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行动自由的时候,我有一项特别的爱好:骑马。为什么我特别爱骑马?因为我那匹栗色纯种马奥奇是绝对的跳跃大师。不过,它看上去实在不像高级纯种马。它的细长腿和瘦身子酷似体重跟不上身高增长的青春期少年,再加上它的大脑袋和高鼻子,凑成一副丑模样,永远无望在选美比赛中胜出。但它跨越障碍的能力非凡,几乎每次参加马赛,奥奇都会包揽场地障碍赛的所有冠军奖项。
除了非凡的节奏控制能力,奥奇还有一大优点,就是对我的立即服从和绝对信任。每当我们进入赛场,它都会在一个地方轻快地跳跃,从不乱拉缰绳,耳朵却前后轻摆,恭候我的指令。我从来不用猛拉它的头,只勒紧它嘴里的马嚼子,使缰绳保持低而紧绷。每当我想让它前行,只须双膝微夹一下它的肚子—嗖!它就窜出去了!
奥奇会信心十足地慢跑至第一道障碍,敏捷地飞身跃过,然后再次摆动耳朵,等我发出下个动作的指令。第二道障碍,它也一跃而过,然后是第三、第四、第五道,它在遍布障碍的迷宫中腾跃穿行,几乎从不在最后一秒畏缩拒跳。完成比赛后,奥奇会大汗淋漓,我就拍拍它的肩膀,这时我常常觉得它和我一样对它的表现很满意。
要想完成障碍赛上一系列复杂的跳跃动作,马必须信任且顺服它的骑手。跨过一道障碍之后,骑手必须勒住马,这样马就不会累着自己,而能以适当的步速奔向下一道障碍。如果马不听话,人和马就要一起遭殃!感觉马在障碍前面几米处开始移动重心,骑手必须知道何时放松缰绳,放出马头,以便马能够干净利落地跳过去。马必须信任骑手的驾驭。这种信任是双向的,需要真正的默契。
奥奇和我就有那种默契。我知道它对于我的信任是绝对和完全的。我的指令一出,它就急欲服从。按我的意愿去做就是奥奇心之所喜。它是否熟悉前方的障碍场地并不重要,无论那些一米二高的木栅栏或者一米五高的三重宽围栏看上去有多难跳,它从不显出丝毫的担忧。它就是爱跳跃,而且因为信任我的判断,它总是不偏不倚地执行我的指令。
每个人前面的人生道路,都像由重重障碍组成的令人困惑的迷宫,我们要做的就是跨越那些困难的、时而带来痛苦的障碍。迷宫的样式越趋于复杂,训练越趋于严苛,我们就
越忍不住怀疑驾驭我们的骑手的智慧。我们不愿意服从,想要拒跳和躲避。
使徒彼得在写第一封信时便了解这个情况。当时,他的读者生活在暴君尼禄的统治之下,很明白“朝不保夕”这个词的意思。当然,彼得安慰说,天堂里有大奖赏在等着他们。但是他们当前应该做什么呢?他们该如何应对前方那条难以理解和抗拒的人生之路呢?彼得这样劝告他们:“所以,那照神旨意受苦的人要一心为善,将自己灵魂交与那信实的造化之主。”(彼前4:19)
将我们的灵魂交与信实的造化之主,就是信靠上帝。一心为善,就是顺服上帝。如果你从小就去教会,你大概唱过那首古老的赞美诗《信靠顺服》(TrustandObey)很多很多遍。按照彼得的说法,当障碍难以逾越,道路似乎走不通的时候,信靠和顺服就是对上帝旨意最好的回应。
信靠上帝
想想可知,奥奇对我的回应并非取决于它对前方所设障碍的认同上。事实上,它不知道也不明白摆在它面前的是什么,关键在于它了解我。多年来,我给它喂食、刷毛,训练它,领它避寒。我们建立了一种关系,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向它证明我是值得信赖的,并能由此赢得奥奇极大的信任,使它对我唯命是从。
几年前,正是因为这种信任的关系,我们才得以在火灾中挽救马匹的性命。我在前文提到父亲的谷仓曾遭火灾,事故发生时,我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保证马匹的安全。大火能使一向冷静的马受惊发狂,于是我们先用毯子蒙住马的双眼,然后才领它们穿过呼啸的烈焰,来到安全的户外。在这种考验下,马必定忐忑不安,它身边到处是纷乱的噪声和骚动,它的鼻子闻到难闻的烟气。但此时,这些人却用一条通常是搭在它背上的毯子盖着它的双眼,要它在连看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跟着他们走。对马而言,用C.S.路易斯的话说,“假如它是个神学家,它会因为人对它所做的一切而质疑人的‘良善’”。[1]所幸,我们的马不是神学家,它们是马。在无法理解的混乱时刻,它们信任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关照它们。它们没有反抗,没有质疑我们的智慧和权威,因此,我们能够挽救它们的生命。
我们同这些低等动物相差多么远!它们将极大的信心托付给了自己的主人—区区人类,然而决意以无比宝贵的代价救赎我们的至高上帝却得不到我们的信任。“牛认识主人,驴认识主人的槽;以色列却不认识;我的民却不留意。”上帝在《以赛亚书》1章3节中叹息。
是什么造成了我们这种愚蠢的不信呢?是我们对上帝缺乏认识,意识不到他已经行了多少事来向我们证明他自己。我们实在不晓得我们的上帝是谁,是怎样的神。圣经中的虔诚人视上帝的品格和本性为他们信仰的坚实基础。“我想起这事,心里就有指望。”耶利米在巴比伦入侵以色列酿成的恐怖和混乱之中提醒自己,“我们不至消灭,是出于耶和华诸般的慈爱,是因他的怜悯不至断绝。每早晨这都是新的。你的诚实极其广大!……因此,我要仰望他。凡等候耶和华,心里寻求他的,耶和华必施恩给他。”(哀3:21-25)耶利米定意信靠从圣经和历史中得知的有关上帝的真相,而没有依赖自己对事情的判断。
使徒保罗在苦难中保有信心,并非基于“我知道这事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这个假设,而是基于“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提后1:12)这个事实。他所信的上帝就是凭自己的大能使日月星辰运行的那一位。就是他,以无穷的智慧聚水成海,建构时空,隆起山岳,凿开江河,散布雨雹,孕育人类。在保罗看来,这位至高神的本性和品格的最佳证明莫过于他抛开神的荣光,降世为人,并为我们受难至死。“神既不爱惜自己的儿子为我们众人舍了,岂不也把万物和他一同白白地赐给我们吗?”(罗8:32)
如果上帝竟做出以上这些事,他显然已证明了自己!当他用毯子遮蔽我们的双眼时,他无疑值得我们信靠。
那双抟出燃烧的天体
使它们在远离地球
若干光年外旋转的手,
脱下王袍,
披上人形,
忍辱经由分娩出生。
那双感应爱之大计,
用尘土和命运
依神形造人的手
伸展开—遭人嫉恨被钉穿—
造就新生命,揭示爱之大计
在各各他的十字架上。
那双不费吹灰之力
折皱山脉,
舀干海水,
平衡自然系统,
导演历史进程的手,
守护,并塑造着,我!
(马里恩·唐纳森)
什么是信靠?
当我说我们要在苦难之中和危急关头信靠上帝时,我说的并不是一种情感。信靠上帝未必要具备信任之情,而是一种意愿的表现。因为在本质上,信靠上帝就是劝说你自己按头脑中所相信的去行,即使你觉得那不像是真的。
在我受伤的头几个月里,上帝的许诺一点也不像真的。依我看,上帝是疯了。这可恶的瘫痪怎么可能符合一种有益于我人生的模式呢?我感觉灵魂之绝望就如同包围我的灰色墙壁一般。甚至我在出院回家之后,依然很难信靠上帝。当我全身心都处在一种抵挡状态时,怎么能指望我相信他的美意呢?
答案出现在一个漫长而愉快的夜晚,当时我和史蒂夫、黛安娜正围坐在我父母家的客厅壁炉旁讨论属灵问题。史蒂夫手捧圣经,正要讲解他本周刚刚研习的一段经文。他翻到《约翰福音》20章,开始朗读描写门徒在耶稣下葬数天之后因害怕而关门躲避犹太人的情节。他讲道:突然,耶稣出现在屋子当中,向惊恐的门徒宣告他确已复活。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多马因故在外,后来他回到屋里,却并不相信同伴们所说的,他声称:“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
一周以后,还是那间屋,还是关着门,耶稣再次对聚集的门徒显现。只是这一次,多马也在。耶稣就对他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
面对可见的证据,那惊愕的门徒能做出的回应唯有敬拜称信:“我的主!我的神!”
史蒂夫略微前倾以强化感情,然后缓慢地读出第29节经文,分明是读给我听的:“耶稣对他说:‘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
这句经文给我重重的一击。原来耶稣是希望我信他所说的,而不必依赖可触或可见的证据。当然,他可以就地显现在我屋里,那样会使我很容易就信了。可他希望我凭他的话相信他。我不是也愿意别人相信我的话吗?假如我在本地商店买东西时短了几分钱,店员会让我先赊账,说:“下次付给我。我知道你不会赖账。”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吗?难道耶稣不希望受到同样的待遇?
虽然颇费一番努力,但是从那时起,每当产生疑虑,我就以从圣经中所学到的真理来劝说自己,相信上帝的信实。现在我还时而需要那样做。我不论是否能感觉得到,都坚信耶稣所说的。在天堂里我将得到奖赏,不是因为我看见并信了,而是因为没有看见,没有感觉,我还是信了。凭上帝的话语而信,不依赖眼见为实,你我便有了荣耀上帝并受称赞的殊荣,这种称赞是十二使徒不可能得到的。
顺服上帝
当上帝允许我们受苦时,我们有时却偏偏利用所受的试炼作为犯罪的借口。我们觉得,既然我们因为最近遭受的磨难已经给了上帝一点额外的奉献,他就应该给我们“放一天假”,让我们随心所欲。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争战。我多想放纵自己做一会儿白日梦,或者自怨自艾几分钟,而且我很容易为自己辩解。我对自己说:因为残废,我岂不是已经比很多基督徒必须放弃的都多了吗?凭这张轮椅,我难道还没资格时不时地懈怠一下吗?
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如果我们坐下来在圣经的光照下审视这些无力的辩解,它们就会一个个地消失。为什么苦难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圣经至少给出了三条理由。
第一,上帝已应许所有基督徒,给我们做正确之事的愿望和力量—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原以为我的试炼是个例外,他不能对我像对其他人那样要求,因为我的情况“与众不同”。然而《哥林多前书》10章13节告诉我:“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上帝在迫使我承受我受不了的。然而《哥林多前书》10章13节告诉我:“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
有时候,欲望和痛苦会诱惑我,我心下断言:“这次我可没法对痛苦说‘不’,没法挣脱罪的捆绑了。”然而《哥林多前书》10章13节又一次告诉我:“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
至此,要么我是对的,要么他是对的。面对这样的一种选择,我知道无论如何不能称上帝为骗子。所以当我在苦难中犯罪的时候,不是因为我不得不犯,而是因为我愿意犯。上帝赐给我在轮椅里生活的恩典,而没有赐给你—如果你能行走的话;但他也许赐给你忍受丈夫去世、听力丧失、穷困或者别的什么他没有给我的恩典。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依靠上帝赐予的恩典,忠实地担起我们自己独有的担子。
既然我知道自己能够顺服,待解的疑问就是:我是否愿意?这便引出了基督权柄的问题—我为什么没有理由犯罪的第二个原因。任何人跟从基督之前,基督便明确指出他是要做主的,跟从他就需要我们真心顺服,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将要陷于怎样的境地,他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可8:34)他还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路9:62)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既然苦难的根本目的就是使我们远离罪恶、仿效基督,那么利用苦难作为犯罪的理由岂不荒谬?彼得说你们这些“在肉身受过苦的,就已经与罪断绝了。你们存这样的心,从今以后就可以不从人的情欲,只从神的旨意,在世度余下的光阴”(彼前4:1-2)。住院期间,我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健康的时候是不会把一分一秒献给上帝的,而当他们扑通一下落入冰冷的苦水之后,便从灵魂的沉睡中猛然惊醒了。因此,我们若是利用意在唤醒我们的手段作为灵魂打盹的借口,该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然而圣经为我做的不单单是消灭不顺服上帝的借口,还给出了一些激发我去顺服的正面激励,比如喜乐。还有什么比拥有一颗无愧的良心,明白你的麻烦并不是自找的更能让你心生喜乐呢?即使惹上麻烦是你的过错,通过重新开始顺服,你知道你已经在逃脱惩罚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最可喜的是,我们知道:“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雅1:12)
第三点,顺服上帝的旨意去爱他人,是我们在苦难中必须做的最困难的一件事。虽然我们已深陷痛苦、悲伤之中,但屈服于自己的需要,只会伤害自己,因为当我们把心思从自身移开转而关心他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医治。
几年前的一天,去参加朋友谢乐尔的告别单身派对,当时我的情绪十分低落。我后背很疼,胸衣又太紧,弄得我头痛欲裂。我得承认,我的良心也在跟我过不去,不断地让我想起当天早上我对家人说的几件事,尽管我已经向上帝坦承了自己的问题。我环顾四周,尽是欢乐的笑脸,但这些改变不了我的心情。我暗自想到:我今天该高兴才对。毕竟,谢乐尔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然而,我能做的只有努力摆出一副笑脸,希望谁都别来跟我搭讪。
我呆视前方,心不在焉地看着波普·邦德—谢乐尔的准公公,他是派对上唯一的男士。邦德先生全然不顾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只顾在礼品盒中间小心择路,挑选角度,咔嚓咔嚓地拍照。可是当他把镜头对准我的时候,他便不再是我视野里的一个模糊身影,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哦,不要。”我抗议道,“求你别拍我。”
“怎么啦?”他微笑着说,迈步向我走来,“你今天看上去很精神。”
我垂下眼帘:“唉,波普,我可不觉得自己很精神。”
“没关系。这台相机能让你在坏日子里也显得精神焕发。”他一边开玩笑,一边在我身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我给你看看我刚买的新镜头。”
说着,他打开皮箱,骄傲地展示一箱子的相机配件,一个一个地拿出来讲解。
“嘿,你瞧瞧这个新的两百毫米变焦镜头。可棒了!用一只手就能聚焦和变焦。”
我得承认,我没太大兴趣听他讲这些拍照的玩意儿。但当这位目光炯炯、蓝眼白发的绅士滔滔不绝地讲的时候,我还是在听。他兴奋地描述自己的地下室暗房。当他讲到自己的照片曾在本地获奖时,他的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芒。
“噢。”我漫不经心地点着头,仍然提不起兴趣。可是,当他细细地讲起前不久去“酋长马场”给几座畜棚和冷库拍照片的经历时,我有了点兴致。他接着讲到几周以后怎样返回马场给经理送洗好的照片。
我不由得想到:波普真是钟情于他的爱好啊,这真是令人羡慕。他的故事还没完。
“经理特别喜欢那些照片,他问我回头给他们的种马拍些照片行不行。”他兴奋地说。
“开玩笑吧!”我提起了一点精神,“你有本事叫性子暴烈的纯种马老老实实地站着拍照?”
“唔,不太容易。”他笑着竖起一根指头,“不过我们大家齐上阵,就……”
没过多久,我意识到自己对波普讲的东西很感兴趣,而且真的听进去了。
“嘿,波普。”我笑道,“你哪天一定得来我家农场。带上你的相机,咱们痛痛快快地拍它一天。”
派对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确十分关心这位可爱的老绅士和他的爱好。更妙的是,我把背疼、头痛和愧疚感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对他表现出的关注恰恰是对我产生神奇疗效的医治方法!
当上帝教导我们要在苦难中顺服他,要先替他人着想的时候,他必有自己的道理,也知道我们这么做了之后,是不会后悔的。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地倒在你们怀里;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路6:38)
[1]C.S.路易斯《痛苦的奥秘》,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