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良翚是董必武惟一的女儿,董老55岁上才有了良翚,老来得女,自然应该备加疼爱。但董老当时正深人龙潭虎穴,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与争取和平民主而奔走,没有时间和机会照看爱女。即使这样,在董老的三个子女中,良翚比起他的哥哥、弟弟来,还是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最多。因此,良翚谈起父亲,总是充满无限的崇敬和深深的怀念。
良翚说,爸爸一生中写了一千多首诗,一读而不能忘的,却是爸爸诗集中的一首小诗:
病中见窗外竹感赋
竹叶青青不肯黄,
枝条楚楚耐严霜;
昭苏万物春风里,
更有笋尖出土忙。
良翚解释说:“爸爸用他一生的行为,为我们绘制了童年的梦和成年的追求;用他一生执著的信念,铸造了我们终生的志向― 怀着平常心,做个平常人。”这样,无论是严冬还是初春,都会使她想起“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的诗句来;如果出差,或假日在公园见到丛丛绿竹,她便禁不住默诵起“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
竹子是平常物,生病是平常事,病中见景生情是平常心的流露。良翚在爸爸的诗中偏爱此首,是有其特殊原因的。良翚乳名“楚青”,在这首诗的第一、二句中,就包含有她的名字。可见,这首诗还有其他更深的寓意!
良翚说,从我记事起,我就叫楚青。名字不过是相互区别的符号,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其他含义。当我长大后,才知道我的名字里还有深意。这里寄托了爸爸对我说来,应称做母亲的两位女性的深深怀念。
董老早年在湖北老家时就结了婚。“楚青”这名字中的“楚”字,便是老家的那位良翚应称作母亲的名字中的一个字。那位母亲不识字,但非常支持董老闹革命。董老当时号召女人放脚,在那个封建社会的封建家庭中,她是头一个带头放脚的。
她和董老结婚后很久没有孩子,很受族中人的歧视。女人在旧社会不生孩子也“造孽”哟!后来她生下个儿子,族中一些人又妒忌她。董老离开家乡,孩子生病没人帮忙料理,加上旧社会农村医疗条件差,孩子夭折了。死了孩子的女人加上族人的排挤,使她的身心长期处在极度痛苦中……
1935年中央红军撤离江西时,命令不准带家属,董老服从了决定。那个名字中有“青”字的母亲,就留在了江西苏区。董老这位夫人很漂亮,两人又十分恩爱。大部队撤退时,她送董老走了一程又一程,送走了黑夜又迎来了白天。董老多次劝阻也无效,直送了三天三夜。最后洒泪离别时,她把系在腰间的手电筒送给董老,强咽着泪水说:“你年纪大了,晚上走路多留心啊!”……
岁月虽日日流逝,但在董老的心中,始终忘不掉这两个支持他革命的女人。她们先后于革命胜利前去世了。为此,董老在给爱女良翚起名时,各取了她们名字中的一个字组成“楚青”,以示永久的纪念。
良翚不知道这两位母亲的全名,也不知道她们的模样,但良翚承认这两位母亲,尊敬这两位母亲,因为在她的名字楚青中,凝聚着父亲的平常心和对这两位平常人的怀念之情。所以,良翚喜欢“楚青”这个名字,也喜欢爸爸这首诗。
良翚是学中国文学史的,对于诗的解释曾问过董老。董老说:“诗嘛,本无定解。我写诗是出于我对客观事物的观察,并由此产生了我的想法,用相应适当的形式表达出来。所以,我的诗表达了我对特定事物、特定环境的感受和想法。我的诗的意思,不能强加于你,也不应当强加于你嘛。基于你的经历、文学修养、思想水平,会有你自己的理解,也会有一些申发,这也是自然的。但你的,也不应当强加于我嘛。所以,我想诗不应该有定解才好。诗,不是算术嘛。”良翚觉得父亲说得对。诗,以一定格式,为人提供了一个驰骋思想、感情的天地。但父亲写这首诗的原意究竟是什么呢?她确实费过心思。
这首诗写于1952年春天,当时家住在小石桥。小石桥的院子很大,分成南北两部分,北院是正院,南院是一座后花园。南北院由东西走向的一组房子分开。这组房子东南角那间最敞亮的房子,是父亲的卧室。卧室南墙外有一丛翠竹,朝朝暮暮陪伴着父亲,真有说不尽的诗情画意。但人民共和国刚刚建立,父亲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用。正因为这样拼命,他累病了,连续高烧不退,被迫卧床养病。
人在病中,比常人更容易感到寂寞,而伴随董老时间最多的就是窗外这丛翠竹了。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看着翠竹在微风里摇曳,低声唱着催眠曲,送他进人宁静的梦乡;月光下,竹的清秀的枝条,从南墙拉到窗帘上;太阳升起来,也把竹刚劲的身影,从南墙推到西墙。竹影随时而异,姿态变化万端,引出了父亲的千般思绪。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情感中写就的。
“竹叶青青”和“枝条楚楚”的佳句,不知父亲是看到了“竹”见景生情,想起了自己那两位名字中有“楚”和“青”的战友,还是因怀念战友,借竹抒情,来安慰她们的在天之灵?这首诗从字面上看只是描摹了一幅翠竹越冬入春的景象,不过稍稍拟人化了,说“不肯黄”, 赋予竹思想、愿望和行动。实质上是父亲借竹来表达自己的平常心,抒发自己平常人的感情。
大约是1963年,董老曾向中央提出辞去国家副主席的职务,也要到农村蹲点去。良翚说,当时她还在上大学,曾说董老:“你在前边走,后边还得跟着人照顾你。”董老认真地说:“农村也有老人,他们也要劳动嘛!我可以开始少干点。慢慢锻炼嘛!”她忍不住笑着说:“你还能干什么呀?”董老郑重地说:“我可以拾粪嘛!”良翚嘿嘿地笑出了声:“拾粪,用粪叉当拐棍?”董老严肃地说:“开始免不了要拿粪叉当当拐棍,粪筐也不会装得太满。但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粪叉就不用当拐杖了。你说对不对?”
董老的话良翚是相信的,因为董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红军长征时,董老不以自己在中央苏区做了党校校长、中央党务委员会书记,就可以不去做家属队长;现在他也不以自己做了国家的副主席,就不可以改做拾粪的工作。他认为这都是工作,是工作就需要人去做,不同的工作只是分工的不同,岗位的不同,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对于董老的这个观点,良翚经过长期的咀嚼和回味,才慢慢地理解了董老的内心世界:董老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一颗平常心,滩证他永远做个平常人。良翚悟出了这个道理,就在日常生活学习中,严格要求自己做个平常人,磨砺平常心。为此,她常常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反思自己的言行。
1940年,一批干部需要从重庆撤回延安,由良翚的母亲带着回延安。1941年1月,良翚出生在回延安的路上——西安。在她出生3天后,国民党反动派抓了她母亲,扣了这一批干部。她母亲带着良翚蹲了监狱。在周恩来同志的抗议下,才放了出来,回到延安。
良翚的母亲曾带着良翚和良羽,参加了延安的大生产运动。那是一场艰苦创业的伟举:“背枪上战场。荷锄到田庄”,“在深山密林安家,向荒山野岭要粮”。垦荒没有撅头自己造,没有房子就打窝棚、挖窑洞,甚至野外露宿。粮食不够吃就挖野菜、采野果或打猎充饥。在对敌斗争中拼搏于沙场、抗争于魔窟,壮烈捐躯、光荣殉职……当时,董老在重庆国民党的魔窟里出生入死,默默无闻,一心奉献;良翚的妈妈在延安白天上山开荒种地,哥哥带着妹妹在山坡上玩。有一次哥哥为带妹妹从山坡上滚下来,把手和脸都划破了。晚上妈妈还要在窑洞里纺棉、养猪、养羊。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妈妈事事争先,被评为陕甘宁边区劳动、支前模范。
冬天窑里没炭烧,早晨屋子冷,良翚不愿起床,王姨(王定国)就把谢伯伯的炭火挟过来。两根快燃烧尽的木炭,实在增加不了窑洞内的温度,但良翚看见火心里就暖和了。胡子爸爸(周恩来)和胖妈妈(邓颖超)回延安,也到这窑洞里来聚会。良翚刚刚懂事,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母亲的一言一行对她影响很大。
20世纪50年代,有一次她母亲带她去看炮兵政委,她们是从鼓楼步行到黄寺的。门口哨兵盘问她们找谁,听说是找政委不但不通报,还要轰她们走,因为母女俩穿着打扮和乡下的老百姓一样。
1958年,良晕一家搬进中南海。有一次她妈妈从东南门进去,警卫不让进。妈妈实在没办法,只好说出自己是董老的夫人。警卫听了却笑着说:“老太太,你唬谁呀?”每当遇到这类事情,妈妈的心态却非常平和。妈妈曾说过,董老从重庆回延安述职,也被警卫拦住不让进。
警卫人员从外表上分辨不出老百姓和国家领导人家属的差别,至少说明这些家属还没有变。董老曾说:“职务高了,权力大了,直接监督他的人也就少了,利用他、为他抬轿子的人会多起来。如果自己不警惕,组织上教育、监督有空子,就容易出问题。”董老夫妇不但对自己要求严格,而且从不放松用实际行动去教育子女。
进城后,客观环境变了,董老接触普通群众的机会少了,他认为脱离群众的危险比过去增加了。时间久了,群众观点就淡薄了,同普通百姓的感情就淡了。如果不警惕,就可能自觉不自觉地拿架子、讲排场、出门前呼后拥、警车开道,对群众的意见就会充耳不闻,对群众的疾苦就会视而不见……面临这种危险,董老是非常警惕的。董老要求家属尊重工作人员,从不准子女向工作人员提出任何个人的要求。
良翚上中学由住校改为走读,每天早晨上学前第一件事是吃早饭。母亲对厨房的大师傅说:“良翚上学,只把剩饭莱热热就行了。”可大师傅总要打个鸡蛋把剩饭菜炒一炒。刚开始时,良翚吃起来特别香。天天吃这样的饭菜久了,就有点腻了。看到同学早上有的吃火烧、有的吃油饼、有的吃红薯,真羡慕极了。尤其是每天沿街可以看到,大汽油桶改装的烤红薯的炉子,飘溢诱人的甜甜香气,更动心了。良翚向妈妈提出能否给几角钱,早上和同学一样在街上买点吃。开始她妈妈不同意,一则怕不卫生,二则认为是浪费,因家里有剩饭菜。可是良翚会磨,左说右说,缠得她妈妈不耐烦,就给了她两角钱,让她试试看。
良翚怀着好奇心和新鲜感,用一角九分钱买了红薯做早点。吃中午饭时,她兴奋地讲起了这第一次尝试。妈妈听了向身旁一位工作人员说:“她一定上当了。”那位工作人员干脆说:“这样作是浪费。”董老开始不很在意,听到这些议论就问:“你们说什么?”良翚见爸爸问,就把自己要到外面吃早饭的事重说了一遍。董老听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一笑。那笑容里流露出不满,使良翚有些紧张。董老放下筷子,目光移到桌上的菜盘汤碗上。叹口气说:“吃鸡蛋炒饭都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年轻时,家里对我的特殊优待,就是吃一餐炒鸡蛋饭呢!”
良翚说,记得那天晚饭后散步时,父亲又提起那没有谈完的话:“吃蛋炒饭你倒腻了。我像你这么大时,家里很穷,又是一大家人,每天只能吃两顿稀饭。分稀饭是我的奶奶掌勺,每人就给一勺。我和爸爸在外教书,挣钱交给这个大家庭,所以全家只有我和爸爸二人受到优待,可以吃一餐稠稀饭。全家人都喝粥,包括我的妈妈。我和爸爸只有到过节时,才能吃上蛋炒饭。”良翚默默地听着爸爸的话,不记得当时有过什么强烈的思想斗争,或者什么激动的想法。但从此以后,她不再在意吃什么了,成了家里吃食最广的人。
董老在饮食方面从不讲究,但对家乡红安特有的泡酸斑豆、臭豆腐、臭皮子(也叫臭千张)十分喜好。董老看到饭桌上摆这些小菜就高兴,其实他吃得并不多,但津津有味,啧啧声不断。最后还要特地留下一点儿,说:“给良翚留着,她爱吃。”良翚每当看着那浓浓的白色臭皮汤,闻到那浓重的臭味,实在不大想吃;但又不想使爸爸失望,便只好装作爱吃的样子。这件事除董老之外,家里人都知道真相,这当然也是和那蛋炒饭“吃腻了”有关。
1968年在董老的要求下,董老一家人从中南海搬到六部口附近的一所院子里。院中间有五间房子,董老夫妇的卧室在最东边的一间,西边紧挨着的是董老的办公室。房子虽然高大,但年久失修。这年夏天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房子多处漏雨,又赶上雷电,这一带的电线被雷击断了,家里一片漆黑。董老大声喊着,要良翚把外孙女儿送到他的办公室去。工作人员已在办公室点上了蜡烛。董老抱着小外孙女坐在那里,嘴里不断地哄着小家伙儿;良翚的妈妈忙着找盆子接漏雨,连小孩儿用的澡盆、尿盆都拿来了,放在董老的办公室和书房里。
良翚就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渐渐理解了父亲的广阔胸怀。吃家乡小菜、住漏雨房、要辞去国家副主席回乡拾粪……他这一切,既不是做样子给人看,更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为了永远不脱离群众,不忘掉人民。这就是信念和追求。他追求的目标,不是个人的幸福,而是人民的共同富裕。人民的幸福不是部分的,暂时的;而是全体的,永久的;不单是物质的,而兼容精神的。因为他认定,坚定的信念是达到人生最高目标的惟一方法。所以要竭力去追寻它、实践它。要不脱离人民群众,就要永远生活在人民之中,怀着平常心、做个平常人。良翚在感慨中,又想起了爸爸的一首诗:
珠玑咳唾总成章,
质美还嫌藻饰伤;
记述不妨如实写,
中和平淡味弥长。
良翚说,自从她懂事以来,就没有感觉到自己是生长在一个特殊的家庭里。她认为自己的父母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是最平凡、最善良的。父母非常爱他们兄妹三人,但从未有过望子成龙、让其出人头地的教育。他们只要求儿女们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董老对子女的教育,大致分三个年龄段:
一是学龄前,他说这时候的孩子是没有穿鼻圈的小牛犊、没有带笼头的小马驹,可以自由蹦跳撒欢儿;不主张大人强加给孩子什么。
二是小学阶段,虽然已开始把孩子纳入教育轨道,但孩子的身心正在发育,智巧刚刚萌发,对很多事情似懂非懂,模仿性极强,要教他们做人诚实、爱劳动、艰苦朴素,做事要有毅力。
三是上中学以后,这是人生中身心最活跃的阶段,既要注重身教,更要注重言传。指导其学习、读书,用蕴含丰富哲理的语言去启发孩子独力思考、开拓思路、大胆创新,确立奋斗目标和人生观。
所以,良翚对父亲的教育和认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文化的提高而不断加深的。例如,良翚读董老的诗作,每读一次就加深一次认识和理解。做诗,不单是为了咏志而做诗;而是用诗的语言剖白内心的世界。例如,诗中所讲的“中和平淡味弥长”,这不仅是董老对文学、诗学的看法;而且是抒情言志,表达他丰富的内心生活的一个侧面;是他丰厚文化素养的结晶;是他一生做人的追求。
董老从参加创建中国共产党开始,历经了各个革命阶段,直到1975年89岁高龄谢世,都是处在时代的旋涡中心。他用毕生的精力,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但他从不追名逐利,更不浮词虚夸。在他兢兢业业平凡的操劳中,显示出了他的伟大品格——“中和平淡”!
回顾一个人的一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常常是顾此失彼、挂一漏万。但正是从那些极其平凡令人不起眼儿的小事中,感受到了伟人的德操。事实上,人的崇高品德,正是浓缩在这些小事之中。比如破布,这是人们司空见惯从来不认为会派上大用场的东西,可董老居然用它来比喻自己。
良翚在一篇文章里写道,那还是她刚刚上初中时,一天中午饭前,良翚去了董老的办公室。在这个时候和爸爸聊天有两个好处:一是爸爸工作了一上午,饭前可以松弛一下;二是这个时间不会长,讨论问题不能长篇大论,即使有长篇文章要做,一会儿就要吃饭也会被迫岔开,使爸爸不必动多少脑子。
良翚轻轻推开爸爸办公室的门,见他坐在躺椅上看东西。只要爸爸不坐在办公桌边,就是说他的时间是有弹性的。爸爸见良翚进来就合上了手头的文件,夹进了牛皮纸的卷宗中。然后靠在躺椅上闭上双目,听良翚东拉西扯地讲述自己的见闻和评论。良翚坐到那张摇椅上,用脚尖轻轻点地微微晃动着,谈起了“人生”这个大题目。她仰看着天花板说:如果她生在旧社会,也会闹革命,也会长征……爸爸轻声笑了笑,侧起身看着她,她感到那目光绝不是赞许,当然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理解。
良翚看到爸爸端起茶几上那把宜兴泥壶刚吸了一口,壶里便咕噜咕噜响起来,她忙跑出办公室提来暖水瓶,给小壶里续上水,没倒好洒了一滩水在茶几上。爸爸微一摇头赶紧挪动茶几上的文件、报纸。良翚忙转身送出暖瓶,拿来块抹布擦拭着。爸爸嚓了一眼抹布抬头盯着良翚:“我常说我是一块破布,你看!”董老稍扬下颊示意良翚注意自己手中的抹布:“党要我做抹布,我就做抹布。”
良翚看了看满头白发的父亲,又不以为然地翻动了一下手中的抹布。爸爸看着她抿了下嘴,嘿然一笑:“你看它不起?你现在不是正用它抹桌子吗?抹布也是需要的哟!”良翚觉得这个比喻很不雅,也不妥帖,就冲爸爸笑起来。董老惊讶地瞅了良翚一眼,她还是笑着出去送了抹布回来后说:“破布还能做什么?当然只能做抹布!”
董老听后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见得。破布还可以补衣服嘛。”说完就靠在躺椅上,头也枕下去轻轻地闭上了眼,右手摸着胡子慢慢地持着:“破布,自然只能派上破布的用场了。”爸爸那郑重地自语,使良翚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时良翚想得不多,也没再问。在后来的实际工作中她逐步感到:一个人的理想是共产主义,那么个人的能力与理想比较而言,该是多么小的一点点力量啊!如果每个人的力量都融人事业,坚定地、无条件地服从组织上安排,那么就可以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才可以去逐步实现人类的理想社会。只有把个人、事业真正摆对了位置的人,才会拥有十分坦荡的胸怀。
良翚上大学后,在一个夏天的晚饭后和爸爸坐在前院乘凉。董老手里拿着一柄广东新会的葵扇,缓缓地摇着,似乎只是为了驱赶蚊子。办公室里的收音机正播放新闻,工作人员特地把音量放大些,使院里乘凉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父女俩边听收音机边聊天,董老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你看,星宿都是不动的吧?”他微笑着考问良翚。但不等她回答又说:“其实它们都在运动。拿几百年前的星图比较一下,你就会发现它们的相对位置不同了。这就是变化,整个天体都在变,这是宏观的。那么,微观呢?细胞形成、生长、成熟、死亡,不也是在变?”董老挥动了一下扇子,并不想让良翚回答:“一切物质都在变,都会变。那么人呢?人的工作岗位可不可以变?”
董老在聊天时,常常提出些问题自问自答。他的论据又常使人感到除了逻辑推理外,还有他深思后的结论,良翚注意倾听着下文。果然董老又说话了:“我现在老了嘛,做不了什么事了,跑跑龙套还是可以的。其实,我的一生都是在跑龙套。”
良翚深为不解地把双手拢在胸前,盯着爸爸的脸。董老以为她不懂什么叫跑龙套,就说:“你懂不懂什么叫跑龙套?演戏时元帅大将上场,前面有四个拿小旗的人,在后台就开始‘噢——’一直到上场。这四个打小旗的人就是在跑龙套,除了壮壮声势,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我一辈子就是做这个的,你懂不懂?”
良翚确实对爸爸的话不太理解,可能她的表情已经流露出来了。“虽说跑龙套的不重要,可也不能乱来。侯宝林的相声不是说:‘怎么,一边一个一边仁们这就不行了。唱戏有唱戏的规矩,生活中也是一样,不要小看跑龙套,跑龙套也要认真、也要努力咧!不然,也会搞成一边一个一边仁哟!”
良翚知道爸爸并不是要告诉她“跑龙套”也不容易,而是告诉她不要不屑于去做被认为是“小事情”的事情;大事和小事是相对的,小事寓于大事之中,小事做不好就可能坏了大事!大事和小事是相互转化的。
正巧,办公室收音机里扬出一阵紧锣密鼓声。“你听,这一套锣鼓多热闹哇!有锣、有钱、有鼓……你听。”董老侧耳听着,左手轻轻地在座椅扶手上打着板眼,并指点着让旁人听。良翚在错落有致的乐声中,听到一种短促的鼓声,就望着爸爸。“这是边鼓的声音。一出戏中,只有一两样乐器是唱不好的,一台大戏中只有一两样乐器是根本不行的。中央的工作就像一支大乐队,有司鼓,有司锣,有司钱,有司弦……我呢;就是那个敲边鼓的。”董老说着满意地笑了,良翚也笑了。她觉得她有权利笑了,因为她理解爸爸了。
何长工同志曾讲过这样一件事,在红军长征时,董老任家属队队长。带家属队长征,谁都知道这是个吃力而不讨好的差事,大多数人都不愿做。董老却说:“组织上要我去做,我就去做。工作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嘛!”那时一到宿营地,就要号房子,号到了房子分起来是个大难题。房子嘛总有好有坏,家属嘛觉悟有高有低,常有争好房子的事情发生,搞得派房子的同志没有办法分派,就跑来找董老。
董老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能把房子都变成一个样的,就对分房子的同志说:“把最坏的没人愿意住的房子给我住。”就这样,难题解决了。
做家属队长遇到很多难办的事,董老却没有提起过。直到董老去世后,那位曾在家属队做过后勤的同志到家里来,聊起长征中那段生活,他感慨地说:“董老那么大年纪,自己要行军,还要照顾队里的工作,真是不容易啊!有一次,一个同志要生孩子,可大部队都走了,董老和我留下来,还有两个抬担架的民夫,在一间破房子里等着。嘿!那时候可真紧张,敌人的枪声越来越近了,孩子还没出生!我急得坐立不安。董老却稳稳地坐着,慢声慢气地说:‘别急,想想看,还有没有该归还老百姓的东西没归还?’这样一说,我就仔细地查看着东西,也不那么干着急了。就这样孩子顺利诞生了,董老一边安排担架抬走,一边叫我处理善后。真险呀!我和董老出村东头,敌人就从村西头进来了!”
这大概就是董老讲的“跑龙套”,或者说是“敲边鼓”,如果没有许许多多的人跑类似的龙套,敲这样的边鼓,也演不出长征这威武雄壮的活剧来。
良翚常说,父亲给予她的教育并不是特别多,因为他太忙了,偶尔有的交谈中的事给予良翚的却是她终生不会忘的。比如,良翚上大学二年级时,有个星期天她和爸爸去香山郊游。车子开往颐和园的沿途,熙熙攘攘的车辆和人群,不断掠过车窗。虽说已秋凉了,却看不出秋意。车驶过玉泉山,路上散落了厚器一层淡黄、微红的树叶,车子压过去发出沙沙声。良翚看到路旁掉了树叶的枯枝,在秋风中颤抖着,不禁一种悲凉袭上心头,不由得叹了口气。董老问:“叹什么气呀?”良翚摇摇头说:“秋天到了!”董老吃惊地注视着良翚:“秋天有什么不好?你看,你看!”董老用手指着远处的农田:“农民正在收获!他们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现在收获了,该是多么喜悦呀!”
良翚看见远远的山脚下,几辆满载金黄稻谷的大车,在赶车人的鞭声中前进着。良翚不禁有点失望,觉得富有诗意的秋色爸爸不理会,却去注视那没有色彩的农民和大马车,真有些不可理解。爸爸是诗人,在这样的秋色中为什么没有诗兴呢?为此,她想了很久很久。父亲看到“农民收获”是那样喜悦,对她的叹息明显地不满甚至有些温怒?她终于想通了,弄懂了,深为自己的浅薄而感到羞愧。那震撼人心的力量不是来自自然力,那最富有诗意的也不是自然力,而是战胜大自然、创造财富的劳动人民。
这些看起来平凡的小事,却蕴涵着伟大的真理:同样一件事,不同立场、不同观点、不同思想感情的人,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论。人就是在这些日常生活小事中,不断学习、不断实践、不断提高自己的悟性和认识以及分析客观事物的能力。良翚在父亲的潜移默化下,逐步认识到生活中许多小事远不是小事。有些事她要用很长的时间去领悟,才弄懂一些,也许还要更长的时间才会全懂。但也有些事她一下子就弄懂了。
红军长征中爬雪山、过草地、抢渡大渡河、四渡赤水,谁不赞颂毛泽东用兵真如神!谁不歌唱毛泽东的伟大英明!所以说,红军长征没有伟大统帅毛泽东是不行的。那么,没有家属队长董必武行不行?没有那些平凡的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红军战士行不行?回答是——不行!没有人民,哪来的领袖,没有士兵,哪来的统帅!没有无数平凡人的流血牺牲,哪来的伟大长征的胜利!我们从董老的人生实践中,悟出了一个浅显而往往被人忽略的真理:平凡孕育伟大,只有在平凡中伟大才能成真!所以,为了党、国家、民族,默默地无私奉献的人,才是最伟大的,他们的牺牲才是最难、最难的啊!董必武——这个伟大的名字,是应该永远铭记在后人心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