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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法 本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37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35

法本和盖莱特坐在一起,处于头戴面罩的格布鲁技师不动声色的监视之下。那些家伙以一种不带感情而又客观冷静的精确性,将各种仪器对准了这两只黑猩猩的身体。带有多重透镜的球状和碟状设备排成一列列,飘浮在半空中,从各个方向居高临下地监视着他们两个。这间实验室中,闪闪发光的管子和面板锃亮的器械全部经过抗菌消毒处理,组成了一座怪异的丛林。

不过,这里仍然充斥着外星鸟儿的臭味。法本皱起鼻子,努力克制住自己对格布鲁人不友善的想法。这些模样吓人的机器中,肯定有几台是精神感应探测器。而且,尽管它们不一定能真正“看穿他的思维”,但格布鲁人肯定能够追踪他的浅表意识。

法本尽力去思索另外一些东西。他转向左边,朝盖莱特说道:

“哎,今天上午,他们来找咱们之前,我同茜尔薇谈过。她告诉我,自打我初次前往海伦尼亚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猿族甜果’酒吧。”

盖莱特转身看着法本。她绷紧了面孔,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她那种跳脱衣舞的把戏现在可能已经过时了,但我敢肯定,格布鲁人一定正在寻找其他方法来利用她独特的天赋。”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干那种行当了,盖莱特。真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多敌意。”

“我也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对一个看守这么友好!”盖莱特厉声说道,“她是个劣种,而且还是个通敌分子!”

法本摇摇头,“其实茜尔薇根本不是劣种,甚至不拿灰卡或黄卡。她拿的是张绿卡。她加入他们是为了——”

“我才不稀罕听她说的原因呢!得了,我能想象出来,她给你编造了什么样的悲惨故事。你这个大笨蛋,她忽闪着眼睫毛诉说苦衷,你这家伙就心软了——”

这时,他们近旁的一台机器发出了低沉而又没有音调的声音:“年轻的新生黑猩猩、智慧生命们……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年轻的受庇护种族……”那声音安抚道。

盖莱特扭回头,面对前方,紧紧闭起了嘴巴。

法本悻悻地眨眨眼睛。但愿我能了解她是怎么想的。他想道。他经常搞不懂什么事情会引得盖莱特火冒三丈。

正因为盖莱特总是胡乱发脾气,他才想起去和茜尔薇交谈,其实也只是随便聊聊。他想对盖莱特解释一下,但马上断定这样做没有好处。最好还是等等。她会摆脱现在这种沮丧抑郁的心情的。她总是能够变得开朗起来。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接受智能测试的时候,他们还大笑着你争我抢,笨手笨脚地摆弄一套复杂的机械拼装玩具。在那几分钟时间里,他们终于能够忘掉紧盯着自己的机器和外星人的眼睛,二人通力协作,挑选出合适的零件然后组装在一起。最终完工之后,看着自己建造起来的机械高塔,他们两个都知道,他们已经让测试记录者大吃一惊了。在那个志得意满的时刻,盖莱特的手,天真而又亲热地——探进了他的手心里。

这样的囚禁也还算过得去。有时法本甚至觉得他正得益于这种经历。比方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有工夫坐下来好好思考。现在,看守已允许他们读书,法本便抓紧时间读了很多自己一直想看的书。同盖莱特的交谈让外星社会的神秘世界展现在他面前,而他反过来也给她讲述了地球生物在加斯星球上进行的伟大工作——悉心呵护一个面临毁灭的生态系统,让它慢慢恢复健康。

但随着被监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总还是有许多漫长而又阴郁的时间要打发,这太平常不过了。在这些时候,他和盖莱特的心头便笼罩着一片无聊可厌的阴霾。四壁将他们紧紧围裹起来,与世隔绝,他俩的谈话总是要回到战争上面,总是要回忆起那次失败的起义和死去的朋友,总是要悲观沮丧地揣测地球自身的命运。

在这些时候,法本觉得自己愿意用一辈子的生命去交换一个小时的自由,在树林中和明净的天空下无拘无束地奔跑。

因此对他们两个来讲,格布鲁人今天进行的新测试堪称一种调剂。至少可以聊作消遣。

没有任何先兆,一台台机器突然撤到两旁,在他们坐的长椅前腾出一条通道。“我们已经结束,已经结束……你们的表现很出色,很出色,你们……现在跟在球体后面,跟着它,离开这里。”

法本和盖莱特刚站起身,一个棕色的八面体投影图像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俩没有看对方一眼,便跟着这个全息图像走过一个个默不作声、似乎正在苦思冥想的鸟儿技师,离开测试室,来到了长长的走廊上。

几台勤务机器人一面用抑扬顿挫的机械语音轻声低语,一面从他们身边快速经过。半路上,一名正要急匆匆走出办公室的科瓦克技师,吃惊地看了他们一眼后马上躲回到了房间里。最后,法本和盖莱特穿过一道“嘶嘶”作响的气闸,来到了明媚的阳光之下。法本不得不遮住眼睛。今天虽然天气晴朗,但空气中已有一丝凉意,似乎说明短暂的夏季马上就要结束。在格布鲁人的大楼对面,大街上随处可以见到黑猩猩——一个个都穿着运动衫和胶底鞋,从他们的穿戴也能感觉到,秋天快要来了。

没有任何一只黑猩猩朝这里看。由于相隔的距离太远,罗伯特看不出他们的心情如何,也不奢望有谁能认出他或盖莱特。“咱们不坐来时的那辆车回去。”盖莱特低声说,她顺着门外

长长的矮墙指了指下面的坡道。没错,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棕褐色军用货车此时已换成了一辆巨大的敞篷悬浮车。在驾驶员的座位后面立着一座装饰华丽的支架,几名科瓦克仆人正在调试支架上的遮阳伞,以免吉莫郂强烈的阳光晒到他们主人的长喙和羽冠。

他们认得支架上那个高大的格布鲁人。上次在城郊的监狱里,在隐秘的黑暗中,他俩见过这家伙。同上次相比,这鸟儿浓密的、闪耀着淡淡光泽的羽毛显得颇为蓬松散乱,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同于他们见过的普通格布鲁官员。在他微微变幻着异彩的羽衣上,有些地方已开始显出破败的迹象。这位鸟儿贵族佩戴着一条领圈似的东西,正在栖木顶端不耐烦地来回踱步。

“哎呀,”法本咕哝道,“那不是咱们的老朋友吗?他叫什么来着?礼仪管家?”

盖莱特哼了一声,听上去有点像嘲笑:“他叫作正道宗主,”她提醒道,“他脖子上的项圈说明他是教士阶层的首脑。现在你要记住,行为规矩一点。别老是抓耳挠腮,看我是怎样做的。”

“我肯定要学您的样子,不差一丝一毫,女主人。”

盖莱特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径自跟在棕褐色的向导全息图像后面,顺着长长的坡道朝色彩明亮的悬浮车走去。法本放慢脚步,走在她身旁稍后一点。

他们刚到上车的地点,引路的投影图像便消失了踪影。这时,一个翎颌上点染着俗艳粉红色的科瓦克人走上前来,朝他们两个微微躬身,“你们有……有幸……获得召见……我们的庇护主……高贵的庇护主将屈尊为你们……为你们这些半开化的生灵……指明你们的命运。”

这个科瓦克人并没有借助翻译机来说话。其实这算不上奇事,因为这种生物的发音器官极为发达。实际上,他讲的安格力克语相当清楚,只是说话的节奏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来,使人觉得这个外星人紧张不安而又满怀期待。

看来,大概正道宗主并不是宇宙中最容易侍候的老板。法本学着盖莱特的样子鞠躬施礼,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答话。“你的主人是伟大种族的高级庇护主,承蒙他赏光眷顾,我们深感荣幸。”她缓慢而又小心地用清晰的格莱蒂克七号语说道,“但尽管如此,我们仍以自己庇护主的名义坚持我们的权利,对你主人的所作所为提出异议。”

就连法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聚在一旁的科瓦克人怒气冲冲地“咯咯”叫起来,同时威胁般地蓬起了羽毛。

这时,突然响起三声高昂的啁啾声,喝止住了他们的怒号。为首的科瓦克人迅速转过身,朝宗主躬身施礼,只见教士大人已疾步走到栖木的尽头,趋近两只黑猩猩。这个格布鲁人微微张开长喙,俯身注视着盖莱特,先是用一只眼睛,而后又用另一只看着她。法本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

最后,这个外星人直起身体,用他那极为清晰、带着变音的格莱蒂克三号语尖声鸣叫起来。法本看到,随着一阵轻颤,盖莱特紧张挺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听不懂宗主大人做作的言辞,但近旁的一只翻译机开始把鸟儿的话迅速翻译成安格力克语:

“说得好,很好……地球人是我们的敌对种族,作为他们的受庇护种族,你们在被俘之后能说这样的话……说得好,很好……那么你们来,来瞧瞧……来听听,有一项交易在等着你们,你们肯定不会有异议的。”盖莱特和法本对视一眼,而后一起鞠躬施礼。

临近午时,空气明净澄澈,而空中淡淡的臭氧气味并非预示着一场风雨即将到来。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古老的气象先兆已完全不合用了。

悬浮车一路向南,经过海伦尼亚港口边已经封闭的栈桥,驶到了海湾的水面上。这是法本第一次有机会看看自从外星人来到之后,港口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首先,捕鱼船队已经瘫痪。四艘拖网渔船中,除了一艘之外,其余的不是搁浅在沙滩上,便是歪倒在干涸的船坞中。主商业港口也同样死气沉沉。一队灰头土脸的外海商船无精打采地泊在锚地上,显然已有好几个月不曾开动了。法本看到,一条还在工作的拖网渔船绕过海湾的岬角,缓慢沉重地驶进他的视野。或许那艘船因为意外的好运而提前满载而归,也可能在海上发生了机械故障,而黑猩猩船员无法修复,所以只得返航。那艘船底好似浴缸一般的渔船驶到了外海与海湾的交界处,在壁立的巨浪中上下颠簸。船员们正在奋力工作,因为海湾入口处的航道已比和平时期狭窄了许多。现在,一道高耸的悬崖堵住了海峡中一半的水面,那是一艘格布鲁人的战船,就像一座用外星金属建起的雄伟要塞。

这艘巨舰似乎正在淡淡的雾霭中闪烁着微光。它的防护屏在边缘处凝满了水滴,辉映出彩虹般的光华。当挣扎着前行的拖网渔船终于费力地驶过海湾北部的长岬时,一片薄雾笼罩在了船身上。宗主大人的悬浮车从渔船上空呼啸而过,法本看不清楚下面那些黑猩猩船员的面孔,但他还是看到,当那艘船终于驶入平静的水域之后,几个生着长臂的身影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颓然倒在了甲板上。

海湾北方的岬角叫作“北角”,它犹如一条臂膀伸进海中。北角顶端的东北方向几公里外便是海伦尼亚。除了一座小小的导航灯塔之外,北角粗粝的高地上再没有任何其他建筑。生在山脊上的松枝在海风的吹拂下波荡起伏。

然而,在南面,狭窄的海峡对面,景观可是大不一样。那艘立在水中的巨舰背后,地形发生了极大变化。森林被移走,断崖被截平。在南部海岬后面,目力看不到的某个地方,正腾起漫天烟尘。一群悬浮车和重型运输机像云雾一样在那个方向盘旋浮动,“嗡嗡”作响。

在南面更远一些的地方,就在去往太空港的方向,竖立起了一座座圆顶建筑,那是格布鲁人防御网络的一部分。在上次那场以失败而告终的暴动中,城市游击队只是对这些设施造成了一点无关痛痒的破坏。但悬浮车似乎并未驶向那里,而是掉转机头,向阿斯皮纳湾和希尔马海之间那片狭窄多山的斜坡飞去,那里已立起一座新建筑。

法本知道自己不可能去问东道主他们要去哪里。科瓦克技师和仆人都彬彬有礼,但只像是在严守一种固定程式,而且他们不会再透露半点消息。

盖莱特来到他身边,趴在扶手上,捅了捅他的胳膊肘,“瞧。”她压低声音说道。

悬浮车飞过崖顶,二人一起注目观看。

海岸线旁,一座小山顶已被削得平平坦坦。在山脚四周,围着一幢幢建筑物,法本认出那是质子发电站,将一根根电缆顺着山坡送上山顶。而在山顶上,面朝天卧着一座半球形建筑,像一只用大理石打造的巨碗在阳光下闪耀着柔光。

“那是什么?力场投射器?某种武器?”

法本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最后耸耸肩膀道:“真把我给难住了。那东西看上去不像军用设施。但不管它是什么,肯定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你看山下那些发电厂。我的乖乖!”

一个影子悄然笼罩在他们身上,那并不是一团轻柔蓬松、凹凸不平的云朵从太阳下飘过,带给他们清冷凉爽之感;而是某种坚实巨大的东西“隆隆”飞过他们的头顶,随之而来的是突然而又强烈的寒意。法本打了个冷战,但并不全是因为温度降低。原来,这是一架身形庞大的运输机从他们头上仅仅一百米处掠过,他和盖莱特都不由得蹲下身来。但那些鸟儿,格布鲁人和科瓦克人,看上去却丝毫不为所动。宗主大人平静地站在栖木上,并未理会令黑猩猩浑身发抖的强大力场。

他们不喜欢大吃一惊的感觉,法本想,但在已经了解事态的情况下,他们便显得沉着而又冷静。

他们的悬浮车绕着下面的建筑设施,缓慢而又慵懒地兜着长长的圈子,法本凝神琢磨着下面那只洁白的、口朝天的“大碗”。这时,翎颌点染成粉色的科瓦克人来到他身边,微微垂首施礼,说道:

“我们的大人屈尊纡贵,慷慨施恩……他将提出建议,有意与你们共存共荣……向相同的目标努力。”

在车厢对面,能够看到正道宗主像帝王一般巍然端立在栖木上。法本真希望自己能读懂格布鲁人的表情。那只老鸟究竟在想什么?他暗自纳闷。不过,法本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

盖莱特浅浅躬身,向科瓦克人答礼:“请转告你可敬的庇护主,我们将谦恭地倾听他的提议。”

宗主大人讲的格莱蒂克三号语做作而又正式,还辅以矫揉造作、温文尔雅的舞步。翻译机无法给法本帮上什么忙,他只好盯着盖莱特,而不是那个外星人,尽力猜测他们在谈论什么。

“……名正言顺地重新举行‘抉择仪式’来选择提升顾问……在紧要关头由最重要的受庇护种族代表做出修改……这要看他们是否能为自己的庇护主种族谋得最大的利益……”盖莱特抬头看着格布鲁人,显然她正在发抖。她的双唇紧闭成一条细线,攥在一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当那位宗主说完之后,翻译机接着又鸣响了一会儿,而后才沉寂下来。大家全都一言不发,飞车上只能听到气流的呼啸声和悬浮发动机微弱的轰鸣声。

盖莱特咽了口唾沫。她俯身鞠躬,看上去一时难以讲出话来。

你能行。法本默默在心中为她鼓劲。大概任何黑猩猩都遭遇过语言障碍的问题,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压力之下,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做任何事去帮她。

盖莱特清清嗓子,又咽了一口唾沫,而后终于开了腔。

“尊……尊敬的长者,我们……我们不能代替我们的庇护主表态,甚至也没有资格代表加斯星球上的全体黑猩猩。您要求……要求……”

宗主大人再次开口,似乎认为她已经回答完毕;也可能他认为,一位庇护主打断受庇护种族的话并非无礼之举。

“你们不必……不必……现在答复。”翻译机说道,这时格布鲁人正“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栖木上轻轻舞动着身体。“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考虑一下我们给予你们的条件。这个机会将对你们大为有利。”

“吱喳”声停了下来,随后,翻译机也不再鸣响。宗主大人似乎不想再理会他们,紧紧闭上了双眼。

这时,悬浮车的驾驶员似乎接到了某种法本无法看到的信号,他倾斜车身,猛地一转弯,驶离了被削平的山顶上喧嚣忙乱的机群,而后驾车回头向北穿过海湾,朝海伦尼亚飞去。不久之后,港口处那艘岿然不动的巨大战船就被他们甩在身后,远远地,在水雾和彩虹中闪闪发光。

法本和盖莱特跟着一名科瓦克人回到悬浮车后部的座位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本低声问道,“刚才那个死玩意儿说的是什么仪式?他想让咱们干什么?”

“嘘!”盖莱特示意他闭嘴,“我迟些再向你解释,法本。现在拜托你,让我静下来好好想想。”

盖莱特坐在角落里,用双臂搂住膝头,心不在焉地挠着左腿上的毛。她目光茫然,甚至当法本打了个手势要为她理毛时,也没有回应。她只是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似乎思绪已飞到千里之外。

回到牢房之后,他们发现囚室发生了不少变化。法本盯着他们变了样的牢房,说道:“我猜咱们已经通过了测试。”

几个星期前那个漆黑的夜里,宗主大人第一次来访,他走后不久,他们身上的锁链就被解除了。同时,自那次会见之后,地板上的稻草也换成了床垫。他们还能看书。

但是,原先的一切同此时的囚室相比,都显得过于简陋。现在,地板已铺上长毛绒地毯,一副昂贵的全息壁毯几乎覆盖了整整一面墙壁。另外,室内摆放着床、椅子、桌子之类令人感到舒适惬意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张音响控制台。

“这是在用小恩小惠贿赂咱们。”法本一边在一堆立方体记忆块中挑挑拣拣,一边咕哝道,“见鬼,咱们对他们来讲还真有利用价值。可能抵抗组织并没有被消灭。或许艾萨克莱娜和罗伯特正在不断地打击刺激他们,所以他们才想利用咱们俩——”

“现在这一切同你那位司令官没有半点关系,法本。”盖莱特压低嗓门,用法本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或者说,至少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事情要比你想象的重大得多。”她的表情非常紧张。今天回来这一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显得焦虑不安。有好几次,法本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

盖莱特示意他跟着自己来到崭新的全息壁毯前。此时,墙上正显示出一幅由不同形状、样式的抽象图案组成的三维立体画。画面上光滑闪亮的立方体、球体和棱锥体汇成一道无边无际的洪流,朝遥不可及的远方奔涌而去。她盘腿坐下,摆弄着控制器。“这台全息机可不便宜,”她说道,似乎有意提高了声音,“咱们还是找找乐子吧,看看它都能干什么。”

法本刚坐到她身边,那些几何图案就变得模糊起来,最后不见了踪影。盖莱特按动控制按钮,一幅新图像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现在这面墙壁像是豁然洞开,正对着一片宽广而又松软的沙滩。从天顶到远方低低的灰色天际线,空中浓云密布,正孕育着一场暴风骤雨。不到二十米外的海面上,层层浪花翻卷涌动。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以至法本张开鼻孔,想去呼吸带着盐水味道的空气。

盖莱特凝神摆弄着控制器。“下面这幅画对咱们才合适呢。”他听见她咕哝道。几近完美的海滩风景一闪之后便消失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突然现出了一道叶绿色的墙壁,画面换成了丛林景色。这片碧绿的森林仿佛近在咫尺,而且极为真实,以至法本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纵身跳进树木之中,藏身于绿色的雾霭里。他们似乎并非面对着一幅高清晰的全息图像,而是像幻想小说中虚构的一样,被神奇的“远距离传输装置”送到了真正的森林里。

法本凝视着盖莱特选择的画面。他几乎马上意识到,眼前并不是加斯星球上的丛林风景。这片四处盘绕着爬藤的雨林中,满是丰富的色彩和千姿百态的生灵,洋溢着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那么,这肯定是地球,法本想。他暗自猜度,格莱蒂克人会不会让他圆了自己的梦想,有朝一日去看看他的家园星球。看样子根本不可能。

盖莱特开口说话,将他的思绪引回到现实之中:“我来做一下调整吧,可以让它更真实。”说着,她调高了全息画面的音量。丛林中的喧嚣声在他们四周訇然大作。她想干什么?法本很纳闷。

突然,他注意到了蹊跷之事。盖莱特右手拨弄着音量钮,左手却在打着狂乱而又意味深长的手势。法本眨眨眼。这是一种幼儿手语,所有的黑猩猩幼崽在四岁之前,也就是在最终熟练掌握口语之前,都使用这种方式交流。

他们在窃听。她用手语说道。

房间中满是丛林的种种声音,在四壁间回荡。“好了,”她低声说道,“现在他们没办法窃听了。咱们可以放心说话。”

“可是——”法本想要表示反对,但他看到盖莱特又在打手势:小心,他们还是能听到……

他不由得再次由衷地钦佩盖莱特。她当然知道,尽管采取了这种简单的防范措施,但窃听者依然能听到他俩说的每一个字。但格布鲁人和他们的特工可能以为,愚蠢的黑猩猩会相信自己的小小伎俩能够得逞!所以他和盖莱特现在要装作丝毫不担心被窃听的样子……

我们要为敌人布下重重谜团。法本想。只有真正的间谍特工才有这本事。从某种意义上讲,还真有趣呢。

但他知道,这样做也极为危险。

“正道宗主遇到了麻烦。”盖莱特高声对他说。她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告诉你的?但如果格布鲁人有麻烦,那为什么——”

“尽管我认为格布鲁人的境况不妙,但我并不是说他们遇到了麻烦,有麻烦的是正道宗主。他和另外两位同僚之间有些不太和睦。这位教士大人曾经在某些事情上面做得相当过分,而现在看来他要为之付出代价了。”

法本坐在原地,心中感到十分惊奇。尊贵的外星宗主居然会屈尊对草芥一般的地球人受庇护种族讲这种事情。这种情况让他深感不安——正道宗主竟对他们两个如此信赖,很可能居心不良。“他在什么事情上做得过分了?”他问道。

“唉,头一件事,”盖莱特挠了挠膝盖,继续说道,“几个月前,他坚持派遣多支利爪兵和科学家进山。”

“进山干什么?”

盖莱特的脸上露出一副努力自我克制的表情,“他们奉命进山搜寻……搜寻加斯人。”

“搜寻什么?”法本大吃一惊,而后大笑起来。但马上他看到盖莱特双目中闪动着告诫之意。她正挠着膝盖的手蜷曲起来,做了一个表示警告的动作。

“搜寻加斯人。”她又重复道。

那绝对是迷信的胡扯,法本想。那些无知的、持黄卡的黑猩猩总爱编造些“加斯人”的假话来吓唬他们的孩子。好笑的是,就连久经世故的格布鲁人居然也上了这些吹牛大话的当。

但看来盖莱特并不觉得这种事情好笑,“法本,你应该能想象到,当宗主大人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加斯人可能存在时,他为什么会激动万分。你想象一下吧,如果格布鲁人宣称自己将要收养一种在布鲁拉里人大屠杀之后得以幸存的智能生命作为受庇护种族,那会取得多么出色的效果啊。随后,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马上取消地球人的租赁权,对加斯实行接管。”

法本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可是,到底这家伙因为什么才认为这里存在加斯人——”

“看来,法本,宗主之所以坚信这种事情,泰姆布立米大使乌赛卡尔丁应该负主要责任。你还记得使馆办公楼爆炸的那一天吗?你在那天还想闯进泰姆布立米人的外交资料贮藏室呢。”

法本呆呆地张开了嘴巴,而后又连忙闭上。他绞尽脑汁,暗暗琢磨:盖莱特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从盖莱特这句问话中可以看出,显然正道宗主已经知道,他法本就是大家在泰姆布立米使馆爆炸那天看到的那只黑猩猩,曾经在浓烟和烤焦的格布鲁职员散发出的恶臭中乱窜。宗主肯定也明白,法本就是那个与外交资料贮藏室的卫兵玩了一场追捕游戏的家伙。而且,就是他,最后在一队利爪兵的鼻子底下溜掉,跃下悬崖逃之夭夭。

宗主知道这些,难道是因为盖莱特告诉了他实情?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也告诉了宗主另一件事情——法本在石冢背后找到了秘密信息并已交给艾萨克莱娜?

但他无法向盖莱特询问这些事情。看着她双目中警告般的眼神,他只能保持沉默。但愿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法本衷心祈祷着。他感到双臂冷汗直流,抬手从眉棱骨上抹下一滴汗珠。“接着说下去。”他冷冷地说道。

“你的唐突造访不仅令贮藏室的外交豁免权失效,也让格布鲁人得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借口来闯入那片外交圣地。后来的发现让格布鲁人觉得自己走了红运。贮藏室的自动毁灭系统并未完全发挥作用,而里面隐藏着证据,法本,那是泰姆布立米大使对‘加斯人’问题进行私人调查时所搜集到的证据。”

“乌赛卡尔丁搜集的证据?可是……”法本突然恍然大悟。他圆睁双眼,盯着盖莱特,随后弯下腰大声咳嗽起来,他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纵声大笑。乐不可支的感觉就像一团蒸汽,在他胸口乱撞,几乎马上就要喷出来。盖莱特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才没有出言制止。他又咳嗽了几声,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抱歉。”他低声说。

“格布鲁人现在明白,这些证据是伪造出来的,他们被人狡猾地愚弄了。”盖莱特接着说。

但不能算作是欺骗。法本默不作声地想。

“除了伪造证据资料之外,乌赛卡尔丁还巧做安排,去除了行星数据库中与提升有关的文档,这就让宗主感觉到,似乎某些东西被隐藏起来了。因而,格布鲁人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去搜寻乌赛卡尔丁诱骗他们寻找的东西。一个例子便是,格布鲁人运来了整整一座专门用于研究的行星数据库,而且没等他们查明事情的真相,就在山里损失了几名科学家和士兵。”

“损失?”法本向前倾身问道,“怎么损失的?”

“黑猩猩游击队干的。”盖莱特简单答道,同时又警告般地盯了他一眼。得了,盖莱特,法本想,我不是白痴。他完全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提到罗伯特和艾萨克莱娜。他甚至总是避免让自己想到他们。

不过,他还是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怪不得刚才那些科瓦克人变得如此彬彬有礼!如果黑猩猩们在战争中体现出聪明才智,而且又有官方法则的约束,那么敌人在对待黑猩猩时肯定要表示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尊重。

“山里的黑猩猩坚持了下来!他们肯定让侵略者不胜其苦,而且还在继续打击敌人!”他知道,自己现在可以表现出一点欢欣得意的样子。这才符合他的性格嘛。

盖莱特淡淡一笑。这个消息肯定令她百感交集。毕竟她自己领导的暴动只落得失败的下场。

这么说,法本想,乌赛卡尔丁精心施展的诡计终于诱使格布鲁人相信,这颗星球上存在着某种东西;而对敌人来讲,这东西的价值至少和对这片殖民地进行挟制一样重要。加斯人!想想吧。格布鲁人在山里费尽力气,却不过是在追逐一个虚构出来的幻影。而司令官艾萨克莱娜便有办法趁敌人进入打击范围之后对其造成伤害。

唉,我以前对艾萨克莱娜司令官的老爸真是看走了眼,实在太可惜了。乌赛卡尔丁,你开了一个多么绝妙的大玩笑啊!

但现在入侵者已经知道了真相。这该如何是好……

法本抬起头,看到盖莱特正专注地盯着他,似乎正在揣测他的每一个念头。最后,法本终于明白,有一个原因令她无法开诚布公地同他放心交流。

我们必须做决定,他意识到,我们是不是该向格布鲁人撒谎?

他和盖莱特可以稍做尝试,将乌赛卡尔丁的恶作剧再继续维持一段时间。他们可能会成功地说服那位宗主,让他再次派兵去追寻虚构出来的加斯人。如果能将更多的格布鲁人引进山地战士的伏击圈,这样的努力还算值得。

但他和盖莱特有本事把这个诡计维持下去吗?他们该怎么做?他想象不出来。难道他们只需这么说——千真万确,主人,确实有加斯人,一点不假,主人。您尽管相信我们这些黑猩猩吧,我们不说假话——而格布鲁人就会轻易上钩?

或许他们要换一种做法,尝试去利用敌人的逆反心理来让自己脱身:求求你们,别……别把我丢到荒山里面去!

当然,这些主意都与乌赛卡尔丁的行事方式毫无相似之处。那个狡猾的泰姆布立米人用微妙圆滑的手段轻松误导了敌人,而法本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如何能运作如此复杂的计划。

另外,如果格布鲁人发现他和盖莱特在撒谎,那么他俩便会丧失今天下午正道宗主想要提供给他们的特殊身份。法本不知道那家伙希望从他们两个身上得到什么,但那可能意味着一个机会,说不定他可以趁机查清入侵者在希尔马海边修建了什么设施。那可能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不,为了情报并不值得冒如此大的风险,法本暗下决心。

现在他面临着另外一个难题——如何把这些想法告诉盖莱特。

“即便是最老练的智能种族也会犯错误。”他缓慢而又小心地说道,“尤其是当他们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星球时,更有可能出现失误。”说罢,他装作在身上找跳蚤,偷偷朝盖莱特打着手语:现在游戏结束了?

显然盖莱特同意他的意见。她坚定地点点头。“现在这个恶作剧已经结束。他们有把握,加斯人纯属虚构。格布鲁人确信那只是泰姆布立米人设下的圈套。总之,我已有了一个印象,另外两位与这个高级教士共享指挥权的宗主绝不会允许再进行那些毫无意义的山地扫荡了。在那里,游击队会像大猩猩一样野蛮地攻击他们。”

法本猛地抬起头。一时间,他的心怦怦直跳。而后他才明白了盖莱特的意思……她最后那句话并非暗藏深意。现代安格力克语从古英语、古汉语和古日语中继承了许多粗陋的缺点,引申比喻便是其一。格莱蒂克语经过精心调整和设计,可以用最精练的词汇最大限度地表达语义,而且去除了模棱两可的模糊用语;但“狼崽子”的语言在进化中变得更粗糙,更难于掌控,夹杂了大量的特异风格,而盖莱特刚刚使用的这种比喻便是一例。

法本发觉自己握紧了双拳。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并没有专指大猩猩,只是在形容游击队。她并不知道山地中秘密进行的提升方案,法本暗自安慰自己,她不知道她刚才说的话多么富于讽刺意味。

不过,出于另一个原因,乌赛卡尔丁开的这个“玩笑”也必须马上结束。对于豪莱茨研究中心,这位泰姆布立米人并不比他的女儿了解得更多。如果乌赛卡尔丁早知道那里进行的秘密工作,他肯定要选择另一种方式为敌人设下圈套,而不会把格布鲁人引进同一片山脉中。

再不能让格布鲁人回到穆伦山脉去,法本意识到,他们没有发现大猩猩纯粹是侥幸。

“那些呆鸟,”他咕哝道,顺着盖莱特的意思说下去,“想想吧,他们傻乎乎地上了当,轻信在‘狼崽子’中流传的愚蠢谎言,居然去追查所谓的加斯人,他们接下来该追查什么了?彼得·潘(1)吗?”

盖莱特装出一副斥责的表情,“你应该对格布鲁人表现出更多的敬意才对,法本。”不过,他在内心中能感到她强烈的赞许之意。尽管他俩的出发点不同,但目前确实已达成一致:乌赛卡尔丁的玩笑该结束了。

“他们接下来要找的,法本,是咱们。”

法本眨眨眼睛,“咱们?”

她点点头,“我猜,星际战局对格布鲁人并不十分有利,他们肯定还没有找到那艘大家在星系另一边苦苦追寻的海豚飞船;而挟制加斯并不能令地球人或泰姆布立米人就范。我敢打赌,他们这样做只能让抵抗变得更加激烈,而且还可能使一些原本属于中间派的种族转而对地球人产生同情。”

法本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着眼于宏观范围去思考了。这么长时间里,他还从未想到过席卷五大星系的骚乱,从未想到过“奔驰号”和包围地球的恶势力。盖莱特都知道些什么,而此时他们最起码应该考虑些什么呢?

在全息图景墙上,一只黑色的大鸟扑棱棱落在他们面前的树枝上,紧挨着他们所坐的地毯。这鸟儿生着色彩亮丽的巨型长喙,一步步向前走来,像是在端详法本,先是用一边的眼睛,而后侧过头用另一只眼看着他。这只巨嘴鸟让法本想起了正道宗主,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不管怎样,”盖莱特继续说道,“现在格布鲁人在加斯支撑的体系看来正大量消耗着他们的资源,而他们已经有点不堪重负了。另外,如果格莱蒂克社会不能重归和平,不消几十年时间,文明战争公会便会强令他们归还加斯星球,这样格布鲁人就更不划算了。我估计他们肯定觉得前途渺茫,现在急于从眼前的烂摊子中为自己谋取一点好处。”

法本突发灵感,“所以他们才在海湾南侧的岬角上修造那座建筑物?那是正道宗主为了挽回被自己搞糟的局面而实施的策略之一?”

盖莱特抿紧双唇,而后说道:“你这个推断倒是很精彩。你想出他们正在建造什么东西了么?”

树枝上那只五颜六色的鸟儿尖叫一声,似乎在嘲笑法本。但当他猛地抬头朝那里望去时,鸟儿已经飞回林间的地面,郑重其事地用长喙在虚幻的碎石中挑拣觅食了。法本扭头看着盖莱特。“还是你来告诉我吧。”他说道。

“我无法肯定自己是否还能记清宗主所说的话,所以很难把那些话给你翻译清楚。你大概还记得,我当时太紧张了。”她闭上眼睛,回想了片刻,“你……你能告诉我,一听到‘超空间分路站’这个词,你会想起什么?”

听到这话,法本一跃而起,向后退了起码一米远,墙上的鸟儿猛地展开羽翼,腾空而去。他怀疑地低头瞪着盖莱特:

“什么?可那……那也太疯狂了!居然在一颗行星表面建造分路站?那肯定不是——”

但他马上停了下来,因为他记起了那只大理石般的巨碗,还有那些庞大的发电站。法本的嘴唇颤抖起来,他合拢双手,轮番揪扯着自己的两根大拇指。法本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基本上同人类没什么两样,他完全可以像人类一样,在面对匪夷所思之事的时候,静下心来琢磨出其中的奥妙。“那到底是什么……”法本嘀咕道,他舔舔嘴唇,凝神思索,“它是做什么用的?”

“我还不太清楚。”盖莱特说道。在人造仿真森林的一片喧嚣之中,法本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放低手指偷偷在地毯上打着手语,意思说她也是满头雾水。“我认为,建造那东西的初衷是为了举行某种仪式。大概格布鲁人是想,找到加斯人之后,他们要利用这座建筑举行收养加斯人的仪式。现在正道宗主需要替代品来挽救他们已经付出的投入,说不定能让这座分路站另派用场。

“如果我没领会错这位格布鲁人首脑的意思,法本,他是想利用分路站来举行收养咱们新生黑猩猩的仪式。”

法本重新坐倒在地上。在很长时间里,他俩都没有看对方一眼。房间里只能听到人造丛林的喧嚣声。多彩的雾气散发着冷光,在全息雨林中的树叶间静静飘过。在一片难以捉摸的恐惧中,两只黑猩猩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着。墙壁的画面里,一只色彩明艳的鸟儿站在高高的树枝上,无声地看着他们两个。然而片刻之后,当幽灵般的雾霭变成虚幻的细雨,那鸟儿便展开本来并不存在的双翅,飞到了视野之外。

(1)英国作家詹姆斯·巴里创作的著名童话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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