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却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间小屋。
我终于跟母亲说:“我要到纽约读书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母亲看着我,说:“好好去,不要挂念我。我老了,没有多少年好活了。你有机会出去读书,见世面,这都是我和你父亲渴望了一辈子的事情。你能去,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会笑出声音来的。”
“妈,我去了以后,等你身体好一点,就接你出去玩玩。”
“不要想这些事,这都是花钱的事情。不要把精力用在挣钱上。你年纪也不轻了,读书不容易,好好读书是最重要的,不然跑那么老远为了什么?我和你父亲,一辈子就是喜欢读书。多好的机会,要珍惜。去吧,到了那里,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记了……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这是在我离开家最后的时刻,母亲跟我说的话。这些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到纽约的最初几个星期,我常常坐在窗户前,看着嘈杂的街道,脑子里一片空白。喇叭声、警车的呼叫声有增无减,响亮而且刺耳。甚至连交通的红绿灯都让人看了感到一份焦灼。
心里的那份情绪,那份思念,一直放不下去。老是想到母亲说的话,可我怎么也忘不掉在中国经历的一切。一直到我认识了我最好的朋友海诺德,我终于可以向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叙说我的这份牵挂,这份记忆犹新的发生在中国的事情。妈妈说,“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怎么可能呢?当我离开中国越来越远的时候,那份思念却越来越深,所有的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海诺德是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德国人后裔,他听我的故事,就开始跟二次大战中的德国作比较,他似乎比一般的美国人更能够理解我们当时的情景。他说:“在德国,二战的时候也是这样。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亲人,你的邻居就把你出卖了。”但是到后来,当他听到越来越多的故事以后,他开始迷糊起来,他说他开始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二战是希特勒要杀人,杀犹太人,是因为他要消灭另外一个民族,他是在两个民族中间制造仇恨和矛盾,他要建立日耳曼民族。可是你们中国人,为什么会自己人杀自己人呢?”
也许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已经麻木了。当海诺德向我提问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真的,让我好好再想一想这个问题,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父亲出事了
应该说,在和平时期长大的一代,对恐惧是一无所知的。
但我们不是……
从解放以后,政治运动就开始了,一个接着一个,从来没有间断过。它一点一点渗透进爸爸妈妈的生活里,渗透进他们的朋友中间,最后渗透进我们的亲属中。中国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点都不错,我父母的朋友没有一个逃过这些劫难。
我生下来的时候,住在武康路100弄里。那时候,潘汉年住在我们对马路。爸爸妈妈一直对潘汉年充满了敬重。有一天,妈妈抱着一岁多的我在弄堂里走。突然,看见了潘汉年的夫人董慧,她跟妈妈说:“微明同志,你怎么又生了这么个漂亮女儿啊。”妈妈说:“你抱去吧,我送给你了。”董慧吃惊地说:“你当真吗?”妈妈突然不说话了,她没有想到董慧那么认真。过了几天,董慧又打电话来问了。妈妈说,让她把这件事情和爸爸商量一下。爸爸听了以后直叹气,然后说:“给老潘家养,一定会养出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这之后,爸爸没有再说什么。妈妈认为爸爸是默许了,就跟董慧说:“柏山同意了。你看什么时候,来领孩子吧。反正我们家孩子也多。”
一个月后,董慧才到我们家来,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皮箱,里面装满了给我买的新衣服。董慧跟妈妈说:“孩子,我们不带回去了。老潘最近很忙,在写一些东西,这事等一些日子再说吧。”妈妈后来跟我们说,其实爸爸在市委里面,已经有感觉了,上面在查老潘历史上的事情。爸爸的嘴很紧,什么都没有向妈妈透露,但是讲到老潘的时候,他忍不住在那里叹气。妈妈坚决不肯收董慧买给我的新衣服,那么贵又那么多。但是董慧是那种非常贤惠的女人,她有教养又客气,到最后别人总是无法拒绝她的那一份真情。
晓岑说,那时候的人,像爸爸那样的人,真的不势利。他记得有一次,他和爸爸坐了小车出去,刚到复兴西路口的时候,看见潘汉年的背影,一个人在街上靠着大墙踌躇地走着。爸爸赶紧让司机停车,招呼他上车。爸爸说:“老潘,平时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现在都变了。”爸爸要带潘汉年一起回家。老潘不肯,爸爸坚决要他上车。在车子上,潘汉年什么都没有说,爸爸也没有问他。就在下车的时候,爸爸握着他的手,千言万语,只说出一句话:“老潘,多保重啊!”潘汉年紧紧地抓着爸爸的手,同样说了一句:“你也多保重了。”
潘汉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一片真情,而没有其他的含义。爸爸也不会意识到这句话还会有更多的话外音。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紧接着灾难就降临到父亲头上了。
更早一些是在一九五四年九月,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爸爸去潘汉年家下棋。夏衍有事到上海,也去看望他。在那里,夏衍看见了爸爸,他一时高兴说:“胡风前些时候给主席上书了‘三十万言书’,和主席讨论文艺方针。书中还说你好呢。”
爸爸听了以后,笑了笑,没有搭话。
可是,今天当我们再去回想父亲的沉默时,就会从这蛛丝马迹里一点一点重新理解当时的氛围。那次以后,王元化叔叔见到爸爸时,可以看出他心情很不好。爸爸跟元化叔叔说:“老胡太天真了。”
胡风的《三十万言书》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公开出版,当时谁都不知道书里说了些什么。元化叔叔只认为,跟主席谈谈文艺方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会摇着头跟我说:“我比你爸爸年轻十岁,这些事情我都比他幼稚得多。”在东拉西扯一番以后,爸爸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元化叔叔说话,突然冒出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句子:“是皇帝,说了就是真理!怎么能去跟他讨论呢。”
爸爸的朋友,包括妈妈都喜欢说:“你父亲书生气十足。”
可我从爸爸朋友的谈吐和回忆中,越来越感觉到,父亲在政治上一点都没有书生气,一点都不天真,他的悲剧甚至在于,他太明白了。他的灾难也在于,他善良,正直。他不愿意在权力和名利场上,用出卖朋友来保持自己的位置,他不愿意玷污自己的灵魂求得生存,他也不愿意为了政治权力,弄脏自己的双手。那他怎么可能在政治运动中生存下来?
“是啊,绝对不可能。我们都不会这一套。”元化叔叔是这样跟我说的。
记得还是一九五二年,胡风伯伯一家还住在上海的时候,他们家离开我们武康路的家不远。有一次周扬到上海,他跟爸爸说,三十年代在上海互相之间闹了一些矛盾和误会,现在希望能和老胡见见面,大家和解一下。爸爸听了很感动,打了电话给胡风,请他一起到我们家来吃饭,妈妈特地在家里炖了一只老母鸡,希望他和周扬聊聊,多一份理解。
爸爸在电话里向胡风解释说:“我觉得周扬这次是有诚意的,你来吧。三十年代的那些事情,他不一定做得了主,其实你知道,是……是……他……的意思……”
很多话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大家都会听懂的。但是,爸爸和周扬等了很久,一直到大家把饭都吃完了,胡风也没有来。
摄于一九三九年十月皖南新四军军政治部。左为黄源伯伯,右为聂绀弩伯伯,中为父亲。
元化叔叔感慨地说:“我也相信周扬是有诚意的。听说胡风后来还把这些事情写到了‘万言书’上,他实在是为你父亲好,结果是帮了倒忙。”
“他,写了什么?”
“他大概的意思是说你父亲太天真,相信了周扬的挑拨,把矛头直接指向上面,也就是指的主席吧……”
总之,在听说胡风递交了“万言书”以后,爸爸已经感觉到一个很不好的预兆,但到底会出多大的事,爸爸是一点预感都没有的。
一直到一九五五年四月,聂绀弩伯伯到上海的时候,专程跑来看望爸爸,然后,非常慎重地跟爸爸说:“听说党要整你了,你行动要多加小心啊!”
在妈妈留给我们孩子的回忆文章里这样写道,“柏山书生气十足,坦然地笑着说:‘没什么,有错误自己认识,深刻检讨就是了。’”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还在说爸爸书生气十足。是她习惯于用这样的词语来解释表面的现象,还是妈妈要回避最真实的内涵?没有,爸爸一点都不幼稚,他从来对中国历史上的文字狱,认识得比谁都深刻。如果说,爸爸跟聂绀弩伯伯说了那样的话,也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说。就在爸爸听到聂绀弩伯伯的转告以后,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胡风伯伯写给他的全部信件拿了出来,那是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年,以及一九四九年爸爸在报上看到了胡风回到北平的消息以后,和他重新开始通的信。整整六十多封。那些在战争年代的书信,一直鞍前马后地跟随着他,像生命一样和他维系在一起的书信,爸爸把它们全部烧掉了。
即使是这样,对于运动的残酷,任何人都是缺乏想象力的,因为这是解放后,是一九四九年以后第一次大规模对知识分子展开的政治运动。爸爸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划到反革命的行列中去。他烧毁那些书信,最初的动机只是想保护胡风伯伯。因为是胡风在三十年代带领爸爸步入文坛,也是胡风把爸爸的作品和人一起推荐给鲁迅先生,使爸爸成为鲁迅先生的学生;不,不光是这些可以说清楚的实际利益。是在这些最表面的实际利益后面,爸爸和胡风的那一份真情,从孤岛时期,抗战时期,三年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到解放后,他们之间互相的理解,信赖,支持和感情,胡风的友谊已经成为爸爸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爸爸不能看着胡风伯伯受伤害……用妈妈的话说:“胡风是一个多真实的人啊,他什么时候会阿谀奉承,说假话?他给你父亲的信上,一定对文艺界那些极左和专制的事情提出了批评……”不能让胡风受伤害,这是爸爸最终的信念。现在从公安部里,拿到的只有爸爸写给胡风的信了,短短的几行,依然能看见父亲对胡风的感情。
胡风伯伯和他的夫人梅志阿姨。摄于一九三四年。
“从报上知道你已回到了北平,极为欣慰。的确,人在战斗中,是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是在战后还能获得时间给同志写信,那心情实在是一种新的感觉……近几年来,我一直在如火如荼的前线生活,像我这样常年在火线上来去的人,既未死,也没有带过花,能够活下来,那是一个意外……”
爸爸把胡风伯伯写的信拿了出来,一封一封重新再看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书房里,搁了一个脸盆,将它们慢慢地点燃了。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烧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跟妈妈说。那六十多封信被点燃了,火苗爬过纸张,缩卷起来,白纸变成了黑色的,最后化成一片惨白的灰烬。这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向共同命运了大半辈子的朋友诀别。
在妈妈的回忆文章里写道:
一九五五年初春,全市肃反委员会五人小组组长石西民去北京出席全国肃反会议。会后,毛泽东召见石西民。石说,上海没有胡风分子,毛泽东很不高兴,紧接着说道:“上海不是有一个彭柏山吗?”
于是在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九日,间隔聂绀弩伯伯由上海返回北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妈妈说,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有人敲我们家的门。爸爸和妈妈都醒了,他们都没有说话,爸爸一定预感到了什么,那时候胡风已经被逮捕了。但是,妈妈全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家的老保姆起床,还是踢蹋着鞋皮跑去的。
可是,当她把门打开的时候,竟然吓傻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根本不敢多问,敞开着大门掉头就向爸爸妈妈的卧室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叫起来:“彭部长,出事啦……”她猛地推开了爸爸妈妈的卧室门:“警察,警察,门口站的全部都是警察,在我们家门口……”
爸爸坐了起来,这时警察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客厅里站满了警察。在警察的监督下,爸爸穿好了衣服,押着走出了卧室。妈妈一看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突然,想到了一块金子。
一听见这个细节,我忍不住问道:“妈妈,我们家怎么会有金子的?”
“唉,这就是你父亲,人太好了……连你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家是吃供给金的,上哪里去搞来这个金子?如果警察发现了,你父亲不就又多出一条罪状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父亲的老师,彭馥渠老师的女婿藏在我们家的。他女婿被划成地主,从湖南逃了出来。不就成逃亡地主了吗?是你父亲救了他。”
“爸爸为什么要救一个逃亡地主?”
“他有什么土地,算什么地主啊?”
“爸爸不怕被杀头?”
“你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就是你父亲……”
反正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妈妈跟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爸爸站在屋子的中央,警察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其他的警察拿出了扫描器在屋子里检测,满满一屋子的人,却静得出奇。妈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跟自己说:“不要慌,也不能慌。”她深深地在呼吸着,然后她觉得平静一点的时候,走向一个显然是领头的警察,她站在那里跟他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把床铺整理一下。”警察答应了。
母亲赶快关上卧室的门,打开自己的小皮箱,她很清楚那根小金条放在哪里,她连皮箱的盖子都没有打开,只是把手伸了进去,迅速地摸到了那根七钱重的小金条,紧紧地将它捏在手里。然后,她回过身捋了捋床单和被子,让它们显得稍微整齐一点。她再一次吸了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跟警察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爸爸被逼到客厅的墙边,两个警察看守着他。
妈妈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父亲被捕的形象……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也在慢慢地理解母亲,对她更增加了一份敬重。她的一生,因为父亲的问题,被侮辱,被欺凌,被损害,但是她把这一切都吞咽下去,甚至没有对我们流露出对父亲的怨气。无论自己已经被折磨成什么形象,她却努力为我们保留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父亲的形象。
她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父亲被捕受屈辱的样子,她把孩子都叫了起来,手里抱着我,再领着另外三个孩子绕过客厅,绕过卧室,从过道里穿过厕所,走进保姆的房间。当时小钧在学校住读。一进保姆的屋子,她立刻将门关上。同时,她把老保姆拉到一边,拉住她的手,把那根小金条死死地压在老保姆的手心里。
妈妈关照她说:“这是我母亲存在我这里为她买棺材的金子,我不能把母亲的棺材钱弄掉了。你为我暂时保管一下。”
保姆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接下了那根小金条。
孩子们都挤在保姆的房间里。妈妈说,我那时候才不到两岁,一点点大,什么都不懂。放到保姆床上的时候,就睡着了。但是,哥哥姐姐已经是大孩子了,他们吓得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说,紧张地倾听着。
在搜查了一遍以后,警察没有发现胡风的书信。于是,所有的警察都回到了客厅。
现在,大家都知道,胡风信件在“胡风事件”中占了绝对重要的作用,他们就是用这些书信来判刑、判罪的。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三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舒芜主动交出的与胡风的通信,成为《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同时还有一篇《人民日报》编者按语。在编者按语里,特别强调地指出:“从舒芜文章所揭露的材料,读者可以看出,胡风和他所领导的反党反人民的文艺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胡风反党集团中像舒芜那样被欺骗而不愿永远跟着胡风跑的人,可能还有,他们应当向党提供更多地揭发胡风的材料。检讨要像舒芜那样的检讨,假检讨是不行的。”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个编者按语是毛泽东写的。运动终于从这些信件中打开了“缺口”。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梅志阿姨在《胡风传》上还提到这些事情。她说:“想不到舒芜竟会这样报复,像这样地把来信断章摘句,加上歪曲原意的注释和结论,不但将罪责全盘推给了胡风,而且可以挑起群众的愤怒与批判。因此按语严厉地指出:‘从舒芜文章所揭发的材料,读者可以看出,胡风和他所领导的反共反人民反革命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雷霆万钧之势,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领头的警察逼问父亲:“把胡风写给你的反革命信件全部交出来!”
爸爸冷静地说:“没有,一封都没有。”
“你把它们转移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保存信件的习惯。”
“你畏罪销毁反革命罪证。”
“我光明磊落!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轻装行进。复信以后,就将来信毁了。”
我们的家被彻底查抄了,保姆坐在自己的床沿边上,慢慢地纳鞋底,她把那根小金条纳进了鞋底里面。没有人发现这些“佐证”。于是,在一场大灾难中,爸爸避免了一点小灾难。警察将爸爸全部的日记,读书笔记,亲友的照片,小说底稿以及在战争年代和母亲的通信,满满地装进一个大箱子,连同父亲通通被带走了。
当时,父亲是“胡风反革命集团”在党内任职最高的。父亲被捕了,它再一次“证明”,“胡风反革命集团是有纲领,有目的,有计划地进行反党活动,已经把自己的内线安插到党内来了”。就在父亲被抓走以后,“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运动又升级了,它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这是一九五五年的暮春。
父亲的童年
我一直渴望追寻我的父亲,曾经有过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我都怀疑我真的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过。对于我来说,爸爸是陌生的。只有当我看见他把我抱在怀里的照片时,我才敢确定,我确实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就是我的父亲。
我用手抚摸着那张平滑的相纸,纸是冰冷冰冷的。我努力感觉着相纸上的父亲。我朝父亲走去,努力回忆和感受我曾经和他度过的每一分钟。他更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梦,我无数次地穿越过这个梦境,但是依然把握不住对他的记忆和认识。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跟他说话,他直直地看着我。他从来没有回答过我的问话。我朝他走去,他依然是一动不动,我竟然穿越过他的身体,他没有回避我,还是在那里站立着。我回头看着,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我紧紧地抓住他,他消失了。我从梦中醒了过来,我又回到我的白日梦里,重新开始追寻他的轨迹。
一次又一次,我就是找不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父亲的感觉。
于是,这个梦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黑暗。但是当我沉浸在梦中的时候,在冥冥之中我希望父亲会听见我在和他对话。我常常想,是不是因为父亲走得太早了,我将是他生命的重复?这时候,我会变得焦躁不安,我会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知道父亲的过去。
这是我和父亲唯一的合影,拍照不久,父亲就被捕了。
一九一○年春天,父亲出生在湖南茶陵县山区的一个雇农家庭。
父亲出生的时候,奶奶家没有识字的人,家里穷得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更不要说,还会有什么纸上能写字的东西。家里人都是看着月亮的圆缺来计算日子的。所以,谁都说不出父亲出生的准确日子。奶奶只记得,父亲出生的时候,我大伯伯(爸爸的大哥彭开斋)到地里拔秧苗去了,爷爷去地主家插秧。正赶在农忙的季节里,所以爷爷和大伯都是住在那里的。爸爸出生的时候,只有产婆和邻居在奶奶身边。那时候,正是春季种早稻的日子,大家都忙得厉害。根据仅有的记忆,家里人说,爸爸是生在阴历的三月初,也就是阳历四月,具体哪一天就说不出来了。
爸爸出生的第二年,大清帝国灭亡。家里没有来得及给爸爸梳上小辫子。爸爸的头发又黄又软,稀稀拉拉的没有几根,于是奶奶给父亲剃了个光头。希望他长大的时候,头发可以长得硬一点多一些。
家里实在是穷得难以描述,我爷爷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眼睛瞎了。似乎这是彭家的命运,爸爸说,他奶奶也是在四十岁的时候变成了瞎子。爸爸五六岁的时候,他的奶奶总是让爸爸拉着她的手在打谷场上走走。
遇上月中的时候,她会问爸爸:“月亮已经圆了吧?”
每一次爸爸都惊奇地问他的奶奶:“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的奶奶就笑了:“这日子过了多少,自己还不知道?再试试,闻都能闻出季节来。”然后,他的奶奶就要求爸爸描绘出月亮的样子,是很亮很亮呢?还是黯淡的。有一次中秋的时候,爸爸说:“月亮有点模糊,好像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云,但是云在移动,云一过去,月亮又变得很亮很亮了。就是月亮周围的那圈云一直不动,把月亮给包住了。”
他的奶奶抬头仰望着天空,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一脸的惆怅。她把爸爸的小手捏得紧紧的,半天才说:“快跟你爸爸去说,家里要存一点吃的,今年的年成不好,要淹水啦!”
糟糕的是,他奶奶说的话应验了。到了收稻子的时候,就开始下雨,收下来的湿稻子被抢着挑到仓库里,都没有时间拿出来晒一晒。整整下了一个秋收的季节。雨,几乎没有停过。湿湿的稻子堆在一起,一会儿里面就发热,发霉了,有的在仓库里发了芽,还有一些就在地里,眼睁睁地看着烂掉了。
冬天的时候,把剩在地里的稻秆割下来喂牛,连牛都不肯吃。家里的生活靠的是我爸爸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奶奶维持下来的。她长年给人家做针线活,空下来的时候和我爷爷一起去地主家打短工。好在家里孩子不多,只有三个儿子,爸爸排行老三,最小一个。所以遇上饥荒,还能对付,家里没有死人。
爸爸的村子叫“彭家祠”,一村人都姓彭。但也叫“九甲村”。过去录取进士,前三名按次序排名是:状元、榜眼、探花,又称“三鼎甲”。九字是数字之最,于是取名“九甲村”,是村里人寄希望于他们的后辈,能够多出点读书人。村子实在是太穷了,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是在帮地主打工,没有一个识字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村子小,底子薄,大家做事做人都很小心。尽量不要招惹什么是非出来。可是,命运就是那么不公平,你越是小心,倒霉的事越是会找上门。
隔壁村子的人经常欺负“彭家祠”的人,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起来。一会儿说,“彭家祠”的猪跑到隔壁村里吃食了。一会儿又说,看见“九甲村”的人上隔壁山上拾柴火了。只要一吵架,旁村的人就会叫喊着“打官司去!”当地也把这叫成“打人命”。
村里人最怕的莫过这“打人命”了,谁去写状子啊,打到最后,是有理也说不清楚。“九甲村”的人几乎没有赢过任何官司。到宣判的那天早上,隔壁村里的人,早早就把自己家的锄头、刀、斧子和绳子准备好了,在“九甲村”外边等着,待判决一下达,就有人先从镇子上跑回来报信。
刹那间,隔壁村子的人就冲进了“九甲村”,把鸡给抓起来串在一根绳子上,又把猪拖出棚子。“九甲村”的人也不答应,看见那拖猪的往外跑,他们就拉住猪尾巴,使劲往回拽。猪在那里发出凄惨的叫喊。隔壁村子的人,等的就是你们出来吵架。这时候,他们把准备好的棍子就朝“九甲村”的人头上打去。“九甲村”虽穷,但是男人都很抱团,他们一看自己村里的人被人打了,立刻都出动了。这时,大家都打得头破血流,村里的东西最后还是被抢得精光。
“九甲村”总是输,因为他们的村子小,人又少,还不识字。
爸爸说到这些事的时候,总是长长地叹着气。在他的自传里,只是简单地叙述了几句。爸爸说,那些去他们村里又打又抢的,都是一些贫下中农……不说了,爸爸不喜欢我们这么直直地,简单地说这些往事。人穷……不容易啊。
爸爸六岁的一天,“九甲村”的人都挤在村后的打谷场看热闹。那户人家的长子彭馥渠从县里的铁路中学毕业回家了,村里出读书人了!
彭先生很快在家里开了一个私塾,外村的人都听说他学问很深,于是把自己的孩子送来读书。每年的学费是十块光洋。爸爸家是根本不敢去过问这些事情的。十块光洋?全家一年的饭钱都用不到这么多钱,怎么可能送孩子去读书呢。
爸爸知道自己家穷,所以决不开口提读书的事情。爸爸的哥哥——我大伯去打工的时候,爸爸就光着脚丫跟在他的后面,傻跑。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爸爸就跑到彭先生的屋檐下坐着。大伯想弟弟一定是跑累了,关照他坐一会儿就自己回家。爸爸不住地点头。
黄昏,大伯打工回来,发现爸爸还坐在那里。
大伯说:“你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爸爸摇了摇头。
“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能在这里坐一天?”
爸爸说:“想听听大家念书。”
大伯拉着他的小弟弟不说话,回去跟我的爷爷商量,看能不能想办法送爸爸去念书。爷爷和奶奶根本不理睬大伯。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爷爷说:“以后这事不要再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把这个家卖了,也拿不出十个光洋。他要坐,就让他在那里坐吧,只要吃饭的时候知道回家,不把身体搞坏了就行。我们家是拿不出这个钱让他去读书的。”
以后,爸爸就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上学”,他远远地落在他们的后面,怕被人家笑话。放学的时候,他就提前从那里跑回家。几天下来,被彭馥渠先生看见了,他走出教室想跟爸爸说几句话,可是爸爸害怕得厉害,跑得远远的。彭先生很是感慨。晚上,他亲自跑到爸爸家里,跟我爷爷说,愿意免费收我爸爸做他的学生。
彭先生说:“这样要读书的孩子,将来会成气候的。好好教他,值得。”
全家都不敢相信这个事情。爷爷奶奶想叫爸爸给彭先生磕头,还没有等他们开口,爸爸自己就跑到彭先生的面前,“咕咚”跪了下来。那是夏天的时候,爷爷家的鸡刚刚长大,还没有来得及下蛋。但是爷爷让家里人把鸡全杀了,把它们腌成了咸鸡,挂在房梁上。只等腌透了以后,好给彭先生送去。爷爷说:“这么大的恩,卖了家当,卖了房子都是还不清的。”
爸爸知道读书是多么不容易,所以他比其他的孩子都努力。渐渐地他发现,彭先生下学以后,总是再把一些学生留在家里辅导。爸爸很羡慕这些孩子,觉得彭先生又教了他们什么秘诀。
一天,彭先生正在给一个孩子补课,突然看见自己床底下怎么多了一双孩子的鞋子,他用脚踢了踢,发现那是一个孩子的脚,有人躲在他的床底下。他让那个人出来。原来是爸爸躲在那里偷听。当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知道自己是完蛋了,先生会发大脾气。最可怕的是,先生会不会拒绝接受他这个学生?他脸都憋紫了,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先生没有说什么,领着爸爸回家去。到了家里,彭先生跟爷爷说:“以后就让孩子吃在我们家,住在我柴房后面的小屋里吧。空的时候,我可以多教他一点。早上,让他给我放放牛,平时做点杂事就算了,你们不要给我钱的。”
但是,不论爸爸有多么用功,他还是一个孩子。贪玩的时候,就把彭先生安排背诵的古诗给忘了。他低着头站在先生面前,先生也不说话。最后,先生让他吃了晚饭再说。爸爸想,这次终于逃过去了,下次一定不敢再这样做了。谁知道,晚上的时候,彭先生领着爸爸走到村子边上的小破庙里跟他说:“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自己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读书。”说完,先生走了,爸爸听见先生特地在门外扣上了一把小锁。
这一夜,爸爸怎么都睡不着。他还想什么读书的事情?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睁眼,看见的是庙里张牙舞爪四大金刚的脸。冷冷的月光从小庙的破洞里洒了进来,每当月光移动的时候,就像大金刚的表情在变化,扭曲的脸显得越来越狰狞。爸爸努力往角落里的稻草堆里躲,可是稻草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大金刚派人来抓他了。爸爸吓得气都透不过来,一直在等待着天亮。爸爸说,这一夜给他的记忆实在是太深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把先生布置的功课给耽误了。
我问过爸爸:“你告诉爷爷了吗?”
爸爸说:“我哪里还敢告诉爷爷。爷爷要是知道了,还会打我。因为我不好好读书,交了白卷。先生是为我好啊。”
但是从那以后,爸爸每天早起,帮助先生家放牛、砍柴。上山坡,下池边,寻找牛爱吃的青草。爸爸像所有的乡下孩子一样,骑在牛背上背课文……他在先生家呆了整整六年,一直把私塾读完了。
一九二二年的春天,还是在彭馥渠先生的资助下,爸爸考取了茶陵县城的高等小学。爸爸在那里读了三年,读完了高小。
一九二五年,爸爸高小毕业。爷爷的眼睛已经完全瞎了,他空的时候还会坐在自己家门口搓草绳,他远远地就听见爸爸的脚步声,爸爸回村子里来了。爷爷让大伯赶快把准备好的爆竹拿出来放。爷爷满脸的喜气,我们彭家也出了读书人。
爷爷想好了,决定让爸爸再继续读书,这一次,爷爷说了,借了高利贷也要让爸爸读书。爷爷让爸爸去五里地外的老中医那里求学。爷爷说:“俗话说,‘穷医养三口’。学个本事在手,就不愁吃不愁穿了。我们彭家的苦日子可以熬出头了。”
但是爸爸不想学中医,他要做更伟大的事情,那是个什么事情?爸爸自己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他无法再在这个小村子里呆下去了。他决定去长沙读书。就在同一年,一九二五年的夏天,爸爸手里拿着彭馥渠先生的介绍信,背上了一个小包,离开了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首望了一眼被密密麻麻的杉树林环绕着的“九甲村”,那里,用红土垒起来的破房子一栋连着一栋,像一片破烂似的。爸爸的心情复杂极了,这就是他的老家……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离开了家乡。
生命是不可思议的,如果父亲听从了爷爷的选择,做了一个中医,他就会留在他的小村里,就不会认识妈妈,那么我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如果选择了做中医,他生命的里程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不会去世得那么早;他不会对人生有那么深刻的理解;他不会是孤独的,他会给爷爷的一家带来幸福;他也不会在一片恐惧之中倒在自己追求的理想上……如果他听从了爷爷的话,“九甲村”方圆几百里地的人都会热爱他,爸爸一定会是一名非常出色的中医。他会有一个安逸的家……晚了,在今天,这些遐想,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只是想问,如果今天,爸爸有重新选择生活和命运的机会的话,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也许,父亲会又一次做出错误的选择。命运是与生俱来的,不由你选择。
母亲的家
在家里,我们看不见父亲,家里人避开很多事情不谈。家,总是显得鬼鬼祟祟的。我不喜欢我的家,我喜欢野在外面。回到家里就感觉到一种紧张,一种压抑,一种诡秘。互相在沉默中对视着,我还要在这个让我深深仇恨的沉默中去感觉所有的事情。我总是觉得我的家不如别人的家好,人家那里充满了笑声,充满了肆无忌惮的活力。可是,我们家,一切都得做得有条有理。想问爸爸和家里的事情,但是妈妈只跟我们说外婆的故事。听够了,也听厌了,听得都能背诵下来。
我说,妈妈,我再也不要听这些陈词滥调了。
可是,当我今天重新开始整理爸爸妈妈材料的时候,我看见外婆最后一张照片(那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去无锡老家给外婆拜年的时候照的。后来,这张照片被放得大大的,挂在外婆的追悼会上)。她笑着望着我,带着我童年的记忆中外婆常有的微笑。我久久地看着她,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淌。当我长大的时候,我才知道,外婆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这时,我希望妈妈再跟我说一些外婆的故事。可是,妈妈不再答理我的要求。她说:“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了,你都不要听。现在我哪里还记得这些事情。”晚了,真的晚了,我多想离外婆更近一些……
和爸爸的家庭不同的是,妈妈出生在无锡一个破落的资本家家庭。不管我母亲承认不承认,给她坚强的性格中留下烙印的,是我的外婆。
外婆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她有一双大脚,和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小时候,我去无锡外婆家,总看见她迈着一双大脚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不停地为我们大家做事。有时候,她带着我上街角的馄饨铺去吃东西,她走得很快,看我跟不上的时候,还说:“让外婆抱你。”我小跑步地跟上她,气喘吁吁地说:“不要,不要。”我喜欢跟外婆出去,我喜欢外婆的家,这一切都远远地胜过我自己的家。
外婆老是笑眯眯地跟我们说话,我说我们,是包括了我所有的表姐表兄弟,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二十多个人。最忘不了的是,外婆什么事情都为我们做得好好的。冬天的夜晚,她从来不让我冻着。她先用汤婆子把被子焐暖和了,才让我睡进去。我和外婆睡一个被窝,她会用她的胳膊挽着我的脖子,说是那样,我的肩膀就不会被风吹到了。到了半夜,我说:“外婆,我要小便。”她立刻就醒了,让我坐起来,用大棉被紧紧裹住我的身体,然后自己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翻身下床就把小尿盆给我放在床头……
外婆从来没有缠过小脚。因为外婆的母亲自己缠了小脚长大,痛苦了一生,不能走路,不能干重活。特别是在无锡那样一个小城市,在用一块一块鹅卵石铺出来的道路上,那小脚常常走着走着就嵌在石头缝里,外婆的妈妈疼得在路上摔倒过很多次。她在路边上坐下,半天半天不说话,脸涨得通红,眼泪直往下淌。后来她怀上了外婆,但是没有等产婆赶到,外婆就掉在了她母亲的裤裆里。按照旧习惯,不能直接脱下裤子把孩子取出来,那样的话,孩子就永远见不得人。所以,产婆是剪开了裤裆,接生下外婆的。
我不喜欢我的家,我不记得童年有过多么快乐的时刻。但是到了外面,当妈妈的朋友把照相机对准我们的时候,像所有的家长一样,妈妈总是跟我们说:“笑,笑得高兴一点。”左边是我,右边是我的小姐姐小梅。
我十四岁的时候去无锡老家,给外婆拜年的时候为她照得,没有想到,这竟会是外婆最后一张照片。
但是这样生下来的孩子,是活不长的。外婆的母亲说:“既然活不长,就不要遭这个罪了,还缠什么小脚啊。随她去吧。”
外婆的妈妈没有上过学,和丈夫开了一个小小的杂货铺。邻居们上她那里买点小东西,看见她的女儿——我的外婆在小店前跑得比谁家的女孩都快,大家都会劝她:“快给你女儿把脚缠上吧,大了缠脚就更疼。”外婆的妈妈不说话,也不解释,就是在那里摇头。后来好心人跟她说:“不要太惯她了,现在哭一把,以后就会有好日子的。”外婆的妈妈不管人家怎么说,就是不听劝告,坚持不给自己的女儿缠小脚。
可是外婆的妈妈后来真的后悔了,但是已经太晚了。
外婆到二十岁的时候,迈着她的大脚走在人群里,显得非常特别。无锡是个很小的城市,北门这一带的邻居都在议论外婆。说是这样一个大脚女人,这么野,谁会娶她。外婆的妈妈着急了,托了说媒的也没有用。稍微好一点的男人,一听说外婆是个大脚,都不愿意提这门婚事。后来,有人来介绍外公。那时候,外公还开着一个丝绸厂,是他们家留给他的。但是,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外公的为人,管外公叫“烂料货”。他左手提着一个鸟笼,右手拿着一管水烟筒,走到哪里,就呼噜呼噜抽到哪里,从来不管自己的厂子。每天像上班一样泡在茶馆店里。邻居说,这种人,手上的那点钱是迟早要给他败掉的。
但是,媒人上门来为外婆说这门亲事的时候,外婆的妈妈还是做了两个“水潽蛋”,把媒婆当大客人招待。不管怎么说,外公手上还是有一个厂子。外婆的妈妈一口就答应下来,于是收下媒婆带来的聘礼,一点外公自己厂子里出的绸料子,甚至都没有把它们剪裁成个样子。银子都没有送,更不要说金子了。就是这点东西,外婆的妈妈还赔着笑脸把媒婆送到门口,不停地关照着说道:“讲定了,讲定了!”后来,外婆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给嫁出了娘家门。
外婆的命运就让她的邻居说中了,小的时候没有哭上一把,嫁过去以后就得哭一辈子。外公是个很自私的人。每天吃饭的时候,他的面前总放着一碗单独为他做的小菜。这个菜每天都要做出不同的口味。外婆和全家的孩子们只是挖一点猪油在饭里,就着青菜把饭吃完了。大家都不说话,但是,谁都知道,外公的菜是不能动的。有一次,我的三舅舅实在是馋得慌,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的筷子往外公的小菜碗里伸了过去,外公不说话,就是死死地看着我的三舅舅,三舅舅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当他刚把那一小筷菜放进嘴里的时候,外公猛地站了起来,把整张饭桌子掀翻了。他嘶声裂胆地对外婆叫着:“你把这些都拿给你的这群饿死鬼去吃呀!”
外公这样对待外婆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大家都不会提出异议。有一次,外婆正在给我的四舅舅换尿布,一回头就看见外公在那里骂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愣愣地望着,外公愤怒了,你怎么就不说话呀?顺手就将手上的烟筒朝外婆头上砸去,外婆把头一偏,烟筒狠狠地砸在她的鼻子上,鲜血直往下淌。外婆看着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东西,抱上我还在吃奶的四舅舅回娘家了。外公的爸爸听说外婆要走,老人家磕磕绊绊从后院,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冲到前厅堂,他绕到外婆的面前,一句话也不说,突然朝外婆跪了下来。
外公的爸爸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不要走。是我的不是,教出这样一个不体面的人来。”
外婆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孩子,也朝他老人家跪了下来。外婆哭了,她说,她知道了,她不会再让他老人家担心,她怎么可以让长辈给她下跪呢?作孽啊。她觉得内疚,不再说话。但是,打那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婆都承受下来。她再没有说要离开这个家,也没有抱怨过她的母亲把她嫁给这样一个男人;甚至没有抱怨过她有一双丑陋的大脚。
外婆常常跟我们说:“信不信由你,可是命就是注定的。”她心总是平平的,给外公生了十个孩子。有一对女的双胞胎,一个取名叫小妮,另一个叫阿福。意思就是让她们俩像无锡的大泥娃娃一样快快乐乐。但是,小妮到了三岁的时候,突然去世了。外婆害怕老天爷把阿福也带走,因为都说双胞胎是不能单养的。于是在小妮下葬的时候,外婆特地到无锡惠山去请了一个阿福泥娃娃,将它放在小妮的身边,让她俩做伴。但是这也救不了阿福,七年以后,阿福也死了。
最后,外婆家的孩子活了七个。妈妈是老四,是全家唯一的女孩子。外公不喜欢她,实在是觉得女孩多事。一天,家里来了个算命的,外婆抱着妈妈挤到大厅堂看热闹。算命的拿出一个小铜钱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小毛笔,然后拿出一顶小小的帽子。妈妈突然伸出手去抓那顶帽子,外公满脸怒气,恶狠狠地说:“放下。”妈妈就是抓在手上不放,外婆看见外公生气,吓坏了,怕他在人面前打人。赶紧拿出一个绣花球给妈妈,可是,妈妈那么小,她懂什么啊。捏着小帽子就是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