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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宁折不弯——王长德

作者: 当前章节:7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她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已经僵硬了,是病死、饿死还是被人害死?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通知她的亲属、战友,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她就被化为灰烬了!。

她说:“老子幼年当红军,提着脑袋干革命时,那个‘戏子’还不知在哪呢?如今,居然要统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前程了,怎么能让人服气!”她在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流泪的,只要她一哭泣,那就说明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对前程绝望了!

1994年4月21日,我来到海口,刚在宾馆住下,就被易仁江接到了他的小窝里。老同学见面,真是海阔天空,无话不讲,巴不得把存在心底的往事一股脑儿都倒出来,他拿出新近出版的几本描写江西革命根据地的书给我看。江西是老区,革命前辈自然多,我边翻书边和他攀谈,不知怎么回事,我们的话题竟然引到了书中没有记载的王长德妈妈。

“怎么,你认识长德妈妈?”我停止了翻书,奇怪地问。

“何止认识。在北京我常到她家里玩,她没有孩子,对我可亲啦!”老易满怀深情地说。

“她现在怎么样?那可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好妈妈呀!”我抬头看着老易,等待他的回答。

老易没有回话,只见一层阴云笼罩了他原来喜悦的面孔。似乎陷人了痛苦的回忆。

“怎么?讲话呀!”我有点沉不住气,焦急地追问。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她在文革期间就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听人家说的。长德妈妈下放到江西,边劳动,边接受审查。像她的为人,她的性格,是不可能逆来顺受的,为这吃了不少苦头。就连她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是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的,尸体已经僵硬了。是病死、饿死还是被人害死?没有人知道。她死后,管理她的人既不通知亲属,又不举行任何仪式,就把她火化了。”

一位经过长征的老红军,一位可敬可爱的革命老妈妈,就这样离开了她为之奋斗的人民,怎能让我们这些后辈心理平衡呢?我没有见过长德妈妈,但老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和事迹。她既有一般妈妈的慈爱,又有别于一般妈妈的特殊性格,就是这种特殊性格,在我们当时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象。

1933年的冬天,年仅17岁的小红军李开芬,简直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糊里糊涂地让人家当做反革命拉出去活埋;她又糊里糊涂地被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的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张琴秋救了出来;她又糊里糊涂被县委书记当做传染病人送进了川陕工农总医院。她疲劳极了,体内一点力量都没有了,思想上是一片空白。是病、是饿、是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还是肉体上难以承受的负荷,反正她是坚持不住了。到了医院一爬上病床,就进人了无休无止的噩梦中……

有人猛烈地摇动着她的身子,在她耳边大声地吼叫着:

“李开芬!李开芬!!起来!!!”

她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一骨碌从病床上坐起来揉着双眼吃惊地问:“你,你们是谁?”

“他妈的,装什么糊涂!我们是肃反委员会的!”

一听说“肃反”二字,李开芬轰地一下脑袋涨大了,心剧烈地跳动着,她感到心慌得要命。

“喂,李开芬,你叫什么名字?”

李开芬眼睁睁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军装的庄稼汉,强自镇定地说:“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为什么还问?”

“这是组织手续,我们问什么,你必须回答什么!”一个铁青着脸的人严厉地说。

“既然是组织手续,那我就遵从。”开芬渐渐平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开芬。”

“今年多大岁数?”

“17岁。”

“家里有多少土地?”“不知道。”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干革命的!”

“他妈的!”随着骂声,一个巴掌煽了过来,将李开芬打倒在床上。一股咸咸的东西从嘴角流了出来。

看到打人,了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军人忙走过来,她不客气地用手推开那如狼似虎的审讯者,一把将李开芬扶起来,顺手用消毒棉球擦净她嘴角上流出的血,又将一支体温表插在李开芬的腋下。

“不要给她看病,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一个男人高喊着。

那位年轻的女军人,不予理睬,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一样。对方被这种目中无人的举动激怒了,更加高声喊道:

“她是肃反对象,不许给她看病,请你赶快离开!”

那位女军人仍然不动声色,敏捷地从开芬腋下抽出体温表,迅速地看了一下,温柔地低声树开芬说:“你在发高烧,39度。趴下来,我要给你打针。”说干练地取出了针管。

开芬抬起了她那赤红的小脸,左腮上明显地留着5个血红的手指印,难为情地看了看几个依然围着她的大男人,麻木地一动也不动。

“喂!”这回轮到女军人喊叫了:“你们是肃反呢?还是想看姑娘的屁股?"她手里拿着针管,却像端着枪一样地对着审讯者。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是否有意和我们作对,反对肃反?”一个粗哑的声音叫着。

“这里是医院不是肃反委员会,不要在我这里大呼小叫。对不起,请你们出去,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年轻女军人态度强硬起来。

铁青脸的肃反人员站起身,强忍着火气,掏出了证件,想对女军人作些说明。

年轻女军人一挥手,根本不想听他解释,进一步问道:“喂,你们这几个臭男人,深更半夜跑到女病房来干什么?为什么要围着一个姑娘?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呢,会是什么反革命?真他妈的莫名其妙!”这位长得非常秀气的女军人,看起来也不过20刚出头,竟从她的嘴里冒出了这样粗野的话。

开芬为这位大姐干练精彩的叫骂心里感到很解气、很舒服。

肃反人员可下不了台,他们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腰间,想拔出枪吓唬这位无情的阻碍者。

“怎么!你们想在医院撒野,想对我动粗!请你们竖起狗耳朵听着:老子叫王长德,八辈子都是雇农,百分之百的无产者,可不是你们的肃反对象!

说着刷地一下子从腰里拔出了手枪,只在大腿上轻轻一蹭,子弹已上膛,动作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

“想开枪?你敢开枪;我也敢,不信试试看!”在她说话的同时,只一晃,手里的枪又插回腰里。

她的叫骂声,使医护人员几乎都涌了过来,把那几个肃厚者严严实实地围在里面。

肃反者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了,他们警惕地瞅着四周,想退出去。“让开路,让他们滚!”王长德喊了一声。

医护人员让开了一条路,那几个肃反人员乖乖地溜走了。

李开芬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又进人漫长的梦境!她耳边响着王长德的骂声,那是多么解气的语言,多么令人开心美妙的音乐,她流着眼泪,竟发出了开心的笑声。昏昏迷迷,她感到有人为她盖被、喂水、吃药、打针,她想睁开眼,却不行。她听到了那美妙的像天使、像妈妈的声音,她想看看这位救命恩人,想说句感谢的话,却不行!

不知道过了几天,当又一个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李开芬脸上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行军床上。这里是一个简朴整洁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用具,在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镜框,一位很美貌的年轻女子从镜框里正冲着她微笑。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救了自己的恩人。

门外有人喊:“报告!”

一个美妙的声音从门外另一个方向传来:“干什么?”

“报告连长……”

啊!她是连长,是这位连长救了我!李开芬陷人了深思……

王长德走了进来,沉沉地坐在李开芬身边。李开芬想要坐起来,可是不行,浑身像散了架似地疼痛。王长德轻轻地按住她,默默地坐了许久,才开口说:“你终于活过来了。”

李开芬擦了擦泪,说不出话来。

“开芬,我这里是连部,让你住进来也是悄悄的。我不能眼看你死,因为你是党内的人,是党的财富!我知道你有文化,革命需要文化呵!没有文化的部队就不会是成功之师。看吧,这么干下去,部队就完了。”她说不下去了,难过得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她抬起头来,盯着开芬说:

“开芬,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想活下去是很难的,想死是很容易的,要想多活一天,得下大决心,得费大力气。肃反还没有结束,仍然在三天两头向我要人,我拼命保护你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是想为革命多保存一份力量!"李开芬能够下床走动了,但她不敢走出门一步,王长德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着她,她也绝不愿再为大姐惹麻烦。假如肃反人员看到她能起床了,紧接着就会日夜不停地审讯。她思索着大姐语重心长的话:“我拼命保护你,不单单是为今了你,而是想为革命多保存一份力量。”她想通了,她活着,绝不是单单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革命……

王长德看着李开芬的病渐渐好起来而感到欣慰,却也为她的工作越来越忧郁。开芬虽然不讲,但长德心里清楚这样长期下去是不行的,必须得想个法子。恰好,院部剧团组织起来了,长德冒着危险,频频找院部领导,想法为开芬安排工作。因为长德出身“过硬”,又有为同志不惜牺牲一切的性格,使那些“左派”人物也不能怎么样她。同情开芬的干部当然大有人在。经过长德的不懈努力,开芬终于走出长德的连部宿舍,重新回到了同志们的身边。工作给开芬的心身带来了巨大好处,但在她的心灵深处,从来没有轻松过,因为她知道,灾难还在紧紧地跟随着她。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睡梦中的开芬被敲门声惊醒。王长德一把按住要起身的开芬,自己穿衣出去又带上了房门。门外响起了男子粗暴的声音:“我们是找李开芬的,你叫她出来!”

“什么事,请跟我说。”王长德平静地说。

“我们找的是她,不干你的事!”来人大声说。

“想要叫她出来,必须得先通过我这一关。”王长德态度强硬起来。“你能为她掉脑袋吗?”说着,来人摇着手里一件东西哗哗作响。“那是什么?”王长德指着那人手里摇晃的纸,警惕地问。

“反动标语!”对方得意地说。

“在哪儿发现的?”王长德的声音显然严肃起来。

“这就是我们要找李开芬的原因。也许,她会告诉你!”对方用嘲弄的口气说。

“出了反标,是要认真地查。但你们为什么认定是李开芬呢?”王长德提出了疑问。

“这很简单:第一,她是肃反对象;第二,她有文化;第三,她是女的。因为有人看见了,那个贴反标的身影不但是个女的,而且和李开芬高矮差不多。从这些情况分析,不是她还能是谁?”

“你们就是靠这些分析来定案吗?你们这样做符合党的纪律吗?拿不出真凭实据,我是不会把她交给你们的。”王长德生气地说完后,又追问:“反标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对方肯定地回答。

“昨天晚上,开芬始终和我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件事我作证!”

“你敢把她的字迹拿出来对比吗?”外面的人又提出问题。

开芬不愿意再连累王长德,她知道这样长期对立下去,王长德迟早会吃亏的,所以推开门走了出来。

面前是三个穿军装的人,应该说是自己的“同志”。她一时百感交集,眼泪差一点流下来,因为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同志”为什么要每每和自己过不去?

“同志,我是来跟共产党干革命的,绝不会反对革命呵!”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的哭泣并未打动那些人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要经得起审查嘛!”

开芬心想,先离开王大姐,免得再给她惹麻烦。她想到这里,抬腿跟着来人就走。

“站住!”王长德大叫一声。来人和开芬同时站住了。开芬回头看着王长德,投去了乞求让她离开的目光。

“她不能跟你们走!你们什么时候调查清楚,拿出真凭实据,我会主动地把她送去。”

“王长德同志!你要考虑后果呵!”来人威胁说。

王长德根本不予理会,走上前一把拉住开芬,回到屋里,同时抓起桌子上开芬写的字,向门外扔去,愤愤地说:“去仔细地查一查吧!”

来人走后,开芬紧紧地拉住王长德的手,恳切地说:“王大姐,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这样下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王长德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现在暂时哪里也别去,就在这屋里待着,让我再想想办法。”

经过千辛万苦,王长德终于把李开芬送进了中医训练班。李开芬用优秀的成绩结束了学习,被分配到四川万源县工农医院分院当了医生。 后来,王长德也被发配到万源县,算是充了军。俩姐妹再见面,真是百感交集。开芬流着泪说:

“大姐,您终于受到我的牵连了!”长德不以为然地笑笑说:

“牵连什么?工作调动嘛,正常的。你要擦干眼泪,抬起头来,挺起胸膛,好好工作。现在我又能守到你身边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只是我觉得太对不起您了。”说着又哭了起来。长德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珠,开心地说:“谁要再敢来打搅你,看我骂个热闹,骂个痛快!”开芬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生病在医院肃反人员审查她时的情景。

1935年秋天,开芬由医院来到了红四方面军的妇女先锋团,离开了可爱可敬的王长德大姐。

在长征的路上,在一列长长的队伍中,开芬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大声地喊叫着:“王长德!王大姐!!”

对方回过身来,惊喜地也喊了一声:“开芬!”

开芬冲她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王长德的怀里。在这个时候看见了长德,看见了几次舍命救她的大姐,怎能不格外地激动!她有多少话要说呀,但没有时间。

王长德双手捧着她的头看了又看,又把她推开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的身材,欣喜地说,“长大啦,长高啦,多么漂亮的妹妹呵!”说着又亲昵地把她搂到怀里。

开芬迅速地把手伸向包内,出发前几天,她用少得可怜的积蓄为长德买了一副黑眼镜,准备了一包花椒盐和炒面,只是苦于见不到长德姐,还以为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位救命的大姐了。她连忙将盐包和眼镜塞到长德手里,说:“你要活着长征!”

长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用力地握着开芬的手说:“你要多保重,我在长征的终点等你。”

她们匆匆地碰到了一起,匆匆地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地分手。她俩彼此牢记着对方的嘱咐,爬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都幸存下来了,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参加了人民共和国的建设,并都在北京生活和工作。九死一生的战友,战后的友谊比战前还深厚。是啊,中国工农红军几十万人马,经过历次战役和党内几次路线斗争,还能有多少人存在?这时的长德,早已是谭政大将的夫人;开芬呢,是朱良才上将的夫人。可说实在的,她们之间从来不涉及“夫人资格”,仍然是亲密无间的战友、无拘无束的姊妹。长德的文化水平低,远不如开芬,但她却喜欢摆“龙门阵”,有时一摆就是一个通宵。只要她高兴,开芬终是乐于陪伴。

长德还喜欢喝点酒,经常对着小酒杯,一面喝酒,一面兴致勃勃地聊天,时而像孩子似地开怀大笑,时而挥臂恼怒地骂娘!她的脾气不好,对有些事看不惯,敢说敢管,免不了得罪一些人,这也许就是她悲剧的根源。“文革”开始后,长德去开芬家的次数更多了。这个时期,她不再爱摆“龙门阵”了,变得沉默寡言了。开芬看到这情形,真想流眼泪。她心里很清楚,像长德这种性格的人,有话闷在肚子里不发泄出来,无疑等于自杀!江青担任了中央文革小组组长后,长德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心想:老子幼年当红军,提着脑袋干革命时,你这个戏子在哪呢?如今,居然要统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前程了,怎么能让人服气!

有一次,她和开芬相对而饮,喝着喝着,便开始又哭又骂:“江青是个什么货色?风流半生,现在却骑在那些老红军的头上拉屎撒尿!”开芬看她果真伤心,也陪着大哭。她了解她这个王姐,在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流泪的,只要她一哭泣,那说明她已经无能为力了,绝望了!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呵!”

回忆起这些痛苦的往事,易仁江这位一米八的汉子眼睛也湿润了。在我们告别的时候,老易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你不是正在编辑《中华之魂》吗?要把长德妈妈写进去,如果我们不写,就没有人写了,因为妈妈没亲生儿女呵!”老易显得非常激动。

我用力点了点头:“写,一定写!用我们俩人的名义写。谁说长德妈妈没有儿女,我们不就是她的儿子吗!”当然,还不止我们俩,我们的校友,我们延安儿女,用延安精神哺育出来的整整一代人,都是长德妈妈的子女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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