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岸英是毛泽东的长子,1922年10月24日,当毛泽东和杨开慧的爱情之果,在长沙小吴门外的清水塘成熟时,年轻的父亲第一次抱起自己的接班人,欣喜的对爱妻说:“按照韶山我们毛氏家族的族谱,这孩子属‘远’字辈,就取字为‘远仁’吧;不过,我们革命者更是希望一代胜过一代,愿我们的儿子将来能成为中华民族的英雄,我们也可以叫他‘岸英’。”开慧看到润之那样高兴,会心地笑着点了点头。
岸英出生在革命者毛泽东和杨开慧的家里,便注定了他颠沛的人生。他从1岁至5岁,不停地随父母南来北往,四处奔波,先后辗转上海、广州、长沙、武汉等地。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开完“八七”紧急会议,才秘密地把妻儿送到岳父家——长沙板仓杨宅。
1923年4月,因毛泽东领导工人、学生游行示威,军阀赵恒惕以过激派的罪名通缉他,毛泽东难以在湖南立足,遂赴上海。杨开慧则携岸英躲避到板仓乡下的娘家。
1924年6月,杨开慧和母亲向振熙带领岸英和只有半岁的岸青来到上海。同年冬,组织上批准毛泽东回湖南老家休养和工作,全家又一起返回湖南湘潭。
1925年2月6日,湖南省省长赵恒惕获悉毛泽东组织农民斗争,下令逮捕,毛泽东只身离家,杨开慧则携幼子到李南村躲避。当时国共合作已经实现,毛泽东奔赴国共合作的基地广州。这年冬,杨开慧携两子到广州,全家住在东山庙前街39号。
1926年11月上旬,毛泽东奉派到上海工作,杨开慧又携带一家老小回到湖南。
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把妻子和3个幼小的儿子(岸英、岸青、岸龙)安排送往板仓。以天下为己任的毛泽东,他爱妻子,也疼儿子,但他没有时间和机会照顾他们。这一次,他不能不专程回板仓,不能不去和妻儿告别。
毛泽东一边走路,一边回想着中央紧急会议的情况:“枪杆子”的问题,“马日事变”后他同总书记陈独秀曾吵了个天翻地覆;面对新军阀的血腥屠杀,他主张共产党要抓住武装,农军不要交出枪杆子……可总书记听不进去。他概括的一句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遭到了总书记的讥笑。但他认定了,决心用行动去实践他的枪杆子。他不同意进政治局,也拒绝留在中央,甚至也不打算任湖南省委书记了。他选择了不成功便成仁的道路,所以要必须赶回板仓!结婚7年了,和妻儿有过多次别离,但这次不同啊!
“润之!”开慧见了丈夫,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激动。
“爸爸!”5岁的岸英扑了过来,3岁的岸青跑过来搂住腿。5个月的小儿子岸龙在妈妈怀里瞪着一双大眼睛。这时的毛泽东,才真切地感到了他也有个家,而且是那样温暖的家。
“霞姑!”他从她怀里抱过来瘦弱的小儿子亲了亲,兴奋地对妻子说:“这回要大干哩,搞秋收暴动!”
“啊!”杨开慧也兴奋起来,“我们马上回省委机关么!”
“不,”毛泽东摇摇头,“我要亲自去带军队,扛枪杆子,革命没有武装不行啊!”
“要得,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这是去领兵打仗。你身体不好,还有这3个孩子,怎么行?”杨开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毛泽东这时才注意到妻子由于3个孩子的拖累,瘦多了,老多了。他见她默默不语,忙宽慰地说:
“放心,我带军队攻下长沙后就来接你和孩子。”
杨开慧没有宽心,反而增添了一份优愁。这种生离远别,使她缠绵的情感无法平静:“我觉得我为母亲而生之外,是为了他而生的;假如他被敌人捉去杀,我一定要同他去共这一个命运”。这是她埋在心底已久的决心。现在他要孤身而去,她应该怎么办?
板仓四周的形势很危险,南边驻有张辉瓒一个师,东面是四十八家地主武装,北面有罗定安的民团。毛泽东只身回到这里,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深夜,当3个孩子熟睡后,毛泽东与妻子告别,这无异于一次诀别。毛泽东不敢和开慧对视,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在这个家里,他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一股热流从心底泛起,他弯下身子,亲了亲每一个孩子。当他最后和妻子握别时,她的两只手却是冰凉冰凉,浑身在微微颤抖!
他迈步上路了。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背后凄凉的喊声:“爸爸!”这是岸英的声音。5年来,他多次听到过这种哭叫,但没有一次像这一声让他心颤!
从此,夫妻、父子天各一方,长期不通音讯。
在白色恐怖之下,为了安全,岸英对外改姓母姓,叫杨岸英。
1930年8月,湖南县城里出现了悬赏缉拿杨开慧母子的布告。10月24日,正是岸英8岁生日这天的凌晨,岸英还在梦中被沉重地撞门声惊醒,当他揉着眼睛爬起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几个端着大枪的白狗子已站在面前。
“小怠子,你妈呢?”一个公鸭嗓子叫喊着。
“千万别让女共党跑了,何主席(何键)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谁抓住谁领赏哟!”一个当官的喊着。
岸英突然像一头发疯的小公牛一样,向里屋冲去想保护妈妈,和阻拦他的两个大兵厮打起来。
杨开慧从容的从里屋走出来,威严地喊了一声:“放开我的儿子!”那声音虽不高,但有极大的威慑力,使敌人不得不松手而后退了两步。她鄙视地扫了一眼这些地主武装,拉着岸英昂头走出了屋子。
岸英和母亲被五花大绑起来,推上一辆破驴车,保姆孙嫂也一起被抓起来了。岸英和妈妈还有孙嫂在破驴车上巅来巅去,车子不断发出令人心烦的吱呀声。太阳慢慢从东方升起,照得家乡的红枫尤如一株株火炬在晨曦中燃烧,使得秋末的寒气变得有点暖意。开慧看着岸英,从那严肃的小脸上让她想起正在高山丛林中和敌人战斗的润之,革命者的子女是要经风雨、见世面的,这是润之的一贯主张。她记得岸英小时候,在夏日滂沱的大雨中,父子俩就光着膀子在屋前的空坪上嬉戏、追逐,大雨铺天盖地泼在他们身上,岸英喊叫着睁不开眼,润之却笑得十分开心。他管这叫雨浴,说是可以锻炼孩子的胆量和体力。岸英再大一点,还带他去进行过风浴、沙浴……想起这一切,她心里更加平静了。
协操坪监狱是个阴森的四合院,他们被带到一间平房里,这里有几十间牢房,关押的大多是共产党和红军的家属。牢房里寒气逼人,阴暗潮湿。晚上,他们就睡在地铺的稻草上。
审讯室就在号房的斜对面,中间隔个天井。每当传来拷打声和犯人的惨叫声时,岸英就站在牢房门口,紧紧捏着拳头,他日日担心妈妈挨打,但他又想不通那些坏蛋为什么抓妈妈和他,一个8岁的孩子,是无法想通这些问题的?一天夜里,岸英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妈妈也没睡着,就低声问:“爸爸能知道咱们坐牢吗?他会带红军叔叔来救咱们吗?”
怎么回答呢?杨开慧有点犯难,他不能对孩子说假话,这些年来,她没有收到润之一封信,战争环境,她能够理解,她相信不是润之忘了她们,而是为了她和孩子的安全才不写的,因为她们处在敌占区,一封信就可能葬送她母子。她和岸英被捕润之是不会知道的,但敌人到处搜捕红军家属他会知道的。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伢子,你是毛泽东的儿子,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像爸爸一样勇敢、坚强!”
岸英紧紧地抓住妈妈的手,又使劲地点了点头。虽然在黑夜,开慧看不到儿子的表情,但她很放心,因为母子的心是相通的。
入狱后的第四天下午,伪清乡团司令部执法处派人来第一次提审杨开慧。开慧拍拍岸英的头,从容不迫地走出牢门,向阴森可怕的审讯室走去。
岸英紧张地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铁门的气孔上,倾听着审讯室的动静。他虽然费了很大劲,虽能听到一些响动声,但是说的是什么一句也听不到。
“你是毛泽东的夫人杨开慧吗?”敌人开始了问话。
杨开慧两眼瞪着审讯者,冷冷地说:“如果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抓我?”
审讯者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又问道:“毛泽东现在在哪里?”
“这,你们比我清楚。”开慧说着,脸上泛起了胜利者的笑容。
审讯者咬了咬嘴唇压住火气,改换了话题:“你们地下党的联络点设在哪里?由谁和你接头?”沉默。
“你给毛泽东写封信,劝他投降,我们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并给他更大的官做。”仍然是沉默。
“你只要声明和毛泽东离婚,孩子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我们马上就放你们母子出去。”杨开慧显然已下了决心,不再和这伙猪狗对话,故仍然沉默不语。
审讯者恼怒了,乒乒乓乓地拍着桌子,大声地吼叫起来:“我就不相信,撬不开你的嘴!打,狠狠地打!”
噼噼啪啪的抽打声,从审讯室传了出来。岸英听到了,好像每一下都打在自己的身上。他咬着嘴唇,捏着拳头,踢着铁门大声骂着:“你们这些坏蛋,不准打我妈妈,谁打我妈妈就不得好死!”……
“啪”的一声,狱卒把通气孔关死了,敌人如狼似虎的叫骂声,一下子变得像蚊子叫声一样……
开慧被架回了牢房,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十个手指被夹得血肉模糊,青布衣服上全是点点血迹,两条腿已不能走路被两个敌人硬拖了回来,扔到稻草上。岸英扑了过去,一把抱起了妈妈,禁不住一边哭、一边叫:“妈妈,妈妈!你醒醒!”
杨开慧在岸英的呼叫声中渐渐苏醒过来,她强忍住浑身的疼痛,用力睁开了眼睛。当他看到岸英满脸泪水时,轻轻地摇了摇头。岸英仍是边流泪、边用手轻轻地摸着妈妈受伤的双手。
开慧的脸上,强露出了慈爱的微笑,艰难地抬起右手,擦去了岸英的泪水,坚定地说:“伢子,这是敌人的牢房,在敌人面前是流血不流泪的。敌人看到你哭是会高兴的,毛泽东的儿子怎能在敌人面前流泪呢?”
“妈妈,我懂了,我以后再不哭了!”岸英说着用衣袖擦了擦脸。
开慧让岸英扶着,吃力地坐了起来。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稻草里拾起一根小木棒,费力地在地上写了“报仇”两个字又晕过去了。
岸英抱住昏迷的母亲没有再哭,也没有喊叫,只是紧咬着嘴唇,殷红的血顺着8岁男孩儿嘴角流了下来。他下定决心,听妈妈的话,要“报仇!”
岸英和妈妈被捕人狱后,地下党和亲友们想方设法多方营救,都没有成功。
1930年11月14日中午,岸英正在喂妈妈吃那又霉又硬的馒米饭和烂咸菜,牢房外突然排开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一个夹公文包的人走了进来。开慧一看这阵势,主动让岸英扶她站起来,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用手拢了拢头发。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提签,大声念道:“女共犯杨开慧计一名,立即执行。”
杨开慧像没有听到似的,又费力地弯下身将自己碗里的饭菜倒在了旁边岸英的碗里,回手把头上沾的一个稻草叶拿下来,平静而深情地说:
“伢子,要记住妈妈的话,要吃饱饭、睡好觉,长得结结实实的,将来好为穷人办事。”岸英扑到了妈妈怀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绝不再在敌人面前掉泪。他倔犟地抬起了头,庄严郑重地在妈妈的脸上亲了亲。
“好份子,这才是爸爸、妈妈的好伢子,要记住妈妈的话!”她满意地向儿子点了点头,便昂首挺胸走出了牢房。
开慧被押到浏阳门外识字岭刑场,在“打倒国民党反动派!”、“红军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口号声中,29岁的开慧把一腔热血献给了她和丈夫共同追求的共产主义事业。她和人民永别了,留下了3个未成年的孩子。
岸英孤零零地躺在牢房的稻草上,他还是偷偷地哭了。在那茫茫的黑夜里,他让眼泪尽情地流着,他要把所有的泪水都流干,绝不让敌人再看到一丁点儿。他知道妈妈回不来了,他想爸爸,但他知道爸爸无暇顾及他们兄弟,他是三兄弟的老大,只要他能活着出去,就要代替爸爸妈妈照顾好两个弟弟。
对于毛泽东的儿子,敌人本来想斩草除根的,想在人不知、鬼不觉中偷偷把岸英除掉。但敌人也有顾忌:杨开慧血染识字岭后,谁都知道她还有个儿子关在牢里,况且还有个保姆孙嫂,如果偷偷把岸英杀掉,恐怕会招来社会舆论,引起人民群众的骚动;如果公开审判,8岁孩子又如何定罪?狡猾的敌人干脆来个顺水推舟,将岸英和孙嫂一起放掉,暗中监视,放长线、钓大鱼,或许能捞到毛泽东,岸英因此保住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