本挂在半空,脚下是张开大口的陷阱。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很快就变成了急促的喘息。他现在真希望人类并未将“不必要的”的攀缘技巧从他的身体中去除,为语言或是理智之类的琐事让出位置。若是他还拥有祖先遗传下来的这种本能就好了。
他闷哼一声,缓缓地爬上台地,终于躲过了危险的陷阱。观众大叫着:“再来一个!”
法本趴在台地边缘气喘吁吁,尽力打量着各个方向。这时他慢慢意识到,一个声音盖过了看客们的叫嚣,正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语调清晰而又机械单调,像是在对公众进行广播:
……更开化,更接近提升标准……适合于受庇护种族的背景……为大家提供机会……即便以地球人扭曲的标准来看,也是公平的……
在楼座上的包厢里,那个入侵者正在对着麦克风“叽叽喳喳”地鸣叫。就连喧嚣的音乐和兴奋的人声也无法淹没这些机器翻译出来的词句。法本怀疑,台下的观众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其中听到外星人独白的黑猩猩有十分之一吗?但是否有人听到,大概并不重要。
格布鲁人正在对黑猩猩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
难怪,法本以前从未听说过茜尔薇的艳舞,也从未见过这些疯狂的陷阱。原来这都是入侵者耍弄的新花招!
但他们的目的何在呢?
如果没有帮凶,敌人绝不可能做到这些。法本愤怒地想。而且千真万确,入侵者身边那两个衣冠楚楚的黑猩猩正在低声地交头接耳,同时在书写板上胡乱地写着什么。显然他们正在记录公众对新主子的反应。
法本扫视着楼座,注意到那只身披斗篷的小个子黑猩猩正站在格布鲁机器人警戒圈外面不远的地方。他花了整整一秒钟的时间记住那只黑猩猩孩子气的五官。这个叛徒!
现在茜尔薇离他已经不算很远了。舞娘朝他摇摆着粉红色的屁股,见他满脸是汗便又笑了起来。男性人类一看到异性的某些特征便会马上变得极为兴奋:浑圆的乳房、丰满的臀部,还有柔滑的皮肤。不过对于一只雄性黑猩猩来讲,这些都比不上雌性同类身上某个秘处现出的绝妙的颜色,那会令他全身滚过一阵电击般的颤抖。
法本用力摇摇头,“别陷进去。不要被她吸进去。你现在应该逃出去才对!”
法本集中精神保持住平衡,小心翼翼地避免左脚踝过分用力,而后在台地边缘弓起身体,用手和双膝向前爬去。
在上面隔着两层台地的地方,茜尔薇正低头看着他。尽管大厅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但法本还是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这让他张大了鼻孔。
他猛地摇摇头。空气中还有另一种浓烈的气味,这是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似乎就从他身边不远处散发出来。
他用左手的小指摸索着自己将要爬上去的这层台地。在四英寸远的地方他触到了一团灼热的黏性物质。他大叫一声,猛地抽回手,但他的手已经掉了一块皮。
完全出自本能,法本将烧伤的手指塞进了嘴里。令人作呕的味道差点让他呕吐出来。
现在他已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要是他向前或是向上爬,就会碰到那种黏东西;如果他后退,便会掉进下面的陷阱!
这座由陷阱构成的迷宫确实让他弄明白了刚才一直纳闷的事情。难怪,当茜尔薇亮出粉红色的私处时,台下的黑猩猩居然没有一只敢爬上山来求欢!他们知道,只有狂妄自大或是鲁莽愚蠢的家伙才敢在这座山上攀爬。他们只满足于在下面看看,意淫一番就够了。茜尔薇的艳舞只是这场表演的上半部分。
如果真有哪个运气好的杂种成功地爬上来,那会怎么样?唉,那么每一位看客便会有机会继续欣赏“山顶”上的好事了!
这个念头令法本心生厌恶。当然,雄雌之间寻欢作乐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在这种场合下公开宣淫可是太恶心了!
同时他注意到,自己已经接近目的地。他感到体内的血流在不由自主地加快。茜尔薇摇摆着身体,朝他更靠近了一点。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摸到她了。乐手奏出的节拍越来越快,频闪灯再次明灭闪动,强光像霹雳一样袭来。人造雷鸣在大厅中回荡。法本感到有几滴水点击打在身上,就像暴风雨刚开始时一样。
茜尔薇在聚光灯下婆娑起舞,挑逗着台下的观众。法本舔了舔嘴唇,发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这时,一道雷电疾闪而过,法本看到了一个同样诱人的东西,甚至比茜尔薇催眠一般的摇摆更具魅力,蓦地将他从情欲的旋涡中拖了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发着绿光的指示牌,正在茜尔薇的肩头后面闪烁。
上面写着:出口。
突然,疼痛、疲惫和紧张让法本体内的某种东西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感到自己不知何故已飘升到喧嚣和骚乱之上。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想起了艾萨克莱娜曾对他讲过的话——那时他正要离开山中的营地,准备前往城里执行任务。泰姆布立米人银色的卷须轻轻舞动,就好像纯粹的思绪汇成了一股轻风吹拂着她。
“法本,我父亲曾送给我一首诗。它是一首‘俳句’,是用一种叫作日语的地球语言写成的。我想让你也记下它。”
“日语,”当时他还说,“在地球和卡拉非亚星球还有不少人讲这种语言。但在加斯,懂得它的黑猩猩或人类不会超过一百!”
但艾萨克莱娜只是摇摇头,“我也不懂日语。但我要把这首诗送给你,就像父亲送给我一样。”
而后,她轻启朱唇,念颂出一串词句。那三行诗句似乎并不像是生灵的语言,而是一种有形之物,一瞬间深深地印在法本的心底。尽管声音已经停止,但其中蕴含的深意仍盘桓不去:
冬夜风雨骤,
星光露熹微,
只应奋高飞!
法本眨眨眼睛,突然之间在脑际闪过的回忆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几个字母还在发光:
出 口
它闪动不已,就像一处碧绿的庇护所。
现实中所有的感觉又涌回到他身旁:种种气味、雨滴般的小水点在他身上引起的尖锐的刺激。但法本现在感到,他的胸膛仿佛扩展了两倍。强光洒在他的手臂和双腿上。一切艰难险阻似乎都无足轻重了。
他深深地弯下双膝,聚积起全身的力量,随即猛地飞蹿而出,从摇摇欲坠的落脚点上凌空飞起,落到了上面一层台地的边缘,脚趾离那片灼人的黏液只有几英寸。台下爆发出一阵狂吼,茜尔薇一面为他鼓掌,一面向后退去。
法本大笑起来。他像自己所见到的那些大猩猩一样,飞快地拍打着胸膛,与滚滚的雷声相对抗。观众们喜欢这个样子。
他一边咧开嘴巴大笑,一边沿着那片黏液的边缘向前走去。凶险的胶质毒液与地面的颜色只有细微的差别,他并没有低头仔细察看,而是凭借本能避开灼人的陷阱。他伸开双臂保持身体平衡,尽管有惊无险,但他故意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让观众提心吊胆。
在这段“石梁”的尽头是一棵“大树”——用玻璃纤维和绿色塑料缨穗制成的仿制品——高高地耸立在“小山”的斜坡上。
当然,这玩意儿肯定也暗藏机关。法本不愿浪费时间去仔细察看。他纵身跳起,轻轻打了一下离自黏液己最近的一根树枝,而后又摇摇晃晃地落在“石梁”的边缘上,小心地避开了脚边的黏液。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
被他碰了一下之后,树枝并未马上做出反应,刚好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如果他并不只是尝试性地轻轻击打而是一开始便抓住树枝,这短短的瞬间便能让他紧紧地抓牢。随即,整棵树猛然扭动起来。它的枝杈突然变成了一条条盘绕的绳索,如果他的手臂刚才果真攀在树枝上,那么肯定会被套住。
法本欢呼一声,再次一跃而起。这次,当树枝垂下来的时候,他顺势抓住了一条摇摆的绳索,而后悠荡起身体,像撑竿跳运动员一样凌空飞过了最后两层台地——还有那位吃惊的舞娘,一直飞进大厅顶上丛林般的梁架和电线之中。
最后一刻,法本松开绳索,落在了顶棚下一条的窄窄的工作通道上。一时之间,他不得不拼命挣扎才在这难以立足的落脚处保持住身体平衡。在他四周,是一盏盏聚光灯和那些尚未被触发的害人机关。他大笑起来,在梁架上跳来跳去,释放出一个个陷阱和圈套,令电线、绳网还有乱糟糟的绳索纷纷坠下。他还踢翻了几桶灼热的、麦片粥状的黏液,这些毒汁在乐池中四处飞溅,吓得乐手们抱头鼠窜。
现在,法本能够轻易地看清敌人布下的整个机关。显然,如果他不采用刚才的办法飞过最后两层台地,就根本不可能渡过难关。
换句话说,他只能作弊。
这座“小山”并不是一种公平的测试。任何黑猩猩单凭聪明的头脑都无法赢得胜利,唯有让别人先以身涉险,在圈套和陷阱中承受痛苦和耻辱,自己才能最后取胜。格布鲁人的这个教训极为简单,但无比阴险。
“那帮杂种。”法本低声骂道。
他的兴奋感开始逐渐消退,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一瞬间刀枪不入的自信。显然,艾萨克莱娜在临别时赠给了他一件珍贵的礼物,似乎是某种暗示性的咒语,帮他得以在危急关头逃脱困境。不管那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现在该离开这里了。他暗想。
乐手们都在黏液的泼溅下逃之夭夭,舞曲早已停止。但格布鲁人的聒噪又响了起来,那字句清晰的念诵声听上去让人感到有点发狂:
……循规蹈矩的受庇护种族无法接受如此不检点的行为……请停止为违反规则的黑猩猩喝彩……他必须受到严惩……
格布鲁人华而不实的辞藻显得无力而又乏味,因为观众似乎已经变得完全痴呆。法本几步跳到庞大的扬声器跟前,扯掉了接在上面的电线,那外星人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叫好声。
法本俯身抓住一盏聚光灯,将灯头一扭,光柱便扫过了大厅。随着灯光四处移动,被照到的黑猩猩们纷纷将柳编小桌举过头顶,将它们撕成两半。最后,灯光照在了楼座包厢中的外星人身上,那家伙还在愤怒地摇晃着手里的麦克风。当强光袭来时,那只呆鸟哀叫一声,缩起了身体。
贵宾席中的那两只黑猩猩猛地趴在地上,因为四台战斗机器人已转过身来开始射击。法本刚刚从灯架上跳下来,聚光灯就爆裂开来,金属和玻璃的碎片像细雨一样从空中洒下。
法本就地一滚,在“小山”顶上站起身来……俨然一派山地之王的气概。他尽力掩饰自己的跛足,朝台下挥手致意。观众的欢呼声响彻大厅。
他回身朝茜尔薇逼近一步,大家立时静了下来。
眼前是他应得的奖赏。野生的雄性黑猩猩从来不会因为在旁人面前交配而感到羞臊,而且就连得到提升的新生黑猩猩也会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聚众寻欢作乐。他们并无多少嫉妒之心和隐私禁忌,相比之下,人类男子在这方面就显得颇为奇怪。
今晚的高潮提前到来——要比格布鲁人安排的进度早得多,而且外星人大概也不会喜欢现在这种局面,但晚会的主题并未改变。台下那帮家伙正等着观看最后的表演,让台上的胜利者成为自己的替身,与“山顶”的舞娘一享欢爱,从而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刚才所有的兴奋和刺激都是这最后一刻的前戏。
茜尔薇的鸟头面具也是格布鲁人施加心理影响的一个工具。她朝法本扭动着臀部,洁白的皓齿闪闪发亮。满是缝隙的短裙快速旋转起来,变成了一团起伏不定、颜色诱人的闪光。现在,就连那几个身穿拉链工装的家伙也目瞪口呆、满怀期待地舔着嘴唇,早把与法本的争斗抛到了脑后。在这个时刻,法本是他们的英雄,法本就是他们自己。
法本压下心中涌起的羞耻感。我们并不像你们想象得那么低劣……并不像你们认为的那样,只是仅有三百年历史的半开化物种。格布鲁人想让我们觉得自己比野兽强不了多少,这样我们就不会构成威胁。但我知道,在远古时代,就连人类也曾和我们现在一模一样。
他来到茜尔薇身后,舞娘扭过头朝他连连娇喘,俯下身子等着他。法本感到自己的腰部有力地绷紧起来,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头。
法本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用力向上一提,让她站直了身体。
本来正在欢呼的观众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困惑地窃窃私语。被荷尔蒙催动得极为兴奋的茜尔薇吃惊地看着他。显然她服用了某种药物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你想从前面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可长喙先生说……说他想让咱们显得更自然些……”
法本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面具上装饰着复杂的扣环,很难轻易摘掉,所以他把那只向前探出的鸟嘴推到一边,温柔地吻了她一下,并未摘掉面具。
“回家找自己的伴儿去吧,”他告诉她,“别让咱们的敌人羞辱你。”
茜尔薇的身子向后一晃,就好像他刚刚对她猛击了一拳。法本面对观众举起了双臂,“清醒一下吧,地球生灵们!”他大喊道,“大家都回家找自己的伴儿去吧!和咱们的庇护主团结在一起,咱们就能为自己的提升做主。用不着外星人告诉咱们该怎么办!”
台下传来一阵惊愕的低语声。法本看到包厢里的格布鲁人正在对着一只小盒子“吱吱”鸣叫。他意识到,那家伙大概是在呼叫援兵。
“回家去吧!”他再次喊道,“别再让外星人看咱们的笑话了!”
下面的低语声变得愈来愈响。法本在观众群中到处都能看到突然皱起眉头的面孔,那些黑猩猩茫然四顾,一脸困惑——他希望自己没理解错,那确实是困惑的表情。他们眉头紧蹙,显然脑子里生出了不快的念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台下的低语声中传来了一声大喊:
“怎么回事?你阳痿了吧?”
半数观众都大笑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嘲骂和口哨,前几排闹得最欢。
法本现在真得走了。或许那个格布鲁人不敢当众把他射倒,但无疑那呆鸟已经呼叫了援兵。
但法本不能放过眼前绝好的机会。他走到“山顶”边缘,回头望了茜尔薇一眼,然后冲着观众脱下了裤子。
台下的奚落声戛然而止。而后,口哨声和疯狂的喝彩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都是一帮白痴。法本想。但他还是露出了笑容,朝他们挥手致意,而后准备逃走。
这时,楼上的格布鲁人正拍打着双臂尖声鸣叫,推搡着包厢里两个衣冠楚楚的新生黑猩猩。那两个家伙随即朝酒保大喊起来。远方传来了微弱的警笛声。
法本抱住茜尔薇,又吻了一下。这次她回吻了他,而当他松开手后,她依旧摇摆着身体。法本停下脚步,朝外星人打了最后一个手势,引得观众又笑又叫。然后他转过身,朝出口跑去。
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骂他是个“人来疯”一样的白痴。司令官派你进城并不是让你来干这个的,傻瓜!
他一头扎进珠帘,但立时停下了脚步。在他面前,站着一只紧皱眉头的新生黑猩猩,披着一件带帽兜的长袍。法本认出,这就是今晚自己曾见过两次的那个小矮子——第一次是在“猿族甜果”的门口,后来这家伙又在格布鲁人的包厢外面出现过。
“是你!”他大喝一声。
“没错,是我。”小皮条客答道,“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再请你参加粉色激情派对了。但我猜你今晚早就另有打算。”
法本皱起眉头,“从我面前滚开。”他欺身上前,想推开对方。
“麦克斯!”小矮子唤道。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这就是法本在吧台前碰到的那个脸上满是疤痕的大个子。在穿拉链工装的劣种们露面之前,大块头对法本的蓝卡表示过浓厚的兴趣。现在,他的巨掌里握着一枝眩晕枪。他充满歉意地一笑:“抱歉,伙计。”
法本绷紧身体想要躲开,但已经太迟了。一阵麻木的刺痛传遍他的全身,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小矮子的怀里。
他能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抱住了自己,还意外地闻到一阵香气。老天啊。晕头转向的他在心中叫道。
“帮帮我,麦克斯,”他身旁的那个声音说,“咱们得快点儿离开。”
法本感觉到,两只有力的胳膊抱起了自己。身心俱疲的他几乎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昏迷,但在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他还是暗暗一惊: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小皮条客竟是一只雌性黑猩猩——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