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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忘不掉那些年月——浦安修

作者: 当前章节:56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在极度痛苦中,党要她立即作出抉择一与彭德怀“划清界限”,立即离婚!否则,一切后果由她个人负责!可她相信他,但她更应该相信组织!怎么办?

在被逼无奈中,她经过几个不眠之夜,最后终于把那张撕了写、写了撕,最后用血和泪写出的离婚报告交给了组织。

这样做的结果,是否就划清了界限?是否就得到了组织的信任?是否就得到了群众的谅解?她不知道,不知道。

浦安修是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是浦洁修、浦熙修之妹。三姐妹在中国现代史上都很有名气,也都遭过大难。安修是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又是最激进的一个。大姐是民主建国会的重要干部,二姐是民主同盟的骨干,惟有小妹18岁即加人了中国共产党。“七七”事变后,按党组织的安排,安修放弃学业,进入延安。在陕北公学任教员。

历史推回到1938年,身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已经到了不惑之年,4O岁啦!别人多半都有几个儿女了,但彭德怀还是个单身汉,这也不能怪他。前妻刘坤模离他而去后,他曾说过绝不再娶;加上他既是八路军副总司令,又是军事委员会分会的常委,军事、政务都得操心,哪有时间去考虑个人问题呢?他的老战友、老部下不能不为此着急,也不能不为此对他特别关照。

在这些老战友、老部下之中,要数足智多谋而又诙谐幽默的陈赓将军最热心、最积极了。陈赓说:“我们都成家了,总不能让彭老总当一辈子和尚呀!"他毛遂自荐要当“红娘”,而且当得巧妙。他不是直接在两者之间穿针引线,而是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场女子排球赛。

赛前,他兴冲冲地去找彭老总:“首长,今天下午咱们机关举行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女子排球赛,你是不是去看看?”

“我没有时间。”

“关心群众生活嘛,不去,人家会说你架子大。”

陈赓的激将法可真灵验,这一“激”,彭老总果然同意了:“我有么子架子,看就看吧。”

晚饭过后,球场上人头攒动。大家听说是女子排球赛,又是破天荒头一回,而且彭老总还要亲自来看,因而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球赛中,陈赓顾不得看精彩的球艺,他的眼睛常常盯在彭老总身上,他是在作一种特殊的悉心观察啊!他发现,彭老总对一位戴眼镜的高个子队员颇有兴趣,有时甚至为她打了个好球而喝彩。

球赛结束,在陈赓的精心安排下,彭老总接见了队员们,热情鼓励了一番,并亲自送大家出门。

“怎么样啊?”陈赓趁热打铁。

“什么怎么样?”

“你看哪个女筒志好?”

“那个戴眼镜的细高个不错。”

“噢,她叫浦安修,北师大学生,读书期间就人了党,前年投奔延安的,在陕北公学教书,学问、人品,样样都好……”

“谁要你介绍这些!”

“我是个介绍人嘛!"

陈赓哈哈大笑,彭老总也笑了。

在陈赓的精心导演下,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一天黄昏,彭德怀和浦安修来到延河边散步。绚丽的夕阳只留下最后一道金光,浮映在烟雾渺茫的西天海角。这一道红艳艳的晚霞映在延河上,使本来很美的河水更加多彩了。

从延河上吹来的清风,轻轻地、悄悄地吹在脸上,微微的凉意渗人他俩的心脾。是情人漫步的时候,是倾吐衷肠的日暮。延河畔散步的人越来越少,他俩从“西安事变”谈到“卢沟桥事变”,谈到中国工农红军改编为八路军,谈到坚决驱逐日寇出中国,誓死保卫我锦绣河山……谈着、谈着,他们的话题从政治到生活,从国事到个人……彭德怀讲了幼年时期的遭遇,青年时代的坎坷,然后借着皎洁的月色,把亲切的目光投向浦安修,轻声问道:

“我是打柴棍子出身的大老粗,能配上你这个大学生吗?”那话是毫不掩饰地直指要害。

“不,你首先是人民的大将军。你的英雄业绩,我是十分仰慕的。”回答是干脆而明确的。

“我命苦,你跟我会吃很多苦头的。”

“革命总是要吃苦的,我不怕。”

这样的倾吐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究竟几次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了。一次次畅谈,一回回交心,像是最佳的豁合剂,将两颗淳朴、真挚的心紧紧地粘贴到了一起。

延安,这个黄生高原里的一座古城,朝东坐落在凤凰山下。它的东南是宝塔山,东北是清凉山。此外,还有许多诸如杨家岭之类的小山峁,斑立在凤凰、宝塔、清凉山之间。

这些山峁向阳的一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窑洞。1938年底,彭德怀和浦安修在这里的一孔窑洞里举行了婚礼。窑洞是极为平常的,窑洞里所有的东西也是极为简朴的:一张粗糙的桌子,几把木制的凳子,一副木板库,两床延安土布做的被子,全部结婚用品似乎就是这些了。然而,在这简陋的窑洞里,在这大喜的时刻,却是出乎意外地热闹。彭老总的老战友、老部下,浦安修的同乡、同学和学生,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小小的窑洞里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荡漾着一片庆贺的欢笑声……

婚后不久,她随他到了太行山。这个时期的生活,按浦安修同志的话说:“那时候,我们过着清教徒式的生活。像那时的许多女同志一样,我不愿在自己爱人领导的单位工作,想独立地在实际工作中经受锻炼。对这一点,德怀很支持,不要求我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我只有星期六才抽空到他那里去,见他总是和战士们过着一样的生活。警卫员常常向我诉苦说,他不允许为他设小灶;给他出外侦察地形准备的大衣,他送给了值勤战士;行军中,他总把马让给伤病员骑;他有胃病,有人送给他几筒奶粉,他都拿去一下子倒在煮粥的大锅里……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同志们劝他不听,警卫员央求我去劝他,他也不听,谁也拿他没办法……

“1939年冬,德怀正和朱老总在太行山上指挥八路军英勇抗战。我当时在北方局工作,住在离总部不远的另一个村子里。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踏着没胫的积雪来到八路军司令部,同志们都已就寝,庭院无声。他处理完当天的文电,就和我坐在炭火盆前取暖,盆里爆着几个土豆、核桃,在根据地生活中那算是很好的夜宵了。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他再次向我倾吐了他的家世和青少年时代,那是一个充满了血泪和反抗的时代啊!他激动地说:‘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我彭德怀是个什么人!不能忘记我为穷人打天下的使命。我怎么能在战士和人民面前搞任何特殊化呢?’从那天起,我更了解他的为人,也更爱他了……

“1942年,抗战形势进人了极为困难的阶段,日寇频繁地封锁和扫荡,使根据地人民的生活陷人困境。在一段时间里,抗日军民几乎没有盐吃,没有纸张用,没有衣服穿,甚至吃粮也成了问题。德怀和干部战士一样,生活也极端艰苦。他连衬衣都没有穿的了。有一天,我左找右找,找不到一块布料,只好拿他的破蚊帐裁剪了两件衬衣。在昏暗的油灯下,我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小油灯结出了朵朵蕊花,通红的火苗在扑扑地跳动。我的心,也像蕊花一样在微微跳荡,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我想起德怀的很多往事,想起了他那英勇无畏的英姿,那耿直坦荡的胸怀,那平易近人的风度,那艰苦朴素的作风……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太值得爱了,在这难得的相处中,我对他爱得更加真切、更加深沉了!也许是爱情迸发出的力量吧,我只用了两个晚上,就把两件‘蚊帐’衬衣做好了。他笑呵呵地穿了一件,另一件送给了警卫员。”

时间如无情的流水,转眼间20多年过去了。1967年夏天,是一个多么难熬的酷暑季节。8月11日,年过七旬的彭德怀,在“造反派”的批斗中已7次被打倒在地,身上踏上无数只脚,脊背踩肿了,前额淌着血,肺部受了严重的内伤。其状实在是目不忍睹!

就是在这时候,几个彪形大汉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同志架到台上,与彭大将军站到了一起,直到这时候,一些群众才认出来这位女同志是已与彭德怀办了离婚手续而早已在组织上“划清界限”的浦安修。

从1965年两人分别后,两年多来再没有见过面。浦安修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此时此刻在此地能和昼思夜想的人相会。这种安排是残酷的,是刻骨铭心的!虽然这样,浦安修还是想看一看被迫分离而永难忘怀的时刻记挂在心上的亲人。浦安修的两只胳膊被四只大手像两把“铁钳”一样牢牢地扭在身后动弹不得,那“铁钳”将两臂猛向上推着,她那难以负重的腰就不得不深深地弯下去,那“喷气式”不得不顺从地“坐”着。她那颗长发蒙面而清醒的头昂不起来,脸转不过去,身旁的亲人一眼也看不到!虽然眼看不到,但她的心可以感到,亲人就在身边。她在这种时刻能陪着他,心里感到很宽慰。往事又像过电影一样地涌上心头:

1947年底,德怀来陕北杨家沟盘加中央工作会议。她从晋西北土改的一个村子赶去看他。因为自从搬出延安后,她和他就一直没有见过面。一路上,她想得很多:环境那么艰苦,战斗那么频繁,责任那么重大,他怎么样了呢?她恨不得立即就见到他。

到了会议地点,她第一眼看到德怀时,发现他比原来消瘦多了,身上的灰布军衣更肥大了,脸色黑里透黄,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眼皮微肿,周围有一层黑晕。

他太疲劳了,她心里深感内疚,觉得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就在这时候,她下定决心要留在他身边照料他的生活。中央批准了她的请求,她被调到“一野”工作了。

在那些日日夜夜里,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尽量做些可口的饭菜,洗衫浆衣,缝缝补补。他呢,对她也是一往情深,相敬如宾。他俩在一起商讨国事,谈论全国解放战争形势和前途,家里充满了宽松、融洽、和谐的气氛。每当有德怀的老战友、老部下来家相访时,他总是郑重地把她请出来,和客人见见面。有时有点空闲时间,在爱情上,对妻子爱得真、爱得深。

他还帮助她做些家务事。他在那样一种场合,在那震耳欲聋的打倒声中,浦安修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什么力量也打不断她对往事的回忆。在那甜蜜的回忆中,也夹杂一丝辛酸和苦涩。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彭老总英勇奋斗,南征北战,为新中国的创立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全国解放以后,他该过过安定生活,享点家庭的天伦之乐了。然而,事实并不是都如人愿:

“全国解放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西安安下一个‘家’―西北军政委员会的一间小房子,一桌一床两椅子,再加两张大地图。可是,我们没能好好享受这个‘家’,朝鲜战争爆发了。不久,他就统兵人朝作战了。

“入朝后,他很少写信来,我知道他打起仗来不顾一切,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我不怪他,但我多么思念他啊!1952年,组织上派我参加赴朝慰问团。我心想,这次可以见他一面了。谁知一见到他,就让他当众骂了一顿,说司令员的老婆来了,100万志愿军指战员的老婆怎么办?谁叫你来的?当时我心里很委屈,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但我还是不怪他,我能理解,我为有这样的好丈夫而自豪!

“结婚这么多年,我们离多合少。但我深深地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伟大祖国的尊严,为了亿万人民的幸福。

“这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情。在他对祖国、对人民无限深沉的爱中,我领受了其中的一份。而我,是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他……”

想到这里,浦安修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有负于他,是她向他提出了离婚要求,以期按照组织的要求和他划清界限。然而,事实上她感到她欺骗了组织,也欺骗了自己。从她的内心来说,她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而组织上虽然批准了他们离婚,但也从来没有相信过用这种办法就能划清界限。如果是这样,怎么会拉她来陪斗呢?这到底是谁在欺骗谁?浦安修愤怒地抬了抬头,她的头没有抬起来,但看到了台下那无数双愤怒的眼睛,人们的眼睛里都有怒火,这怒火该向谁发泄呢?

“朝鲜停战之后,德怀披着满身硝烟回到了祖国。因为长期没日没夜地工作,他的慢性肠炎急性发作,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让他到青岛去休养,并让我陪他一起去。在风景宜人的海滨城市,那春天的海水,春天的花草,对德怀没有一点吸引力。他简直像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猛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香,睡不甜。他不习惯没有工作的休闲,干脆去找当地驻军干部谈话,亲自上山看地形,检查战备工作,日程安排得很紧张。我一再提醒他,注意身体,他虽口里答应了,但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错在哪?为什么人们要向他投出愤怒的目光?”

在台上陪斗的浦安修,站在离别两年之久的丈夫彭德怀身旁,心如火焚。她拼命挣扎着,终于看到了他。此刻,她看到了他那颗曾经被湖南军阀宣布要砍掉而砍不了的脑袋;那颗在枪林弹雨中千百次冲杀而仍然高昂着的头;这颗伟大的永远不会低下的头,如今竟被以“革命的名义”按到了地面。这是怎样的历史惨烈的悲剧啊!浦安修想起吴家花园中他那刚毅的面容,紧锁的眉头,深邃的目光……在几十年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在井冈山上、长征路上、太行山上、西北战场上、朝鲜战场上,他与国民党反动派斗,与日本帝国主义斗,与美帝国主义斗,他从来没有低过头……

人生的路是这样的坎坷,爱情也要经受种种磨难!她虽然用鲜血和热泪写过一张“划清界限”、“同意离婚”的纸,但在她内心里,这种心心相印是任何人用任何办法都无法磨灭的呵!

口号声震耳欲聋,面前出现的是一张张愤怒的脸,挥动着的带着红袖标的手臂,一本本高高举在手中挥舞着的小红书。她渐渐地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惟一留下的是他那颗高昂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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