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行星分支数据库真是太漂亮了。在泰姆布立米使馆以南一公里处，海岬公园的最高点上，新近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分支数据库浅褐色的身躯正在那里闪闪发光。
与老分支数据库不同，这座建筑与海伦尼亚的新弗勒瑞特风格非常不协调。但尽管如此，它的样子仍然令人惊叹——它是一个没有窗子的巨型立方体，柔和的色彩同身旁耸出地面的白垩色岩石形成了绝妙的对照。
飞车降落在停机坪上，干燥的粉尘像云雾一般腾起，盖莱特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跟在科瓦克押送人员的后面，踏上一条用地砖铺就的人行道，朝大厦的正门走去。
几个星期前的一天，海伦尼亚城中绝大部分居民都出来观看：一架如同格布鲁人的战斗飞船一般大小的巨型运输舰慢吞吞地出现在钢蓝色的天空中，随后把这座建筑缓缓吊放下来。那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太阳一直笼罩在云翳中——来自数据库公会的技师忙碌地将这座知识的圣殿牢牢固定在它的新址上时，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盖莱特有些疑惑，这座新数据库果真能为海伦尼亚的市民造福吗？在大厦的四面八方都设有停机坪，但格布鲁人并未在这片高岬和城市之间修筑任何道路，因而城里的百姓根本无法乘车、骑自行车或是步行来到这里。当盖莱特经过装饰华丽的立柱走进大门时，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进入这座建筑的黑猩猩。
数据库的大厅里，拱形天花板投射出似乎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柔光。在大厅中央，高悬着一只巨大的淡红色立方体，盖莱特马上明白，这座建筑确实造价高昂。这里的主数据存储仓要比几英里之外的老数据库大出许多倍，甚至超过了地球上位于拉巴斯的主数据库——她曾在那儿查过资料。
但这座巨大的建筑内部却显得有些空空荡荡，而盖莱特早已习惯了过去数据库内二十四小时忙碌不停的景象。为数不多的使用者中有格布鲁人，还有科瓦克人，他们正站在一座座分散在大厅各处的研读操作台旁。另外，还有一些鸟儿三三两两地聚成小群。盖莱特看到，他们摇头晃脑，剧烈地颠动着长喙，一面争论，一面不停地挪动着双脚——但从那一片片隔音屏蔽区里根本传不出任何声音。
根据这些鸟儿身上的缎带、肩头的垂布(1)和点染的羽毛，盖莱特能分辨出他们究竟属于官吏、教士，还是军人。总的来讲，每一个派系的成员都待在自己的区域里，与其他团伙保持一段距离。而当一位宗主的追随者与对手靠得太近时，双方便会竖起羽毛怒目相向。
然而，在一个地方，一群来自不同派系的格布鲁人却拍动着翅膀聚在一处，这说明各派之间依然存在着交流。这些鸟儿更加趾高气扬，一面点头摆喙，一面朝悬在空中的一幅幅全息画面打着手势，显然都在极力摆出一副实事求是、充满理智的架势。
当盖莱特从这群又跳又叫的鸟儿身边快步走过时，其中的几个家伙转过身盯着她，用脚爪和尖喙指指点点，这让盖莱特感到，他们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将要扮演什么角色。
她没有迟疑，也没有停下脚步，只觉得双颊发热。“小姐，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一开始盖莱特还以为，是一棵装饰植物立在五大星系螺旋线标志正下方的服务台旁，可现在它居然对她说话，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这“植物”讲的是地道的安格力克语！盖莱特注意到，它生着圆圆的球茎状叶片，上面点缀着一块块银亮的饰物。每当它挪动身体，那些小银片就“叮当”作响。在它棕色的主干下端是一丛能够移动的细根，长满了节瘤，使得这种生物能缓慢笨拙地曳足而行。
这是个坎顿人，她明白了。原来如此，格莱蒂克公会为这里配备了一位数据库管理员。
植物体智能生命坎顿人是地球人的老朋友。自从大接触后不久，坎顿人就一直在为地球联邦委员会出谋划策，帮助“狼崽子”在那片错综复杂的格莱蒂克政治体系的丛林中迂回穿行，从而赢得了独立种族的庇护主身份。尽管如此，盖莱特还是极力按捺住了心中涌起的希望。她提醒自己，这些为格莱蒂克公会当差的生物为了更神圣的使命，肯定早已抛弃了原先对地球人的热忱之心，甚至对自己的种族也不会偏袒。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公正无私。
“呃，是的。”盖莱特答道，同时她并没忘记鞠躬，“我想查一查与提升仪式有关的资料。”
那些小银铃似的东西大概是这个生物的感觉器官，它们发出的清脆响声听上去非常悦耳。
“这个主题的涉及面可是太广了，小姐。”
盖莱特正盼着对方能如此作答，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回应。不过，眼前这个智能生命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一处哪怕是稍微有点像一张脸的地方，同它对话总让人觉得紧张。“那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先简单地总体浏览一下。”
“没问题，小姐。二十二号操作台是专为地球人和新生黑猩猩设计的。请您在那里自便吧。您只需按照蓝色线条的指示就能找到那儿。”
盖莱特转过身，看到身边出现了一道闪闪发光的全息线标。这条蓝色的光带像是悬在半空，绕过服务台，一直伸向大厅远端的一个角落。“谢谢您。”她轻轻说道。
当她顺着光带的指示离去时，似乎听到身后又响起了雪橇铃铛的“叮当”声。
二十二号台让盖莱觉得既熟悉又亲切。这是一张标准的全息控制台，旁边配着桌椅和一只豆袋沙发(2)。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名牌数据存储器和记录笔。盖莱特满心欢喜地坐在桌边，她刚才一直在担心，说不定自己得踩上高跷、探着脖子去使用格布鲁人的专用操作台呢。
不过她还是感到有些紧张。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盖莱特略微吃了一惊。只见全息屏的中央现出了安格力克语文字：
“请口述指令，以便调整查询状态。接到指令后，本机将开始对‘提升仪式’的有关信息进行后补查询。”
“后补查询……”盖莱特低声咕哝道。不过，最好还是能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那样不仅能让她确保自己没有忘记某些至关重要的基础知识，而且还能了解到格莱蒂克人眼中提升仪式的根本要素。
“继续。”她对操作台说道。
侧面的显示器上开始发光，显示出图像，这是一张张面孔，一张张不同生命族类的面孔。无论从空间还是时间上讲，他们的世界都离这里极为遥远。
“每当大自然中出现一种新的潜在智能生命，整个格莱蒂克社会便充满了喜悦。因为这表示一次提升历险马上就要开始了……”
很快，那些古老的面孔就开始讲述他们自己的经历。盖莱特在奔涌而来的信息海洋中畅游，从知识的圣杯中狂饮着甘露。她在便携式存储器里装满了笔记和交叉引用语。没过多久，她便忘记了时间。
食物出现在盖莱特的桌面上，而她却没察觉到它是怎么来的。当她不得不起身方便时，便在近旁的一个卫生间里解决问题。
在格莱蒂克历史上的某些时期，提升仪式曾经纯属一种礼仪形式。庇护主种族有责任声明自己选择了合适的受庇护种族，对他们进行提升。而庇护主所做的声明只被简单地看作是他们已准备好履行职责。但是在另一些时期，提升公会所发挥的作用要强得多，比如在苏姆布卢姆精英执政的时代，提升仪式的整个过程都要处在公会的直接监督之下。
而当前提升仪式的性质介于两个极端之间，既突出了庇护主的责任，又有公会在施加广泛的影响。在距今四万至六万格莱蒂克年(3)之前，一连串轻率的提升失误引发了几场严重而又令人难堪的生态大屠杀（请参见：格尔卡赫什人、布鲁拉里人、斯钦人、穆胡恩人），从那以后，提升公会的参与便逐渐增多。如今，庇护主已不得独自对受庇护种族的提升进行担保。有关的提升进程应处于受庇护种族的提升期同伴和提升公会的密切关注之下。
现在，提升仪式已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庆典，而是要发挥两个重要作用。首先，在仪式上，受庇护种族要在严峻而又苛刻的条件下接受测试，以便让公会确信这个种族已准备好在下一个提升阶段中行使权利并履行义务。其次，仪式让受庇护种族有机会选择下一阶段的提升期新同伴，对自己进行监督，而且在必要时为自己充当调解人。
测试时，采用的标准须取决于受庇护种族所达到的提升程度。其他重要的测试项目还包括：食性分类（例如：肉食类、草食类、自给自足类，或是借助外部能量类）、行动方式（例如：两足生物、四足生物、两栖生物、滚动行进生物，或是无活动能力生物）、思维方式（例如：联想思维型、推断思维型、直觉思维型、全面思维型，或是无定式思维型）……
她慢慢地看完了所有的“后补”资料。这些长篇大论让人读起来真是费力而又乏味。若想让海伦尼亚那些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黑猩猩使用这座巨大的知识宝库，分支数据库还真需要更新翻译程序。假如今天换了等闲之辈来这里，这些资料在他们眼里还不像天书一般？
但尽管如此，这幢大厦还是相当出色，它要比过去那座可怜兮兮的小分支数据库大上许多倍。同时，它也不同于拉巴斯的地球数据库，这里没有那种无休止的拥挤和忙乱，看不到成百上千的使用者挥舞着标有排队顺序的纸条为了谁先谁后而争吵。盖莱特感到自己像是能在这个地方待上几个月或是好几年，不停地吸取知识，直到学问从身上的毛孔中漏出来。
她这样想不是没有道理。比方说，她刚在这里看到了一篇参考文章，说的是如何进行特殊安排以使提升在机械文明社会中得以实现，可在那里又出现了一段令她心痒的短文，介绍一个呼吸氢气的生命种族如何从那种与我们相对等的神秘文明中脱离出来，而且居然请求加入格莱蒂克社会。盖莱特渴望能顺着这一条条令人着迷的线索做深入了解，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她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些法则上，这些法则专门涉及处于第二提升阶段的受庇护种族，而这些受庇护种族应当是两足、温血、杂食、具有多重思维方式的智能生命。可即便如此，她需要阅读的资料清单仍然多得令人望而生畏。
只能再继续缩小范围了，盖莱特想。于是，她将目标集中在有争议或是在战时举行的提升仪式上。但是，尽管筛选的限制条件已经很多，她仍然发现，要想通读这些被搜索出来的资料简直太难了。每一段资料都那么复杂难解！她感到十分绝望，自己的种族怎么就这么无知呢？
……无论两个庇护主是否已事先约定共同参与一个受庇护种族的提升仪式，格莱蒂克公会都必须对此进行慎重核实并做出裁决，同时还要考虑到有关双方或多方当事人的惯例做法……
盖莱特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在豆袋沙发上睡着的。她只觉得自己正乘坐一只木筏漂浮在阴沉的大海上。随着她呼吸的韵律，木筏在轻轻晃动。过了一会儿，雾霭包围过来，聚成一团，让她的梦境变成黑白两色，里面充满了模糊的形体，阴森可怖——她在其中看到了一个个死者扭曲的影像，有她的父母，还有麦克斯。
“不，不，”她低声呻唤道，突然全身猛地一震，“不！”
她想要醒来，开始试着挣脱睡梦的束缚。她的眼皮微微颤动，梦境的碎片还固执地攀附在上面。她似乎看到，一个格布鲁人正悬在头顶，手中拿着一个神秘的装置，就像那些曾经监测和窥探过她和法本的仪器一样。但是，那只鸟儿刚一按动机器上的按钮，它的身影就突然晃动起来，随后化为齑粉。她猛地向后一缩，那个格布鲁人又重新出现在她不安的梦里，同刚才那些影像混杂在一起。
乱梦渐渐远去，盖莱特的呼吸变得舒缓下来，她陷入了沉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正在抚摸自己的腿。然后，那只手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拉。
盖莱特吓了一跳，急忙坐起身，但眼睛一时还看不清东西。她的心怦怦狂跳着，随后视线才清晰起来——一只非常高大的黑猩猩正蹲坐在她身边。他的手还留在她的腿上，而她马上就认出了那副笑容。他涂着蜡的八字胡须更让她厌恶。
由于突然从熟睡中惊醒，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在这儿干什么？这儿有你什么事？”她尖刻地问道，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腿。
“铁钳”显得很开心。“得了，难道你一见到像我这样对你格外重要的人，都要这样打招呼吗？”
“你对我确实很重要，”她承认，“因为你时刻在提醒我什么是卑鄙小人！”盖莱特揉揉眼，坐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烦我？格布鲁人再也不会让你们这些无能的劣种当看守了。”
这只雄性黑猩猩的表情只是稍微有点不快，显然有某种事情让他沾沾自喜。“啊，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数据库学习学习，就像你一样。”
“你？在这儿学习？”她大笑起来，“我能来这儿是得到了宗主的特别许可。你有什么资格——”
“我也正要说这话呢。”他打断她。
盖莱特吃惊地眨眨眼，“什么？”
“听好了，我要告诉你，是宗主大人让我来这儿和你一起学习的。毕竟搭档之间应该互相多了解才对，现在尤其要抓紧时间，因为我和你马上就要作为种族代表一同出现在大庭广众之前了。”
盖莱特倒抽一口冷气，“你……”她猛地把头扭向一旁，“我不相信你！”
“铁钳”耸耸肩，“你不必这么大惊小怪。我的遗传评测得分都在九十分以上，几乎胜过所有同类……只不过有两三个小科目不太尽如人意，可那些枝节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盖莱特对这话完全相信。很明显，“铁钳”相当聪明，而且机智敏锐，此外他那超常的力气只能被提升委员会视为珍宝。但有时这种珍宝需要让人付出极高的代价，因而令人望而生畏。“这么说，你那些卑劣的缺点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雄性黑猩猩仰面大笑起来，“哈哈，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我想你说得没错。”他承认，“可那是些什么样的标准啊！那些标准规定，大多数劣种都不准靠近雌性黑猩猩和孩子！不过，标准正在改变。现在我有机会翻身了。”
盖莱特打了个哆嗦，“铁钳”话中的含义令她不寒而栗。
“你在撒谎！”
“好吧，我承认自己撒了谎，是我的错。”他装模作样地捶打着胸膛，“但是，我确实要在仪式上接受鸟儿们的测试，对于这一点我可没说假话，一同接受测试的还有我手下几个能干的小伙子。你要明白，自从你那位妈妈的乖儿子、你那位老师的宠儿跟着茜尔薇逃进丛林以后，事情发生了某些改变。”
盖莱特只想在他脸上啐一口唾沫：“法本比你们这些遗传劣种要强上十倍！正道宗主绝不会选你来顶替他！”
“铁钳”咧开嘴巴笑了，伸出食指举到她面前，“啊哈，看来咱们彼此之间存在着误会。你明白吗？你和我说的宗主可不是同一只鸟。”
“什么……”盖莱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抬手按在胸口上，“噢，老天！”
“你终于明白了，”他说道，点了点头，“你真是一只聪明而又高贵的小猴子。”
盖莱特心里一沉。而让她最吃惊的是，自己居然如此哀痛。此时，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撕碎了。
我们原来一直在被人利用，她想，啊，可怜的法本！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法本那一晚同茜尔薇走后就再也没有被带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回来。盖莱特原来一直确信，事实会证明那次“出逃”肯定是对行为和智力的又一次测试。
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一定是另外那一位或两位格布鲁人的首脑策划了这个阴谋，或许他们想以此来削弱正道宗主的力量。而除了把那个精心挑选出来的“种族代表”偷走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行窃的盗贼不可能被抓到，因为根本不会找到法本的尸体。
当然，格布鲁人还会继续为仪式做准备。现在要想取消对提升公会的邀请，已经太迟了。而三位宗主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都盼着出现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法本……
“那么，教授？咱们从哪儿开始学呢？你可以先教教我，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白卡佬那样举止得体。”
她闭上眼睛用力摇摇头，“滚开，”她说道，“请你快点滚开。”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可以说，还有很多讥讽之言可以骂。但是，一种麻木的痛苦让她不愿再开口，直到她感觉“铁钳”已经走开，这才让强忍已久的泪水流出来。她把身体埋进柔软的沙发里，就像躲进了母亲的怀中，开始哭泣。
(1)神职人员长袍上从肩头垂下的装饰性披盖布。
(2)一种用小球作为填充物、形状可随体形变化的坐具。
(3)一格莱蒂克年约等于十四个地球月。——作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