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尔薇知道法本正牵着泰可离开石窟山谷的小路,因此,她坐在“之”字形山道旁一棵伸展着树冠的五针松下,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走近后,她才开口问道:“你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溜出来了,对吧?”她穿着一条长裙,伸出双臂抱着膝盖。
法本把马缰系在一根粗枝上,随后坐在了她身边。“没错,但还是被你给抓到了。”他答道,“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茜尔薇瞟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咧开嘴巴笑。她不屑地吸了吸鼻子,转头再次朝山谷望去,那里的晨雾正在慢慢消散,预示着一个晴朗无云的白天即将到来。“我猜你是打算回海伦尼亚?”
“我必须回去,茜尔薇。我——”
她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肩负着责任。你应该回去找盖莱特。她需要你,法本。”
法本点点头。他并不需要提醒就能记起,自己也对茜尔薇负有责任。“嗯,我整理行李的时候,苏博士正巧来找我,我就……”
“你就把她给你的那支试管装满了。我知道。”茜尔薇说着,垂下了头,“谢谢你。我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优厚的报酬。”(1)
法本低下头。拐弯抹角地谈论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很难堪。“你什么时候——”(2)
“我猜是今晚,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谁能说得准呢?”
茜尔薇的风衣和长裙掩盖了发情期到来的所有外部迹象。不过,她说得没错。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证明了这一点。“我真心希望你能如愿以偿,茜尔薇。”
她又点点头。他们尴尬地坐在那里。法本总想找什么话来说,但他只觉得头昏脑涨,思维迟钝。他知道,无论自己想说什么,到头来肯定会出错。
突然,就在下面“之”字形山路朝几个方向分成一条条小道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一个高大的人类绕过岩石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一直在慢步奔跑,像是根本不知疲倦。这是罗伯特·奥尼格,他身上只背着长弓和轻便背包,朝着几条小径的汇集处奔去。
他仰头向上瞥了一眼,看到两只黑猩猩后便放慢了脚步。见法本挥手,罗伯特咧嘴一笑,但到达交叉口后他向南转了弯,踏上了一条极少有人涉足的小路。不久之后,他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他干什么?”茜尔薇问道。
“看上去像是正在跑啊。”
她在他肩头拍了一掌,“我看到了。他要去哪儿?”
“他要在下雪前穿过山口。”
“穿过山口?可是——”
“由于普拉萨楚松少校失踪,而且时间又非常紧迫,所以麦库中尉和其他陆战队员已经同意,执行罗伯特和艾萨克莱娜制订的另一个计划。”
“可他在向南跑。”茜尔薇说。罗伯特顺着那条人迹罕至的山道只能到达穆伦山脉的更深处。
法本点点头,“他去找人。只有他才能完成这个任务。”茜尔薇从他的语调中明显感到,对于这件事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他们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但仍旧默不作声。只有刚才匆匆经过的罗伯特才暂时打破了僵局。这可真是傻透了,法本想。他喜欢茜尔薇。非常喜欢。他们以前从没有多少时间交谈,而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你从来都没对我讲过你的头一个孩子。”他的声调显得很急迫,而且满含疑惑。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好像他理所应当问个究竟。
茜尔薇显然已经生养过,而且哺育过孩子。在一个有四分之一雌性成员不育的族类里,生产纹代表着极强的吸引力。不过他知道,那也代表着痛苦。
“那是五年前。当时我还很年轻。”她的声音很平和,但同时却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他名叫——我们都叫他西西。提升委员会对他进行了测试,这很平常,但他却被查出……‘反常’。”
“‘反常’?”
“是的,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根据他们的分类,他在某些方面非常优秀,但在另一些方面却很‘古怪’。他们说,他没有明显的缺陷,但却具有一些‘奇怪的’特点。几个官员对此很关心。提升委员会决定要把他送到地球去做进一步评估。
“他们还真体谅我,”她鄙夷地吸了吸鼻子,“他们让我选择是不是跟着一起去。”
法本吃惊地眨眨眼,“但你并没有去。”
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坏极了。正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没给你讲过。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会拒绝答应我提的条件。你会认为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不,我——”
“但当时并不是那么回事。我的母亲病得很重。我们没有加入家族,而且我觉得自己不该丢下她留给陌生人去照顾。还有,我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黄卡。我知道,我的孩子会在地球找到一个好家庭,或者……也许他能得到优待,被一个高等级的新生黑猩猩家庭收养,但也可能会遭遇到我并不想知道的命运。我非常担心,生怕我们俩一起去了地球,而他会被人从我身边带走。我想我也害怕蒙受耻辱,因为他可能被宣称是一个劣种。”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我没办法决定,于是就想听听专家的建议。海伦尼亚就有这种顾问,他是个人类,在当地的提升委员会工作。他对我说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分析了最终的可能性。他说,他能肯定我生了个劣种。
“他们把西西带走的时候我躲了起来。六个……六个月之后,我母亲就死了。”
她抬头注视着法本,“后来,又过了三年,从地球发来了我儿子的消息。消息说,我的宝贝现在已经是个幸福快乐、有教养的小蓝卡了。唉,于是我就被晋升成了绿卡。”
她的双手紧紧扭绞在一起,“啊,可我多恨这该死的卡啊!我不必再去接受强制性的年度避孕注射,所以如果我想再次怀孕,就不用申请许可了。他们相信我能控制好自己的生育力,就像个成年人一样。”她喷了一声鼻息,“就像个成年人一样?一个抛弃了亲生孩子的雌性黑猩猩算什么?他们才不理会这些,他们之所以晋升我的级别,就是因为我的孩子通过了那些该死的测试!”
原来是这样。法本想。正因为这个她才满怀辛酸;也正因为这个,她当初才会与格布鲁人合作。现在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你加入‘铁钳’那帮叛徒是因为对现行体制不满吧?你希望格莱蒂克人掌权之后事情会有所不同?”
“差不多,或许是这个原因。但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太生气了,真是满腔怒火。”她耸耸肩,“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意识到,别看现在体制是由地球人控制着,可轮到格莱蒂克人掌权后只会更糟。人类确实骄傲自大,但至少他们当中很多人为自己的傲慢感到愧疚。他们在努力克服这个缺点。过去可怕的历史,教会了他们警惕自己的倨……倨……”
“倨傲。”
“对。他们知道狂妄自大其实就是一个陷阱。人类已经意识到,当他们习惯于扮演上帝的角色之后,便会当真以为自己就是上帝。
“但格莱蒂克人已经习惯了扮演这种角色!他们可从来都没有迟疑过。他们都那么极度地沾沾自喜……我恨他们。”
法本琢磨着她的话。在最近这几个月里,他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他觉得茜尔薇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显得有点过于偏激。现在,她看上去真是很像普拉萨楚松少校。但法本知道,没有几个格莱蒂克种族拥有仁慈而又正派的好名声。
然而,此时这里并不是评判她心中苦楚的地方。
现在,他理解了她为什么下定决心要生一个至少生来就是绿卡的孩子。那样就肯定不会再有任何问题。她要保住自己的下一个孩子,而且还期望能拥有孙辈。
法本坐在茜尔薇身边,她现在的生理状态令他很不安。与人类女性不同,雌性黑猩猩的交配欲望有固定的周期,而且要想掩盖发情期的到来还真要费很大工夫。所以说,这也是一个原因,让人类和黑猩猩这两个同出一宗的种族在社会和家庭方面出现了一些差异。
她现在的生理状态令法本十分兴奋,可他又对自己这种本能感到非常内疚。此刻,他只觉得心中泛起了一种温柔而又刺激的感觉,而他不可能让自己变得迟钝。法本希望能通过某种方式安慰茜尔薇,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嗯,我说,茜尔薇。”
她转过脸,“什么事,法本?”
“呃,我确实很希望你能得到……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已经留下了足够的……”他只觉得面颊发烫。
她笑了,“苏博士说大概够用。即便不够,你以后还可以继续供应啊。”
他摇摇头,“你的信心让我钦佩。但我可不敢打赌自己是不是还能回来。”他把脸转向一旁,朝西面望去。
茜尔薇握住他的手,“好吧,如果你为了保险起见再多给我一份,我当然不会拒绝。”
他眨着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嗯,你是指现在?”
她点点头,“不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正盼着你这么说呢。”他咧开嘴巴笑起来,伸手去抱她。但她举起手阻止了他。
“等等,”她说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就算现在没有烛光晚餐和香槟酒,可我至少还盼着有一段小小的前戏啊。”
“没问题。”法本说着,转过身用自己的脊背对着茜尔薇,让她来为自己搔痒理毛。“你先来,然后我再为你效劳。”
但她摇摇头,“我要的可不是这种前戏,法本。我记得你还擅长另一种更刺激的本事。”
她把手伸向树后,拿出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这东西用木头雕成,一端包着绷得紧紧的皮革。法本瞪大了眼睛,“鼓?”
她把这件小小的手工制品放在膝头,“都是你的错,法本·伯尔格。你以前向我表演过你的绝技,以后另外的前戏就都没办法让我满足了。”
她用灵巧的手指敲击出一段迅疾的鼓点。
“为我跳舞,”她说道,“请吧。”
法本叹了口气。显然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不管提升委员会对茜尔薇做何评价,这只雌猩猩肯定是疯了。而他正钟爱这种类型的姑娘。
我们身上有某些东西永远也不会与人类相像。他想着,俯身拾起一根树枝,拿在手中试了试,而后丢在地上,又去试另一根。现在他感到自己浑身发热,充满了活力。
茜尔薇开始击鼓,敲出一连串激昂的鼓点,令他呼吸急促。她双目中的光亮让他的血液开始沸腾。
就应该这样。我们谁也不是,就是我们自己。他知道。
法本双手握住树枝,用力击向旁边的一根树干,令树叶和断枝向四外纷纷飞散。“噢……”他叫道。
但他挥出的第二击更用力,随着这一记抽打,他再次爆发出一声呐喊,心中更加狂热。
晨雾已经消散。空中也没有雷鸣。不作美的老天上连一块云彩也没有。但法本觉得,就算这次没有闪电,他也能应付过去。
(1)指法本留下了让茜尔薇受孕的精液。
(2)指的是茜尔薇的发情期何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