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的典礼台现在一片狼藉。刚硬的东风扫过铺满草坪的山坡，将早些时候从远山吹来的纤维状垃圾刮得漫天飞舞。黑猩猩市民们在低层地台上的废品中东翻西找，搜寻着可留作纪念的东西。
地势高些的地方，只有几座大帐还立在原地。在这些帐篷四周围坐着几十只巨大的黑色生灵，正在一边懒洋洋地互相理毛，一边用手语闲聊——好像他们脑子里最重要的事情，只不过是谁想和谁交配，或是下一顿能吃上什么东西。
在罗伯特看来，大猩猩似乎对生活很满意。我嫉妒他们，他暗想。对他来讲，即便是一次伟大的胜利也无法将忧虑一笔勾销。加斯的局势仍然相当危险。或许两天前更危险，后来命运和巧合才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有时生活真是很烦人。不，生活始终让人充满了烦恼。
罗伯特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的数据处理器上，再次浏览着提升公会一个小时前刚刚转来的信件。
……当然，对于一个老妇人来讲——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习惯于自行其是的老妇人——承认错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知道，我必须承认自己在亲生儿子身上犯下的错误。我对你很不公平，对此我很抱歉。
如果能为自己辩护的话，我只想说，外表太容易令人误解，而你从外表看来确实是个让人恼火的孩子。我想，我本该具有看透本质的能力，本该早就发现你在这几个月的危机中表现出来的力量。但我却没有。或许我不敢过于仔细地分析自己的情感。
不管怎样，当和平到来之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来探讨这个话题。而现在，咱们暂且把它放到一边。此时我只想说，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同你心怀感激的母亲一样，你的家园和种族也十分感谢你。
爱你的，
梅根
真古怪，罗伯特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拼命努力想要赢得母亲的认可，而现在他得到了，却不知如何是好。令他啼笑皆非的是，他居然对母亲十分同情。显然，她这样一个人说出这些话简直太难了。他能够理解信中字里行间那种冷静的笔调。
在加斯上所有人的眼中，梅根·奥尼格都是位和蔼可亲的女士和公平正直的长官。只有她那三位漂泊在外的丈夫和儿子罗伯特知道她的另一面——一个被无休止的公务和忠诚的职责完全吓坏了的女人。今天，这是罗伯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为了某件真正重要的事情而道歉，为了家人和自己的感情而道歉。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闭上了眼睛。罗伯特把自己这种反应归咎于一艘正在升空的飞船发散出的能量场，他从这里就能听到空港方向传来的“隆隆”声。他擦了擦脸颊，抬头朝那艘巨大的飞船望去，只见它银灰色的身体正在冉冉升起，简直就像天使一般安详而又优雅。飞船越升越高，从他的头顶划过，继续从容不迫地朝太空飞去。
“树倒猢狲散，又一拨猢狲逃走了。”他咕哝道。
乌赛卡尔丁并没有转身望向空中。他正倚在自己的双肘上打量着灰色的海水。“罗伯特，这次格莱蒂克来宾已经瞧够了乐子，大大超出他们的想象。提升仪式上花样百出、热闹非凡。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讲，相比之下，太空战和围攻就显得乏味多了。”
“太空战和围攻？其中随便一样就够我受的了。”法本·伯尔格接口道，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他躺在不远的上坡处，头枕在盖莱特·琼斯的膝盖上——这时，她一声不吭，只是凝神为他梳理着几片纠结的毛发，同时小心地避开他身上青紫的瘀伤。与此同时，乔乔在为法本的双腿理毛。
啊，这是他应得的。罗伯特想。尽管提升仪式被大猩猩抢了风头，但公会宣布的测试成绩依然有效。如果地球人真能摆脱当前的麻烦并且负担得起一场新仪式的开销，那么来自加斯的这对乡巴佬将会在下一次的提升仪式上走在种族代表队伍的最前列，地球联邦所有成熟老练的黑猩猩都要跟在他俩的后面。虽然法本本人似乎对这个荣誉没有多大兴趣，但罗伯特还是为朋友感到骄傲。
一只雌性黑猩猩，身穿样式简单的长袍，顺着小路走上山坡。这是米什埃拉·诺丁斯，她朝乌赛卡尔丁和罗伯特略一垂首施礼，然后问道：“谁想知道最新消息？”
“我可不想！”法本恼火地咕哝道，“让整个宇宙都见鬼——”
“法本！”盖莱特柔声呵斥道。她抬头望着米什埃拉，“我想听听。”
那个黑猩猩姑娘坐下来，开始为法本的另一个肩头搔挠。法本的怨气平息下来，又合上了眼睛。
“库尔特得到了他种族的回信。”米什埃拉说道，“泰纳尼人正朝这里赶来呢。”
“动作真快啊。”罗伯特吹了一声口哨，“他们可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对吧？”
米什埃拉点点头，“库尔特的种族已经联络了地球联邦委员会并做了商谈，他们想购买繁育大猩猩用的遗传休养基地，而且还要雇地球专家做顾问。”
“但愿委员会能要个好价钱。”
“叫花子不能挑肥拣瘦。”盖莱特暗示道，“据某些正要离开这里的格莱蒂克观察员讲，现在地球已经处于几近绝望的境地，泰姆布立米人也是一样。如果这个交易能将泰纳尼人化敌为友，那么就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代价是失去大猩猩，我们的同宗血亲。他们本来是我们自己的受庇护种族。罗伯特沉思着。在举行仪式的那个夜晚，他受乌赛卡尔丁的影响，从泰姆布立米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当时只觉得热闹又好笑，然而现在，他很难不去严肃地计算代价。
但他们一开始就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我们。他提醒自己，至少我们现在对他们的提升有了发言权。而且乌赛卡尔丁说，泰纳尼人并不像很多格莱蒂克人那么卑劣。
“格布鲁人会怎么样？”他问道，“他们曾经答应，只要我们同意举行仪式，他们就与地球讲和。”
“不过，仪式并没有完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对吧？”盖莱特答道，“您是怎么想的，乌赛卡尔丁大使？”
泰姆布立米人懒洋洋地舞动着卷须。昨天一整天还有今天上午，他一直不停地生出一股股小小的精神信息流。那些意识云团就像错综复杂的谜题一样深奥莫测，远非罗伯特有限的本领所能揣测。看来，重新摆弄那些失而复得的宝贝让乌赛卡尔丁非常快乐。
“当然，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采取行动。”乌赛卡尔丁答道，“但问题是，他们是不是真正明白什么东西对自己有利。”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显然格布鲁人在开始这次远征时，目的就非常混乱。他们那个三人执政组合说明，他们的家园星球存在派系斗争。他们远征的初衷是，将加斯上的地球人扣为人质，迫使地球联邦委员会透露秘密。但后来他们才明白，地球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对那艘臭名昭著的海豚飞船发现的秘密根本一无所知。”
“‘奔驰号’有什么新消息了吗？”罗伯特插了进来。
乌赛卡尔丁的头顶上飞旋着升起了一股精神信息流，那含义就像是地球人耸耸肩膀。他叹了口气，说道：“看来那些海豚奇迹般地逃出了十二支最狂热好战的庇护主种族为他们布下的陷阱，他们的本领非常惊人。而现在，似乎‘奔驰号’已经能够在各条星际通道上不受限制地自由通行。狂热分子们丢尽了面子，因而使紧张的僵持局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也让格布鲁人的主宰者们变得越来越心惊胆战。”
“所以，当入侵者发现他们即便挟持人质也无法逼迫地球人说出秘密时，宗主们就打算另找出路，来弥补这次远征付出的高昂代价。”盖莱特猜测道。
“没错。但是，第一位政务宗主的意外身亡令他们的领导阶层失去了平衡。三位宗主并没有共同磋商，谋求统一的方针大计，而是肆无忌惮地钩心斗角，竞争换羽的首席位置。我到现在也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他们施展的那些阴谋，但他们耍的最后这个花招让他们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明目张胆地对提升仪式的正当结果进行干涉，这可是极为严重的罪行。”
罗伯特看到盖莱特突然瑟缩了一下身体，显然她想起了自己曾如何被敌人利用。法本并未睁开眼睛，只是伸手握住了盖莱特的手。“那么这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罗伯特问乌赛卡尔丁。
“常识和荣誉感都要求格布鲁人遵守与地球人的协定。这是他们摆脱困境的唯一出路。”
“但您并不认为他们会那么明智。”
“如果我对他们抱有幻想，我还会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这片中立区里吗？如果我觉得天下太平，早就和你一起去找艾萨克莱娜了——那么我现在就能享受一下泰姆布立米美食，还能和你好好聊聊天。但是，等到格布鲁人在理智和自我毁灭之间做出了抉择之后，我就再也没机会享受了。”
罗伯特感到不寒而栗。“情况会有多么糟糕？”他低声问道。旁边的几只黑猩猩也安静下来侧耳细听。
乌赛卡尔丁看了看四周，他深吸了一口芳香而又清冷的空气，像是啜饮着醇厚的美酒。“这个世界真可爱啊，”他叹了口气，“但它经历了多少恐怖和苦难啊。有时候，所谓的文明似乎一心只想毁掉那些它立誓要保护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