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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乌赛卡尔丁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56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35

在飞船坠毁地的四周,沼泽地上溅满了漆黑的污点。乌浊的油料从破裂、下沉的油箱中慢慢渗出来,流进了河水,漂浮在宽阔而又平坦的河口滩涂上。油迹碰触到哪里,哪里的昆虫、小动物,以及生命力极强的盐草,就全都死去。

这艘小飞船在坠地时弹跳滑行了一段距离,在沼泽上留下了一道七扭八歪的擦痕,最后才一头扎进了又湿又软的河口泥滩中。在随后的几天里,这具残骸一直斜卧在它的落地处,慢慢地泄漏着燃油,逐渐陷进泥浆之中。

无论雨水还是潮汐,都无法洗去战争留在船壳两侧的焦黑伤痕。这艘飞船的表皮曾一度光亮夺目,现在却被一条条擦过船身的死亡光束烧灼得满目疮痍。坠毁在泥潭只是它遭受的最后一次伤害。

在临时建造的小船上,泰纳尼人坐在船尾,庞大的身躯显得极不协调。他扫视着横亘在眼前的一片片低平的沙洲,又看了看远处浸在泥浆中的难船,他停下手中的船桨,思量着严酷的现实。

显然,坠毁的太空船已不可能再飞行。而更令他痛心疾首的是,落地时的撞击令这片沼泽惨不忍睹。他的羽冠直竖起来,鸡冠似的头顶上奓着一排排灰色的长毛。

乌赛卡尔丁抬起自己的那只船桨,彬彬有礼地等待这位难友结束庄严肃穆的沉思。他盼着泰纳尼外交官千万不要再发表另一番有关生态责任和庇护主职责的长篇大论。但是,库尔特就是库尔特,谁都拿他没办法。

“我们冒犯了这里的安宁与祥和。”大块头说道,他的腮缝发出一连串粗哑的声音。“我们这些智能生命不应该将战争引到这样一片孕育着生命的净土中来。我们的太空毒剂污染了它们。”

“世间万物都无法避免死亡,库尔特。而悲剧和逆境能促使生物进化。”他语含讥讽,但库尔特还是把他的话当真了。泰纳尼人喉咙上的腮缝沉重地一张一翕。

“我明白,我的泰姆布立米同行。正因为如此,大多数记录在案的休养生息地才获准在不受干预的情况下去完成自然生命的循环过程。冰河时代的严酷折磨和小行星的撞击都是自然法则的产物。正是在这样的挑战之下,自然界的万物才能通过自我调节达到本质上的飞跃。

“但这里发生的事情可是一个特例。像加斯这样一个遭受过严重创伤的星球,如果再经历这么多的灾难,那么它很快就会出现生态休克,最终完全变成一片不毛之地。不久之前,布鲁拉里人刚刚在这里实施了疯狂的暴行。从那以后,这个世界才逐渐开始复苏。而现在我们的战争又为它增添了更多的压力……比方说,那片肮脏的油渍。”

库尔特指了指从难船中泄漏出来的油液。他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这次乌赛卡尔丁决定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当然,从表面看来,每一个庇护主级别的格莱蒂克种族都是环保主义者。他们始终遵循这条最古老而且最伟大的法规。如果有哪些星际物种对生态控制法规连一点起码的尊重都没有,那么为了保护高级智能生命的子孙后代,这些害群之马将被孤立在群体之外。

但格莱蒂克人遵守法规的程度也各不相同。例如格布鲁人,他们对处于休养生息状态的星球并不在意,而是更热衷于让半开化物种变得与格布鲁部族一样保守而又狂热。与之不同的是索罗人,对羽翼刚刚丰满的受庇护种族颐指气使总能让他们享受到极大的乐趣。而坦度人则完全是凶残暴虐的讨厌东西。

库尔特的族人有时令人非常不快,他们总是摆出一副伪善的嘴脸去追求生态环境的纯洁性,不过乌赛卡尔丁至少能理解他们这种执着的心态。焚毁森林或是在受到保护的星球上建造城市——这些损害带来的后果可以在短时间内消除,但是,向生物圈中排放效用长久的毒物则是另外一回事。有毒物质将被生物吸收,在它们体内聚积起来。乌赛卡尔丁自己也对这片浮油极端厌恶,只是稍逊库尔特。但现在他们无能为力。

“库尔特,地球佬在这颗星球上有一支非常能干的污染紧急清理队。不过,入侵者肯定令他们无法正常工作。或许格布鲁人能抽出时间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库尔特将上半身扭向一旁,这泰纳尼人像打喷嚏似的啐了一口。一团黏液飞到了他们身旁的草叶上。乌赛卡尔丁明白,这表示库尔特绝不相信格布鲁人会做出这等好事。

“格布鲁人都是些懒鬼和异教徒!乌赛卡尔丁,您怎么会这么天真、这么乐观?”库尔特的羽冠颤抖起来,眨动着皮革般的眼皮。乌赛卡尔丁只是看了自己的难友一眼,紧紧闭着双唇。

“啊哈,”库尔特粗声粗气地叫道,“我明白了!您这是故意说反话,想试试我有没有幽默感。”泰纳尼人的羽冠一下子直竖起来,“真逗。我明白您的意思。确实如此。我们继续前进吧。”

乌赛卡尔丁转身拿起自己的船桨。他叹了口气,头上生出一股沮丧的精神信息流——好好一个笑话居然没人懂得欣赏。

这个阴沉的家伙之所以被选出来到一个地球佬星球做大使,说不定是因为他在泰纳尼人当中是最富于幽默感的一个。正相反,泰姆布立米人选派乌赛卡尔丁来加斯……是因为他的性格比较严肃,善于自我克制而且老练机智。

不,乌赛卡尔丁想,此时他们正奋力划着桨,从一片片盐草丛中挣扎着前行,库尔特,我的朋友,你根本没明白这个笑话是什么意思。但你会明白的。

他们的河口之旅真可谓历尽艰险。飞船坠毁时,他和库尔特在半空中弹出船舱,跳伞落到这片荒野中。从那时到现在,加斯已经自转了二十多圈。泰纳尼人手下那两个不幸的印宁人被吓破了胆,两只降落伞纠缠在一起,结果二人双双摔死了。于是,这两位外交官便只能相依为命了。

至少现在是春天,他们不会被冻僵。这也能算作是某种安慰吧。

他们用树枝和降落伞的布料临时凑合起了一只救生船,可小船慢得要命。坠毁的飞船同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拉开了几百米,但这段路却花了他们四个小时的时间。而在这四个小时里,他们几乎一直在蜿蜒的水道中绕来绕去。尽管这里地势平坦,但高高的野草挡住了他们大部分的视线。

这时,他们前方突然又冒出了那艘小小的飞船,一度光滑的船壳现在已变得支离破碎。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回到残骸这里来?”库尔特声音粗哑地问,“我们已经带了不少食物,足够坚持到登上陆地。等到事情平息下来,我们再来——”

“您在这里等一下。”乌赛卡尔丁说道,他没在意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谢天谢地,泰纳尼人并不疯狂地拘泥于这种小节。他轻轻地从船舷一侧下到水里。“现在没必要我们两个人都去冒险接近那片毒油。我一个人继续前进,去探探路。”

乌赛卡尔丁非常了解自己这位难友,他能明白无误地察觉到库尔特的不快之感。泰纳尼人极端看重个人的勇气——尤其是被星际旅行吓得心惊胆战之后,他们更要表现出勇敢的样子。

“我要陪您一起去,乌赛卡尔丁。”大块头把船桨放到一边,“那里可能会很危险。”

乌赛卡尔丁抬手制止了他,“没有必要,我的同僚和朋友。您的体形并不适合在这片泥潭里行走,而且您可能会把船弄翻。我只离开几分钟。”

“那么好吧。”库尔特显然松了一口气,“我就在这儿等您。”乌赛卡尔丁走过浅滩,在黏稠的泥浆中试探着落脚处。他

小心地绕过飞船中漏出的油迹,朝前面的浅滩走去,飞船破碎的后半截船身正高高地翘起在那片沼泽之上。

他步履维艰。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试图发生变化,以便能更省力地穿过这片泥潭。但乌赛卡尔丁抑制住了体内的反应。他的头上生出一股精神信息流,通过意志竭力阻止身体中激素的奔涌,将本能的变身反应控制在最低限度。这段路并不很远,不值得他因为调节器官功能而付出代价。

他头上的软毛伸展开来,部分原因是要维持住精神信息流,另一部分原因是要在杂草中感应生灵的意念。其实,这里不一定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他。布鲁拉里人早就杜绝了隐患。不过他还是一边跋涉,一边探察四周的动静,用心神轻抚着沼泽中各种生命编织出的意念之网。

他四周到处都是小动物,全都属于最基本的标准生命形式:羽毛光滑、身体细长的鸟儿,遍身鳞片、嘴边生有角质突起的爬行动物,还有些在芦苇中奔逃的毛茸茸的小兽。众所周知,呼吸氧气的动物通过三种最典型的方式来遮蔽自己的身体:皮肤细胞向外鼓胀便生出了羽毛;皮肤细胞向内收缩便生出了毛发;皮肤细胞变厚、变平、变硬,便生出了鳞片。

这三种形态的动物都在这片沼泽里茁壮成长,而且形式极为典型。对于鸟儿来说,羽毛是非常理想的覆身之物,因为它们需要让自己的体重保持在最低限度,同时又要达到最佳的保温效果。温血兽类身披毛皮,因为它们绝不能让自己的热量散失。

当然,这只是动物们的外表形态。它们的内部生理结构采用了几乎无数种方法来解决自己的生存难题。每一种动物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星球都是生物多样性的绝妙实验室。一颗行星应当是一只巨大的温床,它培育生命的职能理应得到保护。乌赛卡尔丁和他的同伴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根据文明战争公会的划定,泰姆布立米人和泰纳尼人是相互敌对的两方——当然不像格布鲁人和加斯上的地球人那样势不两立,但也确实彼此对抗。种族间的斗争有许多种形式,大多数都非常危险而且后果极为严重。不过,乌赛卡尔丁还是有些喜欢这个泰纳尼人。同你喜欢的人开玩笑,总是来得更轻松一些。

乌赛卡尔丁艰难地登上泥滩,他的绑腿挡住了漂浮着毒油的污水。在检查了一下辐射强度之后,他轻轻地朝支离破碎的飞船走去。

库尔特看着泰姆布立米人消失在难船的侧腹旁。他像自己答应过的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偶尔用船桨拨动几下缓缓流动的河水,躲开漂来的油污。他的腮缝中冒出一股股黏液,以便驱散袭来的恶臭。

五大星系中尽人皆知,泰纳尼人都是坚强的战士、勇敢的星际种族。只有当他们在某一颗生机勃勃的行星上落脚时,库尔特和他的同族才有机会放松下来喘口气。在其他时候,他们不得不严阵以待、提心吊胆。正因为如此,泰纳尼人的战舰就像他们的家园星球一样,既坚固又耐用——他们制造的侦察艇就绝不会像这艘泰姆布立米飞船一样被区区一束万亿瓦的激光从天上打下来!泰姆布立米人并不看重装甲,而是更热衷于速度和灵活性,但这次的灾难便可以证明泰纳尼人有多么明智。

飞船坠毁让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若想突破格布鲁人的封锁线,机会非常渺茫,而另一个办法就是同幸存的地球人官员一同躲起来。几乎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或许坠机已经是他们最好的下场了。至少这里只有些污泥浊水,而他们还活着。

库尔特抬起头,发现乌赛卡尔丁已重新出现在飞船残骸的一边,手中拿着一只小包。那位泰姆布立米人使节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水中,头上的软毛一下子完全直竖起来。库尔特以前就知道,泰姆布立米人头顶的毛发并不像泰纳尼人的羽冠一样能够有效地发散过剩的热量。

在库尔特的种族里,某些群体总爱用这种事情来证明泰纳尼人天生优越于其他种族;但库尔特属于另一个阵营,他们的见解更仁慈一些。他们相信,每一种生命形式都理应在宇宙的生命整体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即便是野蛮而又难以捉摸的“狼崽子”地球人,甚至是那些异教徒,也都有生存的权利。

乌赛卡尔丁费力地朝小船走回来,头上的卷须蓬然竖起,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体温过高。他正在努力营造一股特殊的精神信息流,它能渗进别人的意识,勾起对方的好奇和疑惑。

这片意念云团在明亮的阳光下盘旋飘动。它从乌赛卡尔丁的卷须上升起,聚合在一块儿,而后急切地向前弹出,朝库尔特飞去,在那个泰纳尼大块头的羽冠上舞动,似乎欣喜而又好奇。

显然,这个格莱蒂克人并未在意。他对任何东西都无动于衷,但谁也不该因此而责怪他。毕竟,精神信息流是一种无形的意念,并非实实在在的物体。

库尔特帮乌赛卡尔丁爬到船上,他抓住乌赛卡尔丁的腰带,将他大头朝下拉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我又找了一点食物,还有些工具,我们可能用得上。”乌赛卡尔丁用格莱蒂克七号语说道,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库尔特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小包突然裂开,里面的一只只瓶子滚落在降落伞布做成的船底上。那股精神信息流依旧在泰纳尼人的头顶上盘旋,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当库尔特伸出手准备收拾掉落的东西时,旋转着的信息流发起了突袭!

它撞在泰纳尼人赫赫有名的顽固脑袋上,被弹了回来。库尔特的意识迟钝而又麻木,根本无法渗透。在乌赛卡尔丁的激励之下,精神信息流重新跃起,然后又朝库尔特的羽冠猛扑过去;这时,泰纳尼人刚刚挑出一只分量比较轻的瓶子,正要递给乌赛卡尔丁。不过,外星人那与尘世格格不入的头脑再次将意识云团顶得摇摇晃晃。

乌赛卡尔丁决心再做一次努力。他装出一副笨拙的样子接过那只小瓶,将它放在一旁,驱动精神信息流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但这一次,泰纳尼人头脑中坚固无比的堡垒将袭来的意识之云撞得四分五裂。

“您还好吧?”库尔特问道。

“噢,我没事。”乌赛卡尔丁头上的软毛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他也要想方设法激起库尔特的好奇心!

没关系,他想,我从没奢望自己能轻松地达到目的。还有的是时间。

在他们的前方横亘着数百公里的荒原,然后就是穆伦山脉。当他们最终穿过信德谷地之后,便能到达海伦尼亚。乌赛卡尔丁有位神秘的伙伴正等在那里,已经准备好再同库尔特开一个大玩笑。对泰纳尼人来讲,那将是一段漫长而又难熬的经历。还是耐心点吧,乌赛卡尔丁告诉自己,最出色的恶作剧总是要花些时间的。

他把小包放到粗陋的座位下面,用一根线绳将它紧紧绑住,“我们出发吧。我相信我们会在远处那片浅滩捕到不少鱼,而那些树林能为我们遮挡正午的烈日。”

库尔特粗声粗气地表示赞成,随即拿起了自己的船桨。二人一起努力,划动小船穿过沼泽,将那艘被抛弃的飞船留在身后,缓缓陷进正在不屈不挠地吞食着它的淤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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