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浅滩上生满了泡沫状的水藻,几只本地生的长腿小鸟正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啄食昆虫。四周的草原边上,丛生着茂密的灌木。
从这片小小湖泊的岸边,延伸出一行足迹,一直通向一旁覆盖着灌木的山坡。只需对这行拖泥带水的足迹看上一眼,乌赛卡尔丁便知道,脚印的主人走起来肯定是内八字。那生物似乎在用三条腿走路。
他飞快地抬起头,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蓝光一闪,正是同样的闪光将他引到了此地。他试图将目力集中在这道闪烁不定的微光上,但没等他追踪到,那光芒便消失了。
他跪下身,仔细审视泥地上的脚印。他用手掌测量着足迹的大小,脸上现出了微笑。多好看的印记啊!那第三条腿远远偏离另外两条腿,而且它留下的足印要比另两只脚小得多——好像这足迹是某种两足动物拄着一根钝头手杖从湖边走向树丛时留下的。
乌赛卡尔丁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刚想将印记扫掉,却迟疑起来。
我是不是该把足迹留下?他暗想,真有必要隐藏它们吗?
他摇摇头。
不。就像地球人说的那样,不要等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改变策略。
他来回挥动着树枝,足迹不见了。他刚干完手头的工作,就
听到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灌木的断裂声。他回身一看,库尔特正从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转过弯,朝草原上的这片小湖走来。那股意在勾起疑心的精神信息流仍在这泰纳尼人生有羽冠的大脑袋上盘旋跳荡,好似一只灰心丧气的寄生昆虫,“嗡嗡”叫着飞来飞去,想找一个柔软的地方攻击,但看来永远也无法如愿。
乌赛卡尔丁的卷须就像累坏了的肌肉一样隐隐作痛。他任由精神云团在库尔特绝对迟钝的脑壳上又弹跳了一分钟,最后终于认输。他把那片失败的精神云团收回头脑中,将树枝丢到了地上。
不过,泰纳尼人并未理会地面上的情形。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巨掌中的一个小小仪器上。“我越来越怀疑,我的朋友。”库尔特说着,来到泰姆布立米人身边。
乌赛卡尔丁感到热血在自己后颈的动脉中涌动。莫非这大块头终于生出了疑心?他思忖着。
“怀疑什么,我的同僚?”
库尔特收起手上的小玩意儿,将它塞进了背心上多个口袋中的一个。“有一些迹象……”他的羽冠摇摆起来。“我监听到了格布鲁人的明码电报,似乎发生了某种很古怪的事情。”
乌赛卡尔丁松了口气。库尔特那个一根筋的头脑正全神贯注于另外一件事情上。要想通过微妙的暗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用处。
“那些入侵者想干什么?”他问道。
“首先,我探测到格布鲁人正在大量撤军。他们突然像是要从山地那些小规模战斗中抽调兵力,但前些日子他们曾派去重兵。您肯定还记得,咱们两个曾经都很纳闷,他们为什么花费这么大的努力去镇压小股游击队。”
其实,乌赛卡尔丁相当肯定,他自己知道格布鲁人为何那么疯狂而又惶恐。从当时的种种迹象来看,他和库尔特能够推断出,入侵者急于在穆伦山脉中找到某种东西。他们在荒野之地投入大量士兵和科学家,不计后果地消耗着资源,显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您能想到战事趋冷是出于什么原因吗?”他问库尔特。
“从电报中很难判断出原因。有一种可能性,格布鲁人已经找到并掌握了他们拼命寻找的东西——”
这可不一定。乌赛卡尔丁深信这种可能性不大。要想把鬼魂关进笼子,可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也可能他们放弃了搜寻——”
这倒很有可能。乌赛卡尔丁同意这个猜测。那些鸟儿迟早会意识到,他们受了愚弄,从而停止追寻那扑朔迷离的目标。
“另外,还有可能,”库尔特推断,“格布鲁人只是已经将敌对势力镇压完毕,杀光了所有反对者。”
乌赛卡尔丁暗自祈祷,但愿这最后一个推断不是真的。既然他巧为安排、逗引敌人陷入了狂怒之中,那么他肯定也要冒这种风险。他现在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和梅根·奥尼格的儿子没有因为他设局愚弄那些恶鸟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嗯,”他说道,“您刚才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让您困惑?”
“是这样,”库尔特继续说道,“六十天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格布鲁人从未做过任何对这颗星球有益的事情,而现在他们突然发布公告,对生态复苏部门的前成员施行特赦,而且还为他们提供新职位。”
“是吗?唉,或许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加斯站稳了脚跟,现在能顾及一点他们应尽的责任了。”
库尔特哼了一声,“或许如此吧。但格布鲁人都是天生的会计师,账算得非常精明。他们是些毫无幽默感、自私而且爱找麻烦的家伙。他们疯狂地拘泥于自己感兴趣的某些格莱蒂克传统,但几乎从不费神去保护原始星球,将它们辟为休养生息地。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受庇护种族眼前的状况。”
尽管乌赛卡尔丁同意这番评价,但他还是认为,库尔特并不能算作一个毫无偏见的评论者,而且泰纳尼人几乎没有资格责怪别人没有幽默感。
不过,有一件事显而易见。只要库尔特一直因为想着格布鲁人而心烦意乱,那么就没办法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细微的线索和地下的脚印上。
乌赛卡尔丁能够感觉到四周草原上的风吹草动。小型肉食动物和它们的猎物都在寻找藏身地,钻进石缝或是地洞等待正午过去。这时夏季的酷热席卷各处,追猎或是逃跑都会消耗过多的能量。在这方面,高大的格莱蒂克人也不例外。“来吧,”乌赛卡尔丁说,“太阳升得很高了。咱们一定要找个阴凉地休息一下。我看到对岸有一些树木。”
库尔特没说什么,径直跟在他身后。对于这位大块头来说,路上稍稍绕一点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只要远方的群山每天都显得离自己近了一点就行。现在望去,山顶覆盖着白雪的远山已不再是天边一道模糊的线条。到达山脚下可能需要几个星期,而穿过一道道不知名的山口前往信德谷地就不知还要花上多长时间了。不过,只要觉得目标与自己的意图相符,泰纳尼人总是非常耐心。
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矮树下面,乌赛卡尔丁终于为他们找到了休憩之地。尽管他瞪圆了眼睛仔细搜索,但还是没有发现蓝色的闪光。不过,他的卷须还是感觉到一丝狂野的喜悦之情,这缕精神意念来自藏身于草原之中的某个头脑,来自于某种身形硕大、聪明而又令他感到熟悉的生灵。
“别人当真认为我是一位同地球人打交道的专家呢。”库尔特说道,此时他们正在扭曲多节的树枝下交谈。小昆虫围着泰纳尼人的腮缝“嗡嗡”地飞舞,但每次刚一靠近就被吹到了一旁。“另外再加上我在生态学方面的专长,我才得到任命来这颗星球担任使节。”
“别忘了,您还颇具幽默感呢。”乌赛卡尔丁补充道,同时微微一笑。
“没错。”库尔特的羽冠一下子张开,就相当于点点头。“在家乡时,大家都认为我是个胆大妄为的鬼家伙。对付‘狼崽子’和泰姆布立米捣蛋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说罢,他快速、低沉而又刺耳地喘息了几声。这显然是在有意装模作样,因为泰纳尼人根本不会发笑。不过这没关系。乌赛卡尔丁想。考虑到泰纳尼人少得可怜的幽默感,库尔特的这种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您同地球佬直接打过很多交道么?”
“是啊,”库尔特说,“我去过地球。在那颗星球的雨林中漫步、观察千奇百怪的生命形式,真是一件赏心乐事。我还见过新生海豚和鲸。要知道,我们的人坚信,地球人根本算不上经历了完全提升的物种,他们还需要在适当的引导之下再磨合几千年,但尽管如此,我必须承认,地球人的世界非常美丽,他们的受庇护种族前途远大。”
泰纳尼人之所以卷入当前这场战争,原因之一便是希望通过强制收养的手段对当前地球上的三大智慧种族进行改良——当然,“全是为了地球人好。”不过,很明显泰纳尼自己人之中对此也有不同意见。例如,库尔特所在的党派更愿意采用长期耐心劝说的方式——用“爱”来说服地球佬自己同意被高等族类收养。
显然,库尔特的党派并未在现政府中占据支配地位。
“而且,我在为格莱蒂克移民公会工作时还结识了几个地球人,当时我和他们一同去和法泛法人谈判。”
乌赛卡尔丁银色的卷须打着旋儿飘舞起来,这是泰姆布立米人明显大吃一惊的反应。他知道,即便是库尔特也能看明白他这副震惊的样子,但他并不在意。“您……您还同那些呼吸氢气的生命打过交道?”他不懂得这种超级外星人的名字该如何发音,这古怪的音节同正规格莱蒂克语的发音方式大相径庭。
库尔特又让他吃了一惊!
“法泛法人。”库尔特的腮缝抽动起来,再次模仿着大笑。这次,他的笑声听上去更逼真一些。“那次谈判是在波尔-克兰天区进行的,离地球人所说的猎户座星区不远。”
“那么就和地球人的迦南殖民区很近了。”
“是的。因此他们才受邀参加谈判。呼吸氧气和呼吸氢气的生命极少会面,而且两种文明之间的会见总是极为重要而又相当微妙。不过带上几个地球人也好,他们可以见见世面,学习一下高等外交的玄妙之处。”
莫非自己是因为吃惊而感觉混乱——乌赛卡尔丁一时之间忽然觉得,他似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库尔特头脑中散发出来的精神信息……那是一丝肯定会让泰纳尼人烦恼的深奥意念。他并没有告诉我全部实情,乌赛卡尔丁意识到,地球人卷入那次会见肯定另有原因。
数十亿年来,呼吸氧气和呼吸氢气的两种文明平行发展而且完全独立,二者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稳定的和平状态。其实,所谓的五大星系差不多可以说是十大星系,因为其中有不少性质稳定的星球包裹着氢气大气层,它们的数目至少同加斯、地球和泰姆布立米这些行星一样多。就这样,两条生命线几乎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各自培育出了数量巨大的物种和生命形式。法泛法人对呼吸氧气的生命世界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而他们自己的世界又过于辽阔、寒冷和沉闷,不会令格莱蒂克人觊觎。
另外,法泛法人生存和发展的时间等级或时间标准似乎与格莱蒂克人全然不同。这些呼吸氢气的物种在太空旅行时更喜欢选择速度缓慢的途径,他们宁愿通过D层面超空间甚至普通空间穿越星空,穿越那片受相对论原理支配的领域,从而将更迅捷的星际通道留给传说中先祖的后代,那些生存速度更快的物种。
有时两种文明会发生冲突,整个星系和种族走向灭亡。对于这样的战争,并没有法则约束。
两类生命之间也时而进行贸易,格莱蒂克人用金属交换法泛法人的气体,用机械设备换取大数据库中都不曾记录过的奇怪物品。
每隔一段时间,两种文明的其中之一便会在某地进行大规模的迁移活动,将整条星系旋臂的辽阔空间弃置不用。每过大约一亿年,格莱蒂克移民公会就要组织氧气生命搞几次这样的大搬家。公会对此正式宣布的理由是,这样做可以让大范围内的星区能够在一段时期内得到休整,从而使其中的行星有时间孕育发展出具有智慧潜质的新生命。不过,大家都知道另外一个原因——大规模迁移的真实原因——当氧、氢两类文明的势力范围过于接近以至于无法视而不见时,就必须要在他们之间分隔出一片空间。
而现在据库尔特讲,最近就在波尔-克兰天区进行过一次谈判,而且地球人也去了那里。
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乌赛卡尔丁感到很惊讶。
他想循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但苦于没有机会。很明显,库尔特不愿在这方面深谈。泰纳尼人又开始说起刚才提到的话题。
“乌赛卡尔丁,我还是认为,格布鲁人的电报有些反常。从通信内容来看,他们显然正在海伦尼亚和群岛这两个地区细细搜索,查找地球佬的生态学和提升方面的专家。”
乌赛卡尔丁只得决定,暂且让自己的好奇心迟些再得到满足吧——这对泰姆布立米人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哦,我刚才说过其中的可能性,或许格布鲁人终于下定决心,要为加斯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了。”
库尔特发出一串咕噜声,乌赛卡尔丁知道他这是在表示怀疑。“即便您说的没错,他们也只会需要生态学者,但他们找提升专家做什么?”库尔特推断道,“我凭直觉感到,那些家伙正在干某件古怪的事情。因为我发现,曾有几兆秒的时间,格布鲁人表现得极为躁动不安。”
即使没有库尔特掌上那个小小的接收器,即使没有空中电波泄露的消息,乌赛卡尔丁也知道格布鲁人为何如此激动。几星期来,他一直追寻的忽隐忽现的蓝色闪光便暗示着敌人的骚动。那道闪烁的光芒意味着,泰姆布立米外交资料贮藏室已被侵占。他放在石冢中的诱饵,连同其他大量的暗示和线索,只会令有头脑的生物得出唯一的结论。
显然,他同格布鲁人开的这个玩笑令敌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然而,但凡好事都有终了的时候。现在,格布鲁人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受了泰姆布立米人的捉弄。鸟儿们并不算十分愚蠢。他们迟早都会发现,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加斯人”。
圣贤说过,玩笑不能开得太过火,否则便会铸成大错。我向库尔特开同样的玩笑是不是也算犯了错误?
不过,引库尔特上圈套可是要费尽天大的力气!愚弄这位泰纳尼人要更耗时、更艰难,而且还需乌赛卡尔丁亲自动手。
但为了打发时间,我又有什么别的事情好做呢?
“您还有什么怀疑,请多给我讲讲吧,”乌赛卡尔丁高声对同伴说道,“我非常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