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我仍坐在台灯下,辗转着手里那封已经看了多遍的信。心潮阵阵翻涌,泪水禁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到书桌的玻璃板上,点点滴滴连成一片。
这封写给周恩来伯伯和邓颖超妈妈的信,是任弼时的长女任远志亲手交给我的。她叮嘱说:“这封当时无法寄出的信,我整整收藏了20多年,从未向外人披露过。我同意你拿去看,但一定要保管好……”
一个磨损的用低劣粗糙的牛皮纸糊的信封,装着一卷儿无法摊平的64开单面书写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画着圈圈杠杠。她解释说:“这信纸是偷偷从写检查的纸中‘贪污’的,信封是洗衣粉包装袋拆开自糊的,信是在每天半夜里当同屋的看守睡着后蒙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的……”
我打开卷曲发黄的纸,那些密密麻麻不同墨迹的字映人了眼帘,有的地方已经模糊难辨了。
敬爱的周伯伯、邓妈妈:
最近,我终于争得了看报纸的权力。从报上得知二老都很好,我从心眼儿里感到高兴和幸福。二老不会知道,我现在还在受着隔离审查,没有人身自由。这封信只能偷着写,把我这些年的境遇向二老作个简单的汇报,事情只好从头说起。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正在2207工厂搞“四清”。不久,我爱人小白被当做“反革命”抓起来了。我回单位后,“军博”很快分成了两大派,一派叫“军博总部”,我成了“总部”的一名战士;一派叫“军博红司”,是我们的对立面。两派斗争很激烈,但主要是打嘴仗,通宵达旦进行大辩论。尽管这样,在毛伯伯要实现革命大联合的伟大号召下,我们终于在1967年9月实行了大联合,建起了谈判机构,形势一步步向好的方面发展。经过我们细致耐心地工作,“军博总部”已从几十人发展到500余人(全馆600来人)。就在这个时候,军委办事组却直接插手到军博,破坏大联合,挑动群众斗群众。李作鹏也亲自上阵,对我“总部”战士进行分化瓦解工作。他公开说“军博总部”是个坏组织,“我劝你们快些退出来”。并当场给我“总部”强加了四条罪状……
我想不通,不服气,觉得他们这样做有鬼。我就在群众中说:“让他们表演嘛!表演得越充分、越彻底越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还说:“有些人根本不配在军委办事组工作,有损军委办事组的形象和威信……”
我没有想到,我说这些话竟成了分裂“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行。更严重的是,我就林副统帅去看三军演出时说过一些过头话。我说:“林副主席当然要去看三军老保的演出,因为他是支持他们的。而老保又是保他的。毛主席就没有去,毛主席是支持造反派的,造反派是保卫毛主席的。”这是派性作怪说的话,我冷静下来也觉得这些话是说过了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抓住这些话,就说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硬逼着我交待我是如何恶毒攻击毛伯伯的。还造谣说,我在2207 工厂搞“四清”时,是去刺探情报的。江青阿姨在解放军报传达室门口见我,我那时已受人指派,刺探江青阿姨的情报,还打印了2207工厂密件车间的密件,偷看了密件快报和校样……甚至还说我给叶剑英伯伯的女儿叶向真打过电话,泄过密;我还操纵了七机部“91 犷的勤务员叶正光等。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这个革命后代,一夜之间竟成了“现行反革命”……
我接受批判时,心里一片茫然。“反革命”?我无法接受强加在我头上的这个事实,我的双眼里充满了委屈的泪水。在我出生不到百天,由于叛徒告密,我随妈妈被捕关进了上海龙华监狱。后经党组织和伯伯您的多方面营救,加上妈妈的坚贞不屈,始终装成一个不大懂事的农村妇女,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在敌人把她逼急时,她就暗暗地用手拧我的大腿和屁股,疼得我大哭大闹,又拉屎又撒尿,大闹公堂,搞得敌人无计可施。出狱后,妈妈将这些事告诉我舅妈赵一曼,舅妈心疼地抚摸着我的屁股、亲着我的脸蛋儿说:“我的好外甥女,真了不起,从小就参加了对敌斗争……”想起这些,我就更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
1968年4月12日夜里,卫戍区逮捕了我,关在白庙监狱,直到1969年11月2日把我转送山西总政“五七”干校。我被军队专政机关整整关了一年半之多,他们没有说一句为什么。军博又把我送到山西实行了“群众专政”,又给我扣上了“5 ? 16 ”分子的帽子,整整斗了10个月。斗来斗去,我成了“老运动员”了,反而更冷静,把一切看得更透了。在这漫长的牢狱生活里,使我有时间回顾已经走过的路。尽管在党披满战尘的征途上,我没有像你们老一辈一样,赶上翻雪山、过草地;也没有像我们有些同代人一样,在共和国崛起的建筑上,砌上大量的砖石。然而,我越来越坚信,我已走过的路没有错。
伯伯、妈妈啊!你们是知道的,我不到两岁妈妈因接受您的指示去苏区,就把我送到湖南老家。直到1946年6月党组织才找到我和妹妹,把我们送到延安。当时我已15岁了,还没有见过爸爸,对妈妈也一点印象没有了。在延安机场上,我凝视着来接我的陌生的小个子妈妈。在延安城的新市场大街上,我第一次看到了留着小胡子的爸爸,同时也认识了朱德爹爹,康克清妈妈,杨尚昆叔叔和李伯钊阿姨……,那么多人围着我,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黄毛丫头,竟然成了这些人关注的中心,这使我第一次感到了人世间的甜蜜、幸福和父母爱。到了杨家岭,又正巧碰到了毛伯伯,他拉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头,亲切地问这问那。这一天啊,1946年7月11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我不但在这一天得到了爸爸妈妈的爱,而且得到了人们敬仰的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爱。
在撤离延安的行军路上,由于夜行军我摔伤了腿,不能和学校一块转移,有幸和伯伯您以及毛伯伯生活在一起。我清楚地记得那孔连通的大窑洞。毛伯伯住在左边的大间,您和陆定一叔叔住在中间,我爸爸办公、睡觉在右边的炕上。炕后有个老乡存放粮食的洞,我和妹妹就睡在那洞里。当时战斗很紧张,你们为了保密都不称自己的名字。毛伯伯叫李德胜,您叫胡必成,陆定一叔叔当时是直属队的政委,就化名为郑位,我爸爸是直属队司令就化名为史林。我们当时看到这些很好玩,就像做游戏似的。你们住的地方臭虫蚊子很多,你们在工作时,常常一手写文件,一手不断地赶蚊子或捏臭虫。我当时虽还不太懂事,但已经知道心疼你们。每到傍晚,我就用缴获的洋蜡作武器,去焚烧臭虫。从毛伯伯住的那间窑洞开始,顺着墙缝烧,从这间到那间,烧得臭虫劈啪作响,就像炒芝麻一样。那也是一场战斗啊,我从中感受到了胜利的乐趣,也得到了您的赞扬。记得您曾高兴地提醒我:“大女儿,快到妙芝麻的时候了。该你来消灭另一个战场上的‘飞机’、‘坦克’了。”
有一次我病了,毛伯伯走到我躺着的洞口,关切地问:“大女儿,你好些吗?以后大冷天,别到河里去洗衣服了。脏就脏点吧,现在是过渡时期,等到条件好了,我们再去讲卫生。”伯伯您用冷毛巾,搭到我发烧的头上,轻轻地拍着我的脑袋说:“大女儿,快退烧吧,不然就没有人去替我们消灭那些‘飞机’、‘坦克’了。”…… 想起这些往事,真够我骄傲一辈子啦!我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中,成长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怎么会成为一个革命的叛逆者?难道我的血液里,会流动着另一种意识?不!我相信自己,永远是忠于革命的。
从1971年3月开始,停止了我一切劳动,让我专门交待与红线、黑线的联系。周伯伯、邓妈妈,我糊涂啊!我实在分不清谁是红线,谁是黑线。那么多叔叔阿姨,他们在我的心中、眼里都是好人,可一个个被打倒了,加上了这样那样的罪名。我分不清真假,不能胡说啊!我不讲,他们就搞逼供信,进行威胁利诱,说:“事情是客观存在的,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我们是按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办事,你不认错,难到毛主席错了?党错了?你死不悔改,就是对抗毛主席,对抗党,就凭这一条,就能判你15年徒刑。”
我非常痛苦,有时我的决心、意志也开始动摇,也开始怀疑自己。本来我曾十分坚信自己,一个党的孩子,绝不会反党,绝不会去摇撼在懂事后就建立起来的革命信念。可是,我更相信党,相信毛伯伯。如果在这两者之间一定要分出对错,那肯定是我错了。我错了,错在什么地方?怎么错的?我无法找到历史根源,阶级根源,我的态度还是不老实……
我刚关进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怕我自杀,把裤带、鞋带、发带、发卡都收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但当面辱骂我:“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算啦?你可以自杀。”而且还有人竟将灭蚊子的敌敌畏放在屋里。有一天晚上,看守们都去看电影了,把我反锁在屋里。外面黑洞洞的,冷风一阵阵袭来,我的情绪很坏。我望着昏暗的灯光出神,凄厉的风声使我心神不宁,我想妈妈,想爱人,想孩子,我不知道他们的死活。我活得太累了,太苦了。我开始可怜自己,我不知道这样的日月还得煎熬多久。我想着、想着,想起我藏到炕洞里的那半瓶敌敌畏。我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那半瓶毒汁在灯下照了照,我拔下瓶塞,用鼻子闻了闻。我轻轻摇了摇瓶子,觉得一口气喝下去并不难,那样,这一切痛苦都没有了…… 我缓缓举起瓶子,将瓶口对到嘴上,当我将要仰头喝的一刹那,毛伯伯和我爸爸还有您以及亲人们和孩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是1947年我临过黄河前,拿一个小本子请毛伯伯给我写句鼓励话。毛伯伯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说:“大女儿,你要过黄河了,给你写句什么话呢?”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挥笔在我的小本子上写下了“光明在前”四个字。我带着这个小本子,带着前辈的无限关怀和期望,过了黄河,进了北京,成了一名共产党员和现役军人。每当我在前进的路上遇到困难的时候,毛伯伯的题词“光明在前”就会给我勇气,给我力量,给我战胜困难的办法。我是爸爸的好女儿,我不反党,不反毛伯伯,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我害怕眼前的困难了?我父亲在国民党监狱中屡受电刑仍坚贞不屈,他靠的是什么呢?“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我一下子清醒了,我高举起敌敌畏瓶子,用劲将它摔到地上。“呼”地一声响,玻璃瓶粉碎,那有毒的液体溅得满地都是,我仰头对着灯光,无声地笑了。
敬爱的周伯伯、邓妈妈,通过这些磨难,你们的大女儿真正长大了。以前,我只知道组织上的需要,就是个人的志愿,党叫干啥就千啥。现在我开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了。我的父母都坐过监牢,他们是为革命而坐的。我们全家人是党和毛伯伯从国民党的屠刀下解救出来的,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党,反毛伯伯。我过去的确不懂事,尤其在政治上可以说是一个糊涂蛋。但现实硬把我推上政治舞台,更有那些“抬举”我的人,竟然也把我看成一个“人物”,那样看得起我。长期关押审查,甚至扬言还要再关三五年,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一切我都想好了,请二老放心吧!
周伯伯、邓妈妈,这封信我已写了半个多月了,还没有写完。每天晚上,只能等身旁的看守睡熟后打着手电蒙在被窝里写。时间有限,精神紧张,想起什么写什么。纸太薄,笔又不好使,字写的很小又不清楚。我本想修改、重抄,但没有条件。有些段落下我画了杠了,是准备修改的,现只能原样寄给二老了。
说到寄信,我更犯愁了!在现在的处境下,我能通过什么办法把信寄出去,又能送到二老手里呢?想到这些我禁不住又掉泪了。原谅我,原谅你们的“大女儿”,这泪水绝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对二老无限的思念!
周伯伯、邓妈妈,我将近4年还差两个月没有和家人通过任何信息。经过我的据理力争,昨天他们答应我,最近可以安排让我见见孩子,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我坚信党,坚信毛伯伯,坚信我的问题迟早会搞清楚的。
敬祝二老永远健康!
大女儿远志
72年2月
读完这封信,我们不难看出,历史给远志开了个严肃的大玩笑。她出生不到100天,由于叛徒的告密,随同妈妈被关进了国民党的监狱,当了近一年的小囚徒。文化大革命中,她始终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无产阶级专政”,只好留下了“绞架下的报告”。任远志在看守的严密监视下,用革命后代的赤诚和忠心,写了这封无法寄给周伯伯、邓妈妈的信,这难道是历史的巧合吗?
当代的中国,有不少人经历过这一心灵上的痛苦搏斗。但远志比别人的经历在时间上要长得多!她解除“专政”后,仍不分配工作,一呆就是20年。整整20年啊!这在人生的道路上,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啊!
后来,她终于被中组部借去工作了。就像一个沉睡了近20年的人重返人间,近20年的沉睡,使她的热情和干劲储存了20倍的能量,她多么珍惜爱护这工作的权力啊!工作,为党,为人民工作,这是一种多么神圣的义务感!没有失去过工作的人,是永远不能理解这种感受的。马克思说过,没有无义务的权力,也没有无权力的义务,给人们以工作权力吧!按每个人的实际才能去用他们,去信任他们吧!远志所需要,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远志所需要的是竭尽所能,惟有竭尽所能,才是人类的至美!
人们呵!珍惜我们的上辈人和同辈人用他们的奉献和牺牲换来的幸福吧!要前进,就会有困难。让我们永远牢记毛泽东的教导:“光明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