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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人生无怨无悔——谷羽

作者: 当前章节:5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人生,犹如在茫茫的黑夜里前行,只有怀着时代的追求,才能迎到旭日的冉冉东升;

人生,好比在崎岖的山路上攀登,只有怀着不屈的追求,才能路上顶峰的奇妙仙境;

人生,就像在无涯的大海里游泳,只有怀着永恒的追求,才能步入彼岸的柳暗花明。

我的母亲经历过这样的追求,她拥有人世间最壮丽的人生。——胡木英

人生在世,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的;家庭和父母,也无法安排儿女的一生。我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我对母亲怀着由衷的仰慕和祟敬!

我的父亲胡乔木,平民百姓对他并不陌生。我的母亲谷羽,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但在他们惟一的女儿―我心灵的天平上,实在难以掂量出父母谁轻谁重。父亲,是那样的聪敏,知识是那样的渊博,对选定的人生之路是那样的执著……

母亲,是那样的贤惠,对事业是那样的忠诚,对丈夫和儿女充满了挚爱和深情……

回想起和父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生活是那样的愉快、明朗,世界是那样的光明、易于了解,人生是那样的美好和充实。当失去了父母之后,才体味到失去的份量是多么沉重,而这种沉重是在与日俱增着……

回顾母亲的一生,我将见到的、听说的、经历的、感受到的,将那些只言片语,散乱记忆。渐渐地理顺、连接、组合、叠加;将单个镜头组成画面,把画面剪接组合起来,渐渐地形成了母亲在脑海里、心灵中的完整形象……

我的母亲和天底下所有的投人革命的母亲一样,在她年轻的时候,曾怀着对时代的追求。母亲是1935年8月在北平加人共青团的,“一二。九”运动后于1936年1月转为中共党员。“卢沟桥事变”后,党组织派她去延安。经过辗转跋涉,她终于在1937年9月到达革命圣地,进人陕北公学学习。1938年l月从陕北公学毕业,被分配到设在陕西泾阳安吴堡的青训班,担任女生队指导员。那时,父亲是安吴青训班的副主任。他常到各队了解情况、指导工作,教基层干部如何搞宣传,如何做统一战线工作。父亲和母亲在工作中相互接触多了,彼此产生了爱慕之情。那时候革命的父母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一切工作都是快节奏的,就连婚姻恋爱也不例外。父母把心心相印的事向青训班主任冯文彬一说,冯文彬笑着点点头,这就算组织批准了;同志们闹着、喊着,把两床洗白了的灰棉帐放到一起就算结婚了。形式是那样的简单、寒酸,但我那年轻的父母心中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婚后,父亲根据《诗经。小雅。伐木》篇中“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一句,把母亲的名字改为谷羽,和父亲乔木的名字同出一典。在艰难困苦、硝烟弥漫的战争环境里,父亲用这种高雅而文明的方式,表达了他们永结同心的深情。不久,由于工作需要,父亲被调回延安,任中央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母亲仍留在安吴堡担任艺术连指导员。1939年4月,母亲才回到延安。

母亲回到延安不久,父亲又受命出发去重庆、桂林等地。起初两人还能听到梢来的口信和问候,那简单的一句极普通的安慰、祝福话,足能使这对年轻的夫妻仔细回味、暗暗兴奋多少天。那时候的革命者没有多少个人的奢望,能得到远方亲人平安的信息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后来,父母之间音讯全无了。父亲在敌占区,环境十分险恶,母亲无时不在替父亲担心。母亲在延安,这期间却遭到了日本飞机的轰炸,炸塌了延安招待所的窑洞,炸死了几十个同志。只有两个人死里逃生,母亲就是这两个死里逃生中的一个。她被抢救出来时已不省人事,头和臂都受了伤,左耳鼓膜被震破,在中央医院整整躺了三个月。

年底,当父亲回到延安时,才知道母亲受伤的事,心中一直感到歉疚。同时,父亲又开导母亲说:“夫妻情重,但党的事业更重。因为我们是党的人,为了党和革命的事业,必要时应不惜牺牲个人的利益,乃至生命。”父亲的话在当时可不是大道理,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是这样想的,行动上一辈子也是这样做的。母亲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父亲伸过来的手,多少牵挂,多少思念,多少难耐的生离死别,都融合在这无言的精神幸福中。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不久,中央决定由毛泽东主席率代表团赴重庆,举行国共两党谈判,父亲作为主席的秘书随行。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不能不为父亲他们的安全担心。父亲劝慰母亲:“这次去重庆,是中央和主席对我的信任。在现在的形势下,蒋介石恐怕还不敢做得太绝,否则他无法向国人交代。”父亲一去又是半年,母亲心里天天惦念着。10月中旬主席岁了“双十协定”后,安全返回延安,父亲还留在重庆,参加那里党的文化宣传工作,直到年底才从重庆回来。

1946年5月,中央公布了进行土地改革的“五四指示”。父亲向中央报告并征得同意,让母亲参加华中土改。这次父母一别又是一年多,所不同的是,这次由父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延安,而母亲是孤身一人在千里之外。孩子是母亲身上的肉,共产党人也不例外,母亲实在放心不下父亲和孩子。因为在平时,父亲忙着工作,家里的事从来都没有时间去管。土改快结束时,内战已经爆发,原定回延安的线路被切断,母亲的归期给耽搁了。

后来,母亲从东台启程经临沂,然后返延安,一路上走了两三个月,直到1947年初才到达。就在母亲回延安的途中,父亲又奉命去陇东参加土改,我和弟弟被托给一位阿姨看管。母亲到家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妈妈,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禁不住热泪盈眶,半天才喊出一声“妈妈”,然后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弟弟站在一边,看也不看妈妈,撅着小嘴说:“你不是我妈妈,我的妈妈是山东妈妈。”妈妈的鼻子一酸,泪水也禁不住涌了出来。

在父母这次别离中,父亲将思念母亲的心情在一首小诗《人比月光更美丽》中反映出来了:

晚上立在月光里,抱着小孩等着妻。小孩不管天多远,伸手尽和月亮玩。忽见母亲悄悄来,欢呼一声投母怀。月光美丽谁能比?人比月光更美丽。

这就是父亲埋在心底的情爱,一个共产党员的平常:啊!母亲和我们离别不久,父亲已经多少次在想像中和母亲相会了!母亲从父亲的诗中,也仿佛看到了在延河水畔、宝塔山下,在那明媚的月光里,父亲抱着弟弟拉着我,翘首望着母亲归来的形象。

建国以后几十年,父母亲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他们的感情经受住了各种考验。在快乐的人生中,他们既共了欢乐,也共了忧患。

在“文化大革命”中,父亲一开始就受到冲击。他不再担任毛主席的秘书,我们全家被康生赶出了中南海。父母的好友田家英叔叔的自杀,给我父亲带来巨大的精神刺激。“士可杀而不可辱”,这也是父亲坚定不移的信条。没完没了地被拉去揪斗,皮肉之苦父亲尚可忍受,人格的侮辱、情感的蹂躏常使父亲的精神难以承受。每当这个时候,只有母亲能体察到父亲的心思和想法,能体贴父亲的需要和支持。母亲相信父亲对党的忠诚,对事业的坚定和对信念的不屈。母亲常常用手势和眼神,用别人看不明听不懂的方式和语言,鼓励父亲要忍耐、要挺住,要在艰难中直立前行。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风暴中,父母相互扶持,相互体贴,相依为命。他们用彼此的挚爱,滋润着对方干枯的心灵。

在那艰难的紧要关头,他们得到了周总理的关心和保护。后来,毛主席曾特意来到我们家门口,准备看望我的父母(因为敲错一道门,未成)。就这样,我父亲从被揪斗的厄运中解脱出来了。

父亲一直困在家里,足不出户,门无人登,用父亲自己的话说,是被“冷藏”了起来。在这一段有限的时间里,母亲有了难得的机会,去尽一个做妻子的义务;父亲也用这难得的清静,去读大量的书。有时,母亲陪着父亲在院子里种种菜,散散步,享受那难得的平民田园生活。这不过只是父母漫长的苦难岁月中的一瞬。

1968年2月,由于父亲的问题,邮电学院的造反派勒令弟弟退学,并强迫母亲签字。母亲又气又急,不幸中风,左腿偏瘫。当时,母亲还正在受审查,医疗问题没人管。父亲和我们一起想办法,在一块木板下面装上轮子,上面绑一把椅子,做成简易的轮椅,推送母亲去医院看病、打针、针灸……

母亲的病还没有完全治好,科学院的造反派就硬把她从家中带走隔离起来。平时,只允许我的小弟弟给送点吃的和用的,还不准见面。父亲对此很担心、很焦急,在万般无奈乏中,他为了母亲的安危,只得求助于毛主席。父亲参加革命以来,这是第一次为私事、为自己的革命伴侣给主席写了一封信,反映母亲的病情和被隔离审查的情况。

毛主席很快干预了这件事,母亲才被放回家。在父亲的关心和精心照料下,母亲的病体逐渐得以康复。后来,父母为这件事,还专门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父亲毕生都在忘我工作,辛勤笔耕,孜孜不倦,真是党让干啥就干啥,并且要干总是把它干好。母亲是父亲精神上和生活中最得力的助手,在父亲的每项工作、每个成就之中都渗透了母亲的辛劳和汗水。但这一切,从未听父母讲过。直到我长大之后,才从父亲身边的工作人员口中,慢慢了解到父母的一些事情。

1951年五六月间,中央决定6月30日在北京集会庆祝建党30周年,届时由刘少奇代表中央作报告,专请我父亲代为起草报告。40年代父亲曾协助毛主席编校过《“六大”以来》、《“六大”以前》、《两条路线》等重要文献,又曾在主席指导下参与起草过《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党史方面有较多的知识储备,所以父亲欣然从命。

时近6月中旬,稿子写完后还要留出时间让少奇和中央其他同志审阅,真是太紧了。而那年6月,北京的天气又特别热,屋外流火,屋内似蒸笼,坐在家里不动都是一身汗。当时条件差,连个电风扇也没有。父亲冒着酷热,白天黑夜地赶写稿子。母亲焦急,一会儿端来凉开水,一会儿拿着蒲扇为父亲扇风。后来,她又想办法从中南海西门外的冰库搞来几大块冰,放在盆里,摆在父亲椅子周围,想方设法为父亲降温。又过了两天,母亲看到父亲实在热得无法写下去,就在大澡盆里放了一盆凉水,在澡盆上搭一块木板,让父亲干脆坐在水里写。前后写了一个多星期,《中国共产党的三十年》的稿子终于写完了,共有四五万字。父亲照例先将它送给毛主席审阅。过了几天,主席在父亲送审的稿子上批示:“此文以胡乔木名义在《人民日报》发表。”这下可把父亲难住了,他对母亲说:“这么一来,怎么向少奇同志交代呢?”后来主席传话过来,少奇同志那里由他去打招呼,报告另找人起草,父亲只得从命。《人民日报》很快就在6月22日以增出一张四版的方式,全文刊登这篇党史作品。新华社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天都全文播发了。各地的报刊也都全文转载,人民出版社出了单行本。这是多少年来父亲署名的少有的几篇著作之一。

当后来有人说起这事时,父亲总要提起母亲的贡献。父亲说:在我们党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形成一种定式,一谈到女同志,总爱在她们之前,戴上光环,插上标签,是某某的夫人,好像她们身上闪现的只是丈夫的光辉。其实,并非如此,她们本身就是无名英雄,只是在丈夫更多的功绩相比之下,被遮掩被冲淡了她们本来的价值和应有的地位。然而,妻子是把自己的全部闪光点都让给了丈夫,我们应还历史一个真实。

1992年6月l日,是父亲80岁生日,不少亲朋好友来向他祝贺,父亲被家人和朋友对他的敬爱所感染,他笑了,笑得是那样的开心!在父亲一生中,这是难得见到的。生日晚会后,他几次跟妈妈说,希望自己能活到90岁。没想到一个月以后,父亲因癌症扩散引起骨折又住进了医院,在病床上,他还对我妈妈说:“我要活到90岁,希望再做两件事:一是完成对主席五十年代政治活动的回忆录的写作;二是重写一部完整的中共党史。”在父亲被病痛和药物反应折磨得难以忍受之际,他躺在301医院的病榻上,以惊人的毅力和难以想像的乐观态度,写了一首赠送给我母亲的诗,诗中写道:

白头翁念白头婆,一日不见如三秋。五十余年共风雨,小别数日费消磨。此生回顾半虚度,未得如君多建树。两弹一星心血沥,正负对撞声名著。晚年遭遇颇离奇,浮云岂损日月辉。自古功成身合退,沙鸥比翼两忘机。伏枥亦作并驾图,缠身衰病心有余。抚躬一事堪自慰,唱随偕老相互扶。人言五十是金婚,黄金纵贵难比伦。夕阳更胜朝阳好,傍君不觉已黄昏。

父亲在解释诗中“此生回顾半虚度,未得如君多建树”这两句时,还跟母亲“算了一笔账”:80年来,参加革命前十多年没做事;参加革命后又几次生病,治疗休养,耽误了多少时间没能工作;再加“文革”被耽搁了近十年,有多少事情应该做的未能完成,仔细算来,真是此生“半虚度”了。母亲对父亲的自我估价十分感动,母亲对我们说:“你们的父亲为人一生就是这样谦逊,事实上,我做的工作根本无法同他相比。他称赞我的那些诗句,是纯属于诗人的夸张。你们一定要继承父亲的品德啊!”母亲教诲得是,父亲一生并没有“半虚度”,他一生中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做了大量的、超负荷的工作,他的一生才是“多建树”呢。父亲病危时,陈云伯伯派秘书向父亲转达三句话:“乔木为主席做了很多工作;为党中央和中央领导同志做了很多工作;为中央纪委做了很多工作。”这三句话是党对父亲一生辛劳的肯定,也是对母亲的最大安慰。

父亲带着永恒的追求,走完了他所选翻道路。在他生命最后时刻赠给母亲的那首诗,是他不朽人生的最后总结,也是为母亲的一生画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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