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全要看本杰明的了。
艾萨克莱娜和罗伯特从坡顶向下观望,看到他们的朋友正朝格布鲁人的车队走去。有两只黑猩猩陪伴在本杰明的身旁,其中一只黑猩猩的手中高举着一面休战旗。旗帜上的图案与大数据库的标志一模一样——向外辐射而出的螺旋线,那是格莱蒂克文明的象征。
三位黑猩猩使者已脱去土布外衣,换上了银色的长袍,这种礼服的裁剪样式与他们的两足动物体型和身份恰好相配。他们这样贸然上前确实需要一些勇气。尽管车队已经动弹不得——半个多小时以来,敌人没有任何动静——但三只黑猩猩肯定都在提心吊胆,不知敌人会做何反应。
“那些呆鸟很可能会先派一个机器人来应付。”罗伯特沉思着说道,双眼紧盯着望远镜的显示屏。
艾萨克莱娜摇摇头,“那可不一定,罗伯特。快看,中间那辆运兵车的门开了!”
二人在高处可以将谷底空地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辆悬浮坦克仍在冒烟,它身后阴沉沉地耸立着豪莱茨研究中心的断壁残垣。另一辆坦克毫无用处的炮管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倾斜的车身四周,护甲已变成了碎片。
在这两辆被击毁的飞行机器之间,从一辆一动不动的运兵车中,冒出了一个浮动的身影。
“我猜对了。”罗伯特厌恶地哼了一声。那确实是个机器人,也举着一面飘动的旗帜,旗上也绘有放射的螺旋线,只是图案样式与黑猩猩的不同。
“这些该死的呆鸟始终认为黑猩猩不过是地上的爬虫。格布鲁人只有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才会公平地看待黑猩猩。”罗伯特说道,“他们想用机器来摆平事端。我只盼本杰明没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事情。”
艾萨克莱娜碰了碰罗伯特的胳膊,这样做也是为了提醒他把声音放低,“他知道该干什么,”她轻轻说道,“而且还有艾莱娜·苏帮他呢。”不过,二人在观望时都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无助之感。现在本应由双方的庇护主出面会谈,而不该让受庇护种族独自应付这种情况。
显然,悬浮在半空的机器是格布鲁人的样品采集机器人,它在匆忙之中才肩负起了这项外交重任。这时,三只走上近前的黑猩猩已停下脚步,将休战旗插进了地面。机器人在他们面前四米处停了下来,发出一连串尖厉而又愤怒的啁啾声,艾萨克莱娜和罗伯特听不清它在叫嚷什么。不过,那声调听起来十分蛮横。
两只黑猩猩后退一步,紧张地咧开嘴巴笑了。
“本,你能对付它!”罗伯特低吼道。艾萨克莱娜看到,青筋在罗伯特肌肉发达的双臂上虬结暴起。若是换作泰姆布立米人,这些凸起的筋脉肯定代表着让身体发生变化的腺体……这种比较令她浑身颤抖起来,随即又将目光转到了望远镜的显示屏上。
下面的山谷中,黑猩猩本杰明像岩石一样纹丝不动,显然对那台机器毫不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最后,机器人怒气冲冲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了。一时之间,谷底中一片寂静。随后,本杰明挥动手臂,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像艾萨克莱娜教给他的一模一样——智能生命的事情用不着机器来插手,没有生命的东西趁早滚开。
机器人再次尖叫起来,这次它的声音更尖厉,腔调中还透出一种绝望。
黑猩猩们仍然站在原地等待着,这次甚至根本不去屈尊理会机器的争辩。“看他多傲慢自负啊!”罗伯特赞叹道,“干得好,本。让那帮家伙瞧瞧,你们也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几分钟过去了。双方一直在僵持。
“格布鲁人的这支车队竟然没有配备精神感应防护装置就进了山!”艾萨克莱娜突然叫道。她用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右额角,头上的卷须在舞动,“也可能他们的防护装置在袭击中被摧毁了。但不管怎样,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变得越来越紧张。”
但敌人仍旧装备着某些传感器。他们肯定能探测到森林中的动静,能够感觉到伏击者们正朝他们步步逼近。第二支攻击部队马上就会赶到,而这次黑猩猩们携带的是现代化武器。
抵抗组织保存了绝大部分实力以达到出其不意震慑敌人的目的。反物质武器产生的谐振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就能被探测到。现在,他们该亮出自己所有的底牌了。事到如今,敌人会明白自己并不安全,即便是躲在装甲车里也难保无虞。
突然,机器人猛地升到空中,逃向车队中央的运兵车,完全顾不得半点礼仪和风度。随后,经过短暂的停顿,紧锁的圆形车门打开了,从中又钻出了两个新的使者。
“科瓦克人。”罗伯特说。
艾萨克莱娜按捺住头脑中的精神信息流,没让自己发出沮丧的叹息。她这位地球人朋友总爱对显而易见的事情多加解释。
那两只浑身雪白、毛茸茸的四足动物,格布鲁人忠实的受庇护种族,一面相互间兴奋地“咯咯”叫着,一面朝谈判地点走来。当他们来到黑猩猩面前时,身材显得格外高大。每个科瓦克人长满羽毛的粗脖子上都挂着一只翻译机,但那机器一声不响。
三只黑猩猩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同躬身施礼。他们的头颅全都以大约二十度的角度微微垂下,而后直起身,等待对方的反应。
科瓦克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次是谁在对谁不屑一顾。
艾萨克莱娜在望远镜里看到本杰明开始讲话。现在她只能在远处观望,却听不到只言片语,这让她不禁咒骂起来。
不过,黑猩猩的话还是发生了作用。科瓦克人“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既慌乱又愤怒。翻译机发出的声音太微弱,从远处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双方的交涉几乎马上就显出了结果。本杰明并未等他们把话说完。他和同伴拔出休战旗,转身便走。
“好小伙子。”罗伯特满意地说道。他了解黑猩猩。现在尽管他们步履沉着,但肩上的刀锋肯定已在蠢蠢欲动,渴望着杀戮。
为首的那个科瓦克人闭上了嘴巴。他呆呆地瞪着远去的黑猩猩,显得困惑而又茫然。而后他跳起来,开始大声尖叫。而他的同伴看上去也十分不安。现在,山冈上的艾萨克莱娜和罗伯特能够清楚地听到翻译机中传出一声声被放大的命令:“……回来!”那家伙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
黑猩猩们头也不回,继续朝树林走去。最后,艾萨克莱娜和罗伯特听到科瓦克人叫道——
“请回来!”
地球人和泰姆布立米人相视一笑。有了敌人这句话,这次战斗的目的便已达成了一半。
本杰明一行人猛地停下脚步。他们转过身,懒散地走了回来。将带有螺旋线条的旗帜插好后,三只黑猩猩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对方有所表示。终于,敌方长满羽毛的使节尽管因为巨大的耻辱而浑身发抖,但还是无奈地鞠躬施礼。
对方只是稍稍躬身——他们身体的四条腿中,只有两条稍稍打了点弯——但这就已经足够了。这表明,格布鲁人的受庇护种族承认自己与人类的受庇护种族完全平等。“那些家伙本来宁可死去也不愿屈尊。”尽管是艾萨克莱娜一手策划了这场交锋,但她的话音中还是充满了敬畏,“以地球时间计算,科瓦克人的历史已有将近六万年。而新生黑猩猩成为智能生命,只有区区三百年,而且他们是‘狼崽子’的受庇护种族。”她知道罗伯特不会因为她的用词而恼怒,“科瓦克人已在提升过程中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他们有权选择死亡来避免蒙受这样的羞辱。但现在看来,他们和格布鲁人肯定已经头脑麻木了,而且没有想到屈尊行礼的后果。大概他们还无法相信所发生的事情呢。”
罗伯特咧嘴一笑,“咱们再等等,看看他们听本杰明把话说完之后有何反应。他们肯定会后悔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猩猩以同样的角度躬身答礼。随后,那些身形巨大的鸟形动物中的一个开始快速地讲起话来。那家伙做作的仪态令人反感,翻译机中传出一连串安格力克语。
“科瓦克人大概正在要求同伏击部队的首脑对话。”罗伯特猜测道。艾萨克莱娜表示同意。
本杰明答话时挥舞着双手,看上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过,这并无大碍。他朝废墟打着手势,又指了指被摧毁的悬浮坦克,还有一动不动的运兵车和四周的森林——急于复仇的黑猩猩士兵正聚集在里面等待把最后的工作干完。
“他告诉他们,他就是首脑。”
当然,这话是事先安排好的对白。作为始作俑者,艾萨克莱娜感到十分惊奇,她居然如此轻易地将泰姆布立米人绝妙的掩饰本领与地球人明目张胆的撒谎技巧结合得恰到好处。
根据本杰明的手势,她能猜出双方的谈话内容。通过精神感应和自己的想象,艾萨克莱娜觉得她可以将使节们的对话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我们已失去了自己的庇护主。”本杰明按照预先设计的台词说道,“是你们和你们的主子从我们身边夺走了他们。我们想念他们,而且盼望他们尽早回来。然而我们知道,徒劳的悲恸并不能让他们为我们感到骄傲。或许只有依靠实际行动,我们才能证明自己是经过提升的智能族类。
“所以,我们将按照他们教我们的方式行事——我们的所作所为要像有头脑、有荣誉感的智能生命一样。
“因而,现在我以荣誉之名义、并根据格莱蒂克《战争法》,要求你们和你们的主子放下武器,不然你们只能面对我们因合法的义愤而采取的行动!”
“他干得真棒。”艾萨克莱娜有些吃惊地低声说道。
罗伯特尽力按捺住大笑,结果咳嗽起来。在本杰明讲话的当儿,科瓦克人显得越来越沮丧。他刚一说完,遍身羽毛的四足动物便跳跃着尖叫起来。他们一边用长喙梳理着奓起来的羽毛,一边高声地表示反对。
但本杰明并未被他们唬住。他看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说出了三个字。
科瓦克人突然住口,不再抗议。他们肯定接到了格布鲁人的命令,因为三只四足大鸟马上鞠躬施礼,然后转过身,朝车队中央的那辆运兵车飞步跑去。
太阳已升到了东方的山峦之上。一道道晨光穿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树丛射到了谷底的空地中。这里变得越来越热,但三只黑猩猩仍站在原地等待着。本杰明不时看一下手表,然后大声向敌人报出他们还有多少剩余时间。
艾萨克莱娜看到,在森林边缘处,他们的特种武器部队已经在搭建反物质武器投射装置。格布鲁人肯定也知道对手们在干什么。
她听到罗伯特在轻声地、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
终于,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三辆悬浮运兵车的舱门全都打开了。每辆车中都走出一支队伍。车上的格布鲁成员全都身穿高级庇护主的闪光长袍,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们吟唱着一支音调高昂的歌曲,忠实的科瓦克人用低声部为他们伴奏。
这壮观浮华的场面反映出古老的传统。早在久远的年代之前,地球还远未出现生命,这种传统便已扎根在格布鲁人的心中。因此不难想象,看到投降者聚在自己面前,本杰明和他的伙伴会生出什么样的感觉。罗伯特觉得自己的嘴巴都有些发干。“千万别忘了鞠躬。”他低声催促道。
艾萨克莱娜一笑,她的卷须已经探察到了本杰明的内心,“别担心,罗伯特。他忘不了。”确实如此,只见本杰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低级受庇护种族对待高级庇护主一样满含敬意。三只黑猩猩全都深鞠一躬。
不过,本杰明口中白牙一闪,泄露了他的心迹,这家伙笑得嘴巴已咧到了耳朵边上。
“罗伯特,”艾萨克莱娜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们的受庇护种族只有不到四百年的历史,但已经相当出色了。”
“不必如此夸奖我们,”他答道,“我们压根儿就是些野蛮不化的劣种。”
投降的鸟儿们步行朝信德谷地出发。无疑,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同类接应他们。即便格布鲁人不来收容这些败兵,艾萨克莱娜也下达了命令,让大家把她的话传出去:所有人都要确保鸟儿们毫无麻烦地回到基地。无论哪只黑猩猩,只要碰了鸟儿的一根羽毛,他的基因原浆便会被倒进下水道,他传宗接代的权利便会被剥夺。这绝不是开玩笑。
那支队伍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随后,费力的工作开始了。
一组组黑猩猩忙碌起来,他们要趁敌人报复之前,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将废弃的车辆拆散。大猩猩们不耐烦地喷着鼻息,相互间一边梳理毛发,一边打手势,等待将物资装备运到山里。
这时,艾萨克莱娜已将她的指挥部转移到两英里外深山中一座覆盖着脊骨化石的山梁上。她用望远镜看着最后一批战利品被装妥运走,建筑物废墟的阴影中只剩下格布鲁人车辆的一只只空壳。
在艾萨克莱娜的坚持之下,罗伯特早早离开了指挥部。他明天还要外出执行另一个任务,现在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卷须在轻轻飘舞,没等本杰明的脚步在山路上轻轻响起,便已感觉到了他的到来。黑猩猩开口说话时语气十分严肃。
“司令官,我们通过旗语信号得知,在信德谷地发起的进攻失败了。只有少量的外星人设施被炸毁,除此之外,这次袭击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艾萨克莱娜闭上了双眼。她已料到了这个结果。首先在安全方面,山下的黑猩猩便有不少麻烦。法本早就怀疑,叛徒令城里的抵抗组织面临着危险。
不过,艾萨克莱娜并未否决这次袭击行动。城里的进攻已经起到了非常有效的牵制作用,分散了格布鲁守军的注意力,令敌人的快速反应部队疲于奔命。她只盼望在吸引入侵者的怒火时丧生的黑猩猩不是太多。
“白天与黎明的战果正好相抵。”她对自己这位助手说。她知道,他们只取得了象征性的胜利。若想凭武力将敌人驱走,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对地球人的比喻越来越熟悉,用“狼崽子”的话来讲,与格布鲁人作战就好比一只毛虫想要撼动大树。
不,我们要以智取胜,迂回制敌。
本杰明清了清嗓子。艾萨克莱娜低头看着他,“你依然认为咱们不应该放俘虏一条生路。”她对他说。
他点点头,“是的,长官,我确实不同意这样做。我想我能理解您的教导,有些事情就是要做给敌人看……而且我感到很自豪,您认为我们在逼降敌人时表现得很出色。但我还是觉得,咱们该把那些家伙全都干掉。”
“为了复仇么?”
本杰明耸耸肩。他们两个都知道大多数黑猩猩的想法。战士们并不太在乎对待敌人的方式和策略。地球上的各个生命种族认为,谦恭地鞠躬施礼和格莱蒂克人琐细的阶级划分都是些装腔作势的愚蠢表现,代表着呆鸟们那种腐朽而又颓废的文明。
“您知道,我并非只想着复仇。”本杰明答道,“而且我也同意您的逻辑——今天逼着格布鲁人不得不同我们直接对话,确实是一招妙计,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个疏漏。”
“什么疏漏?”
“呆鸟们也得到了机会在豪莱茨研究中心四处探察。他们发现了提升的蛛丝马迹。而我无法排除一种可能性:他们亲眼看见了藏在树丛里的大猩猩!”本杰明摇摇头,“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咱们真的不该放他们走掉。”他说道。
艾萨克莱娜把手放在助手的肩上。她没有开口,因为她好像无话可说。
她该怎样向本杰明解释呢?
她的头顶生出一股精神信息流,那是一种预感,预感到某个凶险的恶作剧正要露出端倪。这片意念云团急速旋转,其中还夹杂着她的满足感——事情进展顺利,一切都正如她父亲的安排。
不,她现在还不能向本杰明解释——她为什么坚持要大猩猩参加战斗,她为什么要把他们安插在突击队中——因为这是一连串策略中的一个环节。他们父女二人为敌人准备好了一个漫长而又麻烦的恶作剧,这个策略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