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德谷地的方向冒出滚滚浓烟。麦田和果园中四处升起熊熊烈焰，飘飞的灰烬烟尘让晨光很快就变得苍白而暗淡。
法本此时正在一百米高的空中飞翔。他趴在一架手工制作的大风筝那粗糙的木制框架上，用野战望远镜扫视着散布在地面上的一片片火光。信德谷地的战斗仍在继续。抵抗组织原想策划一次“打了就跑”的快速突袭，以此来有效地打击敌人，但他们的进攻被击溃了。
此时，飘浮在空中的烟云开始缓缓坠下，就好像漆黑的浓烟和战士们的沮丧情绪令它不堪重负。很快，法本就看不到一公里之外的景物了。
“法本！”
盖莱特·琼斯在下面朝他挥舞着手臂。她身边左侧不远处就是风筝投下的阴影。“法本，你看到C组了么？他们拿下格布鲁人的据点了吗？”
法本夸张地摇摇头。
“看不到他们！”他叫道，“但那里有敌人装甲部队掀起的烟尘！”
“在哪儿？敌人的数量多吗？我们把系缆再放开一些，好让你升得再高一点，你大概就能看清——”
“千万不要！”法本大喊起来，“我现在就要下去。”“可我们需要情报——”
他坚决地摇摇头，“前面到处都是敌人的巡逻队！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法本朝控制着他的系缆的黑猩猩们使劲招手。
盖莱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大家开始收紧系缆，把法本扯下来。
当他们的进攻失败、互相失去联系之后，盖莱特想要得到情报的欲望变得越来越狂热。平心而论，法本并不能因此而责怪她。他自己也急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前方也有他的朋友！但现在最好还是想想他们自己的安危吧。
刚开始的时候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他一边慢慢下降一边想。上个星期，在格布鲁人工事中工作的黑猩猩就已将爆炸物小心地安放在工地中。起义一开始，这些工人便引爆了炸药。八个目标中，有五处建筑燃起了大火，熊熊烈焰朝着黎明的天空翻卷而上。
但随后，敌人的先进技术开始显示出优越性。格布鲁人的自动防御系统马上做出了回应，简直令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非正规军的黑猩猩战士刚刚开始进攻，敌人的火力便像长柄大镰刀一样在冲锋的起义者阵形中扫过。据法本所知，黑猩猩没有攻克一处重要目标，更不要说据守了。
一句话，事情绝对不妙。
粗糙原始的滑翔机急剧下降，猛地一歪，法本不得不控制风筝，尽量兜住向上涌来的气流。地面朝他疾冲过来，他弯曲双腿准备落地。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木制框架上的一根立柱经受不住着陆的撞击，砰然断裂开来。
还好，立柱断了总比骨头断了强。法本咕哝着，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挣脱了土布背带的沉重束缚。真正的滑翔翼伞都装有合成材料框架和高强度蒙布，比现在这玩意儿不知要结实多少倍。但黑猩猩们还不知道入侵者追踪人造物品的原理，因此法本坚持要乘坐这个笨重而又拙劣的土造飞行器上天。
脸上满是疤痕的大个子黑猩猩麦克斯站在一旁看着他，手中擎着一枝缴获来的格布鲁人激光枪。他伸出一只手，“法本，你还好吧？”
“谢了，麦克斯，我很好。快点把这玩意儿拆掉吧。”
队员们连忙将风筝拆开，搬到了附近的树林中。从黎明前这场倒霉的袭击开始起，格布鲁人的悬浮车和战斗机便不停地从他们头顶飞过。其实这只风筝几乎无关紧要，因为敌人的雷达波和红外线根本扫描不到它。但起义者在白日里使用它还是过于冒险。
盖莱特在果园边上等着他们。她好不容易才勉强相信格布鲁人确实拥有某种秘密武器，能够探测到地球人类的工业制品。但尽管法本一再坚持，她还是只采纳了他的部分意见。这位黑猩猩姑娘身穿半长的棕色外袍和短裤，外罩土布上衣，手中抓着记事本，胸前还别着一支记录笔。
法本费了不少唇舌才让她丢掉了便携式数据显示屏。
法本之前恍惚觉得，当盖莱特看到他从散架的风筝中站起身时，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法本发现自己错了。现在她一门心思只想着一件事情。
“你看见什么了？敌人从海伦尼亚派来的增援部队多吗？约西那个组现在离天网炮台有多近？”
今天早晨有多少优秀的黑猩猩失去了生命，可看来她只关心她那该死的情报！
格布鲁人的防御太空进攻的要塞，是几个只能抓准时机进行攻击的目标之一。到目前为止，山地中的几次小规模伏击尚不足以引起敌人的注意。法本一直坚持，城市黑猩猩的第一次进攻必须要给格布鲁人以沉重的打击。以后，敌人可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了。
但根据盖莱特的计划，在信德谷地展开的行动要以她派出的观察员为主，而不是战斗小队。对她来讲，情报要比打击敌人重要得多。而令法本大为吃惊的是，司令官竟然同意了盖莱特的安排。
他摇摇头，“炮台那个方向有很多浓烟，所以我想约西可能有所进展。”法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那件土布织成的外套上已撕开了一条口子。“我看到敌人的大批增援部队正在四处活动。情报都装在这里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盖莱特做了个鬼脸，显然她现在就想得到消息。但此时他们已经大事不妙，再耽搁一会儿肯定会更糟。“好吧，迟些再听你汇报。现在你我之间算是扯平了。”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法本满含嘲讽地想。他转过身。“伙计们，你们把那玩意儿埋起来了么？”
在一棵树隆起的树根旁，风筝小组的三只黑猩猩正在用脚将树叶归拢起来，盖住地上一个矮矮的土墩。“完活了，法本。”他们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去拿自己的猎枪。
法本皱起眉头，“我想，咱们最好还是扔掉这些枪吧。它们都是地球人的制品。”
盖莱特坚决地摇摇头，“扔掉它们，我们用什么来作战？只有手头这六到十支缴获来的格布鲁激光枪，我们能干什么？就是让我一丝不挂去进攻敌人，我也愿意，但就是不能没有武器！”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像是在冒火。
法本感到自己的怒气也在勃然上升，“你倒是想去进攻敌人。你干吗不用削尖的铅笔去捅那些该死的呆鸟呢！？你最喜欢的武器不就是你那支笔么？”
“你这么说可是太不公平了！我记下所有的事情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麦克斯猛地大吼一声：“快隐蔽！”
突然传来的破空之声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声巨响，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近旁的树顶一闪而过。树叶被纷纷撕离枝头，飞旋着飘向草地。法本根来不及扑倒在虬结的树根后面藏身，他刚一抬头，正好看到外星人的战船飞到了对面的山顶上，先在那里转弯，而后又朝这边飞了回来。
他感到盖莱特就在自己身边。他左侧的麦克斯此时已爬上了一棵大树。其他的黑猩猩都向右侧逃去，正在奔向草地旁的果园。
法本看到那几只黑猩猩朝再次飞来的敌船举起了枪。
“不！”他叫道，但明白已经太迟了。
泥土和烂草突然从果园边的草地喷向天空，就像是被愤怒的魔鬼肆意抛掷。眨眼间，一个巨大的旋涡在旁边的果树丛中横扫而过，将粉碎的树叶、枝条、泥土、血肉和骨头甩向四面八方。
盖莱特盯着眼前的惨景，目瞪口呆。法本猛扑在她身上，二人刚刚倒地，爆炸的冲击波便訇然滚来。白色的敌船从他们上方轰鸣着呼啸而去，法本能感觉到从身上扫过的飞船的尾流。未被炸碎的树木猛烈摇摆着，在气浪中不住地颤抖。碎片如同雨点一般打在了法本的背上。
“噢——！”
盖莱特挣扎着从他的臂下露出脸来。她喘息着说：“我快要憋死了！快从我身上起来，你这个臭烘烘、满身跳蚤、吃蛾子的……”
法本看到敌船消失在远山之外，他迅速站起身。“快点，”他说着，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咱们得离开这里。”
盖莱特刚站直身体，口中那些花样翻新的詈骂马上就戛然而止。格布鲁武器的杰作令她喘不上气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恐怖的场景竟然是真的。
遍地的碎木中夹杂着三位黑猩猩战士狼藉的残骸，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猎枪散落在四处。
“你现在可以捡起一支枪，自己去和敌人拼命，小妹妹。”
盖莱特眨巴着眼睛，摇摇头，嘴里吐出了一个字：不。她彻底信服了。
突然，她猛地转过身：“麦克斯！”
她朝刚才最后一次见过麦克斯的地方走去，要寻找她那位壮硕而又阴沉的仆人。但正在此时，空中传来了一阵“隆隆”声。
法本拉住了她，“这是敌人的运兵船。咱们没有时间了。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会安然脱险的。咱们走吧！”
敌人运输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但她还在坚持。法本催促道：“噢！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还得保住你的情报呢！”
这句话才算说到了点子上。盖莱特任由他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在他身后走了几步，随即跟着他迈开了大步，最后他们一同奔跑起来。
这个女孩子，法本想着，同盖莱特一起在树木的掩蔽下狂奔，尽管她是个讨厌的家伙，但至少还算有胆量。这肯定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她居然没有吐出来。
是吗？在他心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你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是什么时候？你不也是头一回吗？同刚才的惨景相比，太空战要干净利落得多。
法本暗自承认，他之所以没有呕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会让他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姑娘面前浪费掉自己的早餐。他绝不会让她得意的。
二人趟过一条满是淤泥的小溪，继续向前去寻找藏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