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必离开，不是吗？她自己说过她不介意啊。
罗伯特揉搓着生满胡茬的下巴。他觉得自己该洗个淋浴再刮刮胡子了。天大亮之后，普拉萨楚松少校可能会召集开会，而那位长官喜欢看到自己的军官仪表整洁。
我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是睡觉，罗伯特知道。他和丽迪娅刚刚温习过了情人在晚上需要做的全套功课。现在抓紧时间休息才是明智之举。
昨晚他断断续续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后发现自己十分兴奋，浑身充满了骚动不安，让他无法再躺在床上。于是，他起床来到自己的小桌前，摆好数据处理器的位置，留心不让屏幕上的光打扰同屋另一个人的清梦，随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普拉萨楚松上校的详细作战安排。
这个计划非常巧妙，而且一看就知道出自内行人之手。少校列出了不同的选择方案，可以通过许多有效的方式来利用有限的兵力去打击敌人，而且能够重创敌人。最后只剩下一件事要做，那就是选择正确的进攻目标。普拉萨楚松已经注明几个待选目标，而进攻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应该可以奏效。
然而，整个计划让罗伯特感到有点不对头。看过这份文件后，他并未增加信心，并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备受鼓舞。他感到自己的头顶上似乎正在生成某种东西，朦胧而又模糊，就像暴风雨中笼罩在群山之上的乌云。其实，这是一股精神信息流，反映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在这个小房间的另一头，床上的那个人动了动，一只修长的胳膊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还露出了一截光洁的腿。
罗伯特集中心神，驱散了那团来自他意念的虚无之物，因为它刚才侵扰了丽迪娅的梦，而罗伯特觉得，让自己内心的躁动去干扰她，这有些不公平。尽管两个人近来的肉体关系十分亲密，但在精神上，他们相互间还是感到有些生疏。
他提醒自己，这些日子还是有些值得高兴的事情。比方说，这份作战计划表明，普拉萨楚松终于认真考虑了罗伯特的某些想法；而且，同丽迪娅的相处也并不只给他带来了肉体上的快乐。在此之前，罗伯特从没意识到，他多么怀念自己的女性同类那种简单的爱抚。或许人类比黑猩猩更能经受孤独的折磨，因为一旦黑猩猩长期缺乏为自己理毛的伙伴，便会精神沮丧、嫉妒消沉。但是人类男女也有着同这些猿猴一样的需求。
可是，罗伯特发现自己无法稳住心神。即便当他与丽迪娅共同体验似火的激情时，他还是在想着另外一个人。
她真必须要走吗？从逻辑上讲，她根本没有必要去弗塞山。那里的大猩猩已经得到了妥善的照管。
当然，大猩猩可能只是艾萨克莱娜找的一个借口——借以避开那个时时不满、处处非难的普拉萨楚松少校，借以避开地球人类迸射着火花的激情。
艾萨克莱娜说的可能没错，罗伯特找自己的同类为伴并不是什么错误。但逻辑并不能代表一切。她也有感情，年轻而又孤单，会因为一件自己明明知道是正确的事情而受伤害。
“见鬼！”罗伯特咕哝道。普拉萨楚松报告中的文字和图表在他眼前模糊起来。“见鬼，我真想她。”
将这间石室与外面的山洞隔开的布帘外面响起了一阵喧闹声。罗伯特看了看手表，现在不过凌晨四点。他站起身，穿上裤子。现在这个时候，任何打破常规的骚动都很可能意味着出了坏事情。不能只因为敌人安静了一个月，就认为他们会永远按兵不动。或许格布鲁人已经听到风声，现在抢先发起了攻击！
外面传来赤脚踏在石头地面上的“啪嗒”声。“奥尼格上尉？”一个声音隔着布帘唤道。罗伯特大步赶过去拉开了帘子。一个黑猩猩传令兵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出了什么事？”罗伯特问道。
“呃，长官，您最好赶快来一下。”
“好的，让我先带上枪。”
黑猩猩摇摇头，“不是打仗，长官。是……是有两只黑猩猩刚从海伦尼亚来到这儿。”
罗伯特皱起了眉头。一直接连不断有黑猩猩从城里赶来投奔游击队。这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呢？他听到丽迪娅已经被说话声吵醒了。“好的，”他对黑猩猩说，“我们等一会儿就去见他们——”
黑猩猩打断了他的话，“长官，是法本。法本·伯尔格，长官。是他回来了。”
罗伯特大吃一惊，“什么？”
他感到丽迪娅来到了自己身后。“罗伯特？”丽迪娅问道，“怎么——”
罗伯特大叫起来，喊声在密闭的空间中激起了回音。他先是抱住那只惊呆的黑猩猩连连亲吻，然后抓住丽迪娅，一把将她抛到了空中。
“怎么——”她正要问他，但又住了口，因为罗伯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罗伯特不必太着急。他们说话的当儿，法本和同行者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丽迪娅穿好衣服，同罗伯特一起爬上了高崖，这时，法本一行人刚刚出现在视线之中，他们胯下的马匹正喘着粗气在自北向南的山间小路上攀登呢。现在，破晓时分的灰色天光正将最后几颗黯淡的晨星隐去。
“大家都起来了，”丽迪娅说道，“他们把少校都给叫醒了。黑猩猩们四处乱跑，兴奋地又吵又闹。回来的这只黑猩猩肯定很受大家欢迎。”
“你是说法本？”罗伯特大笑起来，朝双手吹了口气，说道，“没错，可以说老法本确实不同寻常。”
“我猜也是如此。”她抬手挡住东方射来的光线，看着那支马队在狭窄的“之”字形小径上攀爬。“裹着绷带的那个是他吗？”
“哦？”罗伯特眯起了眼睛。丽迪娅在联邦陆战队中受训时通过生物有机技术提高了视力水平，这让他很羡慕。“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无论法本出去执行什么任务，回来时总是要裹着绷带。他说自己讨厌裹绑带，还说他屡屡负伤全是因为天生笨手笨脚，老天故意和他作对。可我总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他太爱惹麻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猩猩，他出生入死好像只是为了以后能吹吹牛。”
很快，他能看清朋友的五官了。他高喊一声，扬起了手。法本咧嘴笑着，也招招手，但左臂正用吊带固定着。法本身边是一只骑着白色母马的雌性黑猩猩，罗伯特并不认识。
一名从岩洞赶来的传令兵敬礼道：“两位长官，少校要你们等伯尔格中尉一到，就和他马上下去。”
罗伯特点点头，“请告诉普拉萨楚松少校，我们会尽快赶到。”
看着前方那些马儿爬上最后一个“之”字形转弯，丽迪娅悄悄把手伸到了罗伯特手中。罗伯特突然感到心中既欣喜又内疚。他捏捏她的手，尽量不让自己的矛盾心理显现出来。
法本还活着！他想，我一定要告诉艾萨克莱娜。她肯定会兴奋得发抖。
普拉萨楚松少校有个习惯，他总爱神经质地扯自己的耳朵，不是这只就是那只；而且在听下属汇报时，他总会在椅子里扭来扭去，不时趴到数据处理器前含糊地说些什么，快速地检索某个信息。每当这时，他就显得心不在焉，但如果说话的人停下来或者只是放慢了讲话的速度，少校便会不耐烦地打起响指。显然，普拉萨楚松思维敏捷，能够同时处理好几个问题。然而，他这些举止令一些黑猩猩很难适应，经常让他们紧张不安、张口结舌。而反过来，少校因此也对这些不久前归罗伯特和艾萨克莱娜指挥的非正规军更为不满。
但这对法本不是问题。只要别人能源源不断地为他斟上橙汁，他就不会中断自己的故事。普拉萨楚松不时打断汇报问一些问题，毫不留情地深究细节。但后来，法本讲到了损失惨重的谷地暴动、随后自己被俘、与正道宗主的手下会面、接受测试、盖莱特·琼斯博士所做的种种推测，这时，少校沉默下来，开始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侧耳细听。
罗伯特偶尔看一眼法本从海伦尼亚带来的那只雌性黑猩猩。茜尔薇坐在一边，两旁是本杰明和艾尔茜。她坐得笔直，表情沉着。有时，少校请她证实或是解释某件事情，她便用平静的声音细细作答。在其他时候，她的目光始终不曾从法本身上挪开。
法本尽可能按照自己的理解仔细描述了格布鲁人内部的政治局势。当故事讲到出逃之夜时，他说起了“政务宗主”布下的圈套，而后总结道：“所以我和茜尔薇决定，我们最好不走海路，另选一条路线离开海伦尼亚。”他耸耸肩，“我们从围墙的一个裂口里爬出来，最后挣扎着走到了抵抗组织的前哨站。最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家伙！罗伯特暗自冷笑，法本当然不会在这里细说自己如何受伤又如何脱逃。毫无疑问，他在向少校写报告的时候会添上细节，但别人要想知道那些惊险的情节，肯定得贿赂他才行。
罗伯特看到法本朝自己这儿望过来，还眨了眨眼睛。我敢打赌，若想听他讲自己的历险记，我大概要付出五杯啤酒的代价。罗伯特想。
普拉萨楚松向前倾身问道：“你是说，你确实亲眼见到了那座太空分路站？你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少校，我接受过侦察员训练。我知道那玩意儿在哪儿。我可以在书面报告中画出一幅地图，再配上一幅那座设施的草图。”
普拉萨楚松点点头，“若不是其他报告中也提到了那东西，我是绝不会相信你的。可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了。你认为，即便按格布鲁人的标准来衡量，那座设施的造价仍然非常高昂，对吗？”
“是的，长官。我和盖莱特都这样认为。试想，在大接触后的这么多年里，地球人只是随随便便地为自己的两个受庇护种族各举行了一次提升仪式，而且每次都是在泰姆布立米人的星球举行。因此，像科瓦克人这样的受庇护种族才有机会取笑我们。
“当然，地球人举行的提升仪式之所以这么仓促，部分原因是有格布鲁人和索罗人这样的敌对种族采用政治手段从中作梗；而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以格莱蒂克人的标准来看，我们太穷了。”
显然，法本学到了不少东西。罗伯特意识到，其中部分知识肯定来自于那个名叫盖莱特·琼斯的黑猩猩。罗伯特的精神感应能力已经有所增强，他能感觉到，每当那个雌性黑猩猩的名字被提起，法本的意识中便会出现一阵微弱的颤动。
罗伯特看了茜尔薇一眼。唉，看来法本的生活变得复杂了。
当然，这也让罗伯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并不止法本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复杂了。他暗想。他一直都希望能学得更敏感，能更好地理解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现在这个心愿终于得到了满足，可他却恨死了这种感觉。
“老天啊！”普拉萨楚松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伯尔格先生，你的情报来得正是时候！”他转身向丽迪娅和罗伯特说道，“诸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罗伯特开始发表意见。
“意味着攻击目标，长官。”丽迪娅简洁地答道。
“没错，攻击目标！这正好与我们刚刚从委员会收到的指示非常吻合。如果我们能摧毁这座分路站——最好在提升公会的高级官员到来之前动手——那么就会击中格布鲁人最关键的要害！”
“可是——”罗伯特想要提出反对意见。
“你听到我们的特工刚刚说过什么吧？”普拉萨楚松说道，“格布鲁人的重兵正忙于在太空中作战！他们的战线拉得过长，加斯星球上的三个首脑又在互相争斗，而这次行动可能会决定整个战局！哈，说不定我们能抓住时机，趁格布鲁三巨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的时候下手！”
罗伯特摇摇头，“您不认为我们应该仔细想想整个事情吗，长官？我的意思是，那个正直宗主——”
“是正道宗主。”法本纠正他道。
“对，正道宗主。那个正道宗主向法本和琼斯博士提出的条件，您认为如何？”
普拉萨楚松摇摇头，“很明显，那是个圈套，奥尼格。你应该多用点心思。”
“我非常用心，长官。对于这些事情，我并不比法本更内行，而且肯定也不如琼斯博士。当然我承认那可能是个圈套，但至少从表面上看，格布鲁人的提议像是对地球非常有利！我认为我们不能自作主张，在不向委员会报告的情况下就予以拒绝。”
“没有时间了。”普拉萨楚松摇摇头说道，“我接到的命令是，我可以自行做出决断，如果时机合适，就要在格莱蒂克官员到达之前行动。”
罗伯特感到愈发绝望，“那么至少我们该和艾萨克莱娜商量一下吧？她是外交官的女儿，可能会分析出某些我们无法预见到的后果。”
普拉萨楚松紧蹙的双眉说明他已极不耐烦，“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当然会很乐意征求这位年轻的泰姆布立米人的意见。”但显然，罗伯特提出找泰姆布立米人咨询，已经让自己在少校的眼中变得更微不足道。
普拉萨楚松将桌子一拍，“现在我认为，我们最好召开一次现役军官参加的参谋会议，讨论可行的进攻战术，来拿下这座超空间分路站。”他转身朝几只黑猩猩点点头，“就到这里吧，法本。非常感谢你勇敢而又及时的行动。同样向你表示感谢，小姐。”他再次朝茜尔薇点点头，随后对法本说，“我等着你的书面报告。”
艾尔茜和本杰明站起身，来到门边。他们只是名誉军官，不能算作普拉萨楚松的内部参谋人员。法本也站起来，在茜尔薇的搀扶下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
罗伯特连忙向普拉萨楚松低声说道：“长官，我想您可能只是一时疏忽，法本已经是殖民地防卫军的现役军官了。如果把他也排除在与会人员之外，那未免有些，嗯，说不通。”
普拉萨楚松眨了眨眼睛，不快的表情只是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罗伯特知道，自己这次又没有给长官留下好印象。“哦，当然，”少校干巴巴地说道，“请告诉伯尔格中尉，如果他不觉得过于疲劳，我欢迎他留下。”
说罢，他转身来到数据处理器前面，开始调出文件。罗伯特能够感到丽迪娅正盯着自己。我一点都没有待人处事的机灵劲儿，大概让她失望了。他一面想一面赶到门口，拉住了正要离开的法本的胳膊。
老朋友朝罗伯特咧嘴一笑，“我猜大概只有成年人才能待在这儿吧。”法本压低声音说道，同时朝普拉萨楚松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你想得美，老猩猩。我刚刚为你讨来了荣誉成年人的光荣称号。”
如果法本的目光能够致人伤残，那么普拉萨楚松可就要遭殃了。看到法本那副深恶痛绝的神情，罗伯特陷入了沉思。我还以为在游击队里能够打破条条框框，让有本事的人大显身手呢。
法本捏捏茜尔薇的肩膀，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去了。茜尔薇看了他片刻，随即转身跟着艾尔茜朝走廊走去。
只有本杰明稍稍逗留了一会儿——他发现罗伯特悄悄暗示他留下。罗伯特走过去，偷偷把一张小小的磁盘放在黑猩猩的手中。他不敢高声说话，只是用左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去找阿姨。”他用手语说道。
本杰明迅速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当罗伯特回到桌边时，普拉萨楚松和丽迪娅已经深深地沉迷在复杂而又深奥的作战计划之中了。少校转身对罗伯特说道：“恐怕没时间使用细菌武器了，不过，你想出的点子总是非常巧妙，富于灵性……”
罗伯特并没有听进这些话。他机械地坐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他刚犯下有生以来的第一桩重罪。刚才他偷偷地录下了质询的全过程，包括法本所做的长长的报告，因此他违反了正常程序；而把磁盘交给本杰明，他又违背了行为准则。
还有，命令黑猩猩把记录送给一个外星人，他犯下了叛国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