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博大的胸怀,装下了人世间数不尽的苦难;
她有一个刚强的性格,克服了世人难以逾越的艰险;
她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条:女儿有泪不轻弹,生死关头不哀叹;
她,就是靠着为劳苦大众忠贞不二的信念,临危不惧闯过两次鬼门关!
李开芬,1917年生,四川达县人。1931年加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3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5年随红四方面军参加长征。1936年加人中国共产党。
同年任红军西路军妇女先锋团秘书兼保卫营教导员,后任晋察冀军区政治部组织部副科长、华北军政大学政治部组织部部长。建国后,任华北军区直属政治处主任、第二机械工业部干部司副司长、第三机械工业部十局副局长、第四机械工业部政治部副主任、北京军区后勤部副政委。
活埋坑前遇救
遇救1933年的冬天,是一个酷寒的冬天。鹅毛大雪覆盖着川陕革命根据地。在红军阵营内部,刮起了一股强劲的肃反风,很多忠贞的革命者心灵上笼罩了一层白色恐怖。在红四方面军内部,凡是家庭出身不是贫雇农的同志都被划为肃反对象,连还是孩子的小红军也不放过。
李开芬,15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这一年也不过刚满17岁,根本不懂什么是政治。她凭着自己的热情、正直和为劳苦大众求生存的朴素感情参加了革命。在她幼小的心灵里,追求着人人平等、大家都能吃得饱、穿得暖的良好愿望,不避艰险、不怕困难忘我地工作着。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开芬早早地就被响亮的军号唤起。她像往常一样,勤快地打扫完宿舍卫生,迅速地梳洗完毕,对着小镜子整好军装,一蹦一跳地去出早操。
走出了营房,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感到周围出奇地寒冷。那冷,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因为周围的同志,都向她投来了陌生、疑虑、不信任的目光。有人竭力躲避着她,实在躲不过的也带着惊惧和难以理解的同情和爱怜,小声地打着招呼,然后匆匆地走开!
早饭后,有人通知她,让她参加县里组织的党团员大会。这种会议,她还是第一次参加,但心里充满了疑虑和恐惧。她听说前些天,就是在这种大会上,一批又一批的红军战士、优秀共产党员被拉去砍了头,或者活埋了!她害怕这种自相残杀,她更不愿目睹这种悲惨的景象。
开芬拖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走进了会场。会议程序很快就过去了,最后是会议组织人号召到会的人互相揭发问题。开芬看看四周,坐在屋里的都是朝夕相处、彼此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野地里宿营的阶级兄弟;在一块挖野菜、打野鸡、在炉前扶肩搭背谈笑风生的异姓姐妹;在枪林弹雨中相互掩护、救护亲如兄弟姐妹的战友啊!怎么?现在大家都瞪着眼,冷漠地看着。同志间的友情,革命大家庭的温暖,怎么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呢?
会场上充满了寒冷,令人心底打战的杀气:XXX是反革命分子!XXX是投机分子!XXX是……李开芬惊呆了,她瞪着那双已经发呆、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这一张张变得陌生狰狞的脸,浑身的血液凝固了,上下牙忍不住敲打起来……
“李开芬,站起来!”突然,一个男高音吼叫起来。
李开芬傻呆呆地看着他,竟意识不到他是在喊自己。她那颗善良的心已经完全沉浸在难以言表的痛苦中。
几个男性的大嗓门同时吼叫起来。他们似乎把李开芬的发愣当做了害怕、心虚、胆怯……
这回,李开芬听清了是在喊叫自己。年轻姑娘感到有人在她脸上吐了一口痰,一口带着鼻涕的黏痰!她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忽地站了起来!黑压压的人头随着她的站起,全部将面孔转向她。她用冒火的目光扫视着会场,看着一张张变得陌生的脸:有的惊讶、恐惧,有的幸灾乐祸、露出狡猾的笑,有的难过、眼圈里噙着泪水……
“我揭发!”一个尖嗓子喊了一声。开芬顺声望去,站起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李开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李开芬!你知罪吗?”那声音里含着仇恨。
“我有什么罪?请你说清楚,不要血口喷人!”李开芬更愤怒了,她那具有男性般洪亮和威严的声音使揭发人胆怯了,顿时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不少。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会场主持人目光的纵容支持下,他立刻又壮起了胆子说:“李开芬,请你交代清楚,你是如何混进革命队伍里来的?你混进革命队伍的目的是什么?”他在连续提问中,突然意识到自己用错了一个词,怎么能够在质问中用个“请”字呢?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是个立场问题。所以,他红着脸又立即喊了声:“赶快老实交代!”
“混进革命队伍?”李开芬听了这话,心里有着难以名状的委屈。为了革命,她已经家破人亡了。难道说,难道说这就是混进革命队伍应付的代价吗?她委屈得直想掉泪……
“哼!要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细,你还不知道混到何年何月呢?你先老实交代,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父亲又是怎么死的?在党的面前,你可不能说假话呀!”
李开芬完全被这胡说八道的人激怒了。可她面对黑压压的满场人头,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同志相信自己、理解自己呢?如果得不到同志们的信任和理解,又怎能让党信任和理解呢?她满腹真言实语能向谁说呢?两年前,红四方面军在达县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卷起了红色风暴,打土豪,分田地,同敌人血刃相见。开芬的父亲是当地一位开明绅士,他支持革命,支持红军,自然也支持女儿的革命行动。但从阶级地位上分析,她的家又成了红军的工作对象。她母亲虽然是贫农出身,但已是这个家庭的主要成员。革命是彻底的,但也是残酷的,在这样一个混战厮杀的战场上,她的家庭处在这场斗争的交界线上,这边要杀,那边也要杀。当时的世道,真像一头吃人的怪兽,你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就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开芬陷人深深的痛苦思考之中:父亲曾经帮助过共产党打天下,母亲是位地地道道的贫苦人家的女儿,怎么都成了共产党的清算对象呢?那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夜晚,一个冰冷的声音对她说:“李开芬!你要家庭呢?还是要革命?"
“我,我都要!”李开芬喊出了心声。
“要革命就不能两全!你不和家庭划清界限,就走到反革命的一边,你就是反革命!”
“不,我恨透了地主老财,恨透了国民党,他们压迫穷苦人民,残杀革命志士……”
“那你为了革命,就应该和你的家庭彻底决裂!”
“可我的家庭,不是反革命家庭啊!”她在心里喊着……
她的父母先后离开了人世。她不愿把这些归罪于共产党,她热爱党,期待着共产党领导穷人打天下,解放那些受苦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巨大痛苦和牺牲,却成了她的罪行,脑中这些往事又都闪现在眼前,她忍无可忍了。“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颠倒黑白?你为什么血口喷人?你对大家说说,我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来的?”她挺直了腰杆,怒不可遏地反击了。
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这种大气凛然的反击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李开芬抓住时机,正要向全场同志、向党、向自己最敬爱的母亲倾吐肺腑之言,突然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战士扑了过来,七推八搡地将她拖出会场,拖到村边荒野的小树林里。那里已有十多个人在挖坑,有的坑已经快一人深了。见到此情景,李开芬一下子明白了,她本能地大声喊叫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这样!”她用力推开那些男子粗壮的手,泪如泉涌,边哭边喊,“我没有罪!我是来跟红军革命的!要死,让我到战场上去死!"她声音凄惨,就像一把钢针,刺中了所有在场群众的心。
那些正直憨厚的红军战士,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有的人已被这杀气腾腾所镇住,有的人敢怒而不敢言……李开芬不是怕死,是委屈,是被人误解的悲愤和痛苦……当她感到自己的泪水和叫喊声得不到掌权者的丝毫理解,也换不来应有的同情时,反而冷静下来。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战友,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眼圈已红了,她开始理解自己的战友了,他们不是没有正义感、同情心,而是他们也都处境困难。她开始同情他们了,想和他们说几句诀别的话,已经不能够了,她已完全被置于反革命的地位,她的嘴被堵住了,被拖到了那一排等待宣判死亡的同志中间。
开芬向两边看了看,在这些人中她是最年轻的一个。她打量着这些将要进人坟墓的战友。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艰苦的生活,使他们面容憔悴,有的已很久没刮胡子了,蓬头垢面。一双双被反绑着的手,没有血色,青筋很刺眼地暴露在外。开芬越来越镇静,人就是这样,当他不再怀希望、不再有所求时,对死亡就不再害怕,甚至还有些奇妙的快意。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那些和自己一样将要被活埋的战友的手:这些手,曾握着枪,与敌人拼搏过!这些手,曾捏着拳,在党旗下宣过誓!这些一心跟着共产党追求革命的人,脖子上这一颗珍贵头颅,没有掉在敌人的砍刀下,却要在自己同志的手中落地……
开芬又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还年轻,她想活着,想再为党忘我地工作啊!可惜,不可能了,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战友,她好像麻木瞬间又苏醒了,眼泪又流了出来,心中又一阵阵发出无法抑制的痛楚,她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刻的来临。眼睛闭上了,脑子还在思索,她不怕死,但她非常害怕这样的死,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同志的手中……
有几个人上来推她,她愤怒了,睁开了血红的眼睛,厉声喊道:“要杀、要剐手脚利索点,别这么推推搡搡的。”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一个个准备埋葬她们的土坑。那挖出来的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芳香,她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坦然的微笑。她来自大自然,现在又要回到大自然去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一切真诚失去了。人世间的一切丑恶、一切虚假、所有的恩恩怨怨也都要结束了!她挣脱了推搡她的手,自己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履,向前方的土坑走去。
突然,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这急促的快马奔腾声使她禁不住转过头去,只见纷纷扬扬的瑞雪深处,几匹狂奔的马风驰电掣而来,那看不清楚的骑手,还在不停地扬鞭。
“赶快执行!”一个冷酷的声音命令着。因为那些行刑的人,也被这意外场面吸引着。
“赶快执行!”那冷酷的声音吼起来。
“哗啦!哗啦!”拉枪栓推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
开芬转回头来,再次闭上了眼睛,委屈、不甘心的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停止执行!”一个清脆的女高音划破死一样的沉寂,使开芬的心强烈地哆嗦了一下,似乎周围的空气也抖动起来。战马嘶鸣着奔驰而来,围着行刑的人兜着圈子。
“把她放了!”又是那个女高音响了起来,而且是响在开芬的身边。她吃惊地睁开了眼睛。一队身挎短枪的女红军,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她们大约也只有十七八岁,和开芬的年龄差不多。那为首的指挥官也不过二十二三岁,穿一身干净的已洗褪了色的军装,八角帽下乌黑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红红的双腮上,粗壮的手握住那束在腰间宽宽的皮带,那里插着两把盒子枪。“放开她!”开芬看到了,她是指着自己喊的。这一次,喊的声音更严厉,带着悲愤的哭音。
行刑的人愣住了,在这威严的命令声中不自觉地将对着开芬的枪收了回来。安静了片刻,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问:“你是谁?你敢破坏肃反!”
“肃反?他妈的也不能把自己的同志都杀了!你不睁眼看看,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反革命可不能看年龄大小,她老子是……”
“她老子是她老子,她是她。干革命分不清敌我,岂不太可悲了吗?”
她高扬起头,望着周围围观的许多同志,动情地大声说:“同志们!这个小姑娘为了革命,做出了重大的家庭牺牲,她的父亲虽是乡绅,但多次掩护过我们的同志,让我们的人在她家里隐蔽、开会,还把枪支借给我们的同志用。如果他们不是真心为了革命,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孩子,怎么会到我们的部队里来出生人死呢?"
“这话对。开芬是个好闺女……”
“开芬不是反革命!"
一个女兵情绪激昂,嗓音颤抖着说:“李开芬同志为了解放穷人才放弃读书,放弃家庭的舒适生活,投奔到革命队伍中来的,若把她杀了,谁还支持我们红军?"
“你是谁?”又有人指着那位双枪女将问。
“你敢破坏肃反!破坏肃反就是反党!”那人又补了一句。
双枪女将向发话脚人扫了一眼,轻蔑地说:“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帽子!把你的勇敢和仇恨用来对付敌人吧!再不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要问我是谁?我叫张琴秋,总政治部主任!”她阔步走到李开芬身边,亲手松了绑,将她拉到怀里。
开芬呆呆地,被眼前这突然变化弄傻了。“张琴秋!张琴秋!”她在心里默念着。她一下子醒悟了,她就是红四方面军总政委陈昌浩的夫人,敌人闻风丧胆的红军双枪女将……
“来吧,小妹妹!你要活下去,世界在你面前不应该消失!因为你这个年龄是最美好的年龄,还有许多革命工作等着你去做哩!”一双坚硬的、健壮得像男人一样的大手,托起了开芬的下巴。
开芬感到她痛苦不堪的心被托起来了!革命又回到了她的眼前,党又把她拉进了怀抱里,她再也忍不住了,竟在张琴秋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不哭,红军战士不兴哭!女儿也要有泪不轻弹嘛!”张琴秋说完,便把开芬抱起来,放到一匹马背上。
“你不能带她走!”有人喊。
“你们要要人,就到政治部找我张琴秋吧。”说完对警卫员一摆头。警卫员立即接过李开芬骑的那匹马,翻身上马让李开芬抱住她的腰,只见马鞭一扬,一股尘土飞扬而去。
肃反委员会的几个人,想追又不敢追。张琴秋的名字在红四方面军赫赫有名,她不但是女中秀才,而且会武功,两手使枪,百发百中……
虎狼窝里逃生
1937年3月中旬,西路军弹尽粮绝,被敌人围困在祁连山的荒山雪岭之中。部队被迫化整为零,就地疏散,自找出路。
在河西走廊浴血苦战半年之久的西路军妇女先锋团被迫解散,妇女先锋团的番号不再存在。但李开芬和她的战友们,却依然在顽强地战斗着。又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小小的队伍再次突围,开芬实在走不动了,她刚想停步歇息一下,只听前面“扑通”一声响,一个年轻战士倒了下去。她忙走上前喊啊,叫啊,对方下点反应都没有。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鼻息,已没有气了。另一个小红军伏在战友遗体上哭了一阵,然后爬起来,又拉起马缰绳,默默地向前走去。
开芬抬起沉重的双腿,在后面悄悄地跟着走。谁知走了一段后,只听一声惨叫,开芬赶忙走上前,小红军已不见了,只有战马独立在悬崖边仰天长嘶。两个小红军转瞬间一个活活累死,一个落崖身亡,使这个小小部队在士气上受到了很大打击。累死、摔死不如战死,开芬几次想冲出去与敌人拼命,但她没有力气……
休息了,李开芬精疲力竭地坐下来,她真想躺下去。可看到那些在几秒钟之间已沉睡的战友,她硬撑着,不能都睡,要有警戒。她使劲瞪着已经闭上的眼睛,极度的疲劳和饥饿阵阵袭来,她也开始迷糊了。
风从山谷刮来,撩着女红军身着的已成布条的衣服。小战士吴秀珍冻醒了,她见开芬坐在旁边打吨,就移过来靠近开芬,低声央求着:“让我睡一会儿,走时可千万别忘了叫醒我!”
开芬摸了摸腰间那已经没有子弹的小手枪,拍了拍吴秀珍的肩膀,轻轻说:“睡吧,放心地睡吧……”她还没有说完,吴秀珍已进人了梦乡。朦胧中,李开芬被踢了一脚,她猛睁开眼,只见天已发亮,明晃晃的刺刀早已抵住了她和战友们的胸膛!开芬心里完全明白了,这一天终于来了,但并不突然。她镇静地用手拨开那正捅在心口上的刺刀尖,顺手理了理头发,轻轻地推醒了枕在自己膝上熟睡的吴秀珍。小吴实在太疲劳了,敌人又喊又叫,又打又骂,竟没有把这个小女红军惊醒。
马步芳匪帮这伙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把李开芬这批女红军投进了监狱,而不是把她们杀掉。他们企图把这些年轻的女革命者教化后分配给他的部下做妻子。
凉州监狱是一个黑砖黑瓦的大院。敌人在墙上架了铁丝网,安装了沉重的双重大门。西路军妇女先锋团先后被俘的近百名女战士,都被关在这里。
开芬和她的战友们被押到牢房的当天,她就发现马步青对她们另有企图。
红军女战士被分别关在几个女牢里,敌人看押得极其严密。甚至规定,只要有人进人女监房,就必须三人同行。还常有一个年轻的副官在监视着狱中的牢头和小卒子,任何单身马匪都不准私人女牢。这种不寻常的做法,开芬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两军对垒,不斩来使。这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但是,眼下红军女战士面对的是凶残的马匪帮,不管是马步芳还是马步青,他们对红军从来都是高扬屠刀,杀人成性,而且和红军结仇甚深。那么,眼前的情况不能不使开芬忧虑。
开芬的秘密身份在敌人面前还未暴露,但在被俘的女红军战士中还是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她从被俘后,就下定了宁死不屈的决心。人如果连死都不怕,就不会再有什么畏惧的了。
敌人除了三人同行进女牢外,还经常把红军女战士押出牢房接受训话,赶到池塘去洗澡;有时,还给她们放电影……
对于这些感化活动,开芬拒绝参加,熬人拿她也没办法。牢里的战友们,有的也私下对她说:“想开点,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活一天算一天,何必对自己过不去?再说看场电影,洗个痛快澡,又不是叛变。”
开芬平心静气地回答:“你们都是红军战士,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们要去,我也阻止不了,虽然这不是叛变行为,但起码是意志薄弱的表现。敌人想从思想上解除我们的武装,我们怎么能乖乖地听从敌人的安排呢?”在李开芬的影响下,牢里越来越多的人学她的样子,抵制敌人组织的各种活动。从这以后,敌人对开芬格外注意了!经过多方调查,弄清了开芬的真实身份,并报告了马步青。
敌人对女红军的软化工作收效不大,就变换了方式,在生活上进行折磨。一天三顿饭,改成黑面和烂菜叶,一点盐也没有,数量又少,大家都吃不饱。有的人饿得受不了,在放风时,就拣院子里的黑花叶子吃。开芬组织姐妹们,天天向敌人抗议,连喊带骂,让敌人也不得安宁,一方面,又进行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鼓励大家咬紧牙,挺住劲,绝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敌人看到女红军软硬不吃,就开始打开芬的主意。有一天,敌人把她单独押出牢房,她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坦然地和战友们点头告别。开芬被押到敌人的军部,马步青和几个高级军官正在打麻将。有人走进去,对马步青说了几句话。马步青停住搓牌的手,对门口站着的李开芬点点头打招呼:“呵,李开芬来了?你请坐吧!”
李开芬站在门口没有动,冷冷地说:“你找我干什么?”
马步青的副官献殷勤地说:“我们长官看你有文化,想给你找个事干。”马步青若无其事地看着开芬阴沉的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坐下来谈一谈,我们都不要动气发火嘛!”
李开芬向前迈了几步,旁若无人地坐到椅子上,直视着马步青说:“要杀要砍随你们,要让我为你们干事休想!”
马步青仿佛对李开芬的态度早有所料,他挥了挥手,打麻将的人立刻退去。他回过身来,面对李开芬显得很有耐心地说:“你年轻、漂亮、有文化,人生道路还很长呢,丢掉共产党的信仰,跟我们干吧……”
“不要再往下说了,你死了那条心吧!我宁肯赴刑场、掉头颅,也绝不会叛变、投降。”李开芬斩钉截铁地说。
马步青见李开芬环眼怒瞪,知道谈不下去了,就挥挥手,敌人重新把她押回牢房。
一天上午,狱中忽然来了一队敌人。近百名红军女俘,被押到马步青的花园里。敌人扬言,国共两党已携手共赴国难,所以要释放一批女俘。
大家听了半信半疑,但谁又不渴望获得自由呢?
“一个、两个、三个……”每念完一个女红军战士的名字,就有一个敌军军官站到女战士身边。李开芬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不好!这哪里是释放,这明明是敌人在分配女战士给自己当玩物呵!“同志们,别上当!”随着一声喊叫,李开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继续喊:“他们是要把姐妹们分给敌人做……”她的话还没讲完,一个敌人冲上来就是一耳光。这一耳光打断了她后半句话,这一耳光,也提醒了大家。近百名红军女战士被激怒了,一边和敌人厮打,一边怒吼着:
“要杀要砍,随你们的便,但我们是宁死不能受辱!”
马步青的花园里乱作一团,经过十几分钟的搏斗,终因寡不敌众,三十多名红军女战士,硬是被匪徒们抢走了。剩下的女俘和李开芬紧紧依偎在一起,个个愤怒地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做最后的生死之搏。
敌人对此毫无办法,又把她们关进了监狱。
第二天一早,敌人就冲进了牢房,他们用钢制马鞭劈头盖脸地将李开芬狠揍了一顿,伤口和汗水混到了一起,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被撕去了一层皮,开芬昏死了过去。
敌人拖着昏迷不醒的李开芬,将她关进了另一间低矮的带有铁窗的平房里。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开芬终于苏醒过来,干裂的嘴唇说不出话,迷糊的眼睛睁不开,她听到旁边有响动,就吃力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啊,你可醒了!我是小沈,沈秀英啊!
女战士惊喜交加地回答,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要哭,小沈!请你帮我把眼睛擦擦,我眼睛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好,好吧!可怎么办呢?你的眼睛被浓血糊住了,屋里连一滴水也没有。”“没关系,你把手伸给我,好,这样很好!”开芬紧紧地握住了小沈的两只手,生怕再失去这惟一的战友,她又昏了过去。
一种湿流流的、软绵绵的东西在开芬的双眼上爬行置,慢慢地又将她从昏死中唤醒过来。她慢慢地,随着那湿漉漉的东西,试探着睁眼睛。被沾着的睫毛溶化开了,双眼睁开了一条缝。啊!原来是小沈用舌头在舔着她的眼睑、睫毛,用唾液软化了干涸的浓血。一阵热流涌进了心窝,她一把把小沈拉到怀里。小沈像孩子一样,在她的怀里竟哭出声来。
“好妹妹,不要怕,不要哭,哭是软弱的表现……”
“姐姐,你可知道,咱们的同志有的已给敌人当了妻子。”她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叹了一口长气又说:“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我想死!"
“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揭露敌人的阴谋,而不是死。如果我们都死了,就没有人证了。他们就会造谣说:女红军都自愿当了他们的妻子!你一定要活下去。要逃出去找红军,把这里的一切告诉他们。”
李开芬伤势很重,躺在地上不能动,眼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敌人以为她快要死了,便放松了监视。开芬对秀英说:“时机不能错过,抓紧敌人对我们放松的时间,赶快进行活动。”
沈秀英已失去了信心,她认为从祁连山到黄河边,遍地是马家的人,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开芬耐心地鼓励她:“我们是红军,不是一般人。如果我们不怕死,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你已经下了死的决心,等死不如求生,大不了逃不出去,再死也不迟。”
小沈心里亮堂了,斗争的勇气增加了,逃生的欲望强烈了。
一天傍晚,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开芬正在听小沈汇报这些天来进行的越狱的准备工作。突然,听到墙外有异样的响动,她们停止了讲话,耳朵贴在后墙小窗前倾听着,一个非常低微的声音传来:“你们这里有个李开芬吗?”李开芬捏了小沈一把,示意她不要答话。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问:“你们这里有个李开芬吗?”
这一句开芬听得很真切,而且觉出这声音很熟,就低声答道:“你是谁?你问她干什么?”
“我是她的老乡,给她带封家信。”开芬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她小学的国文老师,地下党员于各声。她激动得有点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沈用力扶着开芬站起来,她用伤痕累累的手,扒住后窗的铁栏向外探视。黄昏小雨中的于老师,已显得非常苍老,但那双发亮的眼睛给了开芬一股热流。那双干瘦有力的手向开芬伸了过来,一张纸条塞到了开芬手里。“你在狱中斗争很坚决,党相信你!纸条看完立即销毁。”于老师说完用发亮的眼睛再次盯住开芬看了一会儿,匆匆离去。
李开芬急不可待地打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中国工农红军改成八路军,在兰州驻有办事处,地址在兰州城南关南滩街54号,负责人谢觉哉、朱良才。”李开芬一连看了三遍,仔细地用心记住每一个字,然后将纸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吞了下去。
经过李开芬的周密计划和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通过15岁的小红军沈秀英,争取了马匪的一个传令兵。这个传令兵原是一名副官,因为人正直、好抱打不平被降职,他对马匪队伍中的黑暗不满,愿意到红军部队中参加抗日。为了方便可靠,开芬让小沈和传令兵结为义兄、必妹。越狱逃生的工作在一步步缓慢地进行着,从春天已经到了秋天。
9月的一个夜晚,月隐星稀。开芬和小沈都和衣躺着,焦虑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敌人哨兵在门前走来晃去,见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也就放松了警戒,进屋去了。
开芬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将一个破的白色脸盆放到监房的窗口上。传令兵看到这个约好的安全信号,就摸到牢房前打开了门,三个人悄悄地溜了出去,避过了岗楼的监视哨,爬进了一条战壕里。
“有枪吗?”开芬小声问。
“枪不好拿,我偷了马!"
开芬眼睛一亮,轻轻地爱抚地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多么聪明的年轻人,在这种逃生的时刻,马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传令兵在战壕的另一头牵来了两匹马,扶开芬上了一匹马。开芬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小声说:“同志!从现在起,咱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啦!”传令兵也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使劲点了两卞头。然后翻身同沈秀英骑上了另一匹马。开芬熟练地拍了一下马背,两匹战马在黑夜中急驰而去。东方渐渐发白了,他们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下来。为了躲避马步青的追捕,开芬把原来准备好的小包袱打开,更换了衣物,将自己装扮成官太太,沈秀英扮成随身丫环,由传令兵身着军服护送。
开芬知道,他们逃跑敌人会马上追捕的,这种打扮也只能蒙骗一时。因而,三个人在路上不敢轻易停留。
快到兰州时,开芬发现民团在每个村镇都加了岗哨。就悄悄嘱咐战友们:“敌人可能对咱们的逃跑,发了通缉令,我们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在一个村镇的岔路上,有七八个手持长枪的民团拥了过来。富有战斗经验的李开芬小声冲着传令兵命令着:“主动迎上去,沉着应付,万一不行,我们两人夺枪,小沈负责保护战马。”
传令兵走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迎向敌人,他掏出一盒烟,高声说:“老兄,借个火。”一边说一边将纸烟递给了一个民团头目。烟起了作用,一个民团献殷勤地给传令兵划着了火柴。传令兵吸着了烟,顺手将手里的半盒烟塞给了那个小头目,顺势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亮了亮上衣口袋里的小卡片。
民团小头目点了点头,脸上堆起了笑容,用不敢看又想看的邪恶目光,朝开芬这边瞄了瞄。高头大马上,骑着一位身着彩缎旗袍,面目清秀而高傲的少妇,不由得鞠了一个躬,做了个“请走”的姿势。三个人大模大样地过了哨卡。一进街口,就看到墙上贴着“女共匪李开芬拐骗人员、马匹潜逃……抓获者赏银xx两”的通缉令。开芬向两位战友递了个眼色,冷冷一笑,提缰走马,穿过了街道。
10月的一天上午,李开芬一行三人终于跨上了兰州市黄河大桥,由于沿途风餐露宿,三个人的形象和服装不要说再装成官太太、丫环和侍从了,就连一般的农民都不如。刚上桥头,就被守桥的警察当乞丐拦住了。可他们还牵着马,使敌人更加怀疑,就把他们押进了桥边的警察所。一边走,开芬的脑子里急速地想着对策:就到家门口了,绝不能前功尽弃。这里是国民党的正规部队,已不是马家的天下,必要时亮出真正身份,也许会化险为夷。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立即被杀掉。国共合作对国民党来说只是一种宣传手段,一种政治需要,并不真正实行。事到如今,也只有见机而行了。
一位自称所长的人,打量了他们三个人半天,才开始盘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说话的口气还客气,看来敌人也把他们当成了有来头的人。
开芬见状,平静而直言说:“我们是红军”,这句话一出口,传令兵和沈秀英都吃了一惊,茫然地瞪眼看着开芬。警察所长也为之一振,两眼盯住了开芬的脸。
开芬昂头和敌人对视着,坚定地说:“我们是红军,为了抗日,千里迢迢来找八路军兰州办事处,请你们放行。”
李开芬的语调不卑不亢,敌人从李开芬的话中找不出漏洞,但又不敢轻易相信,狡猾地说:“什么办事处?八路军在兰州根本没有办事处。”
“如果你不清楚,请你立刻报告你的上司,让他们立刻通知兰州城南关南滩街54号,八路军办事处谢觉哉、朱良才同志,说李开芬等三人归队了。如果你故意刁难,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后果你连你的上司都是负不起责任的。”敌所长见李开芬如此了解情况,又见她态度强硬,一脸正气,猜想她绝不是一名普通红军。如果真要误了事,他这个苦心经营数年刚当上的所长职位恐怕保不住。如果放他们过去出了岔子,也有生命危险。思来想去,只好答应让李开芬和传令兵过桥,但要留下沈秀英做人质,待她们到八路军办事处后,再联系放人。
李开芬思索了一下,留下小沈,她一百个不愿意。不留下,看来此桥难过。她犹豫了……
“姐姐,你们先走吧!咱们千辛万苦奔走了这么多天,马上要到家了,还差这早晚一天吗?”沈秀英恳切地说。
“我奉公差,不得不这样做,这位小妹妹留下,我们绝不会难为她,你们联系好后,我立即放人。你们说是为了抗日,我也是中国人。”
开芬见敌所长说话恳切,觉得事不宜迟,就匆匆和小沈握了握手,出了警察所,直奔八路军办事邀。
听说李开芬回来了,党中央代表谢觉哉、兰州办事处主任彭加伦、秘书长朱良才等都迎了出来。开芬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真怀疑自己在梦中,
她只说了一句:“我到家了。”就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就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听了李开芬的汇报,办事处立刻派人去接沈秀英。谢觉哉拍着李开芬的肩头,感慨地说:“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从虎狼窝里逃出来,还带回一个女红军,并争取了一个敌人营垒中的人参加革命队伍,真是难能可贵!真是坚强有骨气的革命战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