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收起了家伙,要外公出示妈妈的生辰八字。算命的一看妈妈的八字,大叫一声:“你们家的女儿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啊,不得了,不得了!”这一说,四周的人都凑上来看妈妈,她看见那么多人看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手上抓的小帽子扔了下来。但是,就因为这个算命的说了这话,从此全家的孩子都被外公打过,就是妈妈没有挨过打。
外公总是说:“不能打她,有一天,她做了大官会来惩罚我的。”
妈妈到新四军去以后,有人传说她做了大官。于是,外公赶紧让人给妈妈捏了一尊泥塑像,遇上不顺心的事情,他就会跑到像前拱手福拜,让妈妈为他报仇。有时,他和外婆吵架,却抱了妈妈的泥像,威胁外婆说:“你女儿是新四军的,我要到警察局去告她。”外婆害怕了,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外婆跑到妈妈的泥像前,一个巴掌把泥像给砸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大姐小钧讲的这个故事,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没想到最后妈妈真的惩罚了外公,不是她做了大官的缘故。妈妈说看着他这么折磨外婆一辈子,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外公死的时候,妈妈已经三十岁了,她在南方和国民党打仗。外公临死之前,把我的舅舅都叫到床前,他说:“让秀金回家来一次,我想见见她。让大家原谅我,我对不起你们……”听他说这些,舅舅都哭了,给妈妈发了急电。
妈妈看完电文就把纸撕了:“我不是他的女儿。”
在妈妈八岁的时候,外公的丝绸厂倒闭了。上海没有人来买绸子,外国的船也不开到上海港口来了。妈妈的大伯,也就是外公的合伙人,现在也不来了。外公把家里的地契押了出去,换了三百个银元,每一星期给外婆一个银元开销。大舅和二舅才十多岁,就出去做学徒,自己养活自己。外公在春天和秋天到乡下收蚕茧,挣来的钱自己做零用。家里再也不是人来人往了。可是外婆还在生孩子。妈妈才八岁,又抱起了刚出生的五舅舅。邻居看见妈妈就说:“是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但是妈妈说,不,他们家不穷。他们没有挨过饿,有自己的房子住。只是自从地契押出去以后,家里的风水就变了。原来他们吃的是后院的井水,现在井水却在一点一点地干枯。
外婆说:“地公公生气了,外公不该把地契押出去。”但是外婆是不敢跟外公说这些话的。只要一下雨,她会叫孩子把家里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拿出去接水。外婆又说:“我们要有诚意,地公公才会感动。天水养人。”外婆直到临死前,都一直保留着接雨水的习惯。可是,后院里的枯井再也没有出过水。外婆叹了口气:“是你外公造的孽,地公公不会原谅我们了。所以,做人一定要处处对别人好,不然老天会惩罚你的。”
“妈妈,你的故事总是那么悲伤。你就不能讲一些快乐的事情给我听听?”
“快乐?我哪里有过什么快乐的日子啊。”
“那,那你也不会是天天在那里哭吧?”
“当然不会是在那里哭了,但是我的一生真是苦啊,真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你让我说什么快乐的事情呢。”
“就是有点幽默的,总之不要老是苦凄凄的么。”
“有什么是幽默的?你让我想想……有这样一件事,你说好笑吗?”
妈妈说那是最后一次,伯伯上她们家了。当时大家都很激动,上海的伯伯来了。那时候,对妈妈来说,上海意味着一个很伟大的地方,所以伯伯从那里来,就显得特别了不起。大家都拥到了厅堂里,期待地看着伯伯,好像能在他那里得到什么。果然,他带给孩子们一包不用糖纸包的香蕉糖果。妈妈是第一次吃到糖果,惊讶地把糖吃进去又吐出来,放在手上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么好味道的是什么东西。
外婆走来凑着妈妈的耳朵,告诉她说:“吃相太难看了,大伯会笑话我们家的。”
妈妈躲到角落里,把糖在舌头中间转来转去品味着。突然间,糖滑到喉咙里,她来不及控制,竟然吞了下去。妈妈失声大哭起来,外婆害怕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啦?”妈妈指着喉咙:“糖掉下去了,我马上要死掉了。”大伯笑了:“糖自己会溶化的,没事。”
但是,妈妈还是感到一片惋惜,糖没有吃完,就没有了。大伯也没有再给她一块。
我跟着母亲笑了,真的是一个很好笑的故事。其实,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听她说过,可是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母亲说到结局的时候,我才想了起来。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笑了很久很久。甚至觉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妈妈出了这么一个大洋相。
如果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美国同学听,他们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吗?或者,他们仅仅是对母亲童年的贫困抱有一份同情?但是,对于我,关于妈妈的所有故事都已经变得意味深长了。当我今天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当我在那里拿到了学位以后,我尝试着重新开始理解我的母亲,理解一个真正的普通中国女人的痛苦。
在我过去看来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现在却让我停留在原地,久久地思考着。因为我看见了美国人的生活。对于他们会有怎样的生活,在去美国之前,我看过很多很多的书,可是到了纽约,我才发现,我是缺乏想象力的。我觉得仅仅说“和我们太不一样了”是不足以表达清楚的。当我和研究院的美国同学说话时,他们对“艰苦”、“穷困”、“痛苦”这些字眼也同样没有想象力。他们会问我:“你说,在六十年代,中国发生了三年饥荒,中国有很多人饿死。几乎全国六亿人口都吃不到肉。那你们那时候的食品不是很有营养吗?”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些差异是由什么造成的,我们的误解又在哪里,我无法回答这样的提问。
在我和母亲,在我和美国人之间,我没有信心。即使我在努力追寻一段历史,追寻一个真实的形象,去缩短文化之间的差距,但是,我知道这个形象早晚还是会被人遗忘,甚至被自己很亲近的人遗忘和忽略,连我们中国人,我们自己的下一代都会把他们远远地留在身后。
妈妈是在人群里长大的,她从来没有感到孤独。晚上,为了节约用油,家里就在厅堂里点上一盏马灯。一大群孩子,连同邻居的孩子都来听外婆讲故事了。她看过很多旧小书,有一肚子的故事。她手里做着针线活计,然后慢慢地叙述着一个又一个爱情故事……那里,永远有一个穷秀才,遇上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相爱了。但是他们门不当户不对,不能结婚。于是,穷秀才就在家里苦读十年书,最后考取了状元,娶走了小姐。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外婆就不讲了:“睡觉了,明天再讲。”孩子们都求外婆,这时候的外婆固执得很,没有人能说动她。她就是要卖这个关子。于是所有的孩子都怏怏地散去,殷切地等待着第二天。
妈妈说,她听得满心欢喜。终于在这些故事里悟出一个真理——要过上好日子,就得努力读书。只有读好了书,才会有出人头地之日。所以妈妈上了小学,就特别刻苦。每当说起这些的时候,她都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们:“我聪明得很呢,读六年的小学,年年考第一。你们有我这个本事吗?”
一个愤怒青年
我问母亲:“你相信宿命吗?”
她坚决地回答道:“不,我从来就不相信。”
“你觉得个人的努力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我就是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那当年,我被送到江西农村去的时候,你说,我能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才能改变我的命运?在那里,我呆了整整九年。”
“……”
母亲沉默了。她的理想主义是无法解答她自己和我们的生活的。当我一脚踏进了现实的时候,或者准确地说,当我开始第一天农村生活的时候,就不再相信母亲告诉我的“奋斗和努力”了。更多的时候,我相信宿命。不管老师从小是怎么教导我们和批判宿命论的,但是,我觉得它是一个善良的信仰。至少,当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的时候,当我出身在这样一个无可选择的家庭的时候,我找到了慰藉。甚至因为是宿命论,它给我提供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但是,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是不会接受我们这样的观念的,他们更愿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一九二五年的夏天,十五岁的爸爸离开了老家,他到长沙见彭馥渠老师的老师龙乾。爸爸管他叫太老师。爸爸是挑着担子进城的,前面的箩筐里装着书籍,后面的装着铺盖卷。他光着脚,土里土气地走在长沙的大街上。爸爸说,他很紧张,第一次走进这么大的城市,既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走在人行道的当中。他脚步匆匆,像一个去赶集市的乡下孩子。结果,爸爸竟走进了一个死巷子。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他满头是汗,赶紧在箩筐里翻着,想找出地址仔细核对一下。正在这时候,走来了一个城里人,他不以为意地上下打量着爸爸:“你在这里干什么?”爸爸说不出话,又找不到地址,只好拿出纸,在上面写了“楚怡工业学校”。那人大吃一惊,一个乡下孩子,竟然写了一手秀气的字。他不住地摇头:“后生有出息。我不识字,你到巷子外面去打听吧。”
等爸爸找到太老师龙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爸爸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外,将脚擦了擦,从铺盖卷里拿出一双新布鞋穿上,这是我奶奶为他做的。然后走上前敲了敲太老师家的门。
太老师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他是穿西装的人,这在当时的中国,在长沙这样的小城里,意味着一个人的地位。他坐在书桌前,看了看这个秀气的乡下小伙子,见他完全是个孩子,担子还挑在肩上,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爸爸捏着彭馥渠老师的介绍信,将它交给了太老师,自我介绍地说道:“我是彭馥渠老师的学生,我叫龙乾。”太老师笑了,他说:“你不叫龙乾,我叫龙乾。”看见爸爸是这样憨厚老实的孩子,太老师走上前,帮助爸爸卸下了肩上的担子。
太老师问爸爸:“你想学什么,将来想干什么呢?”
爸爸两眼放光,大声地说:“我将来要当作家,我喜欢中国的古典文学。”
从一开始,太老师就看明白了,这个瘦小的乡下小伙子有一颗很大的心。看着爸爸那张清癯的脸,太老师更愿意相信的是他的智慧和诚实。但是,他不愿意让爸爸在自己的天真面前走错第一步,而这第一步又常常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太老师谆谆教导他说:“你看,你们家那么贫困,你应该想怎么帮助家里父母。如果学工,你就可以找到很好的职业。学文,不是我们现在有条件去过问的事情。你实在喜欢,可以在业余的时候去学习。为什么要拿它当职业去干呢?”最让爸爸吃惊的是,太老师说,在他去日本以前,他也有很多的想法,也想搞艺术。结果看见日本人都非常实际地在那里干活,用“从早做到晚”形容是一点都不过分。太老师改变了以往的打算,他放弃了学艺术,开始学习工业。他还说:“别看日本现在仍然这么穷。但是,每一个站在东京街头的人,都会看到和感觉到,这个国家将来不得了啊!”
这是一九二五年,龙乾老师跟爸爸说的话。
爸爸对太老师充满了崇拜,听从了他的劝告,放弃了报考师范学校的意向,考入了“楚怡工业学校”机械工程系。
一九二六年,也是爸爸到长沙的第二年,北伐开始了。大街上可以看见穿着灰军装的北伐军人,他们手里捏着话筒,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站下来,大声地宣传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实业救国的理想。这个时候的爸爸就更加佩服龙乾老师了,他不正是走在三民主义的大道上吗?那个时期,“革命”、“理想”、“救国”,所有这些字眼都可以把年轻人燃烧起来。他们信仰的革命,今天看来与其说是革命,不如说是充满了浪漫、五彩缤纷的色彩。但是,爸爸他们不是这样理解的,他们被自己的献身所激励,他们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了。刹那间,长沙城里充满了色彩,北伐军的战士还上爸爸的学校来宣传三民主义。爸爸大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发生的变化,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他要为革命付出自己的一切,这是在救国啊!
爸爸加入了三民主义的倡导者——国民党,被编入“楚怡工业学校”分部。接着又和他的老师戴望峰在长沙《民国日报》上创办了《葡萄周刊》。爸爸不仅组织稿件,自己也写了很多新诗和散文发表在上面,内容都是以宣传孙中山的理想为主。他一边读书一边办周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爸爸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目标。他不光是实业救国的一员,甚至他的笔,也在为革命,为救国工作。
冬天的时候,南方常常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湿冷冷的。爸爸正拿着他第十一期的文章去印刷厂做校对,他怕稿件被淋湿了,把它们裹在自己的棉袄里,兴冲冲地朝前走。可是,还没有走到印刷厂门口,就碰上了张师傅,他吃惊地看着爸爸:“这么冷的天,你来干什么?”爸爸感觉很好地答道:“天冷,就不出报纸了?”
张师傅不住地摇头:“你怎么不知道,报社已经通知我们,你们搞的那个什么《葡萄》停刊了。”
“谁通知的,他们凭什么?”
“说是你们的‘左倾’色彩太浓厚。”
爸爸站在那里,站在雨中。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来说,我想“左倾”这个字眼是太深刻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的文章是在宣扬北伐军的理想,宣扬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这和“左倾”有什么关系呢?
很快,一九二七年初春到了。街上再也看不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北伐军消失了,更没有人站在大街上做什么讲演和宣传之类的事情。爸爸惊慌地注视着局势,他不知道中国又将发生什么变化。
刹那间,长沙城里变得人心惶惶。老百姓都在说,政府要杀“革命党”了。什么是革命党,有人说就是共产党,有人说是“叛徒党”。人们即使说这些事情,也不像以往那样了。大伙都放低了声音,在那里悄悄地耳语着。爸爸伸长了耳朵在那里听着,谁都不敢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国民党不是和共产党搞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和了?大白天,有的农民挑着担子在街上走,突然,从后面跑来一小队警察,冲上来就将那人头上的斗笠扯掉,接着拿出一张纸看着。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照片,就看纸上是怎么描写你的,要是跟纸上说的接近,抓着就走。课堂上,同学和同学之间也不再议论形势了,爸爸最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怎么也没有人来宣布一个文件之类。到处听到的消息是,谁谁被杀了,谁谁被抓起来了。课后,爸爸回到自己的宿舍,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张小条子,上面说:都在传说你认识“革命党”,办报是受他们的思想影响。望多保重。签名是“好心人”。
爸爸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人,他很紧张。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面前,他怕得厉害。他才十七岁啊,怎么会说他和革命党有联系,那是意味着要杀头死人的啊!他整理了自己的行装,跟学校说,他的奶奶病重,卷起行李回到乡下老家去了。以后的书上,管这段历史叫“马日事变”,国共谈判失败,导致分裂,国民党开始大肆屠杀共产党员。
一说到“革命”,我就会坐立不安,就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焦躁。我恨不得能越过这一段历史。我总是觉得,我们被愚弄了。谁愚弄了我们?我说不清楚,对爸爸妈妈来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生活,选择了“革命”,那为什么我会把这一切理解成愚弄?当我回头读一读自己写的东西时,又一次在爸爸妈妈的童年里找到感情,找到人性。不论那里有多少伤感,多少悲哀,但是我会感受到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情趣,人与人之间的一份温馨。可是,后来这些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都被这个“主义”那个“阶级”这些枯燥的概念代替了,接着就是“屠杀”这些残酷的字眼抹黑了我们的生活。
故事,也变得乏味起来。我怎么往下写呢?
我知道,爸爸不是这样理解的。他在乡下躲过了一段日子,又回到了长沙。那个在我看来充满感情和温馨的老家已经留不住这个“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了。现在他身无分文,能够干些什么呢?他想了想,决定去报考师范学校,那是政府办的学校,由政府出钱念书,那样,爸爸就可以活下去了。
爸爸变了。当夏天考入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容易激动,大谈理想的年青人了。后来妈妈告诉我,在那个时期,爸爸最喜欢看的是《少年维特之烦恼》。我哈哈大笑起来。爸爸,我怎么会是一个重复了你的失望和感慨的年青人?我也为这本书着迷过,也像书中的维特一样,无病呻吟过,烦恼过。现在看来,这些烦恼是多么地天真和幼稚,可是我却实实在在地为之烦恼。
爸爸的同学覃必洵出版了激进的文学刊物《小草》,希望爸爸能为杂志写稿。爸爸拒绝了。覃必洵失望地批评爸爸:“你太经不起打击了。革命是艰难的,你怎么为了这一点挫折就退缩了?”爸爸感到惭愧,为自己是这样一个形象而痛心。他说不出话,只对未来感到一份茫然。
“你为什么不能为我们的杂志写点东西,哪怕是一行诗歌?用你的文字来唤醒我们的民族?”
覃必洵真是个聪明人,他用了“唤醒”这样的字眼,这怎么可能不打动爸爸?爸爸与其说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如说是个浪漫主义者。这些豪言壮语轻易就能激起他的热情,也能轻易改变他的固执。当他的诗歌在刊物上发表了几次以后,杂志被官方认为思想过激,再次被迫停刊。这就是命运,爸爸不得不认命了。他没有为之去“斗争”,而是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图书馆里。一直到暑假的时候,图书馆要关门时,他才想起来,该去找覃必洵商量商量,上他们家去借书。
覃家是湖南的望族,非常有钱,这在同学中间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他家收藏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爸爸朝那里走去,当他站立在楼道里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大声地朗诵莎士比亚的《奥赛罗》。这真是让爸爸大吃一惊,怕自己走错了地方。在湖南,在这么一个远离都市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莎士比亚?他抬头朝上望去,覃必洵向爸爸走来。“这是我妹妹……”后面的话,爸爸几乎没有听见,看着她,像看着自己的梦幻。覃必愉完全像是个天外来人,一个女人,居然大大方方朝爸爸主动伸出了手。爸爸的手上满是汗水,不好意思地在身上不停地擦着。
覃必愉说:“我看了你的诗,像女人写的,那么纤细,还那么敏感。”
爸爸连看都不敢朝覃必愉看一眼,她就在那里评论起他的作品。起初,他脸上还堆积着笑容,慢慢地就被羞怯代替了。爸爸对自己说,她真是不寻常。一个清早,一个湖南女子,在长沙的小楼上朗读《奥赛罗》,她敢于表达自己的追求。多么不敢想象的女子。
爸爸和覃必愉认识了。他激动、痛苦、焦灼、欢乐,像所有初恋的年轻人一样,他爱上了必愉。他说过,他是孤独的,就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他多了一份对必愉的爱。爸爸看着她,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爸爸能看见另外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这时候,爸爸多想哭啊。还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偷偷地哭泣,为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乐和激动。必愉很快回上海读书去了,爸爸就在长沙企盼着寒假和暑假……生活给爸爸带来了希望和活力。爸爸回到了原来状态的他。一九二九年初春,爸爸和必洵等几个同学,发起了一次大学潮,反对学校当局压迫学生言论自由。
结果爸爸被同班同学丁鸣九出卖,报告给校总部,学校正式宣布开除。清早,爸爸看见开除的通告在学校的大楼前贴了出来,同学都挤在通告前面。当爸爸走过去的时候,大家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爸爸站在那里看完了全文。开始是痛苦的,痛苦过后,转入沉迷,沉迷在茫然之中。
有几个同学走上来想安慰爸爸,但是在那样的情景下,走到他的跟前,谁都不敢说话,也说不出话来。爸爸跟自己说:“我知道,我该走了……”他回到宿舍,整理好了行李。最重要的是,他离开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的时候,提出了退出国民党支部。
爸爸还是在彭馥渠先生的帮助下,拿着他写的介绍信和彭先生给的盘缠,去上海报考“上海劳动大学”。
另一个愤怒青年
上海。夏天的早晨是青灰色的,但是烈日依然当头,和着肮脏的空气,大街像被点燃一样,灰尘像烟雾似的缭绕着天空。我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汽车、人、助动车、摩托车之间。在一股股黑色的浓烟里呼吸着空气,穿过街道为妈妈买饼干。她的牙齿已经全部松动了,连饼干也要放在水里泡烂了,才能搁在嘴里慢慢地咀嚼。但是,妈妈的记忆依然那样惊人,对于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经历,一点都不含糊。她告诉我每一个细节,甚至人名、时间和地点。还有她的年轻时代……
大街上,涌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她们穿着流行的短汗衫,从腰部到胸下面的那一截,赤裸裸地暴晒在阳光中。中国女孩平扁的胸部,在汗衫下变得奇怪了,在风中扇动着的汗衫,让人有一种发育不全的感觉。
好像我已经落伍了,不会欣赏这种流行的款式。这已经不是我们成长的年代了,年轻人是跟着广告在生活,只要那里说,这是美国今年的流行款式,那就没有人再考虑自己的胸部,拼死也要赶上这个潮流。
我从纽约回来,一点一点从那里走回到我的土地上来。这里却在一点一点往那里靠近。对于我,路途不再是漫长的,这成了我绵绵久远的欢乐。走在回家的路上。可是,有时我觉得这也是我绵绵久远的苦役,迷失在这条路上。
听母亲跟我讲述她的求学经历,有时不得不反复地问妈妈,到底是在叙述爸爸的故事还是她自己的事情。妈妈非常不高兴地看着我:“你在不在听我说嘛?”
“我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你的故事,跟爸爸那么相像呢?都是老师帮助你们上学,走出一条人生的道路。”
“孩子,你真的不知道那时候的日子。不靠人帮助,我们怎么会有出头的日子。”
妈妈的十五岁是和今天的孩子截然不同的。
外婆又生下了小舅舅。家里更穷了,决定不再让母亲念中学,留在家里带孩子。外婆开始靠典当东西维持生活。冬天拿出夏天的衣服去当,夏天又拿出冬天的衣服。妈妈觉得脸都给外婆丢尽了,外婆也是要面子的人,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每次出门的时候,就让妈妈提着那一大包东西走在自己的前面。妈妈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撞上小学的同学。母亲原来是那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人,现在跟着一个大脚母亲在靠当东西过日子,连书都不读了。妈妈说,什么叫“耻辱”,就是跟在外婆后面,走在路上的那个瞬间,她彻底感受到了。
到了当铺,柜台很高。妈妈总是踮起脚尖,举起双手将包裹从头顶上送上去。连个人都看不见。然后,接过几张当票和钱,掉头就往外跑。外婆等在街口的拐角上。她接过钱,数了数,也是什么都不说就和妈妈一起回家了。她们从来就是这样默默地走来,又默默地走回去。
渐渐地,妈妈把学校的事情忘记了。她开始学绣花,帮人打散工。小舅舅就躺在妈妈身边的小摇篮里。当他哭的时候,妈妈会轻轻地推一推摇篮,接着继续绣花。挣来的一点小钱都交给了外婆,有的时候,她也偷偷地为自己存下几个小铜板。在小舅舅生日的那一天,为他买了一个小金器,穿上一根红色的丝线,挂在小舅舅的脖子上。
小舅舅虽说是什么都不懂,可是他紧紧地抱住了妈妈。当他松开手的时候,在妈妈的脖子上流了一脖子的口水。连小舅舅都常跟我们下一辈的孩子说:“老话一点都不错,大姐就是半个母亲了。”小舅舅第一次开口,学会的是叫一声“姐姐”。这把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妈妈常常抱着小舅舅在街上晒太阳,突然有人在问:“你是朱秀金吧?”(母亲参加革命前的名字。)
“是啊。”妈妈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小学老师朱炳涤站在她的面前。
“你这么好的成绩,怎么就不读书了?”
轻轻的一声问话,像洪水决堤一样把妈妈全部的生活给颠覆了。千丝万缕,说什么好呢?已经被忘却的痛苦,已经不再去翻动的书页,为什么要再一次被回忆,被唤醒?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还要重新被撕开呢?眼泪顿时涌上了眼眶,妈妈说不出口,说不出是因为家里没有钱,她说不出。穷,在妈妈看来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啊。她抱着小舅舅转头走回屋里。可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刹那间,妈妈几乎是大声地哭了出来。外婆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秀金,谁欺负你了?”
“没有。”妈妈努力做出快乐的样子,抱着小舅舅又跑回到大门外。
一抬头,只见朱老师还站在那里。她愣住了,又不敢看朱老师。朱老师也没有再多提问。他们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小舅舅多不懂事,还在那里拽妈妈的头发,妈妈真是不知该怎么办好。朱老师从包里拿出一片小纸,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对妈妈说:“有空来我家一次。”
妈妈到朱老师家去了。妈妈说,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能有那么多的书。她在朱老师的书橱前逗留着,眼睛都花了。
朱老师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去考无锡县女中?那是最好的女子中学。”
面对面地看着老师的时候,不用再考虑到路上行人的目光了,妈妈终于有勇气说实话:“家里不会给我钱去读书的。我们家很穷。”
“你先去考试,考取了,我们再来谈学费的问题。”
听老师的话,妈妈去考试了,并且考取了。朱老师说:“第一学期的学费我会给你出的,将来的,就靠你自己考奖学金了。”
妈妈知道这话的分量,她点了点头。回到家里,摘下了小舅舅脖子上的小金器,用它换了一点钱,买了第一学期的写字簿。妈妈没有辜负朱老师的期望,从此她每一学期都考到了奖学金,读完了初中。妈妈常说:“我多想回无锡看看,我一直想打听打听,朱炳涤老师在哪里。你都不会相信,就是他让我读书,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可是,母亲到临终也没有完成自己的愿望。就是在病危的时刻,她还在跟我说着关于朱老师的故事:他们家有好多好多的书啊!
记得,全校英文比赛的时候,妈妈考了99分,得了第一名。其他班上的同学都跑去看热闹。是谁啊,拿了第一名?因为已经有两届的第一名是空缺的。妈妈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小小的校徽别在旗袍的左上角,她觉得自己那么穷,衣服也穿得不好看,真是见不得人。她挪动着步子,一点一点往人群里面躲藏。突然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地说:
“是她,长得真好看啊。”
“还那么聪明。”
“她真幸福啊。”
妈妈激动地想抬头看看是谁在说这些话,她从来没有朝镜子里好好看看自己,她甚至从来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认识。她只知道自己家里穷,只知道穷是丢人的。对自己,她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现在,她满脸通红,这个激动让她没有勇气朝说话的人望去。但是,这个形象走进了母亲的记忆里,长这么大了,她才知道自己是长得好看的;长这么大了,她才明白,一个人的智慧,是足以构成一份自豪的。这个形象让她自悦自喜。终于,穷对她来说变得不是那么可耻了,她在自己身上,开始渐渐地认识到一份价值,有时也会感到心醉神迷。这次英文比赛的奖品是一打铅笔和一打笔记本。妈妈说,她就是用这些铅笔和本子读完了中学。
一九三六年,妈妈在五百多名的考生中,名列第五,考取了江苏镇江师范学校。左一为妈妈朱微明
上大学对妈妈来说是一份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奢望。她从来没有企盼过。她决定去报考镇江师范学校,和爸爸考师范的理由是一样的,不用付学费。自然,考的人就特别多。但是,这时候的妈妈已经再也不会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份怀疑了。
那一年,学校招二十人,但是有五百多人去报考。妈妈考了第五名。那是一九三六年,妈妈已经二十一岁了。妈妈依然记得外婆的故事,穷秀才十年寒窗,最后考取了状元,娶走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妈妈努力读书,因为她坚定地相信,只要读好书,就一定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妈妈不相信个人的努力在历史的潮流中会显得微不足道。不,她不相信。她更不相信什么宿命论,她只相信,只有个人的努力才会改变命运。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妈妈回家度寒假。那时候的母亲,心里充实极了,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的同学徐冠雄跑来问妈妈:“你读了那么多的书,愿意用这些知识去帮助穷人吗?”
“当然愿意!我自己就是在老师的帮助下学到了知识。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帮助他们。”
“每天晚上,义务去工人夜校,教工人识字。”
“好的!”
晚上,妈妈来到纺织厂后面的小板棚里。那里挤满了女工,一盏小小的汽灯挂在黑板前。妈妈给每一个人发了一片小纸,走近她们的时候,妈妈才看清这些女工穿得破破烂烂,很多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布是什么样子了,只见补丁落补丁地连成了一件衣服。一位迟到的女工最后走进来,妈妈过去和她握手。她犹豫了片刻,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因为她的右手在织布的时候,卷进皮带里,被轧断了手指。她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的左手又硬又粗糙,像一把大钳子似的,狠狠地夹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羡慕地说:“你真有劲啊!”
女工不好意思地笑了:“朱先生,我们是大老粗。你多原谅了。我们人笨,不会读书,你千万不要笑话我们。回去后,我会复习的。”
上课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昏倒了。因为她一天没有吃饭。徐冠雄匆匆忙忙到外面给这个女工买了一个大饼。回来的时候,徐冠雄走到讲台上大声地说:“我们成天劳动,可是我们依然没有吃,没有穿。资本家不劳动,不干活,他们却吃不完,用不完。这是为什么?大家想过没有?”
整个教室发出一片嘘嘘嗦嗦的声音……
听到这里,我笑了。我说妈妈:“这是你真实的经历,还是你后来在所有共产党的宣传材料里看来的?怎么跟我小学课文一样,跟我在所有的电影里讲的故事也是一样的?”
“徐冠雄还活着嘛,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去问问。是真的,还是我编出来的。那真是我第一次到工人夜校,第一次接受马列主义,第一次知道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理论。我哪里会想到,还有比我穷的人啊。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夜校都是无锡的地下党办的。”
不知道是我无法理解过去,还是过去改变了母亲。我总觉得他们的言语里有一种模式,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口气。大家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感觉,甚至连措词和细节都会在这种感觉下变成统一的。我希望妈妈过的是自己的生活,但是,自然的力量比我的想象力更强大。事情就是这样,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命运渐渐地统一化了,并且信以为真。再要改变,已为时过晚。
而我,也可能在我们这个时代里,传染上另一种模式。
真要命啊。
加入革命队伍
“加入革命队伍”,这就是我父母的语言,我努力在字里行间寻找到他们真实的状态。因为这是他们的岁月,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我更愿意看见他们真实的形象。
一九三○年,二十岁的爸爸正拿着彭馥渠老师的推荐信跑到上海。他考取了“上海劳动大学”社会经济学系(这是个免交学费而且提供膳宿的大学,原为国民党暗中培养反共分子的学校。但是,学生大多数出身贫寒,结果却培养了很多倾向共产主义的学生)。
爸爸常常逃课,有一次终于被教授在图书馆里抓住了。老先生看了看爸爸,一句话都不说。爸爸尴尬极了,就像当年从床底下被彭先生抓出来似的,不知该怎么解释。
爸爸这样解释他的行为:“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这么多的世界名著。”
教授说:“书,是永远看不完的,课还是要来上的。”
最糟糕的是,爸爸常常从图书馆偷一些“禁书”拿回宿舍去看。当时,他偷回去看得最多的是《资本论》。他和同学许涤新、马亚人一夜一夜在那里讨论,后来他们都被马列主义征服了,他们又和黄大德、马纯等组织了“社会科学研究会”。爸爸还与许涤新、黄大德开辟了墙报《海灯》。不久,爸爸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解放后,当许涤新和马亚人都成了新中国的经济问题权威时,爸爸却在想方设法通过关系和他们取得联系,希望和他们说上话,希望得到他们的证明——证明爸爸不是“反革命”。在争取为爸爸开平反追悼会前,妈妈让我去找过许涤新。许伯伯对我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你爸爸写证明文章的。”后来,我在《文汇报》上读到许涤新为爸爸写的悼念文章。重新返校回北京时,我又一次去看望了许伯伯,告诉他:“妈妈让我代她谢谢你……”
他没有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不容易啊。”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哭了。他递给我一块那种叠得方方正正、老式的男式大手帕,就那样放在我的手上。他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也没有劝告我不要哭了之类的话。他留我在他家吃便饭。那时候我是一个穷学生,走到哪里就在爸爸妈妈的朋友家吃饭。只是看见爸爸的老朋友时,就是想哭。心里充满了委屈和失落。爸爸离开我们太早了。
一九三一年。
这一年在爸爸的生命中是一个复杂、艰难的转折点。先是在春天的时候,他和覃必愉结婚了。而后,他秘密加入已转入地下的中国共产党。接着,在秋天的时候,爸爸接受了共产党的任务,在上海劳动大学领导学生运动,反对国民党查禁学校图书馆里的激进书籍,反对学校开除被指控为“进步教授”的老师。这些都导致爸爸再一次被大学开除。
同是这一年的冬天,爸爸突然接到一份急电:“彭馥渠先生在南昌教书,不幸患伤寒,故世。”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爸爸不敢相信上面所说的一切。一个人,就那么脆弱,一场疾病竟然能把彭先生的生命带走了?他惊住了,呆滞的目光不知道停留在何处。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就像在梦里,踩在一片沙堆上,高高低低的,那么费力,可怎么也走不出去。他努力想让自己哭出来,嘴却像被人捂住了,怎么翕动,也流不出眼泪。喉咙干涩得难以忍受,连呼吸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爸爸的家,从来没有什么欢乐,也没有节日。可是他们家还从来没有死过人,他不知道什么是送葬。他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来接受这个现实。
爸爸连夜奔往火车站,买了去南昌的车票就上路了。灵堂设在彭先生的临时居住地,从各地赶来的学生把屋子挤得满满的。爸爸穿上了白衣服,戴上了白帽子,腰上扎着一根粗粗的草绳编结的带子。他跪在彭先生的灵前,整整为他守了七天七夜。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还是哭不出来。当人们将彭先生的棺材抬出去的时候,爸爸想站起来对棺材鞠最后一躬的时候,他刚低下头,整个人就冲着棺材,直直地倒下去了。
爸爸临终前,在“文革”中的隔离室里写的“交代”上面,还提到了彭先生。他写道:“我对他所怀的感情,即使长眠地下,也永远铭记不忘。因为他使我懂知识,求进步,追求做一个真正的人。”为了最后一句,他被造反派打了一顿。他还有什么权利说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明明白白是一个“彻底的反革命分子”。
送葬结束的时候,师娘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拉着爸爸的手,想说什么,还没有开口……爸爸终于哭了出来:“师娘,你们家没有儿子,今后,任何时候都把我当作你们自己家的儿子使唤吧。我们本该是一家人,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生命来报答你们的。”
这个时候,爸爸是在用他的心在说话,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将来有一天,他将要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和风险来实现他的诺言。
还是在一九三一年一月,也是中国共产党第六届四中全会召开的日子,作为书记处书记的王明提出了“党内主要的危险是右倾,改造充实各级领导机关”的措施。这在后来的中国历史上被称为:一条极端的“左”倾路线开始了,是共产党历史上一次惨痛的教训。可是,它竟然维持了有三年之久。
爸爸就是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以后,作为知识分子充实工农武装,支援农村革命被派到湘鄂西地区。我一直以为爸爸是派到那里去的党代表。但是妈妈说,不,他去那里不是去做什么党代表的。那时候要求知识分子参军,支援农村武装。于是爸爸就去了。上海的党组织安排他去贺龙管辖的洪湖地区,在一个杂志社担任编辑,后来他才升为科长。主力部队要撤退时,贺龙和关向应委任爸爸为省委特派员。
爸爸的这段历史,在他的自传上一直被他淡化了,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谈起。妈妈也在回避爸爸这个时期的经历。一直到这一次,在整理父亲的材料的时候,我才准确地知道,爸爸曾经和贺龙军长接触过。
我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得具体一点?”
“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上面有一个叫夏曦的,夏天的夏,曦是晨光曦雨的曦。要合并你爸爸所在的那个团。夏曦这个人‘左’得不得了。他们一接手,就会杀人的。你父亲当然不同意合并。”
“那是哪一年?”
“一九三二年吧。我也是看了你父亲的自传才知道的。后来就是杀人,一有不同意见,就杀。你父亲看不下去,和领导关系不好。这时候,他就从湘鄂西地区逃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你知道的嘛。逃回上海,他向中央汇报以后,你父亲就脱离共产党了。”
“脱离就脱离了嘛,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说呢?这是事实,是历史。”
“说不出口,因为你父亲没有斗争的勇气。”
“爸爸到底做了什么?”
“就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们那里在杀‘AB团’,共产党自己内部在杀人,杀自己人。你父亲不同意,跑到上海向党中央汇报情况,他是逃跑出来的。”
“爸爸要是不逃出来,不就在那里被他们杀了吗?”
“那是一定的。”
“为什么说是‘一定的’?”
“那时候,‘左’得可怕。你父亲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还加入过国民党,一旦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不杀他杀谁啊。”
“爸爸跟你是怎么说的?”
“这还用说吗?你不是没有学过历史,那次‘左’倾路线死了多少人啊。”
“那爸爸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情,使他决定逃跑回来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说,我从来就不能跟他提这个事情。你知道你父亲这个人,自尊心这么强。我明明知道他不喜欢人家提这件事情,我还问他干什么。”
“他被指责的罪证是什么?”
“中央听了他的汇报,同意他的见解,但是要他回去坚持斗争。他不肯回去,这就是罪证。不服从党中央的决定,自动脱党。这是很可耻的,他没有坚持斗争。”
“可是,爸爸怎么能回去呢,他回去就会被他们杀掉的。”
“但是,中央作的决定就是要他回去。他必须服从中央的决定。他是省的特派员,上面也是认可了贺龙和关向应的委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