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轻而易举。法本暗想，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本来很担心，生怕他们会要求他用心算法来解答微积分题，或是像狄摩西尼(1)那样，嘴里含上石子背诵诗句。但实际上，他一开始只是遇上了几道力场屏障，而那些劳什子一碰到他的身体就自动消失了。后来出现在他面前的则是一些模样滑稽的仪器，只不过比几个月前他在格布鲁技师那里看到的要多一点，现在操作这些仪器的是一些模样更滑稽的外星人。
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他成功地躲过了典礼台底层第一圈的考验，估计这一圈的目的在于测试候选者的速度。
哦，对了，他们还问了他几个问题。他最早的记忆是什么？他喜欢自己的职业吗？他对自己这一代新生黑猩猩的身体外形是否满意？或者是否需要进行某种改进？比方说，加上一条能够盘卷起来的尾巴，是不是能让他在使用工具时感到更方便呢？
尽管如此，他仍然始终保持着礼貌，盖莱特肯定会为他的表现感到骄傲。不，至少法本盼着她能为他本人感到骄傲。
格莱蒂克官员们手头上肯定早已有了他的全套资料——遗传血统、学历和军职经历。即便他们没有，当他刚才在海边悬崖上从一队目瞪口呆的利爪兵身边冲过、而后大摇大摆地穿过外层屏障去面对第一个测试的时候，他们也能趁这个工夫查到他的所有记录。
一个高大的树状坎顿人问到他“越狱”那晚留下的一份告别声明——显然提升公会有权查看和索取入侵者的资料——他如实做了回答，那份文件出自盖莱特之手，但他完全理解并同意文件的内容。
坎顿人的叶子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叮当”声。这个半树半人的格莱蒂克官员像是感到满意而又开心，挪开身子将他放了过去。
当法本走在高台的东坡时，断断续续的阵风令他倍觉凉爽。但西坡正对着下午的太阳，而且背风。他始终保持着飞快的步伐，这更让他浑身发热，就像是穿上了一件厚大衣，而从技术角度讲，黑猩猩身上稀疏的毛发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毛皮。
这座山包修葺得好似公园一般，四处都显得优美雅致。法本脚下的道路铺着一层柔软而又富于弹力的材料。尽管如此，他的脚趾还是能够感到地下一种微弱的震颤，就好像整座人造山峰正在悸动，发出一种异常低沉的声音，远非他的耳朵能够听到。法本见过那些被埋在下面的巨型电站，他知道这种感觉并非出自他的想象。
在接下来的这个测试站，一名巨眼凸唇的普灵人技师用炯炯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在一台数据处理器上做了记录，随即允许他继续前行。现在，分散在四周山坡上的贵宾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注意他，有几个还来到近前，好奇地查看着他的测试记录。法本彬彬有礼地躬身致意，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一双双奇形怪状的眼睛居然像审视某种样品一样看着他。
从前他们的祖辈也有过同我现在一样的经历，他暗暗安慰自己。
有两次，法本和那群官方选派的代表候选人同时出现在高台的一侧，只不过他要比他们低上几层。随着测试继续进行，那些身穿银袍的新生黑猩猩的数目正在逐步减少。当他第一次从他们下方匆匆跑过时，没有一只黑猩猩注意到他。但是第二次，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让一个他根本辨认不出是哪种族类的格莱蒂克人用各种仪器仔细检查。这次他看清了头顶上方的几个身影，而上面也有几只黑猩猩看到了他，其中的一个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同伴，还指了指他。但随后他们就绕过转弯处，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看到盖莱特，不过，她应该位于那支队伍的最前面，不对吗？“得了，快点吧。”法本不耐烦地咕哝道，眼前这个测试者耗去的时间让他心急如焚。但他马上意识到，此时对准他的这些仪器很可能正在解读他的话语或是情绪，于是，他连忙集中精神控制住自己。最后，那名外星人技师终于用电脑合成的嗓音说了简短的几个字，给他判了一个及格的分数。
法本继续赶向前方。测试站之间漫长的距离让他变得越来越恼火，心里琢磨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体面的方式可供他采用，以便能更快地缩小自己和领先者之间的差距。
但事与愿违，他的前进速度更缓慢了，因为接下来的测试变得越来越严格，要求他运用更深奥的知识和更复杂的脑力。不久，他遇到了更多顺着原路返回的黑猩猩。显然当局并不禁止他们同他谈话，但只有几个落败者朝他意味深长地转了转眼珠，他们的身上满是汗水。
在这些遭到淘汰的候选人里，他认出几个相熟的黑猩猩，其中有两名海伦尼亚的大学教授，其余的便是参与加斯生态复苏计划的科学家。法本开始感到担心。所有这些黑猩猩都有蓝卡，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既然连他们都没能通过测试，就说明事情非常不对头。而这种仪式绝不会马马虎虎、敷衍了事，他还记得艾萨克莱娜同他讲过的那场为泰特拉尔人举行的庆典。
有可能测试规则已被做了手脚，专门刁难地球物种！
这时，他面前出现了另一座测试站，测试者是一个高大的格布鲁人。这只鸟儿佩戴着提升公会的徽章，肯定也曾立誓公正无私，但法本还是忧心忡忡。对于身穿公会制服的格布鲁人，他今天已经见得太多了，格莱蒂克公会的招牌并不能让他打消疑虑。
那只鸟儿通过翻译机向他询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礼节问题，随后便让他继续前进。
法本快步离开这座测试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正道宗主已经完全被他的同僚击败，那该怎么办？不管那个宗主真正希望达到什么目的，至少他确实想举办一场实实在在的仪式。正道宗主还算言而有信。但另外那两个家伙呢？那个将军和那个官僚呢？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会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尽管新生黑猩猩具备了进一步提升的所有条件，但敌人还是暗中操纵测试，让他们的希望化为泡影？有这种可能吗？
难道这种结果真会给格布鲁人带来什么好处？
法本的脑子里满是这些烦乱的念头，结果险些在接下来的测试中一败涂地。这项测试是要他同时施展几种复杂的运动功能，来解开一道扑朔迷离的三维拼图难题。他离开这座测试站继续前进。在他左侧的悬崖下面，阿斯皮纳湾的海水正在临近黄昏的光影中荡漾着波涛。法本心烦意乱，差点没有注意到山下远处刚刚出现的一场骚动。在最后一刻他才转过身，朝着传来喧闹声的方向望去。
“老天，又出了什么事？”他惊奇地眨动着眼睛，望着那里。
并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做。现在半数格莱蒂克贵宾都同他一样在向山下眺望，只见海面上溢出了一股棕色的洪流，正朝典礼台的脚下涌来。
法本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明亮的海水反射着道道阳光，让他很难辨认出下面的任何东西。他只能看到，海湾上像是漂满了小船，很多船只正在把乘客送上他几个小时前登陆的那片海滩。
这么说，城里的黑猩猩也来看热闹了。但愿他们不要有什么不当之举。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格莱蒂克人肯定都知道，黑猩猩具有猴子那种好奇的天性，而现在这一切只是说明，他们一如既往地天真烂漫，毫不作假。不过根据格莱蒂克法律，黑猩猩应当享有的权利大概只允许他们站在低层的山坡上观看典礼。
但现在法本不能浪费任何时间。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赶去。尽管他又通过了一个关于格莱蒂克历史的测试，但他知道自己的得分不高，无法让总积分占据明显的优势。
不过，当他转到西坡上时，心中又感到高兴起来。此时太阳渐渐西沉，而且在高台的这一面，狂风不像刚才那么猛烈。法本颤抖了一下，接着艰难地向前挺进，慢慢缩小着自己和前面那群黑猩猩之间的差距。
“别走得太急，盖莱特。”他低声唤道，“你就不能把步子放慢一点？你就不能在回答那些该死的问题时拖延一点时间？难道你感觉不到我来了吗？”
可在内心深处，他黯然神伤，可能她已经知道他来了，但根本不在乎。
(1)古希腊演说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