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时常担心,自己对身体的变化可能过于习惯了。重新调整的神经末梢、重新分配的脂肪组织、现在像地球人一样滑稽地向前探出老远的鼻子——这一切都让她习以为常,以至有时她都感到疑惑,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恢复到泰姆布立米人的标准形态。
这念头让艾萨克莱娜心惊胆战。
在此之前,一直都有许多重要的原因要求她保持这些形似地球人的变化。在领导一支由半开化的“狼崽子”受庇护种族组成的部队时,如果她能长得更像一名人类女性,那要比足智多谋、精明审慎管用得多。正是因为她变得像个地球人,才将她与黑猩猩和大猩猩维系在一起。
还有罗伯特。她记起来。
艾萨克莱娜想知道,他们两个还能再像上次那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尝试异族之间甜蜜的调情吗?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可能。他们的配偶关系日渐疏离,此时已只停留在树皮文书的那两个签名上——而这夫妻名分只是出于形势需要才保留下来。
其他的一切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艾萨克莱娜低下头,面前的一洼黑水中映出她的面容。“非驴非马,不伦不类。”她用安格力克语低声说道。尽管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读到或听说过这句成语,但她明白其中的比喻意味。任何一个泰姆布立米男子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肯定会忍不住放声大笑。还有罗伯特,唉,不到一个月之前她还觉得二人之间很亲近呢。那段时间里,他对她的吸引力与日俱增,他那“狼崽子”独有的、原始的欲望显得大胆而又冒失,令她欢欣愉悦。
但现在他和自己人在一起。只剩下我独自一人了。
艾萨克莱娜摇摇头,下定决心要驱走这些思绪。她拿起一只烧瓶,把四分之一公升灰白色的液体倒进水洼里,搅散了自己的倒影。随着岸边的池水泛起一缕缕泥痕,如丝带一般从头顶伸到水中的藤蔓那一片片细网状的须根变得模糊起来。
这里距离山洞基地有几公里之遥,中间横亘着一连串小水塘,此时艾萨克莱娜正伏在最后一洼水塘边。她全神贯注地工作,同时仔细做着记录,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训练有素的科学家,只有凡事都小心翼翼才能弥补这一不足。现在,她这些简单的实验已经开始显示出令人乐观的结果。如果助手们能带着她通过藤蔓发送出的信息从旁边的一条山谷及时返回,她就有可能让普拉萨楚松少校看看某些重要的成果。
也许我看上去像个怪物,可我依然是个泰姆布立米人!尽管那些地球人认为我并不是战士,但我将用事实证明自己还是有用处的。
她凝神工作,而森林中又是如此寂静,因此耳边突然响起的
声音就像雷鸣一样让她蓦地一惊:
“原来你在这儿啊,克莱妮!我到处跑遍了都没找到你。”
艾萨克莱娜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中一小瓶棕色的液体洒在地上。四周的藤蔓突然变得像一张网,将她困在其中。她忍住心脏的怦怦狂跳,这才看到了罗伯特。小伙子正站在一棵大橡树弓起的树根上,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鹿皮鞋、柔软的皮革短上衣和紧身裤。交叉背在身后的长弓和羽箭,让他看上去就像旧时代“狼崽子”传奇故事中的英雄——艾萨克莱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妈妈常给她读那些故事。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恢复了镇定。
“罗伯特。你吓了我一跳。”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他这话并不完全属实,她知道。她能感觉到,罗伯特的精神感应场比以前强了许多,而且显然他因为自己能不被察觉地悄悄来到她近前而颇为自得。在罗伯特的头顶上悬着一股尽管简单却相当清晰的精神信息流,就像一个小精灵一样不停地闪动。那团意念之云中充满了泰姆布立米男孩子们精灵古怪的念头。如果艾萨克莱娜闭上眼睛,她几乎能感觉到一个泰姆布立米年轻男子正站在面前……
艾萨克莱娜打了个寒战,她断定自己受不了这种念头的折磨。“过来坐下,罗伯特。跟我说说,你近来都在做什么。”
罗伯特伸手抓住身边的藤蔓纵身一荡,便轻巧地落在了撒满落叶的地面上。他大步迈过艾萨克莱娜摆在黑色水塘边的实验箱,利落地摘掉弓箭,而后盘腿坐了下来。
“我一直在四处察看,想找个有用的办法来对付敌人。”他耸耸肩,“普拉萨楚松已经不再总缠着我追问情况了。现在他想让我充当一名无比荣耀的专职军官,去鼓舞黑猩猩的士气。”他提高声音,模仿着那位地球联邦陆战队军人的南亚口音,“我们一定要让这些小家伙保持高昂的士气,奥尼格。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抵抗运动的重要一员!”
艾萨克莱娜点点头,她明白罗伯特的言外之意。不管游击队员们过去取得了多少功绩,显然普拉萨楚松认为,黑猩猩都是些不必要的累赘,至多在转移敌人注意力时才能派上用场,或者只能充作普通步兵。行星协调官大人这个年轻的儿子没经受过多少锻炼,想来也是娇生惯养,派他去和那帮小孩子般的受庇护种族打交道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你已经找到了办法,用分解细菌来对付格布鲁人。我想普拉萨楚松喜欢你这个主意。”艾萨克莱娜说。
罗伯特轻蔑地抽了抽鼻子。他拾起一根嫩枝,在手指间灵活地旋动着。“哦,他确实承认,大猩猩的内脏寄生物居然能够蚀穿格布鲁人的装甲,这个主意很有趣。他同意派本杰明和一些黑猩猩技师来落实我的计划。”
艾萨克莱娜尽力追踪着罗伯特情感中沉郁的阴影。“麦库中尉帮你劝说他了吗?”
罗伯特一听她提起那个年轻的地球女人,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同时他的精神感应场也猛然一动,这证实了艾萨克莱娜的某些猜测。
“是的,丽迪娅帮了我。但普拉萨楚松说,没等我们把足够的细菌发送到格布鲁人的重要设施那里,他们就会有所察觉并将细菌清除掉。我觉得,普拉萨楚松认为我的建议根本无关紧要,大概只能在他实施主要计划时起到一点点辅助作用。”
“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他只是笑笑,说他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些呆鸟。我们得到情报,格布鲁人正在海伦尼亚以南建造某种设施,那东西应该可以被定为一个绝佳的攻击目标。但他不愿再深谈任何细节。你知道,毕竟战略和战术是专业人士该去考虑的问题,与我无关。
“不管怎样,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讲普拉萨楚松。我带了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罗伯特取下背包,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包裹,说道:“你看着觉得熟悉吧?”
一眼看上去,那东西像是一团皱皱巴巴的破布,边角上垂挂着纠结的线头。靠近后仔细审视,艾萨克莱娜这才认出罗伯特膝头上的东西是某种皱缩在一起的菌类。罗伯特揪住最粗大的一个线结,其实那是许多根细纤维纠结成的包块,只见他用力一扯,薄膜似的菌体组织便在轻风中完全展开了。
“它……它看着很眼熟,罗伯特。我得说,这就是一只降落伞啊,可它显然是天然的……似乎来自某种植物。”说着,她摇了摇头。
“猜得差不多了。你想想,克莱妮,几个月之前有那么一天,相当悲惨的一天,我受了伤……我想,你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他的话有些含糊,但其中隐约闪动的感情火花催动着她的记忆。“这东西?”艾萨克莱娜伸出手指触摸着柔软的、几乎是透明的菌体组织。“这东西来自碟藤?”
“说对了。”罗伯特点点头,“到了春季,碟藤的上面几层帽盖就会变得十分光滑,如同橡胶一样富有弹性,而且非常结实,你可以在把它们翻过来,像乘雪橇一样——”
“那需要你具有良好的协调能力。”艾萨克莱娜朝他揶揄道。
“啊,是的。但等到秋天一过去,上层的碟片就会凋零枯萎,最后变成这个样子。”他揪住纤维状的线结,挥了挥手中软塌塌、降落伞一般的叶片,碟片一下子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再过几星期,它们会变得更轻。”
艾萨克莱娜摇摇头,“我记得你解释过这种现象。它们为了繁殖要飞上天,对吧?”
“没错。这就是携带孢子的飞荚——”他摊开手掌,撑起叶片表面,露出纤维汇集处的一只小小的果荚。“借助晚秋的风力,它被‘降落伞’带到空中。到时候,天上满是这些东西,有时真会给空中的飞行器带来危险呢,它们能把山下的城市搞得一团糟。
“幸运的是,我猜过去那些为碟藤授粉的古老动物都已在布鲁拉里人的大屠杀中绝种了,而且几乎所有这些孢子都不能发芽。如果不是这样,我想现在信德谷地有一半都会长满了碟藤。过去曾以这种植物为食的生物也在很久之前就绝迹了。”
“真有意思,”艾萨克莱娜感觉到罗伯特的情绪中出现了一丝悸动,“你想利用这些东西,对不对?”
他折好飞荚的伞衣,把它收了起来。“对。至少这是个想法。但我估计普拉萨楚松不会采纳我的主意。他早对我抱有成见,这要多谢我的妈妈。”
的确,那位地球人军官之所以如此看待罗伯特并将他打入冷宫,梅根·奥尼格确实应该负有部分责任。艾萨克莱娜想知道:一个母亲怎么会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尽管她知道地球人在经历黑暗时代之后取得了长足进步,但还是为这些没有庇护主提携的可怜“狼崽子”感到遗憾。他们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才能真正认识自己。
“普拉萨楚松可能不会直接采纳你的建议,罗伯特。但他尊重麦库中尉。她肯定会听取你的意见并且转告少校。”
罗伯特摇摇头,“我不知道。”
“为什么?”艾萨克莱娜问道,“这个年轻的地球女人喜欢你,我知道这一点。实际上,我相当肯定,我已经在她的思维中探察到——”
“你不该那么做,克莱妮。”罗伯特厉声说,“你不该通过那种方式去窥探别人的情感。那……那不关你的事。”
她低下头,“或许你说得没错。但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配偶,罗伯特。如果有什么事让你感到紧张或是沮丧,那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不对吗?”
“我想是的。”他没有正视她的眼睛。
“那么告诉我,这位丽迪娅·麦库是否对你产生了异性的吸引力?”艾萨克莱娜问,“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怀有某种情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没办法同你心神相通,罗伯特!”艾萨克莱娜打断了他的话,一半是因为恼怒。“你不再对我敞开胸怀。如果你心中存在这样的感情,你就该让我一同去感受它!或许我能帮你。”
现在他抬头看着她,满脸通红,“帮我?”
“当然。你是我的配偶,我的朋友。既然你对自己同族的这个女人心怀欲望,难道我不该同你一起合作?我不该帮你得到快乐吗?”
罗伯特只是吃惊地眨着眼睛。但艾萨克莱娜此时已在他牢固的精神防线上找到了突破口。她感到自己的卷须在耳边飘荡,正在探察罗伯特意识中的松动之处,随即生出了一股精巧的信息流。“莫非你对自己的这种感情感到愧疚,罗伯特?你认为这是对我的不忠?”艾萨克莱娜大笑起来,“但来自不同族类的两个配偶可以拥有自己的情人,可以同自己的同族异性结为夫妻呀。你该知道的!
“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罗伯特?我肯定无法为你生儿育女!即便我能,你能想象到他们会是什么样的混血儿吗?”
这次罗伯特笑了。他转开了目光。二人之间,艾萨克莱娜的精神信息流变得越来越强。
“还有,说到我们俩之间的性事,你知道我的生理构造无法与你同欢共好,只能让你失落沮丧。你简直傻透了,真是个蠢猴子似的男人!既然你找到了一个能与你一起分享这些乐事的女人,为什么我就不能为此感到高兴呢?”
“这……这可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克莱妮。我……”
她马上伸出一只手,微笑着求他住口,不要再执拗下去,“我就在这儿啊,罗伯特。”她柔声说道,“对我敞开心扉吧。”
年轻人混乱的内心就像不稳定的量子电势,正在两种状态间犹豫摇摆。他抬起双目,凝神观望,试图把目力集中在艾萨克莱娜营造出的那片虚无之上。这时,他突然记起自己曾领会到的精神沟通的精髓,便将目光转到一旁,让自己的意识完全敞开,迎接那股精神信息流,迎接她的馈赠。
意识云团满含着情人间的狎昵亲密之情,在空中盘旋飞舞,令他心神摇荡。罗伯特长吁一口气。他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由自主地完全敞开,像花朵一样舒展绽放。这时突然有某种东西,同艾萨克莱娜的信息流一模一样,从他的头脑中冒了出来,继而变得越来越大,与先前那团意念之云交相呼应,按照同样的频率振动飘舞。
两股虚无之物构成的云流,一股来自地球人,一股来自泰姆布立米人,轻轻相触,而后嬉戏般地骤然分开,随即又聚在一起。“别担心你会失去那些与我共同拥有的东西,罗伯特。”艾萨
克莱娜轻声说,“毕竟……有哪个地球人情人能和你一起分享我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情呢?”
听到这话,罗伯特不禁莞尔。二人一起大笑起来。在他们的头顶上,两股如出一辙的精神信息流结成一对,亲昵地互相逗弄嬉戏。
一直到罗伯特离开之后,艾萨克莱娜才解除了内心深处的精神屏蔽。她刚才一直紧锁着自己最隐秘的情感,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只有当他走了之后,她才可以真正去体会心中的嫉妒之情。
现在他去找她了。
艾萨克莱娜知道,不论用任何标准去衡量,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她做得非常得体。
但是,这又是如此地不公平!
我是个怪物。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我就已经是个怪物了。而现在,我更是一无是处,再没有任何地方会让别人觉得我还正常。
罗伯特可以拥有一个地球人情人,但艾萨克莱娜只能忍受
孤独寂寞。在这颗星球上,根本没有同族能为她带来这样的安慰。
没人能抚摸我,抱着我,将他的卷须和身体同我交缠在一起,让我感到自己像是在燃烧……
艾萨克莱娜感到有些吃惊,她注意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产生
这样的感觉……渴望与自己的同族男子厮守在一起,而那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学,而是情人,能与自己同欢共好的情人。
玛茜克劳娜和乌赛卡尔丁曾告诉过她,总有一天她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是迟早的事,只是因人而异,每个女孩子都各不相同。然而,如今这种感觉终于来临了,却只让她觉得痛苦,令她感到更加孤独。她开始在内心中责怪罗伯特,责怪地球人种的局限性。若是他也能让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就好了。他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屈就一点呢!
但她是泰姆布立米人,是“能够适应一切的大师”。这时,艾萨克莱娜又显示出了自己卓越的顺应性——她感到自己的双颊变湿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而她只能悲伤地擦去那些咸涩的泪滴。
几小时后,助手们完成了她分派的差使,回来向她报告时,看到她正坐在一洼浑浊的小水塘旁边。她的头顶上,秋风从树梢间呼啸而过。蕴积着骤雨的浓云在风儿的吹送下,疾速飞向东方一道道灰色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