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觉，要想让自己集中精力似乎越来越难。而她之所以感到消沉，并不是由于这漫长一天里艰苦努力造成的疲劳，也不是因为身后这些不知所措的黑猩猩——他们对她充满了信任，跟着她前进、向上，在这座迷宫里穿行，迎接一次次越来越苛刻的考验。
而且也不是因为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的高大的黑猩猩，“铁钳”。尽管看到他轻松地通过一个个测试，而其他更优秀的黑猩猩却被淘汰，这确实令盖莱特沮丧；而且，作为另一位宗主挑出的候选人，他始终跟在她后面，带着一副自鸣得意的笑容，让盖莱特一看就想发火——不过在大多数时候，她一直咬紧牙关，对他视而不见。
而且也不是因为那些不断袭扰着她的测试。见鬼，只有测试才算是今天最精彩的事情！有位地球人的古代先贤说过：人类发展的过程中，最纯粹的快乐和最伟大的力量便是技艺纯熟的匠人沉浸于劳作中的欢欣。当盖莱特集中起精神的时候，她能够将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排除在意识之外，包括这颗星球和五大星系，只剩下这些令她得以施展技艺的挑战。尽管所有这些关于荣誉和职责的问题都显得尖锐深刻而且深奥难解，但她内心中总是清清楚楚地生出一种满足感：每当她完成一项任务，没等公会的测试者告诉她得分，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干得非常出色。
不，并不是测试令她烦乱不安。真正让盖莱特感到紧张的是，她越来越怀疑，自己当初做出了错误的抉择。
我本该拒绝参加，她想，我当时就应该一口回绝才对。
不过，她的逻辑当初也是这么决定的。但格布鲁人对她软硬兼施、恩威并用，通过礼节和规则将她置于无法选择的境地，她只能为了自己和种族全力以赴。
然而，她还是明白自己被利用了。这让她感到自己受到了玷污。
上个星期在数据库里学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时常对着满屏晦涩难解的资料打盹儿。她的梦里总是出现那些拿着可怕仪器的鸟儿。而且，麦克斯、法本和其他许多人的身影也在她的梦境中徘徊不去，让她每次在惊醒过来之后都思绪烦乱。
后来，举行典礼的日子到了。当她穿上长袍时甚至感到有些轻松：至少现在一切都终于快要有个结果了。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一只身材瘦小的雌性黑猩猩刚刚通过测试，从测试站走了出来。她用银色外衣的袖子擦拭着前额，疲惫不堪地来到盖莱特身边。米什埃拉·诺丁斯只是一名小学教师，绿卡持有者。但事实证明，她的适应能力和耐力比许多持蓝卡的更出色，现在那些落败者正顺着盘旋的坡道向下走去。看到自己的新朋友仍然留在候选人的队伍里，盖莱特深深地松了口气。她伸手握住了那个黑猩猩姑娘的手。
“刚才我差一点被判不及格，盖莱特。”米什埃拉说道，她的手指正在盖莱特的手中发抖。
“米什埃拉，现在你可不能在我面前倒下。”盖莱特安慰道，她拂了拂同伴汗湿的毛发，“你给了我力量。没有你在身边，我没办法继续前进。”
米什埃拉棕色的眸子里流露出温和的感激之情，但同时也馋和着些许嘲讽。“你这个瞎话篓子，盖莱特。我爱听你这么说，可你并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更不用说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我费尽力气才通过的任何测试，对你来说都轻而易举。”
当然，严格地讲，米什埃拉的话并不确切。盖莱特断定，提升公会采取了某种因人而异的审查方式，不仅能够衡量测试对象的智能水平，而且还可以判断出他或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没错，盖莱特在见识或是智商方面都要优于其他大多数黑猩猩，但随着测试阶段逐级升高，她本人接受的考验也将越来越难。
这时，另一只雄性黑猩猩，一个绰号叫作“黄鼠狼”的劣种，也走出了那个测试站，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铁钳”身边。“铁钳”正和他们团伙中的另一个成员等着他。“黄鼠狼”显得很轻松。实际上，这三名未遭淘汰的劣种全都是一副悠闲而又自信的模样。“铁钳”注意到盖莱特正看着他，便朝她挤挤眼。盖莱特马上把脸转向一旁。
最后一只黑猩猩走出测试站，摇了摇头，“就我们这几个了。”他说道。
“那么，西敏斯教授呢？”
看到他耸耸肩膀，盖莱特叹了口气。这种测试有什么意义？肯定不对头。出色而又博学的黑猩猩被刷掉，而“铁钳”这伙败类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剔除出去。
当然，提升公会对“提升”的判断标准可能与地球族类不同。这三名劣种，“铁钳”、“黄鼠狼”和“钢条”，毕竟也是非常聪明的黑猩猩。格莱蒂克人或许认为，劣种在性格上的各种缺陷并不像地球人认为的那么可怕、那么令人厌恶。
不，盖莱特意识到，真正的原因并不在此。她和米什埃拉从剩下的这二十来只黑猩猩身边走过，继续向顶点进发。她知道，在眼前的表面现象之下，肯定还隐藏着其他原因。劣种们全都如此趾高气扬，看来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失败，因为已经有人做了手脚。
这简直骇人听闻。格莱蒂克公会的表现向来都无可非议。但现在其中确实有问题。盖莱特想知道，真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种仪式上做手脚吗？
她们来到下一座测试站面前，这次主管测试的考官是一名身体滚圆、遍身羽毛的索罗人，还有六个机器人。盖莱特环顾四周，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了某件事情：几乎所有那些衣着光鲜的格莱蒂克观察员都溜走了——那些外星人与提升公会没有关联，只是来看看热闹，履行一下非正式的外交义务。现在还能看到为数不多的来宾正在下山，飞快地朝东面赶去，似乎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吸引着他们。
当然绝不会有谁愿意费神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懊恼地想。
“好了，盖莱特，”米什埃拉叹了口气，“还是你来打头阵吧。让他们瞧瞧，咱们不是废物点心。”
得，就连一本正经的学校教员也会用粗鲁的土话来装腔作势，拉帮结派。盖莱特叹了口气，“好吧，我先上。”
“铁钳”朝她咧嘴一笑，但盖莱特毫不理会。她快步上前，朝索罗人鞠躬施礼，对着那几个机器人集中起了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