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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小莲 当前章节:1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4:13

天很冷,从朱莘庄赶到东单东总部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在客厅的过道里,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人,突然我被堆在走廊里满满的图书迷惑住了,那简直像是一个图书仓库,黑压压的一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人都很难从那里跨越过去。我蹲了下来,开始翻书。一口气,我找出了一大批“文革”前出版的“黄皮书”,正往下翻的时候,严阿姨走出来了。对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孩子,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她说:“不要翻了,我给你一本世界上最好看的书!”

妈妈率子女和元化叔叔在爸爸的骨灰盒前留影。右二为妈妈,右四为元化叔叔,后排左三为在曹杨中学教书的舅舅朱祖铭。我在外地拍戏,没有参加。实际上我已不在乎这些事情。

上一代人说好看的书,你会相信吗?我假惺惺地笑着,接过她交给我的书。突然,我发现那是爸爸一九五○年出版的《三个时代的侧影》。整整三十年了,黄黄的纸页变得脆了,扉页上保留着爸爸淡淡的工整的钢笔小字,“陆定一部长指正”。严阿姨接着又对我说:“小鬼,好好看看这本书。给你妈妈寄去,待以后再版的时候,再送给我们一本吧。”

我愣住了,妈妈多少次在那里伤心着,说这本书早已绝版,她再也找不到了。“文革”时把什么都毁了,这书,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呢?我已经找不到任何感激的措辞,也不知道怎么对陆定一伯伯和严阿姨表达内心的情感,只是恨不能立刻拿着书,把自己和书都贴满了邮票,一块邮寄回上海,再给母亲一个惊喜。严阿姨是多么心细的人。她说,这些书是前一个星期刚刚从公安部拿回来的,都还没有时间整理呢,但是她看见我父亲的小说了,所以立刻把我叫来。吃完年夜饭,我捧着书重新坐长途车回学校了。挨着不太热的暖气片,一夜把书看完,当我看见天蒙蒙发亮的时候,一点睡意都没有,真想找个人说说,这是父亲早年的作品,写得多好啊,那文字似乎能让我重新闻到父亲身上的气息。可是找谁去说呢?谁又能理解我想说的?来不及感慨了,我拿起了书,又搭上长途车进城了,我用挂号把书寄给了母亲。直到一九八四年,在胡风伯伯的推荐下,书交给了四川人民出版社,在那里重新再版。钱君陶先生给爸爸的书做了封面设计,韩和平先生为书画了插图。那时候出版一本书的数位是吓人的,一开印就是两万五千本。

一九八○年以后,中国的政治气候在改变,一点一点让我们接近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时,爸爸从湘鄂西逃回上海的那一段历史,终于也给予了一份谅解。经组织部批准,同意在爸爸的骨灰盒上加盖党旗。当时我在外地拍戏,没有赶回上海。

一九八三年十月三十一日,由当时在任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爸爸的好朋友,为父亲举行了加盖党旗的仪式。故事并不美好,但是有了一个还算说得出口的结局。更何况是元化叔叔为父亲的骨灰盒加盖了党旗,就有了一点戏剧性的色彩。

一九八三年十月三十一日,由当时在任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爸爸的好朋友,亲自为爸爸的骨灰盒加盖了党旗。父亲的一生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结局。

父亲的骨灰盒上加盖了党旗。

豪情都做断肠梦,岁月渐摧鬓发斑,

心事茫茫谁堪诉,问君更得几时还。

母亲的坐牢问题在“文革”结束的时候,也跟着定案了——维持原来结论,没有出卖同志,没有破坏组织,在敌人的监狱里表现坚强。恢复党籍,没有预备期。当这一份快乐到来的时候,真是精疲力竭。她办理了离休手续。妈妈微笑着,那笑容陷在她长满冻疮的脸上,显得很虚假。但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笑,动作迟钝地在那里转悠着,在上影厂三号门的门房间里,把自己的小零碎收拾干净,转身向周围的老师傅和工人告别。日子过得真快,她在这里也呆了有两个多年头了,看门,看着上影厂的各种人物进进出出。她说了一句俄文:再见。开始大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明白以后,学着她的腔调,重复着,师傅缺了门牙的嘴怎么说,怎么漏风,发不出“斯”的声音,最后大伙儿都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当时的宣传部长陈沂,安排妈妈在退休以后,负责主办上海的《文学报》,因为妈妈是老记者,有办报经验。

妈妈说:“我过去没有做官,也不管这个官有多少大小,现在就更不想做官了。让我解甲归田吧。”但是,陈沂部长又请人上门来说服妈妈。妈妈跑去看陈国栋书记,她说:“陈书记啊,让我保持个晚节,做个平民百姓吧。”

陈书记答应了妈妈的请求。

我不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解甲归田”对妈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离休之后,她开始整理父亲的作品,很快又上北京去探望父亲的老朋友们。就在一九八一年的初春,妈妈在北医三院探望了胡风伯伯。回来以后,她痛苦地跟我说:“太恐怖,太恐怖了!他们把胡先生用这么粗的绳子绑在病床上,说他是狂躁型精神病,要打人的,所以就绑起来治疗。怎么可以这样,他是病人啊,怎么能绑起来啊,他的病不是要更加严重了吗?”

回到上海以后,妈妈常和梅志阿姨通信,商量给胡风伯伯治病的问题。这时,妈妈想起当初王元化在监狱里也是这样发病的,是上海的周玉常医生给他治疗,是否让胡伯伯到上海来治疗呢?梅志阿姨觉得母亲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她们商量该怎么办,当她们有了最后的决定,就开始两头并进。梅志阿姨在北京向文化部打了报告,希望得到上面的认可,让胡风伯伯去上海治疗;妈妈重新拄着她的拐杖,瘸着腿奔走着。她再一次去找陈国栋书记,希望他能出来说话,这样上海市政府就可以给予直接的帮助。陈书记立刻答应了妈妈的要求,让宣传部具体安排处理。当时,王元化正是上海的宣传部长,他也着手安排下去。但是,妈妈还是不放心,她又去找了她的老战友,上海医科大学的党委书记胡辛人,让他给胡风先生具体地落实医生、医院和治疗条件。胡辛人书记立刻找到了周玉常医生,并嘱咐了上海龙华精神病总院准备好专家班子,等病人一到就进行会诊,然后由周医生主持治疗。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傍晚,从北京飞来的班机在上海虹桥机场降落,妈妈和市委方面派来的人,一起在那里等候着胡风先生和梅志阿姨,以及他的女儿晓风。胡风伯伯还是病得很重,但是有梅志阿姨在身边,情况总会好一点。

晚上从医院回家,妈妈满意地跟我们说:“安排好了,都安排好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医院给胡先生安排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大,胡风伯伯可以在里面散步;有沙发,也可以在里面会客,同时还在那里专门放了一台电视机,这在当时的环境里是多么奢侈的待遇啊。更晚些时候,梅志阿姨从医院回来了,她在我们家住下,晓风陪伴着父亲在医院过了第一个夜晚。以后,白天就由梅志阿姨和晓风轮流在那里陪伴,夜里则由一位有经验的老护士在那里陪住。他们解开了胡风伯伯身上捆绑的绳子,周医生经常和胡风伯伯谈心,探讨幻听幻觉的问题,让他老人家完全放松下来;同时改用日本的进口特效药,那样副作用就大大减少了。渐渐地,胡风伯伯不再觉得有人要来抓他、追捕他。人,渐渐地平静下来,慢慢又拿出了自己的诗稿开始整理。终于有一天,他可以跨出第一步,到花园里去走动了……当病情开始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些“胡风分子”们在监禁、别离了二十五年之后,又陆陆续续从其他的城市赶来,看望他们敬爱的胡先生……

胡风伯伯从二十四年的监狱生活中活着出来了。但是他得了心因性精神病。这是他在北医三院的精神病房里与孙子的合影。他看见小孙子的时候,情绪就好多了。他特地将此照寄给了妈妈。

妈妈,继续带着对父亲的感情在那里奔走,她整理着梅志阿姨交给她的信件,那些从公安部退回来的父亲写给胡风伯伯的书信时,感慨地跟我们说:“我没有想到,你父亲跟胡风先生有这么密切的往来;更没有想到,他们的感情有这么深。现在,他要是知道胡先生被摧残成这样,他是承受不了的。”用我们的话说,母亲是在为父亲还债,或许是在为父亲还愿。

爸爸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身体里不会再有音乐,他灵魂里也没有了文学,他更无法使生活像舞蹈那样重新起舞,整个的生命在胡风伯伯之前就消失了,他带着对胡先生的感情,死在天涯海角,死在鸦雀无声的真理之中。我多想问他,是否真理在死亡和谎言面前,没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选择?他没有回答我,我重新在困惑中,在混乱的思维中昏昏睡去;但是睡着又是谈何容易,一旦当你开始怀疑什么的时候,特别是当你受到过一些惊吓之后,在睡梦中你依然在那里质疑自己的人生。

永远的缺憾

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当我把《他们的岁月》赠送给梅志阿姨的时候,她都没有对我讲述过一件事情,没有!当二○○○年,我们请她为母亲的书《往事札记》写序言的时候,她正在生病,可是梅志阿姨却一口答应了。她只说,“给我一点点时间,因为我最近身体不好。等我好一点的时候,就会动笔写的”。实际上,稿子很快寄来了。文字还是像梅志阿姨的人那样清新、真诚。一开头写的是五○年,战争结束后不久,母亲从松江的二十四军军部,特为跑去上海市区里看望梅志阿姨,当那个美丽的梅志阿姨打开门的时候,只见母亲穿着军装,对着她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真是一个意外,于是她俩快乐得在那里大笑起来。一个活活泼泼的母亲雀跃在纸面上,那时候,她们都只有三十多岁,年轻啊。可是梅志阿姨还是不满意,她说,年纪大了,脑力不济,否则会写得更好。

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八一年夏天梅志阿姨在上海照顾胡风伯伯的时候,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最后是和母亲以吵架的形式离开的。这个事情,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那时候我在北京读书,而梅志阿姨更是闭口不和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情。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不断地对我说,你母亲多不容易啊,最近身体好一点了吗?而母亲,挂在嘴上的,也老是那么一句话:没有梅志阿姨,胡风伯伯就不可能在监狱里活下来。梅志阿姨硬是陪着胡风伯伯把牢底坐穿了。

我们很难想象,她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几年以后,大姐小钧从元化叔叔那里听说,她们俩争执得很厉害,最后梅志阿姨以搬离我们家向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情绪。我们子女在私底下议论着,这就是我们的母亲,做了好事最后也是不落好,而且每次还都会是她认为的一些“原则”把事情搞砸。只是,梅志阿姨的修养永远是那么好,她的沉默让我们对她充满着歉疚。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又是什么重大的“原则”需要坚持的?我们一直不知道。特别是梅志阿姨那么好的脾气,那么宽的心胸,她一般都是不会生气的。她们是怎么争吵的?想来那会是很严重的,于是这份缺憾像一块伤疤,贴在手臂的表层,看着就觉得窝囊。我打开窗户,对着阳光灿烂的世界,深深地叹了口气,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们设想的那样简单?为什么我们这些喜欢直接表述自己想法的个性,又总是会以最简单的方式把简单的事情弄成复杂的?窗外,阳光金灿灿的,像针一样直刺我的眼睛,灼热又疼痛,多希望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帮助,能像阳光的另一面去温暖我们?等我稍微适应了外界的时候,我再也看不见屋子里的东西,黑乎乎的,在你的周围是模糊的一团,体温同样是黑暗的。似乎,我们只有生活在黑暗中,只有掩饰很多的情绪和真相,生活才会因为复杂而变成简单的?那个简单是否又太虚假了?

二○○三年十一月,我去日本参加东京国际电影节,放映我的影片《假装没感觉》。去之前我找到了在东京女子大学任教的近藤龙哉教授。他从一九七○年开始就在那里研究胡风先生,一九八○年第一次到中国寻找与胡风相关的文献。一踏进他放满书籍的办公室小门,他就拿出了八七年的一份《收获》杂志,上面刊登着我的中篇小说《在我的背上……》,那是我第一次写到父亲和胡风伯伯的故事,我惊讶极了,他怎么什么都有?很快,他又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头被裁了一半的便条,问我:“这是八一年,我见到你妈妈的时候,你看这个,是不是你妈妈写的字?”我拿着字条愣住了,母亲那既秀气又有力的钢笔字,是谁都写不出来的。字条上写着上海文化局在巨鹿路的地址,写着上海外事办工作成员的人名。我浑身发冷,我几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近藤听说我要去见他,显然是考虑了很多,也准备了很久。

近藤龙哉教授一九八一年在胡风书桌前留影纪念。

当近藤教授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中国正在进行“文化大革命”,这些激进的年轻人,都对左翼运动充满了憧憬。他说:“在日本,几乎是无条件相信社会主义中国,很多日本人坚信不移。”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日本权威性的《中日词典》,熟练、准确地翻到一页,有个词条叫“胡风主义”,上面解释为:“表面看上去是马列主义,实质上是反马列主义。”就是从这个不能解释清楚,又让近藤困惑的词条开始,近藤教授开始了他一辈子的胡风先生的学术研究,他找到胡风先生在东京的居住和学习过的所有地方,了解到他参加了日本共产党。后来,近藤甚至在东京警察局的档案里,找到了胡风当年被捕的文案记录,他还带着我,沿着警察追捕胡风先生的路线,走了一圈。同时指给我看,那些胡风和他的左翼友人们活动、交流的场所。在一片完全改观的建筑前,他讲述着,当初胡风先生是怎样教授汉语、怎样在东京半工半读的。“当时胡风和他的日本朋友泉充一起住在这里,应该就在这一带。胡风在这里用的是什么汉语教材呢?工人、农民、劳动者写的短文,在杂志上发表后,胡风就是用这些文章作为教材,教汉语的。当时,这里不叫本乡而叫金助町。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仅仅留下一块牌子。”后来,胡风被日本警察局驱逐出境,他和聂绀弩、周颖夫妇,一起登上回国的火车,在火车启动的时候,他们一起高喊着口号: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实际上,让近藤教授最伤心的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胡风先生,他终于有机会进入中国,八十年代初,对于一个外国人,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更不容易的事情是,他找到了胡风先生的踪迹,他正在上海治病,他在胡风小儿子晓山那里拿到了我们家的地址,一路兴奋地赶到上海,可是母亲把他拦在家门外面,没有把他带到医院,没有让他见胡风先生,连梅志阿姨都没有让他见到。母亲要他先去见“组织”,近藤跟我说:“我拿着你母亲的字条,主动去报到,到那个文化局。”这里他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于是“那个文化局”断然不让他见胡风先生。他惋惜地说,“我和胡风先生交臂而过,后来再去中国的时候,胡风先生去世了。我一直没有见到过胡风先生……”

已经不用任何解释,已经不用多问,我已经全部明白了。明白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明白了母亲的惊恐。这个突然出现的日本人,不仅仅意味着他是一个胡风问题的研究者,更多地是意味着,他会让胡风先生变成里通外国的“汉奸”,也会给我们家带来“勾结”和“私下活动与外国特务来往”的罪名。八一年,今天人们都会说八十年代是最有生气、思想最解放的年代;记忆总是发生错误。看着母亲写给近藤的字条,我才终于认识到,那个时代还是窒息的,让人充满了恐怖和惧怕。母亲最怕的是这个日本人把事情搅黄了,怕她千辛万苦帮助胡风联系到上海的治病,因为“勾结”了外国人,被赶回北京;她更加害怕的是,再有一次政治运动的时候,我们都会被这个日本人“陷害”的。

近藤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绪,但是他还是补充地说道:“我就在胡风先生身边,我走到他身边了,我却没有看见他。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

近藤的惋惜里面,有很多无奈,也还是包含了他对母亲的不满,虽然他是原谅了母亲。我多为母亲抱不平啊,她为什么要有这些善良的“原则”呢?晓山,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医院的地址直接交给近藤,为什么让他来找我母亲呢?为什么这个决定让母亲来选择呢?最后还是我们家孩子对母亲的判断:“做了好事最后也是不落好。”那么多人都被伤害了。梅志阿姨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她坚持要去找近藤先生,母亲不断地劝告她,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断告诉她,自己历次运动中的经验;因为梅志阿姨是在劳改农场,在监狱里度过的,她不知道这些群众运动的可怕!现在首当其冲的是给胡风先生治病,什么研究,什么日本人,什么外国专家,这些都是不可靠的事情啊!梅志阿姨没有听从母亲的劝告,她在乎,在乎这个研究胡风先生的日本学者,她在乎胡风先生的理论、学术和经历,让更多的人了解;她更在乎有人将胡风走过的路记录下来,让历史为他平反。

近藤龙哉教授一九九一年在鲁迅像前。

梅志阿姨,不是那种要虚荣的人,但是在胡风先生的问题上,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她根本不搭理母亲的那套“经验”,她坐牢都不害怕,她还怕你什么政治运动?她瞒着母亲赶到近藤先生下榻的锦江饭店,母亲越来越愤怒,终于和梅志阿姨争吵起来,以至于两个人都翻了脸。

我问近藤:“你见到梅志阿姨了吗?”

近藤回答说:“没有!太可惜了,她是从晓山那里得到我的地址的,当她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因为见不到胡风先生,住宿是那么贵,我觉得留在上海没有意思。”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灼热把我们烤焦了!

现在的年青一代已经不会理解这种恐惧,就连我都会感觉母亲在小题大做。但是,认真地回想起来,就明白了当时的环境和气氛不是这样的,仅仅是在这一年前的八○年夏天,上海市委还不允许胡风先生的花圈放在父亲的追悼会上,你怎么可能指望一年以后,整个环境会允许他去见一个日本人?外事活动不通过我们的“组织”,是会罪加一等的。可是,可是,就是我前面说的,这个决定为什么要母亲来做呢?她伤害了那么多人,难道她自己没有被伤害?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过去,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一切,都不能够解决时,留给下一代的,就是要我们埋单。多不公平,多让人心碎。

终于结束了

终于退休了。

妈妈说,她全都打算好了,回家以后就和上海译文出版社联系,从现在开始,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在那里翻译小说了。她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好,再不用为父亲的问题奔波了。她在自己的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八日七十七岁的生日,为自己写道:

       写 照

    我的人生是坎坷的,

    风刀霜剑,蛇蝎挡路。

    我的生活是:

    焦首朝朝还暮暮,

    煎心日日从年年。

    但我:临危不惧,临辱不惊。

    像烧尽的木炭,

    耗尽热能是我的义务。

一九九一年美国朋友丽萨来上海探望我母亲,为她拍了照片带给当时在美国的我。那时候母亲因为治疗类风湿关节炎,吃药以后影响了心脏,嘴唇已经全黑了。她不能站立,坐在沙发上拍完此照。

生命对于她始终像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当她开始充满希望的时候,一定是最坏的事情即将发生。当她还来不及翻译什么东西,当她还没有耗尽她的热能的时候,她的类风湿关节炎急性发作,从这以后就再也没有好过。她病得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拿一块手绢的能力都丧失了。她全身的关节变形,叫喊着、疼痛难忍,她瘫痪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我备了很多安眠药,有一天,实在忍受不了这个疼痛的时候,我就把它吃了。我跟你说了,你会理解我的。不要阻拦我,活着对我已没有什么意义,我是在这里等死。”她看着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粗暴地叫了起来:“不许你胡思乱想。”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头把五官扭歪了,她让我头晕目眩。怎么会不知道她依然在服役呢?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都要走到那条路上去的,但是就不能说出口。在我们前面,已经有许多人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觉得自己像一条影子,歪歪扭扭,驼着背,看得昏昏沉沉。

一九九六年五月三十一日,天,突然暴热起来。早晨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到了中午阳光灼灼逼人,一直照在我们家搭出来的小阳台上。我带着美国来的朋友玛格丽特走进那里,玛格丽特好远就展开双臂,做出跟母亲拥抱的姿势。妈妈躺在床上,一边笑着一边吃力地说道:“我土得很,不会你们这种美国式的东西。”我翻译给玛格丽特听,她哈哈大笑:“那告诉我,什么是中国式的?”我们都笑了。大家坐在一起照相,老保姆悄悄地问我:“我能和她单独照一张吗?好给我乡下的女儿寄去看看。”玛格丽特还没有回答,母亲已经在那里说了:“没有问题。照吧。”当我翻译了她们俩的对话以后,玛格丽特笑得更高兴了,她学着母亲的口气和中文,大声地说道:“照吧。”

可是,就在黄昏的时候,就在我和玛格丽特逛老城隍庙的时候,她坚持要给妈妈买个礼物,我说那得问问她喜欢什么啊。我试着打电话回去,只听见小梅大叫着:“妈妈不行了,你快回来。不行了!”追到医院里,妈妈抽搐着,高烧已经到源园度猿了。医生发出了病危通知——病毒性急性肺炎。我留在病房里,把冰袋压在她身上,她打着哆嗦,嘴唇干裂了,小便已经失禁,一阵一阵的尿臭从她下身冒出来。老阿姨试着给她擦身,刚换了裤子,又尿湿了。我打电话到南京叫小钧快回来。我害怕得厉害,天天在那里说什么死啊,生的。可是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动起来了,无法抗拒地被瘟热、被浴室般的热气笼罩住。一切都是湿的,热的。在炎热之中,像喝醉了一样,像是被蛇缠住的蛤蟆,在那里扭动着,挣扎着。黎明到来之前,救护车的声音一分钟都没有停过,呼啸着,刺耳又尖利,像划过玻璃的钢刀,一下又一下地在心上刮过。似乎是挨不过黑夜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冲出了病房,站在马路上给玛格丽特打电话,我说你过来,帮我来看看吧。她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卫生部长,原来就是一个内科医生。半夜里,她也冲过来了。但是急救病房随便怎么,就是不放这个美国鬼子进去,她出示了自己的名片,不断地解释。没有人理睬她。我一把抱住她,大声地嚎哭起来。

我一九九六年离开美国回上海之前,在纽约的留影纪念。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城市,每每回忆起来都充满了怀念。

一九九六年五月三十一日,玛格丽特来看望妈妈。为我们和妈妈拍下了最后一张合影。左一为我的小姐姐小梅,右一为照顾妈妈的老阿姨。右二是我。

妈妈被抢救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四个孩子(小兰在美国,没有赶来),疑惑了一会儿,吃力地一字一句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啊?”

整个夏天,我天天给她送饭,但是,她已经很虚弱,不想吃饭,因为大量服用治疗类风湿的止痛药,使她的胃大面积溃烂,不能进食。医生决定给妈妈注射血清,加强营养。可我还是不放心现在血浆的质量,万一她再得个肝炎或者其他什么通过输血感染的疾病,这不是更糟糕?骑上自行车,我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赶,还想和医生商量一下,把这个治疗方案取消。一进病房只看见妈妈浑身发冷,全身在抽搐,我大叫着:“医生,医生不好了。”护士们听见喊声就冲了进来,一看不对,迅速地拉掉她手上输血的针头,可是妈妈已经不行了,整个脸呈青色,嘴唇渐渐地发黑。嘴角上流下了白沫。这时,走廊上“哐当哐当”响起来了,抢救车在往妈妈的病房推来,后面跟着主任医生。

母亲被抢救回来以后,连话都说不出。但是当她看见第四代,小钧的外孙女王雨涵的时候,人立刻变得神采奕奕,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年轻的生命。

护士已经熟练地将橡皮管子扎在妈妈的手臂上,要给她注射静脉针,注射镇静剂。但是,她的血管已经硬化了,怎么也插不进针头,护士戳戳手臂,又改着戳戳手背,都进不去。只看见母亲的五官在紧紧地收拢,发出一声声尖叫。人,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于是两个护士死死地将她按在床上,还在那里找穴位给她注射。

我恐惧极了,站在铁床的架子后面:“你们快一点,快一点,她受不了了。”

医生决定将她的大腿拉开,在腹股沟大动脉这里注射。但是,妈妈有类风湿关节炎,骨头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她根本不可能将大腿伸直。医生将她的腿拉直,她再也忍受不了,她疼得再也忍受不了。她在那里恳求:“死,让……我死……求求……你们。”护士长让我帮助一起将她的大腿拉住,我掉过头去,虽然在那里用力拉着,但是我不敢看。我跟着一起叫起来了。“快一点啊。”护士长亲自用三寸长的大针头,猛地扎进妈妈的大动脉里。妈妈整个人像撕裂一样,本能地扭曲着。……我要有多少次生命,才能战胜这一份死亡?人的直觉就像一支黯淡、闪烁的小蜡烛,整个一生都在阴森可怕的世界里颤抖。护士长熟练的技术,终于将这一针打进去了。当针头拔出来的时候,那么长的大针头,竟然被拧歪了。妈妈完全精疲力竭,只看见她的脸还是那么痛苦地拧在一起,人在渐渐地安静下来,可是她的呼吸依然像在抽搐。

“我……死……”她说不下去了,药性发作的时候,她的高烧上来了。40度2。人不再抽搐,但是昏迷过去了。我跟医生说:“满足她的愿望,就让她安乐死吧。这样的治疗,谁都承受不了的。”

医生说:“中国没有安乐死的法律。这次的血清可能有问题,下次不用了。”

“可是,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这是法律。”

是的,你们没有办法。可是面对自己的生死,我们居然无法选择。

世界又封闭起来,人生没有尽头。疼痛还没有结束,人们又要奏起乐来,去寻找更多的悲伤。全部的恐怖就是,还要活下去。我依然天天给妈妈去送饭,虽然她还是几乎什么都不吃。但是,她又一次被抢救回来了。她用轻微的声音说道:“小莲,我让你这么辛苦;还有小梅,那么热的天,在给我做饭。我心里难过得很,我老是打搅你们……”我看见她哽咽着,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

“你胡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打搅过我们?你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还债来了。”

妈妈笑了,我努力跟着她一块儿笑。回家的路上,我的“老坦克”又出事了,不是漏气,就是链子又脱了。骑着骑着,就非走下来找地方修车、补胎。等在烈日底下,太阳暴晒着,一点遮挡都没有,我会感觉心里有了一份踏实。我想跻身于这热烘烘乱糟糟的人群里。哪怕是身边追来一群讨饭的,我像没有看见一样,既不赶走他们,也不会施舍一分钱。我糊里糊涂,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一回家,就是死死地捧着电脑,在互联网上半天不肯下来。最后,还是给海诺德发邮件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害怕……几分钟以后,我看见他的邮件出现了。

他说:“每当听到你母亲的坏消息的时候,我觉得竟是那么沉重,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但每一次,我都会想起一个古罗马诗人说的话:‘当死神拽着我的耳朵的时候,他跟我说,顽强地活下去。’勇敢地面对死神,你才会更加珍惜今天的生命。你不该哭泣,你只有把时间当成一份礼物,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你母亲一起享受这一份礼物,你才会觉得她有多么美好啊。”

十月的一天,她觉得自己好一点了,然后慢慢地跟我说:“一定把爸爸的全集出了。我死的时候,身边要留一个子女,把我的腿拉直了。把我的眼睛和嘴都闭上,丧事要从简,不要通知什么人来开追悼会。都老了,都要走的。记着,把我的骨灰撒到太湖里……”她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就像跟我安排家务似的。但是,在这最后的一刻,她首先想到的,还是爸爸。她都没有跟我提到她自己的书,自己的文章。我努力想象着,这是一份礼物,一份珍贵的馈赠,赠送给我们全家的厚礼,可是她烫得让我不敢接手。回家的路上我大哭起来,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如果这是一份最难得的礼物,我怎么载着她驮回家去?元化叔叔来看望妈妈,她还在说:“谢谢你,元化同志,你为我们家,为柏山做的事情……”

“微明同志,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呢?柏山的书,他的全集,我会努力为他找地方出的。你安心养病吧。”

到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夜晚,我去医院看她,医生说她好多了,睡得很平实,家属可以放心回去。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手在那里发抖,心跳得很不规律。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安似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那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干脆在小过道里把四个方凳拼在一起,睡在这里看看吧。手还是在发抖,我甚至看见自己盖的被子都随着发抖的手,在上上下下地动着,忍不住一次一次爬起来,跑到妈妈的床边看看。心电图的指示很正常,点滴也没有问题。可我还是睡不着,凌晨2点11分的时候又跑去看了。只见她的眼睛微微张着,我说:“妈妈,你怎么还没有睡啊,你要什么?”她像没有听见,就那么翻了一下白眼,我一脚踩空,差点撞翻了身边的心电图机器,我光着脚丫往外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医生……医生……”

抢救车的大轱辘“哐当哐当”又在大理石地上响起来了,医生、护士都赶来了。回头望去,心电图的指针从280、240、220、160、120、95……“刷”地一下指向零。一根平平的直线停留在仪器上。“妈妈……”再也没有回答了……医生给她打了两针强心针,直线依然不动,医生准备注射第三针的时候,我说:“不要打了,让她睡吧……”我说不下去,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眼泪把力气全部消耗尽了,我整个人在那里发抖。当然,我最终还是把这几个字结结巴巴说完了。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妈妈去世。梅志阿姨发来的唁电。“惊闻微明老友仙逝,十分哀痛,她得和蔼笑容和坚强性格,我将永难忘怀。愿她的灵魂安息。”

王一平叔叔参加了妈妈的追悼会,他对我说:“像你妈妈一样坚强起来。”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停尸间的车推来的时候,小梅和晓岑已经赶到了。工人和晓岑把妈妈抬了上去。我弯下腰,用美国式的方式,紧紧地拥抱着妈妈。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还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可是刹那间,她竟成为一个回忆,成为一个梦,成为一个永远永远过去的故事……那个跟着大脚母亲上当铺的女孩子;那个充满了理想渴望上延安的女学生;还有大声叫喊着“我抗日无罪”的新四军战地记者;这些漂亮的形象还在眼前转动的时候,她却开始为爸爸、为我们五个孩子驮上了十字架;最后是那个被打得眼底出血的母亲,那个满脸红肿,生满冻疮的离休老干部在门房间里用俄文向大家说了一声“再见”……怎么就在那里说“再见”了呢?我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停尸间到了。没有想到它离病房这么近,才一个转弯就到了。工人熟练地拉开了一格抽屉,让我们在后面抬起担架,“刷”地一下就把妈妈推了进去。工人关上了格子门,摘下牌子跟我说:“明天大早,拿着这个来办理死亡证书。”

爸爸、妈妈……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岁月,终于就这样结束了。

1998年8月16日 一稿于上海

1999年6月20日 二稿于纽约

1999年12月13日 三稿于上海

2005年6月18日 四稿于圣地亚哥

2010年7月16日 五稿于上海

增订本后记

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岁月》又一次增订再版,对于我依然是那么重要,不仅是创作上的一个支持,更重要的是,它继续帮助我走完这个艰难、漫长的思考。当初写《他们的岁月》的冲动,是为了认识自己的父母,去理解他们的人生,也是在努力为弥合我们曾经有过的隔阂和误解;可是写着写着,我却再一次进入“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噩梦中。原以为完成了这本书,就可以结束这伴随我一生的噩梦,殊不知在完成了这本书以后,我有了更多的疑惑和无奈,于是我重新上路,拿着《他们的岁月》作为敲门砖,开始采访那些依然活着的“胡风分子”的叔叔、阿姨们。

对于我,最大的疑惑就是舒芜,他曾经和胡风先生有过那么密切的合作和交往,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怎么会反目的,他的行为逻辑是什么呢?作为一个写者,他的思考是怎么转弯的?真的像他在《五四回归》里说得那么简单?他为什么要把胡风写给他的私人信件交出去?等等,等等的一切……

我想,我已经是下一代人了,特别事隔半个世纪以后,人们是可以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份思考,特别是经历了那么多的政治运动之后。于是,通过牛汉叔叔(他是“胡风分子”中,唯一和舒芜还有往来的人),提出希望对舒芜进行采访的要求,舒芜答应了。父亲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对我的行为非常质疑,他们问我,你这样的态度,何满子先生能原谅吗?我说,我为什么需要他的原谅?我不过是想正视一段历史,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话语权,我更愿意是一个没有“是非”的边缘人,我想把历史和盘托出,不给任何行为答案,我也不想站在任何人的一边。赴京之前,我去看望了何满子先生,并告诉他我出行的目的,何满子先生平静地说:“好啊,我倒很想听听他的声音,看他能说点什么。”

可是等我赶到北京的时候,等牛汉叔叔给舒芜打电话去约定时间的时候,舒芜拒绝了,他在电话里说:“我重新看我以前写的东西啊,我就觉得除了那个,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没有这个必要。”我在电话机旁听见了回答,我站立在那里发怵,他所指的“那个”又是什么呢?后来舒芜的好朋友,朱正先生说:“我跟他(舒芜)说,你写文章就写文章吗,你拿个信出来干什么?他说:‘你不知道,我从广西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冯雪峰找我谈话,说你调来以后你愿意做什么工作?我听了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你冯雪峰不是知道么,我一直是搞理论的。你问我这个问题,大概就是把理论这一块给排除了,不让我接触,才问这个问题。那么我就说,我到古典文学编辑室去吧,于是去了古典文学编辑室。所以批判胡风开始以后,他们让我写文章,我想从理论上写呢你们也不欢迎我讲,那我就把他给我的信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写个文章吧。过了一段时间呢,那个编辑就来了(《人民日报》记者叶遥),说这个文章我们要发,我们要核对一下,我就借给她了。谁知道,她把这个信就拿到林默涵那里去了!’他说:‘我又不知道了。’所以有些批判文章说他是主动交信,他说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在北大教授王丽丽的研究中,却有另外一种解读,她说:“胡风先生在给绿原先生的信中,大概是五二年左右的信中,他其实非常痛苦,大家都知道他对文艺特别有责任感,看着文艺领域像他说的‘往灰色时期发展’,但是他却没有资格去阻止和改进。他说,他就好像看着瘟疫流行,而没有资格动用药品,因为他还没有考取医生执照。跟这个相反的,非常有意味的是,舒芜进京之前对别人说:‘北京拿他没有办法,这次让我去做主刀大夫。’我觉得这种说法是非常有意味的。”

在经历了这些采访之后,又有很多人批评我,说:“都是那么一个老人了,过去就过去了,为什么你老是要在那里纠缠不清?做人,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份宽容?”

我想,我不是不宽容,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是会过去的,即使你不宽容,一切也都将成为往事。关键在于,当你面对一段历史的时候,我们必须在他面前有一份敬畏,要把历史的真实面貌留给下一代。宽容是必须的,但是宽容是有前提的,任何一次宽容,都像是在上帝面前,你是要下跪在神父的小窗口前忏悔,你需要对着神圣的上帝有一份反思,你更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自己的良心有一份诚实的叩问。只有在这些基础之上,才会有宽容出现。无原则的宽容,是对罪恶的庇护,是欺骗的延续,更是一次对历史的亵渎。何满子先生觉得最恶劣的是,因为有了舒芜的行为,“以前还没有,顶多我检查我自己,理论上批判你而已。拿隐私、私信出来检举的,还没有。他第一个,他创造!”确实,舒芜是否主动交信,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胡风先生给他的私人信件中,他利用“情绪写文章”,然后断章取义,将它们上纲上线,设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小集团,最终将文章在《人民日报》上公开发表。于是,这一招成为后来历届政治运动的范本,“揭发”这个词组,也就成为运动中的关键词。舒芜文章的措词和叙述方法,逐渐形成了后来运动中的语境。

这才是最可怕的,儿女揭发父母,亲友反目为仇,朋友互相陷害,人性被阶级性替代,人与人之间只存在着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的可能。刹那间,人情和信任在消失,亲情和帮助在丧失,我们离开地狱还有多远?

我喘着粗气从惊恐中挣扎出来,二○一○年六月我跑到广东海丰县参加丘东平先生百年诞辰的纪念会,正是从丘东平的作品中,我真正理解了胡风先生提倡的“主观战斗精神”,他的作品就是这个“精神”的体现,他的作品非常有个性,他的文字和叙述,也区别于当时的“抗战文学”,但是他的人物却在抗战最前沿,他本人就是在一九四一年的战斗中牺牲的。鲁迅先生把丘东平的作品,放在三十年代作家的前三名。聂绀弩伯伯说,“看了东平的小说,我们还写什么小说啊!”他又把东平称为“中国的妥斯托耶夫斯基”。父亲说,那时候黄源把丘东平的遗作《茅山下》交给他保存,他觉得简直是交给他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责任太重大了。他上前线,都不敢把稿子放在司令部,而是背在自己的身上;行军的时候,衣服、生活用品都扔掉了,可是稿子还是紧紧地贴在身上。丘东平的稿子上是沾满了自己的鲜血,那稿子还存有我父亲的体温。一个作品,却联系了那么多人的命运和情感,一直到文章发表了,父亲如释重负,于是那颗炸弹在战场上发挥了效率,它轰然炸裂的时候,谁都会被震动的。

可是一九五○年三月十四日周扬在文艺创作会上说:“丘东平作为战士牺牲是值得尊重的,但是他是胡风小宗派里的人,所以作为作家,死了就死了。”当我读到这段冷漠的文字时,我想起七九年秋天,我看见的周扬,那个跟我说:“我现在没有什么权了……”他显得有点疲惫,但也显得是个非常善良的老人,我很难把这个形象和这些话语联系在一起。我看见了权力对人的腐蚀,看见了权力对人性的异化,我更加感受到一种,在权力之下,人心、文学都丧失它原有的价值。其实当初正是周扬发现了丘东平,把他的作品推荐给鲁迅先生,可是不久丘东平就不能接受周扬的霸道,他把稿子投给胡风先生创办的《七月》,甚至在战争中,他都与胡风先生有着密切的通信往来。

二十多年后,已经没有人再记得这个天才的年轻作家,这个死难烈士。这时,漏网“胡风分子”聂绀弩伯伯竟然在一九六四年,从北大荒劳改返京之后,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千里迢迢跑到广东省海丰县,一个非常偏远且闭塞落后,连公路都没有通车的乡村,看望丘东平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那时候丘东平的妻子在五○年斗地主的运动中,被作为地主婆批斗(因为当年作为烈士亲属,农会分给她两亩地,她和老母亲都种不了这个地,雇佣了一个长工),批斗之后,她受不了这个委屈自杀身亡。聂伯伯拿出一百元钱交在老人手里,然后轻轻地跟她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直接给刘少奇、陈毅写信,东平过去做过他们的秘书。”谁也不会想到,两年后,刘少奇和陈毅都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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