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暴风雨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打前锋的是狂风,在信德谷地席卷而过。到了山里之后,风力骤然加大,变成凶暴的狂风,将树叶从枝头撕下,卷到空中,形成了一个个致密的旋涡。石屑碎土将有形的身体赋予了这些飞旋的魔鬼,让它们在灰色的天宇中现出狰狞之态。
像是与狂风相交呼应,火山也开始“隆隆”作响。同风声相比,它的轰鸣显得更低沉、更缓慢,但山体内部的震动却让森林里的动物更紧张。它们一个个要么蜷缩在巢穴里,要么紧紧抱住摇摆不定的树干。
智能生命的感知力更无法抵御狂暴天气带来的阴郁气氛。乌云笼罩的山谷中,黑猩猩们躲在帐篷里,互相紧抱在一起,倾听着疾风的呼啸声。不时有一只黑猩猩被紧张感压迫得再也无法忍受,便尖叫着冲进森林,但过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毛发凌乱、局促不安地跑回来,身后拖着一团团被狂风撕碎的树叶。
大猩猩也很敏感,但它们的表达方式不同。到了晚上,它们都抬起头,带着一种平静而又专注的神情凝视着如巨浪一般奔腾翻滚的乌云,不停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充满期待地搜寻什么东西。艾萨克莱娜无法断定那一夜大猩猩的样子让自己想起了什么,只是后来,在自己那座密林中的帐篷里,她一直都能清楚地听到它们用低沉的、不成调子的歌声回应着肆虐的风暴。
那歌声就像摇篮曲安抚着她,哄她入睡,但她也要付出代价。
歌声中充满了期待……当然,这种声音肯定要唤回那些永远都不会完全离去的东西。
尽管已经睡去,但艾萨克莱娜的头仍在枕上辗转反侧。她的卷须摇摆着伸向空中,搜寻着什么,然后缩回来,再伸出去探察,然后再缩回来。渐渐地,一种熟悉的感觉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成形了。
“不祥之兆……”她无声地低语道,既无法醒来,又不能在梦中躲开那种无可逃避的感觉。满含着可怕预感的精神信息流出现在她头上,但它的样子与以前大不相同。
“不祥之兆,远离我吧……”她用格莱蒂克语发出一连串祈求。
泰姆布立米人遇到这种情况便会祈求命运女神的怜悯,让自己摆脱不祥之兆的威胁。但艾萨克莱娜已经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个纯粹的泰姆布立米人。现在,预示着凶险的精神云团有了新的盟友。一幅幅可见的影像同信息流汇集在一起,那些是由地球人特有的比喻形成的意念。这样一来,不祥之兆的威胁就变得更加强大,几乎可以触摸到,充满了地球人才会有的噩梦。“……远离我吧……”她叹息道,在沉睡中抗拒着魔魇,发出梦呓般的祈求。
夜风掀动着帐篷的门帘,她梦中的意念幻化为巨鸟的双翼,恶狠狠地飞过树梢,睁着闪亮的眼睛,搜寻,搜寻……
火山微微战栗起来,摇撼着她睡袋下的地面。艾萨克莱娜有规律地发出一阵阵颤抖,在脑海中描摹着地下的穴居生物,那些生灵早已死去,在很久以前就被布鲁拉里人消灭掉了。本来它们有可能成为这颗星球上的智能生命,但已被完全断送,至今仇冤未雪。它们在震颤不已的大地之下蠕动潜行,也在搜寻……
“远离我吧,不祥之兆!”
她摇摆的卷须像是拂到了蛛网和许多小蜘蛛的脚。奔涌的生化酶让她的体内生出一个个小疙瘩,就像地球人传说的地下侏儒,在她的皮肤下扭动前行,忙着生成那些自发的变化。
艾萨克莱娜呻吟一声,因为满含不祥之兆的精神信息流盘旋着越降越低,审视着她,朝她逼过来——
“司令官?艾萨克莱娜小姐。请原谅,您醒了吗?很抱歉打扰您,长官,但是——”
前来报告的黑猩猩突然住口。本来他已经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但现在却惊慌地向后退去,因为这时艾萨克莱娜猛地坐起身,圆睁着双眼,猫儿般的瞳孔张得老大,睡梦中的恐惧让她龇牙咧嘴,满脸惊恐。
看来她并未意识到黑猩猩传令兵的存在。他目瞪口呆,吃惊地看着一股股波动顺着她的喉咙和双肩慢慢滚下。一瞬间,在她不停颤抖的卷须上方,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影子。
他差点转身逃走,但还是竭尽全力鼓起勇气,克制住了心中的恐惧,结结巴巴地向她说道:
“长……长官,拜……拜托。是我啊……我是萨……萨米……”
慢慢地,像是在纯粹的意志力的驱使之下,艾萨克莱娜那双闪耀着金星的眸子里才现出意识之光。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她打了个哆嗦,但马上向前倒了下去。
萨米站在那儿,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呜咽。这时,他又惊又怕,只能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臂弯里显得那么娇柔,那么脆弱。
“……到了这个时候,盖莱特才开始确信,如果这个仪式纯属花招,那么其中的阴谋肯定非常诡秘。
“你们瞧,在黑猩猩提升这个问题上,正道宗主的态度似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的时候,他坚信自己能找到证据来证明地球人的失误,而且或许能以此为借口将新生黑猩猩从地球人手中夺过来。但现在,这个宗主又像是在热心地寻找……寻找合适的黑猩猩种族代表……”
在艾萨克莱娜那张用原木草草制成的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录音机,里面传出了法本·伯尔格的声音。她正在听罗伯特送来的录音。这只黑猩猩做的报告里,有些地方非常有趣。法本具有天生的温良性格和机智的冷面幽默,让情绪低落的艾萨克莱娜提起了兴致。但是现在,当法本提到盖莱特·琼斯博士对格布鲁人的意图进行的分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似乎对自己的意见有所保留,甚至听上去有些窘迫。
从声音中,艾萨克莱娜能够感觉到法本的不安。有时,一个人不需要他人出现在身边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内心。
其中的讽刺意味让她微笑起来:他开始认识真实的自我,可这又让他害怕。艾萨克莱娜深感同情。一个心智健全的生命总是希冀安宁与平静,而不是总要细细品味宿命带来的种种变故。
她手中握着那只小盒子,里面是母亲遗下的纤丝,还有父亲的。至少在这个时候,不祥的预感被她挡在了心灵之外。但不知为什么,艾萨克莱娜知道,那股凶险的意识云团总归还是要再回来。其实,精神信息流是量子力学最为人熟知的表现形式之一。从本质上讲,它是一种概率振动,一团由不确定性构成的云雾,“嗡嗡”作响,不停悸动,其中充斥着亿万种可能性。决定它本身性质的波函数一旦失效,那么一切都将取决于命运了。
“……微妙而又复杂的政治权谋无处不在——在驻加斯的侵略军首脑之间,在格布鲁家园星球的各个派系之间,在格布鲁人和他们的敌人以及所谓盟友之间,在格布鲁人和地球人之间,在不同的格莱蒂克公会之间……”
艾萨克莱娜抚摸着小盒子。确实如此,有时一个人不需要他人出现在身边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内心。
现在情况太复杂了。罗伯特把录音磁盘给她,是想达到什么目的?难道她有本事深入了解高深莫测的格莱蒂克智慧?她有什么破解谜团的咒语?她能想出妙计指引他们渡过难关?渡过现在这种诡秘费解的难关?
她叹了口气。爸爸,我肯定太让你失望了。
在她战栗的手指拂弄下,小盒子似乎轻轻颤抖起来。一时之间,艾萨克莱娜似乎陷入了恍惚之中,只觉得愈发绝望。
“……老天啊……”
普拉萨楚松少校的声音让她猛地警醒过来。她继续听下去。
“……攻击目标!”
艾萨克莱娜打了个哆嗦。原来如此。情况确实太可怕了。
现在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尤其是她为什么突然生出了那片暗藏凶险、烦躁不安的精神云团。当录音放完之后,她转向自己的助手,艾莱娜·苏、萨米、德·史莱沃博士。这些黑猩猩正耐心地看着她。
“现在我要去高处看看。”她对他们说。
“可是——可是现在正刮着暴风啊。我们说不准风什么时候才会停,而且火山也很危险。我们正商量是不是该撤退呢。”
艾萨克莱娜站起身,“我不会去太长时间。请不要为我派警卫,我也不需要照料。他们只会打扰我,让我在做事情的时候更不顺手。”
她走到帐篷的门帘前,又停下了脚步。她能感到狂风正扑打着篷布,想要找个缝隙钻进来。耐心些吧,我马上就来。当她再次开口嘱咐黑猩猩时,声音变得很低沉:“请准备好马匹,我一回来就要用。”
门帘在她身后垂下。黑猩猩们面面相觑,随后默不作声地散开,去为白天的工作做准备。
在弗塞山的很多地方,地下的蒸汽来不及完全化作晨露便滚滚升向空中。这时暴风已经减小了势道,但不时又变回突发的阵阵狂飙。树木在风中一颤抖,细密的水滴便从树叶上飘洒下来。
艾萨克莱娜顽强地爬上一条狭窄的小径。她知道,她的意愿得到了黑猩猩们的尊重。他们都留在下面,不来打扰她。
现在,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迅飞的低云遮没了一座座山峰,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支空中侵略军的先头部队。透过云隙,她能看到一片片深蓝色的天空。若是换作地球人,可能还会看见几颗迟迟不愿隐去的星斗。
艾萨克莱娜向高处爬去,但为了能一个人独处,她还要爬得更高。在山峰的绝顶处,森林动物的踪迹便会更稀少。她要找一个尽量空旷、不受打扰的地方。
艾萨克莱娜看到不远处,被风暴卷起的碎片堵住了小径,那是一片片织物模样的东西。她很快就认出来了——那是碟藤的伞衣。
这让她想起一件事。在山下的营地里,黑猩猩技师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他们严格地按照一张时间表上的要求,对大猩猩的消化道细菌进行变异开发,以便在大自然规定的时间到来之前完成任务。但现在看来,普拉萨楚松少校的作战安排并不允许罗伯特的计划得以实现。
太愚蠢了,艾萨克莱娜想,我真纳闷,人类这么愚蠢,怎么还能生存到现在?
他们肯定很幸运。她曾在书中了解过地球二十世纪的历史,那时看来真是全赖命运女神的眷顾,他们才侥幸躲过了几乎注定的毁灭……不仅毁灭他们自己,而且连他们那颗丰饶星球上所有的潜在智能生命都无法逃脱。或许正是听说了地球人九死一生的故事,许多种族才对这些“狼崽子”非怕即恨。在当今社会看来,地球人当时的行为简直离奇得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解释。
地球佬有一种说法:“全赖上苍的厚爱,我们才有了现在的一切。”他们自认全凭运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看看现在这颗贫瘠的、饱受摧残的、草芥一般的加斯星球吧,他们可能轻易就把地球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这种环境下,我们中有多少人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呢?那些强大的种族在地球人面前总是摆出自鸣得意、高人一等的样子,而且对“狼崽子”肆意鄙薄,不过他们心中也都有这样的疑问,因为他们从未像无知的地球人那样经受过岁月的磨炼。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庇护主,没有数据库,没有先贤的智慧,只凭自己的意识那明亮的火焰,无人指引,不加疏导,自由地挑战宇宙,或是享用自己的星球,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多少种族有胆量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艾萨克莱娜把小小的伞衣推到一边,侧身绕过了那团被撕碎的孢子飞荚,继续向上攀登,沉思着反复无常的命运。
最后她爬上了一道石头斜坡,向南可以看到更多的峰峦,而且在更远的地方,倾斜的草原隐约现出一抹斑驳的颜色。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爸爸送给她的小盒子。
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烈,但并未从她摇摆不定的卷须中驱走那股已经开始成形的精神信息流。这次,艾萨克莱娜不打算阻止这股信息流。她对它毫不理会——如果不想把可能性变成现实,不加理会永远都是最好的办法。
她的手指按动搭扣,小盒子轻轻开启,她翻开了盒盖。
你们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她对自己的父母默念道。因为盒子里原本放着两根纤丝,但现在变成了一根,而且变得更粗更长,在天鹅绒般的衬里上闪烁着微光。
纤丝的一端蜷曲起来,盘在了她的一根手指上。她揪住另一端,将这根细细的丝线缓缓拉直。小盒子掉在了脚下的岩石上,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她忘在了一边。纤丝在她两手之间伸展开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起先还非常和缓,但随着她把它举到面前拉紧,让疾风从线身上吹过,她开始听到了阵阵和音。
或许她之前该吃些东西,为自己的这次行动积攒体力。她的种族里,极少有人做过这种事情。只有当泰姆布立米人死去时……
“请帮助我,乌赛卡尔丁。”她无声地祈求道,然后又唤着母亲的名字,“请帮助我,玛茜克劳娜!”
纤丝上的搏动越来越强烈,似乎顺着双臂传进了她的身体,与她的心跳产生了共鸣。艾萨克莱娜自己的卷须也应和着节奏颤抖起来,全身开始摇晃。“请帮助我,乌赛卡尔丁……”
“非常完美,太好了。或许再工作几个星期,就能让它发挥作用,但这一批已经不错了,而且等到碟藤的伞荚飞起来的时候,咱们肯定能按期完成任务。”
德·史莱沃博士把培养菌放回培养箱。他们这座将就凑合起来的实验室位于大山侧腹的避风处,因而暴风并未干扰这里的实验。现在看来,他们的劳动果实马上就要成熟了。
但她的助手咕哝着发起了牢骚:“它能有什么用处?格布鲁人肯定会想出对策。而且少校还说过,不等这些玩意儿投入使用,进攻就要开始了。”
德·史莱沃摘下眼镜,“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必须一直工作下去,除非艾萨克莱娜小姐要我们停下。我是平头百姓。你也是。或许法本和罗伯特只能服从命令,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但你和我可以选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萨米并没有在听她说话。他正盯着她的身后。她连忙转过身,想搞清楚他正在看什么。
如果说今天早晨艾萨克莱娜在经历过噩梦之后显得古怪又可怕,那么现在她的模样真能把德·史莱沃博士吓得喘不过气来——这个衣衫不整、卷须凌乱的外星人姑娘眯缝着双眼,而后又疲惫地闭上,紧紧抓住帐篷的立柱,他们见状连忙赶上前去。可是,当两只黑猩猩想把她搀扶到一张折叠床旁时,她摇了摇头:
“不,”她只是说,“带我去找罗伯特。马上去找罗伯特。”
大猩猩又开始吟唱,哼着低沉而又不成调子的歌曲。萨米跑出帐篷去找本杰明,德·史莱沃扶着艾萨克莱娜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做什么好,便花了一点工夫为年轻的泰姆布立米人拂去头上的树叶和泥土。德·史莱沃的手指能够感觉到,艾萨克莱娜的卷须像是在冒着浓重而又芳香的热气。
而在她的卷须上方,充满可怕预感的精神信息流正搅动着空气,就连头脑糊涂的黑猩猩似乎都有所察觉。
艾萨克莱娜坐在那儿,倾听着大猩猩的歌声,第一次感到自己像是能够听懂其中的含义。
现在她知道了:所有的、所有的人都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黑猩猩感到不快,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带我去找罗伯特。”她又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