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身材魁梧的新生黑猩猩在宽敞的地下大厅里踉跄而行,他的双手被铐在一起,而手铐又同一条粗粗的锁链相连。他尽量不去靠近押送他的黑猩猩,那些叛徒身穿入侵者赏赐的制服,正拖着锁链的另一头走在前面。但是,他不时挑战般地仰起脸,恶狠狠地瞪着正在头顶天桥上看着他的外星人技师。
他的面孔原先就不是毫无瑕疵,而此时在一片片毛发脱落之处,更触目惊心地显露出一道道粉红色的疤痕——这些伤口最终会愈合,但绝不会变得好看。
“别磨磨蹭蹭的,反贼。”一名黑猩猩看守说着,把这个囚犯向前推了一把。“鸟儿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麦克斯尽力压抑住心头的怒火,没有理会那个劣种。他被拖着朝大厅中央的一片隆起处走去,几个科瓦克人正在那儿等着他,他们站在一架升离地面的平台上,平台上安放着各种仪器。
麦克斯双眼平视前方,盯着其中一个显然是首领的科瓦克人,微微俯身施礼。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弯腰的角度既不失尊严,又迫使对方不得不鞠躬还礼。
科瓦克人旁边还站着三个黑猩猩叛徒,其中两个衣着讲究的家伙,在向格布鲁人提供建筑设备和工人的买卖中获得了可观的收益。曾有一些风言风语讲,他俩某些生意的本钱都来自于他们那些已经失踪的地球人合伙人。还有一些传闻说,被拘禁在希尔马岛和其他群岛上的人类商人已经同意或是默许了他们的做法。麦克斯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种说法。平台上那第三只黑猩猩,便是劣种后备队的指挥官、高大而又傲慢的“铁钳”。
麦克斯同样知道该如何同这些叛徒打招呼。他咧嘴一笑,露出口中又长又尖的獠牙,朝他们脚下吐了一口唾沫。劣种们大叫着,抓住他的锁链猛地一扯,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看守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短棍。但为首的那个科瓦克人飞快地尖叫一声,趁棍棒还没打下便喝住了那些黑猩猩。他们听话地退后,弯腰鞠躬。
“你能肯定,肯定这就是……就是那个我们要找的黑猩猩?”遍身羽毛的军官问“铁钳”。那劣种头子点了点头。
“我们是在盖莱特·琼斯和法本·伯尔格被俘的地点附近抓到他的,当时他受了伤。他和琼斯在暴动之前就混在一起,而且据我所知,之前他曾在她家当了多年的仆人。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分析报告,能够证明他与这些黑猩猩之间的关系值得我们对他密切注意。”
科瓦克人点点头,“你表现得非常机智。”他对“铁钳”说,“你应当得到奖赏,应当被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最近正道宗主的一个候选黑猩猩不知怎么竟然逃出了我们的控制,我们正要再挑一个黑猩猩来顶替他。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
麦克斯在格布鲁人统治下过活的日子已经不短,他完全能够认出这些鸟儿是行政官吏,政务宗主的手下。但是,他不知道他们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在他们内部的钩心斗角中起到什么作用。
他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这个地方深藏在与海伦尼亚隔湾相望的人造高山之下,就像是一只由机器和“嗡嗡”作响的供电设备构成的蜂巢,令人望而生畏。刚才,麦克斯用了很长时间才乘升降机来到地下深处。在下降途中,他能感到自己的毛发因为静电而直竖起来,那是格布鲁人和他们的受庇护种族在测试那些巨型装置。
科瓦克官员转过身,用一侧的眼睛看着麦克斯,“你将发挥两种作用,”他对麦克斯说,“有两种用处。你要把你的前任雇主的情况告诉我们,另外,你还要帮助我们做一个实验。”
麦克斯又笑了,“你说的这两件事情,我都不会做,而且我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无礼呢。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你最好还是换上一件小丑的衣服去骑三轮车吧。”
科瓦克人听着计算机的翻译,眨巴了一下眼睛,接着又眨了一下。随即,他和同伴“叽叽喳喳”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回身面对着麦克斯。
“你误解了我们的意思。我们不会提任何问题。你根本不必说话。我们并不需要你的配合。”
他话中那种洋洋自得的自信听上去令人心惊胆战。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让麦克斯不寒而栗。
在他刚刚被俘的时候,敌人就试图从他身上逼问出情报。他竭尽全力坚持了下来,始终不曾屈服,但他的内心其实已经相当动摇,因为敌人似乎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加斯人”。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问他:“那种生物在什么地方?”
加斯人?
尽管敌人对他动用了各种吐真药和精神感应探测器,但他还是轻易地骗过了他们,因为敌人早已先入为主地坚信加斯人确实存在,实在愚蠢透顶。想想吧,格莱蒂克人居然相信了哄小孩子的故事!他早就接受过专门训练,学到了许多窍门来蒙骗审讯者。
比方说,他拼命分辩,绝不“承认”这颗星球上存在什么加斯人。因而有一段时间,敌人像是更加确信自己抓住了症结所在,便对这个话题更加热心。
最后,他们放弃了努力,把他丢在一旁不再理会。或许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愚弄了。但不管怎样,当麦克斯被指派到一处建筑工地去干活的时候,他觉得敌人可能已经把他忘记了。
显然敌人并没有忘了我。现在他知道了。科瓦克人那一番话让他心烦意乱。
“你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会向我提问题?”
这次劣种头子做出了回答。“铁钳”珍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道:“他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将被从你身上‘榨’出来。这台机器——”他朝四周挥挥手,“——将会对准你,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能从你的心里找到答案。你根本不用说话。”
麦克斯急促地呼吸着,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他之所以能稳住心神,是因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他绝不会让叛徒们得意,绝不会让他们看到他张口结舌!他集中精神,竭尽全力吐出了几个字:
“这……这违反了……《战争法》。”
“铁钳”耸耸肩,让科瓦克官员来解释这个问题。
“法规只适用于整个物种和整座星球,而绝不会保护某个个体。何况不管怎样,你在这儿见到的人没有一个是虔诚守法的教士!”
原来如此。麦克斯明白了。我落到了狂热分子的手里。他在心中暗暗向群婚家族中的黑猩猩男女和孩子们告别,特别是家中的那个大老婆,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同时,他在心里俯身亲吻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向他道别。
“你们犯了两个错误。”他对敌人说道,“首先,你们说漏了嘴,让我知道盖莱特还活着,而且你们告诉我法本又愚弄了你们一次。只要让我知道了这些事情,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铁钳”咆哮起来:“你没有多长时间了,好好乐吧。不管你怎么犟嘴,很快你就能帮上大忙,让你的前任雇主威风扫地。”
“你说得也许没错。”麦克斯点点头,“但我还没说你们犯的第二个错误呢。那就是,用这玩意儿拴着我——”
他刚才一直耷拉着双臂,此时突然弯起胳膊猛地一拉,用尽全力扯动锁链。顿时,两个劣种看守被拽倒在地,松开了手中的锁链。
麦克斯叉开双脚站稳身体,将沉重的锁链像鞭子一样挥舞起来。他身边的敌人连忙四散奔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及时躲过了袭击。斜飞的锁链将一名黑猩猩承包商打得头骨爆裂,而另一个商人拼命就地一滚刚避开致命一击,却把那三个科瓦克人撞得像保龄球瓶一样倒在地上。
麦克斯快活地大吼起来。他旋转着那条临时充作武器的铁链,直到敌人不是摔倒在地就是逃出了攻击范围。随后,他变换了一下旋转角度,将锁链向一侧抡去。他刚一用劲儿,锁链便斜着向上飞起,一端缠在了头顶天桥的栏杆上。
挥起沉重的铁链并不是一件难事。敌人都被惊得七荤八素,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来阻止他。但是,他在天桥上解开锁链时却浪费了宝贵的几秒钟。锁链还连着他的手铐,他无论走到哪儿都必须带着它。
带着它去哪儿呢?麦克斯一面琢磨,一面收拢锁链。他转过身,突然发现自己右侧有一片片白色的羽毛在闪动。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线,飞快地登上一段楼梯,来到了上一层。
当然,如果指望自己能成功逃走,那可就太荒谬了。现在他眼前只有两个目标:尽可能多地造成伤害,而且要在被迫出卖盖莱特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一个目标比较容易实现,他一面跑一面舞动锁链,把够得着的每一个旋钮、每一条管子、每一台模样精致的仪器打碎。有些设备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但另外一些却被砸成了碎片,发出悦耳的脆响。一只只工具托盘凌空飞出平台边缘,里面的工具朝着下面那些敌人倾泻而下。
不过,他始终在留心,以便实现另一个目标。如果他找不到现成的办法或是武器来防止自己被敌人制服,那就该爬到足够高的地方,翻过栏杆一跃而下,让敌人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一名格布鲁技师和两个科瓦克助手绕过拐角出现在他前方,三个家伙正用他们那种“叽叽喳喳”的语言专注地讨论着技术问题。他们刚抬起头,麦克斯大吼一声挥起了锁链,其中一个科瓦克人挨了重重一击,伤处的羽毛纷纷飞散。麦克斯高叫着回手又是一击,“砰”的一声打中了目瞪口呆的格布鲁人,那家伙发出一声哀叫,飞了出去,只在身后留下了一团飘舞的翎毛。
“向您致敬。”麦克斯朝着那鸟儿的背影说道。他不知道摄像机是否正在记录下发生的这一切。盖莱特告诉过他,杀鸟儿并不是坏事,只要他保持彬彬有礼的风度就行。
警报声在四处响起。麦克斯把一个科瓦克人推倒在地,然后跳过另一个,飞快地爬上了另一段楼梯。在这一层,他发现了一个目标。它太吸引人了,他绝不能错过。那是一辆巨大的推车,上面装了大约整整一吨轻巧易碎的光子学部件。这辆车子孤零零地停在一个装货平台的边缘处,而旁边的升降机竖井四周并没有栏杆。麦克斯不理会四面越来越近的叫喊和嘈杂声,他冲过去猛地用肩膀顶住了推车的后帮。走!他闷哼一声,车身开始向前移动。
“喂!他在这边!”麦克斯听到有个黑猩猩大喊了一声。他加大力道,更加拼命地向前推着,暗自祈求身上的伤口不要让自己变得这么虚弱。车子开始向前滑行。
“嘿!你这个造反的孽障!不要推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过他知道,要想阻止惯性发挥作用,已经太迟了。此时谁也无法拦住那辆车子。推车带着上面的货物冲出了平台边缘。现在我该跟着它跳下去了。麦克斯想。
但他刚向自己的双腿下达了跳跃的命令,便感到腿上突然一阵痉挛。麦克斯明白,只有中了神经振荡枪才会如此痛苦。他身子一歪,转了过来,刚好看见了那只持枪的黑猩猩,“铁钳”。
麦克斯痉挛着攥紧了双手,就好像正掐住那个劣种的脖子。在绝望之中,他只盼自己能向后倒下,掉进升降机的竖井中。
成功了!麦克斯一头扎下了平台,心中充满了胜利的狂喜。又痛又麻的感觉不会折磨他太久了。现在你我打了个平手,法本。他想。
但一切还并未结束。麦克斯突然感到他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停住,然后慢慢上升。他模糊地觉得,自己神经麻痹的双臂像是快要从腋窝的关节处脱落下来。手铐在他的手腕上磨出了鲜血淋漓的口子,而与手铐相连的那条锁链正被人拖着,拉向上面的平台。透过平台的金属网地面,他能看到“铁钳”正用尽全身力气扯动着铁链。那个劣种慢慢低下头,看着他,笑了。
麦克斯绝望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麦克斯刚一恢复知觉,便闻到了一股恶臭,他喷着鼻息,下意识地把头转向一旁。他眨眨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留着髭须的新生黑猩猩,手中拿着一只掰断的胶囊。那只胶囊散发着熏人的气味。
“啊哈,瞧,他醒了。”
麦克斯感到疼痛难忍。当然,在中了振荡枪之后他会浑身发疼,而且几乎无法动弹。但他的双臂和手腕也在火烧火燎地作痛。尽管胳膊被反绑在身后,但他能猜到,自己的双臂大概已经断了。
“这……我这是在哪儿?”他问道。
“你在超空间分路站的正中心。”“铁钳”语气平淡地告诉他。
麦克斯啐了一口,“你是个天杀的骗子。”
“随你的便。”“铁钳”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应该向你解释一下。你瞧,这台机器是分路站的一种专用设备,名字叫作影像放大器。它能从大脑中提取影像,然后将影像放大得极为清晰,让大家都能看到。在提升仪式上,格莱蒂克公会将控制这种装置,但现在他们的代表还没有到达。所以今天我们要让它超负荷工作一会儿,就算是做个测试。
“通常这台机器的使用对象都很合作,所以使用起来也比较容易。但是今天,唉,其实你是不是合作都无关紧要。”
“铁钳”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叽叽喳喳”的抱怨。麦克斯看到,一道狭小的舱门外站着几名政务宗主手下的技师。“抓紧时间!”为首的科瓦克人叫道,“快点,别磨蹭了!”
“有什么可着急的?”麦克斯问道,“你们担心另外那两帮格布鲁人听说这里发生了骚乱,正朝这里赶来吗?”
“铁钳”关上舱门,抬眼看着麦克斯,耸了耸肩膀。
“我们这么着急就为了问你一个问题。不过机器会办到的。告诉我们关于盖莱特的一切事情。”
“休想!”
“你会身不由己。”“铁钳”大笑起来,“你试过不让自己想某件事情吗?你根本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她。一旦机器找到了容易下手的地方,便会把其余的一切都从你的脑子里揪出来。”
“你……你……”麦克斯拼命想说出话来,但这次终于张口结舌了。看到一条条粗大的管子盘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对准了自己,他扭动着身体,想从这可怖的焦点上挪开。但他没有一点力气。他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千万不能想盖莱特·琼斯。但如果尽力让自己不去想她,他自然就已经想到了她!麦克斯呻吟起来,机器也开始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在给他伴奏。这时他马上感到,似乎有一百艘星际飞船的引力场正来来回回地穿透他的皮肤。
同时,他的脑海中飞旋着上千个影像。越来越多的影像中出现了他那位前雇主、他的朋友。
“不!”麦克斯拼命想着办法。其实他不必让自己不去想某件事情。他应该做的是要去想另外一件事情。在被撕碎之前的这几秒钟里,他必须找到另一件事情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当然!他让敌人来做自己的向导。几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审问他,而且只向他询问加斯人,加斯人,别的什么也不问,只问加斯人。这个话题翻来覆去,已经变成了单调的梦呓。而现在对他来讲,这个字眼变成了一个神奇的咒语。
“那种生物在什么地方?”他们不停地追问。尽管身上的伤痛像是要令他大笑,麦克斯还是集中起了精神。“那些……愚蠢的……傻瓜……白痴……”
他心中充满了对格莱蒂克人的蔑视。他们想要他头脑中的影像?好啊,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个吧!
他知道,在外面,在群山和森林的世界中,此时已经快要天亮了。他在心中想象着森林,描摹着他能想象到的、与“加斯人”最接近的东西,而他想象出来的这个生物让他大笑起来。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大笑,嘲笑愚不可及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