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迷倒卫兵,再穿上他的衣服走出牢房,这显得太轻松了。而当茜尔薇教给法本一个简单的口令去应付悬浮在大门上方的机器人时,更容易得简直近乎荒谬。门口仅有一只黑猩猩值班,这个正在大嚼一块三明治的家伙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挥手把二人放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刚把监狱那爬满常春藤的黑色墙壁甩在身后,法本便连忙问道。
“去码头。”茜尔薇扭头答道。她在潮湿的、落叶飘飞的人行道上快步前行,领着他经过一幢幢黑漆漆、空荡荡、具有人类风格的住宅。随后,他们穿过了一片黑猩猩生活区,这里尽是些高大、凌乱、居住着群婚家族的房屋,每一座房子都涂刷成亮丽的颜色,一扇扇窗子像门一般大小,还搭起了结实的架子,专供孩子们攀爬。他们匆匆赶路,法本不时能看到许多家紧闭的窗帘上映出的一个个身影。
“为什么要去码头?”
“因为那里有船!”茜尔薇简短答道。她的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着四周,同时不安地拨弄着左手手指上带计时器的戒指,而且还总是回头张望,像是担心敌人会跟来。
她显得相当紧张,但这很正常。不过,法本已经忍无可忍,他抓住茜尔薇的胳膊,让她停下脚步。
“听着,茜尔薇。到目前为之,你做的每件事都令我感激不尽。但是,你不认为现在该让我了解一下你的计划吗?”
她叹了口气,“是的,我想也是时候了。”她不安地咧嘴一笑,这笑容让法本想起了“猿族甜果”酒吧的那个夜晚。他一直以为,那晚她心中燃烧着野兽般的欲火,但现在才意识到,她的内心实际上就像今夜一样充满了恐惧,只是虚张声势地有意压抑掩饰而已。
“除了走城门之外,咱们只能乘船离开这座城市。我的计划是偷偷溜上一条渔船。晚上出海的渔夫要在——”她看了一眼戒指手表,“——一个小时之后启航。”
法本点点头,“然后怎么办?”
“然后,等渔船就要驶出阿斯皮纳湾的时候,咱们偷偷爬上甲板,跳海游到北角公园。到那儿之后,咱们要向北顺着海滩走一段很难走的路,但应该能在天亮前到达丘陵地带。”
法本点点头。这个计划听上去相当不错。他喜欢一条路分几段走,这样如果遇到麻烦或是运气不好,他们还来得及改变主意。比方说,他们可以不去北角,而是去海湾南侧的岬角。敌人肯定想不到两个逃亡者会直奔新建的超空间分路站!那里应该停放着不少建筑设备和运输工具。一想到能偷走一架格布鲁人的飞船,法本就心痒难当。如果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他还真应该得到一张白卡呢!
他摇摇头,一下子驱走了这个念头,因为这让他想起了盖莱特。见鬼,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听上去你的计划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啊,茜尔薇。”她谨慎地笑笑,“谢谢,法本。嗯,现在咱们能走了吗?”
他示意她在前面带路。不久,他们沿着曲折的街道蜿蜒前行,路旁是打烊的商铺和食品售货亭。天上乌云压顶,看上去异常凶险,夜晚的空气中能够闻到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味道。西南风又冷又猛、时断时续,把落叶和纸片吹到两个行路者的脚踝上。
天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茜尔薇撩起风衣的帽兜罩在头上,但法本并未这样做。他并不介意毛发被淋湿,只要能看到、听到周围的动静就行。
大海那个方向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伴随着遥远而又阴郁的“隆隆”声。见鬼,法本想,我的脑子有毛病了!他又抓住了同行者的胳膊,“茜尔薇,没人会在这种天气出海。”
“我找的那条船的船长就会,法本。”她摇摇头,“我本不该告诉你,但他……他是个走私贩子。在战前就干这种行当。他的船能经受住恶劣天气的考验,而且还能潜到水下航行一段时间。”
法本吃惊地眨眨眼,“如今他走私什么货?”
茜尔薇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说:“他经常把黑猩猩偷偷运进或运出希尔马岛。”
“希尔马岛!他要把咱们带到那儿去?”
茜尔薇皱起了眉头,“法本,我答应过盖莱特,要把你送到山里。而且,我还不放心让这位船长送咱们去希尔马岛呢。”
但法本只觉得头晕目眩。这颗星球上一半的地球人类正被扣押在希尔马岛上!相比之下,那些人就像大学中的专家学者,而罗伯特和艾萨克莱娜只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现在他明明可以带着盖莱特的问题去见那些更高明的人,何必还要非进山不可呢!
“咱们见机行事吧。”他含糊地应道,但已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位走私船长。说不定在暴风雨的掩护下,他真有可能达到目的!法本一边思量,一边跟着茜尔薇重新上路。
不久,他们便已接近了码头。实际上,这里离法本下午看海鸥的地方并不太远。雨忽疾忽缓,一阵接一阵地滂沱而下。每当大风吹来,雨势暂歇,空气便惊人地清新,而各种气味则显得更强烈——从腐烂的死鱼散发出的恶臭到街对面渔人酒馆里飘出的熏人酒气,应有尽有。渔人酒馆里仍亮着几点灯光,一阵低沉哀婉的乐声渗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法本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无常的雨夜中时隐时现,他张大鼻孔,用力嗅着,想要把那东西找出来。他的感觉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令他相信自己的怀疑确有可能。
茜尔薇领着法本绕过一个墙角,三座码头出现在他们眼前。几个庞大的黑色阴影依次排开,横卧在泊位上。毫无疑问,其中便有那艘走私船。法本又伸手按住了茜尔薇的胳膊,让她停下。
“咱们最好还是抓紧时间。”她催促道。
“别太着急了。”他答道,“船上地方狭小,而且味道不好。到我这儿来。过一会儿有些事可能就没机会做了。”
茜尔薇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拉着她走到墙角后面的阴影里,伸出双臂把她抱在怀中。她一下子绷紧了身体,而后放松下来,扬起了脸。
法本吻着她。她温和地回吻了他。
他的双唇轻轻啃咬着她的左耳,然后顺着腮际向下吻到了她的脖颈。茜尔薇嘤然叹道:“哦,法本。如果咱们有时间就好了。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
“嘘。”他松开手,对她说道。他用夸张的动作脱掉风衣,铺在地上。“你要干什么……?”她问道。但他并未答话,只是拉她坐在这张临时的“毯子”上,随即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法本用手指梳弄着她的毛发,开始为她理毛。这时,她的紧张感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哦——,”茜尔薇说,“刚才我还以为——”
“以为我要做什么?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我可不是那种猴急的家伙。我喜欢慢慢来,循序渐进。咱们不必着急。”
她转过头,朝他一笑,“我很乐意。一个星期后我才到发情期。不过,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必真要等那么久。只要——”
她的话突然打住,因为法本的左臂已牢牢地勒住了她的喉咙。他飞快地把手伸进她的风衣,从她的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啪”的一声打开。看到锋利的刀刃顶在自己的颈动脉上,茜尔薇惊惧地瞪圆了眼睛。
“别作声,”他对着她的左耳低声说,“只要发出一点声响,今晚你就得喂海鸥了。明白吗?”
她连连点头。从刀锋处传来的一阵阵震颤,让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法本自己的心跳得也并不比她慢。“你说话时,要只动嘴不出声,”他哑声道,“我会看口型,懂得唇语。现在你告诉我,你把追踪器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了?”
茜尔薇眨眨眼睛,随即大声叫道:“我不懂——”但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法本握刀的手马上增加了力道。
“再来。”他低声说。
这次她无声地动起了嘴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法本?”
他在她耳边用刚刚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正等着咱们呢,不是吗,亲爱的?我说的可不是你虚构出来的那些黑猩猩走私贩。我说的是格布鲁人,宝贝儿。你想把我领进他们的圈套。”
茜尔薇挺直身体,“法本……我……不!不,法本。”
“我闻到了那些恶鸟的气味。”他压低声音咆哮道,“他们就等在那儿,没错。我刚才一闻见那种味道就全明白了!”
茜尔薇默不作声,但她的目光已吐露了实情。
“唉,盖莱特肯定认为我是个头号傻瓜。现在我明白了,这次出逃一定是事先安排好的!实际上,具体日期也早已定好。你们大概没料到这场暴风雨会让渔船没法出海。关于走私船长的故事编造得倒也高明,只为了打消我的疑虑。这套谎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茜尔薇?”
“法本——”
“住嘴。编造得还挺吸引人呢!想想吧,居然有聪明的黑猩猩能随意往返于大陆和希尔马岛之间,而且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我的虚荣心让我差点上了你的当,茜尔薇。但你记得吗?我以前可是个驾驶侦察艇的飞行员。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一切有多么难以实现,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他嗅着空气,又闻到了那种明显的陈腐味道。
现在他细细回想才意识到,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敌人还从未对他和盖莱特做过有关嗅觉方面的测试。格莱蒂克人认为那只是动物的残存本能。
他觉得有水滴落在手上,可现在雨已暂时停了。原来是茜尔薇在流泪。她摇摇头:
“你……不会……受伤害,法本。宗主大人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他就会放你走!他……他答应过了!”
这么说,这次出逃还真是又一次测试。法本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他原先还相信自己真有可能逃走呢。我猜,我很快就能重新见到盖莱特了,要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他开始感到惭愧,自己居然如此恐吓茜尔薇。毕竟,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只是一次考验。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太认真。她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
法本慢慢松开了勒紧她喉咙的手臂,这时,茜尔薇刚才说的一句话突然令他一惊。
“宗主大人说他会放我走?”他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会把我送回监狱吧,对吗?”
她用力摇头,“不!”她无声地说道,“他会放咱们进山。我和宗主已经谈妥,只要你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答应放掉你和盖莱特——”
“等等,”法本猛然打断她,“你说的并不是正道宗主,对吧?”她点点头。
法本突然感到头昏眼花,“哪个……是哪个宗主在等着咱们呢?”
茜尔薇吸了一口气,“是……政……政务宗主。”她低声答道。
法本明白过来之后,吓得闭上了眼睛。这终归不是一场“游戏”,更不是测试。老天。他想。现在他必须想想该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如果等着询问他的人是军务宗主,那么法本就只能乖乖认命、俯首就戮了。因为这意味着,格布鲁人所有的军事力量都已准备好对付他,而他几乎没有机会逃脱厄运。但既然是政务宗主……法本开始想办法。
政务宗主的手下会是什么人?政务官员,财会人员,保险代理人?或许如此吧,法本想,或许如此。
但在采取行动之前,他必须先对付茜尔薇。他不能把她捆起来丢在这里。而且他也不是个冷血杀手。那么就只有一个选择。他必须赢得她的合作,而且要快。
他可以告诉她,政务宗主可不像正道宗主那样恪守真理之道。如果那鸟儿原本就打算欺骗茜尔薇,便绝不会信守诺言放他们走掉。
实际上,按照入侵者信奉的标准来衡量,政务宗主今晚对自己同僚干的勾当简直就是非法的。把两只已经了解内幕的黑猩猩放出来乱跑,这个策略愚蠢透顶。法本对格布鲁人已经相当了解,他猜测政务宗主大概确实会放掉他们,但不是放他们进山,而是把他们放到飞船的气闸外面,直接丢进深层太空。
但如果我告诉她这些,她会相信吗?
他不能碰运气。但法本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能让茜尔薇死心塌地。“我要你仔细听清楚,”他对她说,“我不打算去见你那位宗主大人。我不想去,原因很简单。据我所知,如果我真去见他,你和我就要同我的白卡彻底永别了。”
她死盯着他的双眼。一阵战栗顺着她的脊梁骨直滚而下。
“你要明白,亲爱的,我的所作所为必须像个真正的黑猩猩楷模,这样才不会辜负这个光荣的称号。可有哪个超级黑猩猩明明知道摆在面前的是个陷阱,还非要自己钻进去不可?如果我干了这样的蠢事,还有资格拿到白卡吗?嗯?
“我不会这么做,茜尔薇。不管怎样,咱们还是有可能被抓住。但咱们只能在尽了全力可还是无法逃脱的情况下被抓住才行,否则以前的努力全都没有价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眨了几下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哎,”他亲切地低声唤道,“振作起来吧!我识破了这个花招,你该高兴才对啊。这意味着,咱们的孩子将非常聪明,绝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小杂种。他以后肯定前途无量,说不定没等长大就有本事把他的幼儿园轰掉呢。”
茜尔薇又眨眨眼睛,随即迟疑地一笑,“是的,”她轻声说,“我猜你说得没错。”
法本丢下刀子,松开茜尔薇的喉咙,然后站起身。现在才是真正的关键时刻。因为她可能会高喊一声,政务宗主的手下马上就能赶到。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摘下戒指手表递给了法本。这就是追踪器。
他点点头,伸手扶她起身。她刚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她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浑身发抖。法本抬起手臂搂住她,领着她回头穿过一个街区,朝偏南方向走去。
现在就要看我的主意是不是管用了。他想。
法本没有记错。在与港口毗邻的黑猩猩生活区中,一幢疏于照管的群婚家庭住宅后面,他找到了那座鸽棚。显然每个人都在熟睡。但他还是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地剪断几根铁丝,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小屋。
屋里阴冷潮湿,散发着鸟儿身上那种令人不爽的气味。鸽子轻柔的“咕咕”声,让法本想起了科瓦克人。
“来把,孩子们。”他低声对它们说道,“今晚你们要帮帮忙,糊弄一下你们家的那些傻亲戚。”
他曾在一次散步时留意过这里,所以现在才想起了这个地方。附近的环境便于隐藏,这大概是最关键的要素了。在处理掉追踪器之前,他和茜尔薇根本不敢离开港区。
鸽子见到法本扑上前来,便纷纷躲避。法本让茜尔薇把风,自己把一只身体肥硕、强壮的鸟儿堵在墙角,抓在了手里。他用细绳把戒指手表绑在了鸽子脚上。“在这么美好的晚上做一次长途飞行,你觉得怎么样?”他低声说着,随后走到门外,把鸽子抛向空中。为了保险起见,他同样处理掉了自己的手表。
离去时,法本有意让门敞开着。这样,如果鸽子早早飞回来,格布鲁人会跟着追踪器的信号寻到这里——但等他们到来时,嘈杂聒噪的响动会把鸽群惊飞,到时候敌人只好接着再玩一次捕鸟游戏了。
法本一面庆幸自己聪明机智,一面领着茜尔薇朝东面跑去,离开了港口。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年久失修的工业区。法本知道这个地方。他头一回在敌人入侵后进城执行任务,曾牵着听话的泰可来过这里。没等走到那座仓库的墙边,法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来。他吃力地喘着粗气,可茜尔薇看上去照样安详从容。
唉,她是个舞女嘛,当然比我禁得起折腾。他想。“好的,现在咱们脱衣服。”他对她说。
茜尔薇真是好样的,听了他这话眼睛都不眨一下。法本的逻辑无懈可击。她的手表可能并不是他们身上唯一的追踪器。她飞快地脱光衣服,随后站在他面前。当二人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地上堆成一堆之后,法本朝她赞赏地吹了一声短短的口哨。茜尔薇的脸一下子红了。“现在该做什么?”她问道。
“现在嘛,咱们要去城墙那里。”他答道。
“城墙?可是法本——”
“好了。我早就打算从近处好好看看那玩意儿。”
外星人在海伦尼亚城四周垫平地面,划出了宽宽的一圈隔离带。现在二人已来到隔离带旁,城墙仅在前面几百码之外。茜尔薇颤抖起来,因为沿着那道高墙,每隔很长一段距离便设置了一个球状的看守机器人,而此时那些机器人正在闪闪发光,将城墙映得阴森可怖。
“法本,”茜尔薇看到他抬脚踏上了隔离带,连忙说道,“咱们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为什么?”他问道,不过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有谁曾做过类似的尝试?”
她摇摇头,“为什么要问有没有别人这么干呢?这不明摆着就是疯子才会做的事么!那些看守机器人……”
“对了,”法本沉思着说道,“我还正纳闷呢,需要多少这样的机器人才能绕着整个城市组成一道防线?一万个?两万个?还是三万个?”
他想起了泰姆布立米使馆办公楼爆炸的那一天——法本那次当真领会了外星人的幽默感——在使馆四周的外墙上设置的防卫机器人,个头更小,但更敏感。同看守机器人或是格布鲁利爪兵用来作战的标准战斗机器人相比,那些小圆盘似的设备看上去显得并不起眼。
这些玩意儿可真有意思。他想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法本!”茜尔薇听上去已是心惊胆战,“咱们还是试试走城门吧。咱们可以告诉那些警卫……咱们可以告诉他们,咱们被抢劫了。咱们是乡下人,从农场来到城里逛逛,结果衣服和身份证都被人抢走了。如果咱们装得够傻,说不定他们能放咱们出去!”
是啊,没错。法本继续向前走去。现在他离高墙只有五六米远。他能看到,这道屏障其实是由一根根狭长的板条组成的。这些板条并排而立,顶端和底脚被铁丝固定在一起,连成一排。他尽量让自己的前进路线处于两个球状机器人的正中间,但当他接近围墙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正在监视着自己。
法本突然感到自己必定无法逃脱,他一时之间满心气馁,只想放弃努力。现在,格布鲁士兵肯定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几分钟之后就会到达。而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转身,跑,快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茜尔薇。她还站在原地。法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宁可躲到世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也不愿待在这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留下。
法本用右手攥住左腕,他的脉搏又快又细弱,嘴巴里干得像块沙地。尽管浑身颤抖,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又朝围墙走了一步。
很快,一阵几乎可以触摸得到的恐惧将他紧紧围裹起来。在那场徒劳无益的太空战中,当法本听到西蒙·莱文临死前的惨叫时,心中便是现在这种感觉。他有一种凶险的预感,注定的厄运正在阴沉沉地逼上前来。他必死无疑,而生命也将显得毫无意义。
法本缓缓转过身,看着茜尔薇。
他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格布鲁人都是吝啬小气的呆鸟!”他轻蔑地说,“墙上这些家伙根本不是看守机器人!他们是愚蠢的精神感应发射器!”
茜尔薇吃惊地眨眨眼。她张开嘴巴,然后又合上。“你能肯定?”她怀疑地问。
“你过来自己试试。”他催促道,“你一走到那儿就会突然感到自己被监视。然后会认为全太空的利爪兵都在追赶你!”
茜尔薇咽了口唾沫。她攥紧拳头,踏上了空无一物的隔离带。法本看着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茜尔薇确实值得赞许。换作稍微胆小一点的黑猩猩姑娘,没等走到法本身边便会尖叫着转身逃掉了。
断断续续的雨又开始下了。她的额头渗出一滴滴汗珠,同雨水交汇在一起。
她赤裸的身体令法本颇为赞赏,他的肾上腺素开始急速奔涌。这倒有助于分散他的注意力。看来她确实生育过。有些愚蠢的雌性黑猩猩经常伪造浅淡的生产纹和哺乳体征,为的是让自己看上去更有魅力,但显然茜尔薇当真生过孩子。我真想听她说说自己的经历。
她终于来到他身边,紧闭着双眼,喃喃道:“我……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本仍陷在自己的情感中无法自拔。他想起了盖莱特,她因为失去了自己的朋友和保护人、黑猩猩巨人麦克斯而悲恸不已。他想起了自己亲眼见到的、在敌人强大的火力下被炸碎的黑猩猩们。
他想起了西蒙。
“你肯定能感觉到,好像你在这世间最好的朋友刚刚死去。”他柔声对她说道,握住了她的手。她紧紧地抓住他,但脸上闪过一丝轻松的表情。
“精神感应发射器。就……就是这个样子?”她睁开双眼,“那些……那些吝啬小气的呆鸟!”
法本大笑起来。慢慢地,茜尔薇也笑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们站在大雨里,站在伤心之河的中央,放声大笑。他们笑着,当泪水终于不再横流时,他们一起走到了围墙跟前,依旧手牵着手。
“等我说‘推’的时候,就使劲儿推!”
“我准备好了,法本。”茜尔薇蹲在他身下,双脚牢牢蹬地,用肩膀顶住墙上的一根板条,双手紧扒着相邻的那块墙板。
法本站在她身后,也摆出相同的姿势,双脚插进了泥巴里。他深吸几口气。
“好的,推!”
他俩一齐挺身用力。两根板条间本来已经有几厘米的间隙,随着他和茜尔薇的推挤,他觉得这道缝隙正开始变得越来越宽。进化并非没有用处啊,他一面拼尽全力向前推,一面想着。
一百万年前,人类正在经历自我提升的万般苦楚,朝着智能生命艰难进化——而格莱蒂克人认为,这种思考的能力、这种渴望占有繁星的能力,只有靠别人给予才能获得。
与此同时,法本的祖先并没有游手好闲。我们也在进化,变得越来越强壮!法本凝神想着这个念头,汗水从他的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来,包裹着塑料外壳的板条在“吱吱嘎嘎”地呻吟。他因为用力而闷哼起来,能够感到茜尔薇也在拼命使劲儿,她的脊背顶着他的腿,正在簌簌发抖。
“啊!”茜尔薇的脚在泥地上一滑,双腿便离了地,让她重重地向后摔去。法本被撞得转了个身,富于弹力的板条猛地弹回来,将他打翻在地,正压在她身上。
大概有一两分钟,他们两个谁也动弹不得,只能躺在那里,浑身发抖,气喘吁吁。最后,茜尔薇说话了:
“拜托,亲爱的……今晚别想好事了。我有点头疼。”
法本大笑起来。他从她身上爬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不停地咳嗽。他们需要幽默。精神感应波仍在不断袭来,幽默是他们最佳的防御武器。恐慌感在二人心中刚刚萌发,正在他们的意识边缘处蠢蠢欲动,而笑声能把它拒之门外。
他们相互扶持着站起身,审视着刚才努力的结果。现在缺口已经明显增大,大概有十厘米宽。但还是不够宽。而且法本知道,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够用了。要想在天亮前到达丘陵地带,他们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如果要想成功逃走,看来还要暴风雨帮忙。当又一阵急雨泼洒到他们身上时,法本和茜尔薇重新开始努力,再次把身体顶在板条上。最近这半小时里,闪电离地面越来越近。雷声一阵阵滚过,摇撼着树木,震得房屋的窗子“咯咯”直响。
这真是祸福参半啊。法本想。这是因为,大雨不仅妨碍了格布鲁人的扫描装置,同时也让他们很难抓牢围墙上滑溜溜的板条。泥泞的地面更是祸根。
“你准备好了吗?”法本问道。
“当然,不过如果你能把你那玩意儿从我脸上挪开,我就更方便了。”茜尔薇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该知道,它让我分神。”
“亲爱的,你明明告诉盖莱特,你想和她一起分享我这个宝贝啊。另外,你以前在霹雳舞台上就已经见过它了。”
“没错,”她笑笑,“但现在它看上去和以前可不太一样了。”
“噢,你给我住嘴,使劲儿推吧!”法本大吼道。二人重新挺直了身体,竭尽全力推挤起来。
松动吧!你给我松动吧!他能听到茜尔薇的喘息声,他自己的肌肉也像是快要痉挛了。这时,围墙“嘎吱”一响,稍微动了一下,随后,又是“嘎吱”一声。
这次轮到法本滑倒了,弹性板条又猛地一弹。他俩再次摔倒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雨水不再忽急忽缓,已变得连绵不绝。法本从眼睛上抹去一道水流,又看了看缺口。现在大概有十二厘米了。老天在上!这还远远不够啊。
他能够感到,精神感应机器人正在用令人神魂颠倒的力量将阴郁沮丧之感传播进他的脑壳。他知道,那种感觉正在慢慢销蚀他的力气,逼迫他和茜尔薇放弃努力。他慢慢地站起身,靠在顽固不化的围墙上,但脚下一滑,又重重跌倒在地。
见鬼,我们已经做过努力了。我们将为此而得到褒扬。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
“不!”他突然大叫起来,“不!我不会放过你!”他猛地把身体挤进缺口,在里面挣扎扭动,想要从那条倔强的缝隙中硬挤过去。一道闪电在远方的黑色天空中划过,照亮了横亘着农田和森林的原野,照亮了更远处穆伦山脉脚下那片令人心动的山丘。
激雷大作,震得围墙微微摇晃。板条把法本紧紧夹在中间,他痛苦地嗥叫起来。几经挣扎他才得以脱身,疼痛令他半身麻木,立足不稳,摔倒在茜尔薇身旁的地上——但他马上站起了身。这时,又一道电光照亮了密布的阴云。他朝天空放声尖叫。他捶打着地面,抓起泥块和石子向空中掷去。雷声再次轰鸣,他投出的石块像是被雷电挡了回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此时,他已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感。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大脑中,懂得如何讲话的部分已经因为震惊和狂怒而丧失了功能,但作为补偿,某些更古老、更顽强的意识控制了他的精神。
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暴风雨。狂风和暴雨。闪电和雷霆。他敲打着前胸,撅起嘴唇,朝着射向自己的雨点龇出森森白牙。暴风雨在向法本歌唱,歌声在大地和空中回荡。他答以一声长嗥。
此时,这种乐声全然没有拘谨而又讲究的人类风格。其中全无诗意,绝不同于海豚们如梦似幻的清唱。法本能够听得清清楚楚,这音乐正在自己的骨髓深处共鸣。它撼动他,摇晃他,把他像一个布娃娃似的抓起来,狠狠丢到泥水中。他重新站起身,轻蔑地吐着唾沫,继续高叫。
他能感觉到,茜尔薇正盯着自己。她拍打着地面,睁大双眼看着他,激动而又兴奋。而这只能令他更用力地捶击前胸,更响亮地尖叫。他知道,现在自己绝不会被吓倒!他把石块不停地投向空中,挑战般地朝着暴风雨嘶喊,呼唤雷电来应战。
雷电果然应邀而至。刹那间,整个空中电光弥漫、明亮耀眼,让法本的根根毛发直竖起来,迸出点点火花。无声的怒吼震得他向后飞去,好似巨人的大手从天而降,一掌拍在他身上,让他直直地撞向围墙。
法本尖叫一声,撞在了板条上。在失去知觉之前,他清晰地闻到了毛发烧焦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