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已开始在战斗中使用更精良的战斗机器人。这次,额外的军备投入令格布鲁人避免了被全歼的厄运。
被击溃的格布鲁人巡逻队正在撤退,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炸出了一条二百米宽的通道。树木分崩离析,蜿蜒的藤蔓像受难的蠕虫一样在空中摆动着身躯。悬浮坦克一直在开火,最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可容重型运输机降落的开阔地上。幸存的车辆面朝外围成一圈,继续朝各个方向不停地射击。
罗伯特正在观望,突然看到一队携带弹弓和化学手榴弹的黑猩猩竟然冒险接近敌人。他们马上被爆裂的树木吞没了。在如同冰雹般四射的碎木片中,战士们纷纷倒地,被不分目标一味杀戮的死亡武器撕成了碎片。
罗伯特连忙打手势发信号,让一个班接一个班把命令传下去:大家立即撤退并且分散开来。现在他们根本无法对付这支车队,而格布鲁人援军无疑已经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了。他的几名警卫员抱起缴获来的军刀步枪,围在他的身前和两侧,护着他朝树荫中奔去。
罗伯特讨厌黑猩猩们的保安措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罩起一张保护网,除非确保万无一失,否则绝不允许他接近作战地点。可尽管如此,他们还觉得不放心。这些家伙真让他不胜其烦。
受庇护种族在保护自己的庇护主时,应当将每一位庇护主都视作单独的个体严加呵护;但反过来,在庇护主眼里,受庇护种族只是一个物种,是一个整体,无须再为其中的个体操心。
似乎艾萨克莱娜能够更好地适应这类事情。她所出身的文化从刚一开始就认定,庇护主和受庇护种族的这种关系乃天经地义。而且,罗伯特承认,她对阳刚尚武的男子气概毫不在意。现在令罗伯特头疼的是,他极少能看到或是接触到敌人。而他现在正渴望能碰碰那些格布鲁人。
在天空布满外星人的战机之前,抵抗军就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撤退。罗伯特属下的地球佬游击队化整为零,分成了一支支小股部队,沿着不同的道路前往分散在密林中的各个营地。直到树藤通信网络召唤他们重新武装起来的时候,战士们才会再次集合出击。罗伯特所在的这个班回头向高地撤去,他们的岩洞总部就设在那里。
他们必须绕很远的一段路,因为现在他们位于穆伦山脉东部深处,而敌人已在几座山峰顶端建起了前哨站,很容易就能获得空运补给,并且利用太空基地的强大武器作为防守支援。其中一座前哨站正好位于抵抗军返回基地的捷径上,因此,黑猩猩侦察员带领罗伯特一行人钻进了洛姆山口北面丛林中的一道裂谷。
具有传递化学养分功能的藤蔓像绳索似的四处伸展。的确,它们简直就是一种奇迹,但在位于高地下方的基地中,藤蔓的传输速度变得很慢。前些日子,罗伯特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他最想搞明白的问题就是,格布鲁人跑到山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哈,他很高兴他们能来,因为这就让抵抗组织有机会打击他们。否则,游击队就只能朝装备着大量尖端武器的敌人啐啐唾沫。
但格布鲁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镇压穆伦大山里的小股游击队呢?他们明明已经牢牢控制住了这颗行星的其他大部分地区。他们围剿抵抗组织每一块孤立的根据地,难道只是想要做做样子——遵照格莱蒂克人的传统走走过场?
但这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山顶上的那些前哨站驻有大量非战斗人员。格布鲁人正将大量的科学家安插进穆伦山脉。他们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正在撤退的罗伯特突然认出了眼前这片地区。他发信号让大家停下。
“咱们暂时休息一下,看看大猩猩们怎么样了。”他说道。
他的副官艾尔茜,一位戴眼镜的中年雌性黑猩猩,皱起眉头怀疑地看了看他:“长官,敌人的毒气机器人总是毫无缘由地对任何一个地区随时施放毒气,完全没有规律。只有您安全地回到地下之后,我们这些黑猩猩才能休息。”
罗伯特打心眼里一点都不愿再回到那些山洞中去,尤其是现在,艾萨克莱娜出去执行她自己的任务,几天之内不会回来。他察看了一下指南针和地图:
“好了,咱们的庇护所离这条路只有几英里远。不管怎样,我对你们这些来自豪莱茨研究中心的黑猩猩都很了解,你们肯定要把这些无比宝贵的大猩猩藏在一个比山洞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话切中要害,而艾尔茜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把手指含在口中,快速地打了个呼哨。听到信号后,走在前面的侦察员连忙转向另一个方向,飞快地穿过一道道树冠,朝西南方腾跃而去。
尽管地形崎岖,但罗伯特还是主要在地面上行走。他无法像黑猩猩那样一英里接一英里地顺着纤细的枝条在树上飞荡。对于这种事情,人类到底还不在行。
他们在另外一道狭窄的山谷中攀爬,这道山谷其实只不过是巨大石壁中的一条裂缝。石缝下部飘荡着一缕缕轻雾,在多重折射的日光下现出乳白色。这里也有彩虹,而且有一次,当太阳出现在罗伯特身体后面和上方的时候,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影投射在下面飘曵的雾气上,影子四周围绕着一圈三色光晕,就好像古代画像中的圣徒一样。
这光晕叫作光轮……是一种非常恰当的技术术语,专指完美的、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彩虹。它比那些飞架在薄雾弥漫之地的普通彩虹更为罕见,无论清白无辜还是罪孽深重的生灵看到它,心神都会为之飞扬。
如果我的头脑不是这么清醒就好了。他暗想。如果我不知道这轮光环是什么东西,肯定会将它当作是一个征兆。
他叹了口气。没等他转身继续前行,那离奇的幻影便消失了。
实际上,有些时候罗伯特非常羡慕自己的祖先,他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之前无知的黑暗时代,似乎总是要花上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去为世界杜撰一些古怪而又浮华的解释,以此填补他们因蒙昧而造成的巨大知识空缺。那时,人们的信仰可谓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地球人对自己的行为所做的解释极为愚蠢而又相当华丽,但显然这些解释是否正确根本没有关系。没人会去用清楚明了的实践证据向你证明——任何事情都无法轻松找到答案,世上没有解决棘手问题的神奇法宝或免除灾难的灵丹妙药,人类只能通过自己那朴素而又乏味的心智来探索世界。
回首过去,地球人历史上的“黄金时代”显得多么短促。在黑暗时代结束之后,同格莱蒂克社会接触之前,只有不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在那大约一百年的岁月里,地球人并未真正理解战争的含义。
现在瞧瞧我们吧,罗伯特暗想。我想知道,莫非整个宇宙都在联合起来同我们做对么?我们终于成长起来了,平息内乱,实现和平……并且脱颖而出,去探察已被疯子和怪物占据的星系。
不,他纠正自己,他们并不全是怪物。实际上,大多数格莱蒂克部族都相当正派得体。但是,不管在过去的地球还是当今的五大星系,狂热的极端分子极少允许占大多数的中间派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或许黄金时代根本不可能维持太久。
在纵横交错的本地土生藤蔓当中,在巍然四合的嶙峋石壁之间,声音的传播显得非常古怪。一时之间,罗伯特感到自己好像正在一个全然无声的世界中攀爬,似乎一缕缕闪闪发光、不停翻卷的雾霭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棉絮,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一切声音。但马上,他又突然能听到谈话的只言片语——只是几个字——他知道,这是某种奇特的声学现象在玩弄花招,将他手下两名侦察员的低语送到他的耳边,他们可能正在数百米之外。
他看着那些黑猩猩。他们仍旧显得紧张不安。就在几个月前,这些游击队员还是农夫、矿工或蛮荒林区中的生态工作者。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变得愈发自信,变得更加顽强、坚毅。
而且变得更加凶猛。罗伯特同时也意识到——此时那些黑猩猩正在莽莽丛林中的枝头上摇荡腾跃,从他的视野中飞掠而过。他们跳过一根根树枝,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四处,那副前行的样子显得凶蛮而又狂野。每一只黑猩猩似乎不需要语言就能知道同伴的意图:通常,一声呼噜、一个飞快的手势或是扭歪一下面孔,便足以令他们沟通心意。
这些黑猩猩大多数并未佩带弓箭和便携式武器,而是浑身赤裸。使他们摆脱野蛮状态的服饰、鞋子和工厂制造的纺织品等一应文明之物,全都被丢掉了。随之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他们头脑中的错误观念。
罗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腿、身上的围腰布、鹿皮鞋,还有土布织成的背包;他的皮肤每天都承受着蚊虫的叮咬,布满擦伤,变得越来越坚韧;他的指甲里尽是污垢;碍事的头发只在前额处草草剪掉,其余都系在脑后;很久以前,他的胡须就已经不觉得发痒了。
有些外星人认为地球人还需要进一步提升,认为我们只比野兽强一点点。罗伯特纵身一跃,抓住一根藤蔓,荡过了一片黑沉沉、样子凶险的荆棘丛,随后轻巧地伏身落在了一根倾倒的树干上。格莱蒂克人大都这么想。我能对谁去说他们是错的呢?
前方行进的队伍显得有些匆忙纷乱。黑猩猩信号手在树丛的缝隙之间飞快地打着手语。罗伯特身旁直接为他的安全负责的卫兵示意他向西顺着峡谷逆风的一侧绕道而行。攀爬了几十米之后,他明白了绕道的原因。即便透过重重湿气,他还是能闻到制约性毒气那种霉臭而又过于甜腻的、金属腐蚀的味道,还有死亡的气息。
不久,他来到一处落脚点,从这里能够望到小山谷对面一道狭窄的创痕——那里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层新近长出的植被——一艘曾经光滑闪亮的飞行器皱缩在那里,现在被烧得焦黑,毁坏得不成样子。
负责侦察的黑猩猩们相互低语着,打着手势。他们紧张地走上近前,开始在那具残骸中搜寻检视,而另外一些黑猩猩则紧握武器,仰头望着天空。罗伯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在残骸中突现出嶙嶙白骨,尸体上的筋肉已被永远都饥饿难抑的丛林销蚀得干干净净。如果他此时再靠近些,黑猩猩们肯定会上前阻拦,于是他停下脚步,等待艾尔茜回来报告情况。
“这是一艘超载的难船。”她说道,拨弄着手中小小的黑色飞行记录仪。显然,强烈的情感冲动令她难以说出话来。“在敌人首次施放制约性毒气的第二天,这架飞行器满载中毒者飞向海伦尼亚,船上的乘客数量明显超载。中毒者中有些人已经显出症状,而这艘船是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
“它没能越过那座山峰,就在那里,”说着,她指了指南面云遮雾绕的高山,“肯定在岩石上撞击了十几次才弹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我们……我们是不是该留下几名黑猩猩,长官?安葬……安葬这些死者?”
罗伯特用脚蹭了蹭地面,“不必了,在这个地方做好标记,并且在地图上标出这个位置。我要问一下艾萨克莱娜,是否应该回头来拍照,以作证据。
“还是让加斯大地从这些人身上取走它所需要的东西吧。我……”
罗伯特转开脸。现在并不只是黑猩猩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点点头,让队伍继续赶路。他一面向上攀爬,一面任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一定要找到办法,让敌人受到的惩罚比他们犯下的罪行更惨酷!
几天前,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暗夜,他目送十二名挑选出来的黑猩猩从山上滑翔而下,去袭击格布鲁人的一座营地。突击队员们搭乘土造的纸制滑翔机,完全不可能被人发觉。他们突然从天而降,丢下自制的硝化甘油炸弹和毒气弹,而后没等敌人明白过来,便借着星光溜之大吉。
敌营中传出“隆隆”巨响,烟火升腾,掺杂着尖叫和喧嚣,乱成一团,罗伯特无法知道这次突袭取得了什么样的效果。不过他还记得,当他从远处眺望战场时,心中充溢着多少愤恨。他是个训练有素的飞行员,说到执行这样的任务,他比任何一个山地黑猩猩都有资格!
但艾萨克莱娜下了死命令,每一只新生黑猩猩都必须严格遵守——严禁罗伯特参加战斗,他的性命神圣而又宝贵。
这他妈的全是我自己的错。他思忖着,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同艾萨克莱娜结成正式配偶,便给了她额外的身份,她需要这身份来指挥这支小小的抵抗部队……同时,她也有了比他还要高的权威。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这么说,她现在勉强算是他的妻子了。我们结了婚。他想到。现在艾萨克莱娜依然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外表,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地球人,但这样做的结果只是在提醒罗伯特,她无论如何也变不成地球人。这让他心灰意冷。不同物种间的通婚少之又少,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
不知梅根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何感想……不知我们派去的信使是否能抵达目的地……
“嘘——!”
他猛地朝右侧看去。艾尔茜正在一棵大树的枝条上稳住身体,她指着山坡上方——那里,浓雾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天空。高天上,片片云朵好似一艘艘装有观光玻璃船底的小艇,在目光无法探查到的气压层中飞掠而过。在云团下方,他能看到一座高山长满树木的斜坡。一缕缕翻卷的烟霭正从大山两侧积满雾气的地方盘旋而上。
“那是弗塞山。”艾尔茜简短地说道。罗伯特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黑猩猩会认为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即便对于他们那些珍贵的大猩猩来说,这里也足够安全了。
希尔马海的海岸边只排列着为数不多的几座半休眠火山。然而,在整条穆伦山脉中仍有一些地方偶尔会发生地震,而且,在极为少见的情况下,熔岩会喷涌而出。山脉的身躯还在不断生长。
弗塞山正在“嘶嘶”作响。一只只地热孔上方腾起形状扭曲而又浓稠的蒸汽,满溢着热水的池塘雾气蒸腾,间歇泉不时喷溅出滚烫的泡沫。无处不在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此地,纠结成一条条粗大的索缆,顺着半休眠火山的斜坡蜿蜒而上。从这些颜色晦暗、烟气弥漫的池塘里,藤蔓将灼热的岩石中过滤下来的微量元素吸入体内,最终把它们输送到森林的生态系统之中。
“我早该猜到这个地方。”罗伯特笑了起来。在此地,格布鲁人肯定探查不到任何异状。这里到处都弥漫着混杂在一起的高热、泡沫和化学物质,山坡上几只不穿衣服的类人猿根本不会显露形迹。即便入侵者当真前来察看,大猩猩和他们的守护者也会及时潜入四周的丛林,待敌人离开之后再回来。
“在这里藏身,是谁的主意?”他问道,这时他们借着一片高大的森林投下的暗影,正向那块灼热之地走去。硫黄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浓烈。
“是司令官的主意。”艾尔茜答道。
不出我之所料。罗伯特并未感到懊恼。即便在泰姆布立米人里,艾萨克莱娜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物,而他也颇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才智并不比一般地球人高多少。“为什么我事先不知道这个地方?”
艾尔茜看上去显得有些不安,“嗯,您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们,长官。您一直在忙着做实验,查找光纤和敌人探测方式中存在的诡计。而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什么?”他追问道。
她耸耸肩,“而且我们拿不准,您可能迟早难免会中毒气。一旦遭遇不测,您就只能前往城市去接受解毒剂治疗。到时敌人肯定会审讯您,而且可能会对您做精神感应扫描。”
罗伯特闭上双眼,而后睁开,点了点头,“好吧。我也拿不准,你们是不是信任我。”
“长官!”
“没关系。”他挥挥手。艾萨克莱娜的决定一直都非常正确,符合逻辑——这次的决定仍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他只想尽量不去琢磨这件事。
“咱们去看看大猩猩吧。”
大猩猩们以一个个家庭小组为单位散坐在四处,从远处就能很容易地将他们分辨出来——与他们的新生黑猩猩近亲相比,这些生物更高大、毛色更黑、毛发也更浓密。他们棱角突起的大脸就像黑曜岩一般黝黑,面上都带着平和之色,一个个聚精会神,有的在吃饭,有的在为同伴梳理毛发,有的在从事指派给他们的主要任务——织布,以备战时之用。
一张张宽大的木制织布机上,梭儿横着飞来飞去,拖着用土法捻成的纬线,同排列齐整的经线交织在一起。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抑扬顿挫,与巨猿们低沉的歌声交相应和。罗伯特一行人朝避难地的中心走去,身旁一直回荡着织机声和大猩猩不成调子的低吟。
不时有一名织工停下自己的工作,将织梭放到一旁,飞快地舞动着双手,同身旁的伙伴交谈。罗伯特懂得手语,足以用这种语言与旁人闲谈,不过,大猩猩们使用的似乎是一种方言,与幼年黑猩猩常用的手语大不相同。没错,大猩猩的语言相当简单,但自有其优美之处,带着一种他们特有的温文之态。
显然,大猩猩并不是个头较大的黑猩猩,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种族,他们走的是另一条生命之路,但最后仍发展成为智能生命,与黑猩猩殊途同归。
每一个大猩猩家庭群组,似乎都是由若干成年雌性大猩猩、她们的幼崽、少数少年成员和一只身形巨大、后颈下方毛发呈银白色的雄性成年大猩猩组成。这位家长脊梁和两肋上的毛发通常都是灰色。他的头顶高高隆起,令人过目难忘。提升技术改变了新生大猩猩的身体姿态,但个头大些的雄性大猩猩在走路时仍然至少用一只手的指节支撑着地面——巨大的胸膛和双肩令他们头重脚轻,无法自如地直立行走。
与之相反,大猩猩那些肢体柔软的幼崽在用双腿行走时却显得相当灵便。他们的前额浑圆光滑,尚未生出高凸的眉棱骨——这些内心温顺的生灵,以后才会变成那副徒有其表的凶暴模样。罗伯特感到很有趣:大猩猩、黑猩猩和人类,这三个物种的幼儿长得太相像了。只有在生命旅程中的晚些时候,遗传与命运为他们带来的戏剧性差异才会完全显现出来。
有个说法叫作“幼态持续”(1)。罗伯特想。事实证明,这种在大接触之前便已出现的经典理论并非不实之词。支持这种理论的人提出,高级生命之所以具有智慧,其奥秘之一就是:这个物种可以尽可能地保持孩童状态,而时间要尽可能长久。打个比方,地球人类即便进入成年期之后,仍保留着与幼年类人猿相似的面孔、适应性,以及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如果类人猿幼崽的好奇心确实还没有被现实世界磨灭的话)。
难道智慧生命的这一特点纯属某种巧合?难道是这种巧合令具有智能潜力的“能人”完全依靠自身的努力实现了想来根本不可能的飞跃——将自己提升成为跨越星系的智能生命?不然,莫非果真像长期以来人们假定的那样,已然不知所终的神秘庇护主曾经干涉过地球人的遗传基因,从而将神力赐予人类?
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地球上的其他哺乳动物大都在青春期刚刚过去的时候便已丧失了学习和玩耍的兴趣,只有人类、海豚——现在随着一代代发展,又有了新生黑猩猩——仍然保留着对身旁这个世界的迷恋。
总有一天,成长起来的大猩猩可能也会具有同样的特点。而现在,地球智能生命的大家族中,新生大猩猩这个成员已经变得愈加聪明起来,而且对事物的好奇心要比他的同族兄弟们保持得更为长久。总有一天,他们的子孙后代会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永葆童心。
这就要看格莱蒂克人是不是允许了。
大猩猩幼崽们四处闲荡,好奇地探看每样东西。但大家谁也不曾打骂他们,长辈们只有在他们碍事时才将他们轻轻推到一旁,通常只是轻拍一下,或是开心而又友爱地咕哝几句。当罗伯特从一个家庭群组旁边经过时,他看到一片矮树丛中,一只灰背雄性大猩猩正与他的一位雌性配偶同欢共好。三只幼崽趴在雄性大猩猩宽阔的脊背上,吃力地扳着他粗壮的双臂。但那位家长丝毫不予理会,仍然闭着眼睛俯下身去履行他传宗接代的职责。
又有更多的幼崽急匆匆地穿过树丛,跌跌撞撞地跑到罗伯特面前。他们嘴里垂挂着的丝丝缕缕的塑料状物体,已被这些小家伙嚼得稀烂。有两只幼崽抬眼盯着他,脸上似乎挂着敬畏的表情。随后又来了一个小家伙,他不像同伴们那么害羞,朝罗伯特热切地挥动着小手,像是在用不太准确的手语说话。罗伯特微笑着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罗伯特看到在山坡高处,一连串雾气缭绕的地热泉上方,有一些棕色的身影在树林中穿行。“那是年轻的雄性大猩猩,”艾尔茜解释道,“还有一些过于年老无法继续维持自己家长地位的前任首领。在敌人入侵之前,豪莱茨研究中心负责制订计划的工作人员曾试图决定是否该对大猩猩的家族制度进行干预。没错,大猩猩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那些雄性成员太可怜了——只能享受一两年的欢欣和荣光,可代价却是要在几乎整个余生中忍受孤独寂寞。”她摇摇头,“在格布鲁人来之前,我们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现在看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罗伯特按捺住自己,没有开口。他讨厌对受庇护种族采取约束性的干预措施,而艾尔茜的同事在豪莱茨研究中心所做的事情也令他不快。那简直是傲慢自大,居然想自作主张,为一个生命物种去做决定。那样做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
当他们朝那片地热泉走去时,罗伯特看到黑猩猩们正在认真地来回奔忙。一只黑猩猩正拿着牙科工具检查一只大猩猩的口腔,而那个大块头比他的牙医整整要魁梧六倍。另外一只黑猩猩正在耐心地教十来个大猩猩幼崽学习手语。
“这儿有多少黑猩猩负责照管大猩猩?”
“有研究中心来的德·史莱沃博士、大约十二名同她一起工作过的黑猩猩技师,再加上二十名卫兵和附近定居点来的志愿者。如果需要派大猩猩去支援作战,黑猩猩的数目就不一定了。”
“拿什么东西来喂养所有这些大猩猩呢?”罗伯特问道,此时他们正取道而下,朝一眼地热泉走去。他手下的一些黑猩猩已先于他俩到达,正躺卧在泉水旁边啜饮着杯中的热汤。附近的一座小山洞临时充作了储藏室,身穿围裙的殖民地黑猩猩工人正在舀出一杯杯热气腾腾的汤。
“食物确实是个问题。”艾尔茜点点头,“大猩猩的消化能力非常强,而且很难让他们获得营养平衡的饮食。在地球上非洲的生态保护区中,一只大个子的银背大猩猩每天需要消耗六十磅的蔬菜、水果和昆虫。野生大猩猩必须四处巡游才能得到足够的食物,可我们没办法让大猩猩外出觅食。”
罗伯特趋身下到潮湿的石头上,放下了大猩猩幼崽,小家伙拔腿奔到泉边,口中还在嚼着散碎的塑料条。“听上去真是个令人进退两难的问题。”他对艾尔茜说道。
“是啊。可幸运的是,舒尔茨博士在去年找到了解决办法。我真高兴,他在去世前终于完成了心愿。”
罗伯特脱掉鹿皮鞋。泉水看上去相当烫。他用脚趾试试水温,马上把脚缩了回来,“噢!他是怎么做到的?”
“哦,您说什么?”
“舒尔茨找到了什么解决办法?”
“微生物技术,长官。”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闪闪发光。“哦,咱们的汤来了!”
罗伯特从一位雌性黑猩猩手里接过一杯汤,这只黑猩猩身上的围裙肯定是用大猩猩织布机上的布料做成的。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罗伯特心想,她是不是在某次战斗中负了伤。
“谢谢。”他说道,十分赞赏汤的香味。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饿了。“艾尔茜,你刚才说微生物技术,那是什么意思?”
她优雅地啜饮着自己的汤,“我是指,肠道细菌、共生生物。我们每个人体内都有这些微生物。这些小东西就生活在我们的肚子里、嘴巴里。它们中大多数都是无害的好伙计,帮助我们消化食物,顺便喂饱它们自己。”
“哦。”当然,罗伯特知道什么是共生生物,学校里的孩子都知道。
“舒尔茨博士设法培养出一组细菌,它们能帮助大猩猩消化吸收加斯出产的所有植物,而且令大猩猩感到这些食物非常美味。这些细菌——”
这时,一声短促的高叫打断了她的话。这声音绝不是任何猿猴能发出来的。“罗伯特!”那尖细的声音叫道。
罗伯特抬起头,马上笑了起来,“艾普丽尔!小艾普丽尔·吴!你好吗,快活的机灵鬼?”
小姑娘打扮得就像丛林女郎茜娜(2)。她坐在一只年轻雄性大猩猩的左肩上,那位大块头的黑眼睛显得既有耐性又温和。艾普丽尔向前倾身,飞快地打着一连串的手语,大猩猩便松开了她的双腿。小姑娘爬起身,在伙伴的肩头上站了起来,扳着他的头稳住自己的身体。她的守护者只是忍让地咕哝了一声。
“接住我,罗伯特!”
罗伯特连忙站起身,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小姑娘便纵身一跃,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身体像风车一样飞转起来,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罗伯特扑上前,抓住了她的双腿。当他抓牢之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作战和爬山时还要快。
他已得知,出于安全原因,小姑娘一直和大猩猩们待在一起,处在黑猩猩的照顾之下。现在罗伯特才懊恼地意识到,他自从伤愈以来有多么忙碌。他太忙了,以至于从未想到过这个小姑娘,群山中另外一个未被敌人抓住的地球人。“嗨,小不点,”他对她说,“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你好好照顾这些大猩猩了吗?”
她严肃地点点头,“我好好照顾这些大猩猩了,罗伯特。我们要肩负起责任,因为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地球人。”
罗伯特紧紧地抱了抱她。此时,他突然感到自己非常孤独。以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他有多么想念地球人同类。“是啊,这里只有你和我了。”他轻声说道。
“你和我,还有泰姆布立米人艾萨克莱娜。”她提醒他。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但不管怎样,你还是很听德·史莱沃博士的话,对不对?”
她点点头,“德·史莱沃博士人真好。她还说,我过不了多久就能去见妈妈爸爸了。”
罗伯特心里一惊。他真该同德·史莱沃博士谈谈关于哄骗小孩子的事情。负责照顾她的黑猩猩大概不忍心将真情告诉这个人类孩子,不忍心告诉她——今后他们还要照顾她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现在把她送往海伦尼亚,就意味着大猩猩的秘密将要被泄露出去,而艾萨克莱娜已经决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把我放下来吧,罗伯特。”艾普丽尔甜甜一笑,指着一块平坦的石块要求道。那只大猩猩幼崽正在石块上蹦蹦跳跳,罗伯特属下的几个战士就坐在石块跟前。黑猩猩们被小家伙滑稽的动作逗得开怀大笑。罗伯特能够理解他们的笑声为何如此满足而又略带得意。一个年轻的受庇护种族会自然而然地对比自己更年轻的种族生出这种感觉。对大猩猩来讲,黑猩猩绝对称得上主人和父辈。
而罗伯特感到自己真有点像个父亲,面前摆着一项令人不快的任务:他必须以某种方式对自己的孩子挑明——过不了多久大猩猩便不会再从属于他们了。
他抱着艾普丽尔跳到泉水边,将她放在石块上。这里的水温还能够忍受。不,应该说水温相当合适,简直妙极了。他踢掉鞋子,在令他感到麻酥酥的热水中活动着脚趾。
艾普丽尔和大猩猩幼崽坐在罗伯特两边,都将手肘搁在他的膝盖上。艾尔茜也到他身旁坐下了。这是一个短暂而又宁静平和的时刻。如果此时奇迹发生——一只新生海豚出现在水中,张大嘴巴笑着跃出水面——那么这个场面肯定会是一幅出色的全家福照片。
“嗨,你的嘴里是什么东西?”他朝大猩猩幼崽伸出手,小家伙迅速后撤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只是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他在嚼什么?”罗伯特问艾尔茜。
“看上去像是塑料条。但……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本不该存在任何加斯的工业制造品。”
“它不是加斯的工业制造品。”有人说道。大家抬头一看,是为他们送汤的那只雌性黑猩猩在说话。她微微一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而后弯腰抱起了大猩猩幼崽。小不点儿乖乖地交出了嘴里的塑料条。“所有的小家伙们都在嚼这些东西。我们已经做过测试,这东西很安全,而且我们完全肯定,它绝对不会令格布鲁探测器发现地球生物。”
艾尔茜和罗伯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你们怎么会这样肯定呢?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雌性黑猩猩逗弄着小家伙,拿着塑料条在他面前轻轻舞动,引得他“吱吱”叫起来。他伸手抓住塑料条,马上又把这嚼起来滋味无穷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当我们第一次在豪莱茨研究中心的废墟成功地伏击敌人之后,有些大猩猩父母把一块块这东西的碎片带回来给了自己的孩子。他们说这东西‘味道好极了’。现在小家伙们整天都在嚼它。”
她咧开嘴朝艾尔茜和罗伯特笑了,“这是格布鲁人战车上的超级塑料纤维。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防弹装甲的材料。”
罗伯特和艾尔茜目瞪口呆。
“嗨,康吉。味道好吗?”雌性黑猩猩对着大猩猩幼崽轻声说道,“你这个聪明的小东西。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嚼装甲片,那么下次来点真正美味的东西怎么样?你想不想尝尝城市的味道?咱们找个容易对付的城市吧,纽约中你的意吗?”
小家伙张大嘴巴,一段又湿又烂的碎条从他口中耷拉了下来,露出满嘴尖利闪光的牙齿。
雌性黑猩猩笑了,“啊!你们瞧,康吉喜欢我这个提议。”
(1)指某个物种在成熟期仍保持幼年特征。
(2)流行漫画中的女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