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届电影百花奖授奖大会上,当宣布大型文献纪录片《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获得最佳纪录片奖时,全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是对敬爱的周总理的无限怀念和崇敬,也是对摄影师工作的高度赞赏和充分肯定。因为摄影师在拍摄这部纪录片时是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和克服了重重困难才完成的,人们怎能不对这样的摄影师产生由衷的尊敬和感激。伴随着暴风雨般的掌声,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人离开座位,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了主席台,他清灌的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但双目炯炯有神。他就是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苏河清,代表这部影片的摄制组上台领奖。
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一些年岁较大的同志,无人不知“苏河清”这个名字。老摄影师苏河清,平时面部表情虽然显得很威严,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会感到他待人诚恳热情,谈吐和蔼可亲。由于他自幼在苏联长大,回国时已20多岁,所以中国话讲起来总让人感到不很流畅。他与人讲话时,往往挥动着手臂,似乎想使对方能更加理解他的意思。周围熟悉他的人,不论年长年幼,也不论是千部还是普通工人,都亲昵地称他“秋秋”。
苏河清是广东人,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苏兆征的儿子。苏兆征是我国早期工人运动的领袖。1921年9月,正当他全力投人香港工人运动时,儿子苏河清在香港出生了。
苏河清出生后,父亲为革命经常往返于广州、香港等地,根本无暇照顾出世不久的幼子。 河清出生在动荡不定的海员家庭中,当他记事后,爸爸为发动海员工人团结起来同资本家斗争,常在码头上向海员和码头工人作宣传鼓动、读报纸、讲苏联“十月革命”的事迹。每逢这时,河清就牵着爸爸心爱的大黄狗“阿金”, 站在远远的地方放哨。一旦发现“摩罗萨”(指红头阿三,当局雇用的印度人警察),就把“阿金”放开,让它跑到爸爸那里报信。后来党中央派他爸爸到上海工作,全家人也一同搬到上海,在上海和邓中夏一家比邻而居。当时,党组织和工人组织的领导人常在苏、邓两家开会,苏河清和姐姐苏丽娃就成了义务小哨兵。每当这时,姐弟俩就骑着小儿童车在弄堂放哨。一但发现情况就敲随身带的小铜盘和小铁盘,通知大人们赶快采取行动。
1925年,苏兆征领导的省港大罢工,时间之长、影响之深,是国际上罕见的。
1929年2月下旬,苏兆征因常年劳累过度得了重病,住进了医院,周恩来、李立三、邓小平、邓颖超等同志闻讯后曾赶去医院看望。处于弥留状态的苏兆征用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在场的人讲道:“广大人民已无法生活下去了,要革命……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奋斗……使革命最后成功。”
有一次,他用恳切的目光望着战友说:“我妻子和孩子可否送莫斯科,请组织斟量。”临终前他仍断断续续地说:“大家同心合力起来? …… 一致合作到我们最后胜利!”
当时在场的邓颖超,迅速地在一张纸片上记录下了这段感人的遗言。当日晚上,周恩来就在记录苏兆征临终遗嘱的纸片上,又记录了苏兆征当时弥留之际的情景,并注明“这是小超记的”。如今这张珍贵的纸片已成为革命文物珍藏起来,成为教育后人的精神财富。
1929年2月25日下午6时,苏兆征溢然长逝。不久,党中央将苏河清及其母亲和姐姐苏丽娃送往苏联。苏河清告别了同父亲一起工作过的叔叔、阿姨们,告别了苦难深重的祖国,同亲人乘火车踏上了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国土。
苏河清和姐姐到苏联后,就进入了莫斯科郊外的瓦斯基诺国际儿童院。同他一起学习的还有铁托的儿子扎尔戈、西班牙共产党总书记伊巴鲁丽的女儿玛雅、瞿秋白的女儿瞿独伊、张琴秋的女儿张玛娅、林伯渠的女儿林莉等。这个学校里有一百多名学生,他们来自世界许多国家。学校一年级到四年级主修俄语,高年级以德语课为主课。苏河清来到儿童院就进人四年级学习,由于他的勤奋好学,不久就掌握了俄语。几年后,苏河清又转到伊万诺沃地区的国际儿童院。
1936年,苏河清升人莫斯科红色近卫区中学学习,在这里加人了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到1939年间,来自东方国家的孩子们被调到第三国际主办的莫斯科共产主义东方劳动大学(也就是国际党校)学习。学校的课程有:中文、社会学、革命史、现代史、军事史等。苏河清在劳动大学学习了8个月。在学校学习的中国孩子还有他姐姐苏丽娃以及瞿独伊、毛岸英、毛岸青、蔡妮等人。以后他又回到原来的中学学习。
1939年苏河清考人莫斯科电影大学摄影系。同年9月,周恩来到苏联治病,召见了这些在苏联学习的中国孩子们,逐个询问了每个人的情况。他对苏河清考人电影大学很感兴趣。周恩来高兴地说:“你能学摄影这很好,我们在延安很少有人会拍电影,希望你学了后回国,多拍些八路军、根据地的影片。”周恩来的支持和鼓励,使苏河清坚定了学摄影的信念,决心学业成就后为国效力。
苏河清对摄影的爱好,是从伊万诺沃儿童院开始的。当时儿童院每两星期为学生们安排一次摄影课,请来照相馆的师傅教课,这对提高学生们的摄影技术有很多帮助。有位教师将苏河清拍摄的一张学生上钳工课的照片寄给《少先队真理报》 ,照片被刊登出来,并且获了奖,奖品是一只铅笔盒。这次偶然的奖励,激发了苏河清对摄影专业的兴趣。有一次,他到孙中山先生的顾问鲍罗廷夫妇家做客,鲍夫人又推荐他到夜校去学习摄影,从此他学习摄影的兴趣更浓了。
苏河清进人莫斯科电影大学后,认真学习,刻苦钻研,摄影技术提高很快。两年后,即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战火迅速在苏联国土上蔓延。电影大学停课了,全校同学被迫辍学。当时苏河清住在莫斯科的红色近卫军区。所有的男人都行动了起来,特别是青年人都报名参加防空袭自卫队。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响起空袭警报后,立即赶到自卫队防空区,拿起铁锹、钢盔等,马上爬到屋顶四处观察德军是否投下了燃烧弹,如发现有就立即赶去灭火。
1942年,苏河清被分配到阿拉木图联合电影制片厂做摄影助理。从此,苏河清开始了他的摄影生涯。
在阿拉木图联合电影制片厂,苏河清参加了《侵略者》、《伊凡雷帝》、《阿巴依》 等多部影片的摄影工作。他边工作边学习,电影理论和技术不断得到完善和提高。莫斯科电影大学未完成的后两年实习课,他在实际工作中完成了。
1945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希特勒惨败而告终。苏河清感到自己报效祖国的时机到了,立即向苏联政府提出了回国的申请,不久就被获准。在日本投降后,苏河清便动身回到祖国。
1945年的秋未冬初,苏河清回到了日夜想念的祖国。当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的未知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根据地是什么样子?祖国的电影事业发展得怎样?周恩来伯伯伤势痊愈了吗?他要我回国后多拍一些八路军作战及根据地情况的电影的嘱咐何时完成?能顺利进行吗……至于回国后的工作条件、生活环境等,他一概没有考虑。
苏河清回国后不久,党中央将他派往八路军晋察冀军分区政治部,任电影队摄影师。从此,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了崭新的一步。
1946年国民党发动内战,妄想摘取胜利果实。解放军部队在各个战场上同国民党军队展开激烈战斗。苏河清和电影队的同志们奔赴在战斗第一线,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拍摄了解放石家庄、清风店战役、正定战役等战斗场面。他们把这些素材编辑成“华北军区新闻第一、二、三号”,极大地鼓舞了军民的士气。军区政治部为了表彰他们的功绩,给苏河清记了一等功,并吸收他加人了中国共产党。
1949年3月,党中央在河北省平山县举行七届二中全会。苏河清出色地完成了拍摄纪录片《七届二中全会》 的任务,第一次有幸见到毛泽东、朱德、刘少奇、邓小平、彭德怀等领导同志。
同年春天,在解放战争节节胜利的时刻,苏河清又扛着沉重的摄影机,把3月25日中共中央进人北平,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导同志在西苑机场检阅部队的雄伟场面都拍摄下来,永远载人了历史史册。
1949年6月15日,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在北平中南海勤政殿举行了第一次全体会议。苏河清又用他的摄影机记录了当时的实况,为后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献史料。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苏河清又把这伟大的历史时刻拍摄下来,为中苏合拍的大型纪录片《解放了的中国》提供了主要素材。
解放初期,他不仅拍摄了《和平万岁》、《劳动万岁》、《全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中共第八次代表大会》、《毛主席访问苏联》、《周恩来访问印度、缅甸》、《刘少奇主席访问苏联》 、《刘少奇主席访问朝鲜》、《朱总司令访问东欧七国》、《陈毅同志记者招待会》等政治纪录片,而且还拍摄了反映祖国大好河山的风光纪录片,如《 百花争艳》、《白云飘香》 ,以及和捷克合拍的《中国之春》 等。李宗仁回国后,苏河清又奉命拍摄了《李宗仁回国》、《李宗仁记者招待会》、《李宗仁在北京参观游览》 等纪录片。他还拍摄了许多反映新中国成立后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影片,如《梅山水库在建设中》、《佛子岭水库》、《中国经济展览在东京》等。他还拍摄了《战斗的古巴》、《伊拉克的曙光》、《尼罗河颂》、《也门纪行》等一些反映友好国家情况的纪录片。多年来,他拍摄影片的范围不仅限于纪录片,还拍摄了《和平保卫者》等故事片以及《苏军红旗歌舞团》、《阿尔巴尼亚歌舞团》 、《罗马尼亚“云雀”歌舞团》、《世界青年联欢节》等舞台纪录片和反映我国体育发展的《第一届新兴力量运动会》……
说起《世界青年联欢节》这部片子,那还是20世纪50年代初,苏河清独自随同有近200人组成的中国代表团,参加了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举行的第二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承担拍摄工作。面对盛大的联欢场面,拍摄内容是以联欢的各项活动为主,还是以中国代表在匈牙利的活动为主呢?苏河清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意识到年轻的共和国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国际盛会,应当把我国代表团的全部活动载人史册,这是我国人民的骄傲。这部纪录片问世后,得到了有关方面的表扬和广大群众的好评。
1954年日内瓦会议休会期间,苏河清随周总理访问印度,他刚一下飞机便发现仪仗队的场地被身材高大的印度武装警察包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人。许多国家的摄影记者急得团团转。当时苏河清用的摄影机很笨重,没有长镜头,不能在远处拍摄,怎么办?苏河清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情况,突然发现一位警察正在不停地挥动手臂进行指挥,他急中生智,利用个子小的优势,一低头就从这位警察腋下钻了进去。当那位警察醒悟过来进行干涉时,他已抢拍了所有外国记者都无法拍到的周恩来总理和尼赫鲁总理检阅仪仗队的全部场面,尤其是那些宝贵的中景和近景。
平时,苏河清很注意搜集资料,他把拍摄的一些党的会议、中央首长接见外宾的活动等多种类型的新闻报道、简报、资料等素材都集中起来,分门别类进行保存。从1945年起,直到1985年,在这风风雨雨艰苦奋斗,努力建设的40多年里,苏河清亲自拍摄及参加编辑、编导的影片有60多部。建国后,历次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政治活动,苏河清都参加了拍摄工作。天安门城楼上的东侧拍摄区域几乎成了他专用的拍摄场地。从1949年建国后到“文革”开始,他在那儿度过了17个春秋!他在那里洒下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心血,是难以用文字形容的。而在这40多年里,他为祖国和人民拍摄了多少活生生的画面,也是难以用数字计算的。他所拍摄的这些画面不仅是历史的真实写照,而且是我国电影事业的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而这些财富却是一位个头不高的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苏河清,在几十年平平凡凡的工作中创造的不平凡的成果。
半个世纪过去了,苏河清在这平凡的摄影岗位上,仍是一位摄影师。他说不清楚自己拍摄了多少感人的镜头,但令他终生难忘的还是周恩来总理逝世后,他和同志们一起拍摄了大量人民群众悼念周总理的感人镜头。当拍摄总理灵车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热泪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眼睛看不清了,但心里更明亮,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中国人民对周恩来总理的深厚感情。在总理逝世后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四人帮”及其爪牙在全国范围内疯狂收缴并销毁人民悼念周总理的照片、诗歌、录像带时,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首当其冲,自然是被收缴的重点。但苏河清以其对周总理深厚的感情和坚定的信念,与厂内有关同志一起冒着生命危险,顶住了沉重的压力,保存了大量人民群众悼念周总理的珍贵历史资料。
在难忘的1976年,我国三大领袖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去世,满怀悲痛的苏河清含着热泪和其他同志一起先后拍摄了《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朱德同志永垂不朽》和《毛主席永垂不朽》三部大型纪录片。
在粉碎“四人帮”后,《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 大型纪录片一问世,就立刻轰动了全国,并获得1980年百花奖最佳纪录片奖。
苏河清虽已年逾古稀,但身体仍较健康,工作热情不减当年。他常说:“做人,要做一个普通人,但要自重,要干人民需要的事。”他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工作。如果说做了一点有益于人民的事,那都是党和老一辈培养、鼓励、教育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