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他们朝山地行进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库尔特像是把越来越多的时间都花在摆弄他那个自制仪器上了……而且也更频繁地与自己的泰姆布立米人同伴争论。
事情变化得可真快啊。乌赛卡尔丁想。原先他费时费力想让库尔特变得像现在这样疑心重重、兴奋不已,可此时他发觉,自己却在怀念以前二人之间那种平和的友谊。那时的日子过得漫长而又懒散,他们整天不是闲聊就是怀旧,过着普普通通的流亡生活,而当时他还觉得非常沮丧呢。
当然,那个时候乌赛卡尔丁还没有伤元气,那时他还能通过泰姆布立米人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还有精力琢磨一些怪念头。可现在呢?乌赛卡尔丁知道,在同族人的眼里,他是个阴郁
而又严肃的人。现在,他们肯定会认为他已经成了残废。或许最好死掉算了。
我身体里有太多的东西被拿走了。他想。这时,库尔特正在他们藏身处的角落里低声自言自语。外面,一阵阵狂风卷拂着荒原上的野草。月光下绵延起伏的群山就像一波波凝滞的海浪,在肆虐的暴风雨中突然静止不动。
难道她真要掠走这么多才够用吗?他暗自纳闷,但此时他已没有能力去感觉、去一探究竟。
当然,那个晚上,当艾萨克莱娜迫于急需而决定呼唤父母履行诺言的时候,她几乎不可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通过精神沟通从父母身上求得帮助,这可不是能训练出来的本领。这种强烈的紧急求助方法极少为人所用,很难用科学原理描述清楚,而且它的本质也决定了它的时效——一个人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
但现在,当乌赛卡尔丁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他想起了自己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一件事情。
事情发生的头一天晚上,气氛就显得极度紧张不安。事发的几个小时之前,乌赛卡尔丁感到了一道道令他心烦意乱的能量波,就好像一股股蕴含着无限力量的精神信息流在群山中悸动。或许正因为那个原因,女儿的求助才显得那么迫切而又强烈。是某种外部能量在刺激着她!
现在他又记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在艾萨克莱娜触发的精神沟通信息流像风暴一样卷过之后,并不是他体内的一切东西都被她掠走了!
很奇怪,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此时,乌赛卡尔丁似乎模糊地记起,自己的某些元气并未进入女儿的体内,而是从她身边飞过了。可那些精神本质到底去了哪里,他根本无法想象。或许飞进了他早先感觉到的那些能量的源头。也可能……
乌赛卡尔丁已是精疲力竭,无法做出合理的推断。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加斯人吸走了。这种推测可是个蹩脚的玩笑,简直根本不值一笑。可是,其中蕴含的讽刺意味却能令他振奋。起码这说明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所有的东西。
“乌赛卡尔丁,现在我已经相当有把握了。”库尔特朝他转过脸,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泰纳尼人放下手中的仪器,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努力工作,用坠毁飞船上抢救出的古怪零件组装成了这件宝贝。
“您对什么事情这么有把握,我的同僚?”
“我能确定,我们两人的怀疑最后都集中在了一件事情上!而且我们的怀疑非常有可能就是事实。您瞧。您给我看了您的资料——这些磁带中储存着您搜集到的‘加斯人’的信息,我根据您的资料一直在调节这台探测器,而最后终于发现,我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谐振源头。”
“您能确定?”乌赛卡尔丁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态。他从没想到,库尔特居然一直打算找到确切的证据,证明那种神秘的生物确实存在。
“我知道您有什么顾虑,我的朋友,”库尔特抬起他生满羽毛的巨掌,说道,“您担心我的实验会引起格布鲁人的注意。但请您放心。我使用的探测波段非常狭窄,而且回波都反射到了附近的卫星上。他们不可能确定我这台小不点探测器的波源位置。”
“可是……”乌赛卡尔丁摇摇头,“您打算找什么呢?”
库尔特的呼吸腮缝不停地翕动着,“某种特定的脑谐振波。这种方法的技术性相当高。”他答道,“如果要达到目的,就必须借助您磁带里有关加斯人的资料。只是里面能起作用的数据太少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您指出那些潜在智能生命可能拥有与地球物种或是泰姆布立米人非常相近的大脑。”
乌赛卡尔丁很吃惊,库尔特居然如此迅速而又狂热地利用了那些伪造的资料。若是换作以前,他肯定会欣喜若狂。“那又怎么样?”他问道。
“那么……我举个例子为您解释一下吧。比方说地球人类——”
拜托,库尔特,您过去可没有用过“人类”这种称呼,您只叫他们“地球佬”,乌赛卡尔丁暗想,但这个念头并不太强烈,他更多是出于习惯才在心中这样纠正库尔特。
“——地球佬的成长过程代表着一种由低级生命最终成为智能生命的发展道路。起初他们只能分别使用自己的左右两个脑半球,后来才逐步将大脑的使用统一起来。”
乌赛卡尔丁一惊。同库尔特相比,他自己的脑筋动得真是太慢了。“您……您是说,他们的大脑分成了相对独立的两个半球?”
“是的。另外,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两个半球不仅彼此相似,而且相互重合;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它们又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在地球人的受庇护种族新生海豚身上,这种分裂现象就更明显。
“格布鲁人到来之前,我一直在研究新生黑猩猩的资料,他们在很多方面都与自己的庇护主非常相像。在黑猩猩提升的早期阶段,地球人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具有潜在智能的黑猩猩的两个脑半球一同发挥功能,从而形成统一的意识。而在这种技术成功之前,新生黑猩猩便一直处于一种叫作‘双脑控制’的状态……”
库尔特用低沉的嗓音继续做着解释,不停地冒出越来越多的技术术语,最后终于让乌赛卡尔丁完全摸不到头脑。他们栖身的壕沟里已满是脑功能的奥秘,就像是弥漫着一层浓烟。乌赛卡尔丁非常想生出一股精神信息流来表达自己的厌烦,但他没有力气来鼓动自己的卷须。
“……因此,我追踪到的谐振似乎表明,在我这台仪器的探测范围内,确实存在着双脑控制的思维活动!”
哦,原来如此。乌赛卡尔丁暗想。当他还在海伦尼亚的时候就怀疑,说不定库尔特会突然变得足智多谋。那时,乌赛卡尔丁还是一个精明的策划者,正在安排一个个复杂的计划。所以,他挑选一只生有返祖缺陷的黑猩猩做了自己的同谋。而现在看来,库尔特捕捉到的踪迹大概来自乔乔,而乔乔具有返祖特征的大脑肯定与几百年前未经提升的黑猩猩有很多相似之处。无疑,乔乔保留了这种被库尔特称为“双脑控制”的特点。
最后,库尔特下了结论:“所以我相当确信,您和我搜集到的证据都说明,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设备发送星际消息!”
“您打算怎么做?”乌赛卡尔丁稍稍有些好奇。
库尔特急促地鼓动着腮缝,显然他十分激动,这可太少见了。“或许我们能偷偷溜进,或是混进,或是闯进行星分支数据库,去要求避难,然后调用所有的优先权,向泰纳尼世界的五十颗恒星系统发送信息。或许我们还有另一个办法。我并不介意去偷一艘格布鲁人的飞船。不管通过何种方式,我们必须向我的种族报告这个消息!”
这还是那个在入侵者到来之前急着逃离海伦尼亚的人吗?就像乌赛卡尔丁的内心发生了巨大变化一样,库尔特的态度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这个泰纳尼人的狂热之情就像一团烈焰,而乌赛卡尔丁现在却只求自保。
“您想赶在格布鲁人之前宣布收养这种潜在智能生命?”他问道。
“对啊,这有何不妥?如果能让他们免于落入那么可怕的庇护主手中,我就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我们真要抓紧时间才行。如果前些日子我们碰巧在接收器里听到的消息没错,那么格莱蒂克公会的使团就已经在前来加斯的路上了。我相信,格布鲁人正在策划什么大事。或许他们已经有了和我们一样的发现。如果现在还不算太迟的话,我们必须迅速行动!”
乌赛卡尔丁点点头,“杰出的同僚,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我为什么要帮您?”
库尔特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似的长叹一声,他的羽冠也一下子耷拉了下来。他盯着乌赛卡尔丁,神色竟是如此冲动,泰姆布立米大使以前可从未见过哪个阴郁的泰纳尼人脸上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您帮了我,将给这些潜在智能生命带来极大的好处。”他答道,“他们的命运会大大改变,他们会幸福得多。”
“或许如此,但您这种说法还有待于论证。不过,这就是唯一的理由吗?您觉得,就为了这个,我就得无私相助?”
“嗯——”库尔特显得有些不高兴,他知道乌赛卡尔丁又要提什么问题。不过,他真对泰姆布立米大使的讨价还价感到吃惊吗?毕竟他也是位外交官,他明白,只有双方开诚布公地为自己的利益得失进行商讨之后,才能达成最出色、最牢靠的交易。“如果……如果我送回去这么一件珍宝,就会对我所在的政党大有裨益。我们很可能赢得选举,入主政府。”他暗示道。
“即便你们掌权,也只能让过去那套令人无法容忍的政策稍稍有所改进,这并不足以让我动心啊。”乌赛卡尔丁摇摇头,“您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我就不应该让我的种族获得收养这个智能物种的权利。我早就开始对‘加斯人’的传闻进行调查,比您早得多。我们泰姆布立米人能够成为最优秀的庇护主,出色地提携这些生物。”
“你们?你们这些……卡弗敏弗尔朗奇?”这个格莱蒂克词的意思近乎“幼稚的少年犯”。这话差点又让乌赛卡尔丁笑起来。库尔特不安地晃动着身体,显然他正在尽力保持镇静,以免有失风度。
他低声说:“你们泰姆布立米人实力不足,没有能力要求这种权利。”
您终于说了真话。乌赛卡尔丁想。
现在这种时候,在目前这种混乱的局势下,格莱蒂克公会不可能只根据申请的先后顺序就决定由谁来收养一个潜在的智慧生命。提升公会还要从官方角度考虑很多其他因素。而地球人有个说法,用在这里非常贴切:“占有者在诉讼中十有九胜”。
“那么我们就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上面。”乌赛卡尔丁点点头,“既然无论我们泰姆布立米人还是地球人都不能拥有加斯人,那么我为什么要帮您得到他们呢?”
库尔特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像是正要从一把滚烫的椅子上挪开屁股。他的苦恼在脸上表露无遗,而绝望之情也显而易见。最后,他终于脱口而出:“我差不多可以保证,我们的种族可以停止一切针对你们种族的敌意行为。”
“这还不够。”乌赛卡尔丁立刻答道。
“您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库尔特终于爆发了。
“真正的结盟。您要做出承诺,保证泰纳尼人将会对泰姆布立米人提供帮助,对抗那些围攻我们的势力。”
“可是——”
“而且您必须提前做出承诺,不论今后事实证明您所说的这种潜在智能生命是否确实存在,您的保证都一定要生效。”
库尔特结巴起来,“您可不能指望——”
“我当然要指望。我为什么就该相信真有这种‘加斯人’呢?对我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些令人好奇的传闻而已。我可从来都没对您说过我相信有这种生物,而您却要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您发送消息!为什么我就该在我的人民没有得到利益保证的情况下去做这种事情?”
“我……我可从来都没听说过您这种要求!”
“不管怎样,这就是我开的价。您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一时之间,乌赛卡尔丁感到心惊胆战。他怀疑,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可能马上就要发生。因为库尔特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控制……像是马上要勃然大怒、使用暴力。看着对方飞快地张合着那双巨大的拳头,乌赛卡尔丁感到周身的血液因为生化酶的奔涌而骚动起来。一种不安的恐惧令他觉得自己比这几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有生气。
“就……就照您说的办吧。”最后库尔特咆哮道。
“很好。”乌赛卡尔丁松了一口气。他拿出自己的数据处理器。“我们一起来归纳一份契约吧。”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理顺文字。当契约整理完毕,二人各自在一份副本上签了字,乌赛卡尔丁把一只保存着文件的记忆块交给库尔特,自己收起了另一只。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这时他暗想。他原先苦心策划,也是为了今天。现在这个结果本来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二部 分,此时终于实现了。能够愚弄格布鲁人就已经让他大为满意;而诱使泰纳尼人结盟竟然如此容易,简直令他难以置信。
但是,现在乌赛卡尔丁只觉得头脑麻木,而不是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知道前面的路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还要在穆伦山脉陡峭的崇山峻岭中攀爬。接下来的跋涉令他望而生畏。即便他们拼尽全力继续前进,最后的结果无疑还是肩并肩躺在一起等待死亡的降临。
“您肯定知道,乌赛卡尔丁,如果我的报告出了什么差错,我的人就不会履行这份契约。如果最后发现加斯人并不存在,泰纳尼人会拒绝承认我签署的文件。到时候他们会采取外交手段买通各方来使这份契约失效,而我就被彻底毁了。”
乌赛卡尔丁没有看库尔特。他之所以感到灰心而又沮丧,库尔特所说的情况便是另外一个原因。一个杰出的恶作剧大师可不应该总感到愧疚,他告诉自己,或许我和地球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当然,库尔特肯定会被撤职,他签署的契约也会遭到否认。当然,泰纳尼人肯定不愿结盟,甚至不愿同地球-泰姆布立米联盟讲和。乌赛卡尔丁只希望在敌人的阵营中制造混乱。如果库尔特果真能在奇迹的帮助下发走消息,并且当真把泰纳尼人的舰队唤到了这块穷乡僻壤,那么泰姆布立米人的两个劲敌便会在此交战,消耗他们的兵力和资源……而他们不过是在为一个子虚乌有的目标而战。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物种而战。为了那些在五万年前就被杀害的鬼魂而战。
我开了一个多么绝妙的玩笑!我应该高兴才对,而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乌赛卡尔丁黯然神伤。他知道,自己无法为此时的胜利而感到愉悦,并不是因为女儿掏空了他的身体,并不是由于艾萨克莱娜的过失,他才生出了这种令人难以摆脱的感觉——出卖朋友的感觉。
唉,好了,乌赛卡尔丁安慰自己,其实现在一切还未成定局。库尔特要想发走消息,还要借助不少奇迹才能如愿啊。
看来他们最恰当的结局大概还是一同死去,经过徒劳的努力后一同死去。
心中的悲伤让乌赛卡尔丁找到了一点力气,现在他能稍稍抬动一下自己的卷须。当他抬头看着库尔特的时候,头上生出了一股简单的精神信息流。
乌赛卡尔丁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他十分吃惊的事情。他感觉到,某个东西正从夜空中飞过。他连忙凝神搜寻,但那东西一闪就不见了。
难道这只是出于我的想象?我马上就要崩溃了吗?
但那东西又回来了!他惊奇得透不过气来,感觉到它正围着他们的帐篷兜圈子,而且圈子越绕越小,最后触到了他正在吸收外界信息的意识边缘。乌赛卡尔丁抬起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们的隐蔽所外面游荡。
我这是想干什么?想用眼睛看见一股精神信息流吗?
他闭上双眼,任由那团虚无缥缈的东西飞近。然后他敞开思维去感受它。
“普依里土伦布尔!”他用格莱蒂克语大叫一声。
库尔特猛地转过身,“出了什么事,我的朋友?您这是……”
但乌赛卡尔丁已经站起身。就像被一根线扯着一样,他走上地面,来到了清冷的夜色中。
他嗅着夜晚的空气,风把各种气味都送进了他的鼻孔。他动用所有的感官在地狱般的黑暗中搜寻。“你在哪儿?”乌赛卡尔丁叫道,“谁在那儿?”
两个身影出现在一片黯淡的月光下。这么说我的感觉没错!乌赛卡尔丁想。刚才是一个人类在用精神信息流找他,而这个人类居然如此娴熟地掌握了这种技巧,他还以为那片意念云团是一个年轻的泰姆布立米人发出来的呢。
而令他更为吃惊的事还在后面——他目瞪口呆,面前这个身躯高大、古铜色皮肤、满脸胡须的战士简直就像是大接触之前地球佬那些野蛮史诗中的英雄。随后他爆发出又一声惊叫,因为他认出来,这人正是罗伯特·奥尼格,行星协调官大人的公子!
“晚上好,先生。”罗伯特说着,在几米之外停下脚步鞠躬施礼。
站在罗伯特身后一点的是新生黑猩猩乔乔,正不安地扭绞着双手。乔乔知道自己的出现与原计划有了些出入。他不敢看乌赛卡尔丁的眼睛。
“弗霍曼弗?伊达代斯!”库尔特用格莱蒂克六号语大声说道,“乌赛卡尔丁,一个地球人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罗伯特再次鞠躬。他小心翼翼地用正式礼节向二人致以问候,称呼中加上了他们两个种族的全称。随后,他用格莱蒂克七号语继续说道:
“我走了很远的路,尊敬的先生们,是要请二位参加一个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